当下,我觉心里一动。暗想,难道妈妈还不知道老师回来了吗?果然如
此,我又可以想方法了。便拈着笔假意向妈妈笑道:“怎的老师去了九天还
没回来?”
妈妈道:“我也这样说哩!你也到学堂里去看看,恐老师回来,你还不
知信呢!”我道:“使得使得,我此时就去。”
妈妈又不准,道:“打二更了,去做什么!白日不好去吗?”
其实我的心意并非去看老师,不过借此去寻雪李逵,叫他明早在老师面
前,替我告个病假,老师若准了,我就趁此把字赶齐。谁知妈妈不准我出门,
我只得托个故又奋力赶字,心里越急,手里越赶越写不起走,一时心又想到
一边去了,嵩表哥的灯影、韶表姐的彩线粽子、哭生的西洋画、灵官庙的钟
楼,一一涌上心头; 一时又想起那司钟的小和尚,不知此时尚在跪更香不曾?
那和尚说是崇庆州人,据我看来,家里定还有爹妈兄弟,不知怎的要跑来出
家?心里如此一想,手里更不能写,定神一看,才写了半篇字。时候已经不
早,妈妈又连催去睡,砚池里墨也干了,呵欠连连,眼皮只顾要闭,正如楚
霸王围困核下,四面楚歌齐起,不觉心里一懒,又活动起来。寻思尚有九篇
半字,谅今夜未必写得起,不如想个方法,明天权且逃一次学,再赶写罢。
当下懈力一生,只觉手腕也软了,心里也不发奋了,便把笔墨收拾,放心睡
觉。
究竟心里不静,一夜梦魂颠倒,哪及前几夜睡得安稳!次日一早起来,
乘着妈妈未醒,轻轻溜出门去,一口气跑进学堂,幸得老师还未起来,寻着
雪李逵请他替我扯个诳。怎奈那厮抄着一双手,斜着眼睛向我一笑,道: “你
倒有主意,你逃学罢了,却叫我来替你扯诳!也使得,但把什么来谢我呢?”
左说右说,直勒逼我谢了他四两落花生、半封黄豆米酥,方才答应。
我们正说时,听得老师已经起来。我连忙战战兢兢跑出门来,心里还觉
突突的乱跳。跑回家去,妈妈自然有番问询,不待吃早饭,便磨起墨来写字。
今天真一点不敢耽搁,直赶到下午,方把九篇半字一一写毕。心下一放,便
跑出门来散散精神。忽见哭生低头走来,我不觉心上一跳,生恐雪李逵弄了
我的手脚,便跑去迎着他,问道:“就放了学吗?你来做什么?”
哭生道:“我来给你通个信,今天有五六个人都不曾来上学,老师大发
其怒,说明天定要到各家来清问,不信他才走了九天,就有许多人害病!你
今天为啥也不来呢?”
我摇摇头道:“说不得!老师吩咐的字课,弄到此时才赶写妥贴,你叫
今早把什么去搪塞呢?”
哭生道:“怪了!你们一天三篇字,无论如何也写起了,怎么到了临头,
还弄不清楚?你还须留心明天的熟书,我们今天倒过了,老师非常认真,说
他走了九天,大家都变了禽兽了!今天从大至小已经打了十一个人,说明天
还要结实重打。”
我听一句心里紧一下。待他说毕,便问道:“今天你呢?”哭生道:“天
幸天幸,只挨了两下手掌!”
哭生说后,回身走了。我心上却如压了一块重铅似的,又闷又怕。回家
告诉妈妈,说老师已经回来,明天要去上学了。妈妈自然喜欢。我去把熟书
翻出一看:《诗品》、《孝经》、《龙文鞭影》、《千字文》、《大学》、
《中庸》,都不要紧,“上论”尚还背得,“下论”已有一半生的。至于“上
孟”简直一本也背不得,连忙清出来读。起初还雄心勃勃,及至打更之时,
喉咙也干了,脑袋也昏了,眼睛也花了,才读了两遍,不过仅能上口,离背
诵地位,大约还有八九十遍的远近,又急又气,比昨夜赶字更难过十倍,不
禁大恨,前八九天为啥看也不看!到这时候,却弄得下不了台!算了,此时
如何读得熟,拚着明天挨打去罢!好在也不止我一人,也够出老师的蛮气了。
心里一横,立刻掩书睡觉。
到次日上学,见老师尖鼻缩腮,满脸秋霜,仍如前状。心想:照老师一
生看来,大约五金都有改变的时候,唯独老师虽天翻地覆未必能变。又想:
时常听老年人说起,从前麻脚症大瘟疫,死人如麻,东北两门每日不知有多
少棺材出入,何以那次瘟疫,并未把老师疫死!可见老师这人,真是得天独
厚。但今天不知如何,老师竟自行不践言!我们六七个逃学的,俱未被责一
下,只每人骂了几句。我放了学时,好不欢喜,心想:原来逃学还可免罪!
无怪那些学生,时常逃学,既有这种好处,我也不妨再做一次,所以我第二
次逃学,竟不求别人替我扯诳了。此后不久的一天,不知为着何事,忽然起
了逃学的念头。上早学时,便大胆向老师请个假,说今天家里来了个远客,
妈妈叫我回去耽搁一天。老师因我素不扯诳,居然信了不疑。我满心是笑,
跑回家去,又向妈妈说是老师有事,放了一天学。妈妈自然无话。那天真把
我乐得不知所以,后来不知怎的,这事又弄得老师知道,把我从头至脚,结
结实实打了一顿。从此我便胆寒,不敢再去尝试。这也是我年幼胆小的缘故。
若在那些大学生,倒愈接愈厉。老师既不准我逃学,我还有个妙法,可以躲
避,不过稍稍苦些,原来老师虽利害,但不能不准学生生病。我就借题发挥,
每怕上学,便假装生病,或是头昏,或是肚子痛,大约既不为剧,又不能指
斥为虚。妈妈一听我生病,便叫去就医吃药。记得那时常为我看病的一个医
生,姓冯,一见我去,也不摸脉,也不问病,只笑道:“又病了么?仍是原
方,三钱竹心,三钱灯心,泡水吃了就好。”大约这医生也知我这病不甚利
害,所以十次八次只是竹心、灯心,我也感激他不把苦药给我吃。但装病如
何能久,既想它久,必须真个害病。不知那时这病好似与我有仇一般,日夜
祷告,请它照应一次,也毫无影响。每见人家害病,睡在床上,多少清闲,
恨不与他商量,请他让给我害几天也好。祷告频频,神天鉴察,后来果然大
病一次,缠绵床第,三月有余,居然与蛮子老师脱离了三月之久。后来病起,
人人都替我耽忧,说我病中如何的利害,亏你命大,居然好了起来。我却不
然其说,甚愿这种大病,再见辱几次,直待蛮子老师死后再好,岂不甚妙!
谁知盛愿难偿,只好仍去求那姓冯的医生,时常给我三钱竹心、三钱灯心吃
吃便了。
其五
腊月十六,哈哈,腊月十六!不信,今天果是腊月十六!据理而论,一
年中之有腊月,腊月中之有十六,也是日月之常,并不为奇。但在我们私塾
小学生眼里看来,却把这天,当成金鸡下诏之期。自从八月中秋节后,仰望
这天,不知屈了多少指头,算了多少日子。朝来暮去,心眼皆穿,以为一生
一世,再没有这天了。却不想早晨起来之时,妈妈忽然吩咐我道:“今天不
用去上早学了,且去买张红纸回来,吃了早饭,好与老师送学钱去。”
以妈妈这几句话看来,莫非今天真是腊月十六,心中仍不相信。跑到纸
铺里一问,众口一辞,都说是腊月十六。这才恍然记起,昨天十五,早晨放
学回家,还燃点香烛,敬过祖先。下午散学,众人还笑说:“过了明天,今
年再不来了。”哈哈,今天不是腊月十六,学堂大赦之期,更是何日?这一
喜直差跳上房去。
陪妈妈把饭吃毕,盥漱之后,眼见妈妈在立柜里,取了四串青铜大钱,
先把草纸包了,再用红纸封好。一面向我笑道:“你看,一节把许多钱去,
送你读书,两年来的学钱,堆在一处,比你还高!若不再用一些心时,真可
惜钱了!”当时听了妈妈这番话,口里虽无言语,心里却暗暗寻思:这钱真
送得有些可惜!数月中,所受的痛楚,算来比钱还重;所认的字,还没有这
钱的十分之一多。有其如此,不如每天把两文钱,去请算命先生教一个生字,
四串钱用完,所认之字,既多又免得吃打受痛,岂不甚好!但逆料妈妈必不
以此意为然,故我也不曾说出,直待妈妈将钱封好,放在一个木茶盘里,叫
王妈托着,同我到学堂里来,见众同学各在桌上清理书本笔墨,光景今天是
不读书的了。老师撑着那副大近视眼镜,抄手坐在椅上,不言不动,只把一
双鳅鱼眼睛,左右乱转,形态大似我家间壁油米店内,坐高脚竹椅的罗掌柜
一般。
我进门时,老师尚未觉得。王妈才走到门外,老师己伸起长颈,隔窗子
看见了。王妈因未到过学堂,不知谁是老师,只站在门外,端着茶盘,张眉
痴眼问我道:“虎相公,这学钱把给谁?”老师此时已站了起来,道:“拿
来拿来,是送我的!”
王妈这才把茶盘端到老师面前,还未放下,老师已竖起眉头,伸开十指,
猛一下将这钱包,直从茶盘里,抢到桌上。不知是老师的手重,或是王妈的
手软,砰的一声,那茶盘忽磕落坠地。王妈一面弓腰去捡一面埋怨道:“ ,
老师!你也慢些!是你的终是你的。”
老师此时也无暇与王妈辩论,只瞪着双眼,急急忙忙,把包钱的红纸草
纸,纷纷拉了一桌子,提起钱来,见四串都是选择过的青铜大钱,整整齐齐,
并无一个沙版、毛钱掺杂在内;又打开麻索,取了一百短些的,仔仔细细,
一五一十数了一次。实底实数,未扣一文束底,不禁满面是笑,露出一口玉
麦黄牙,再也包不拢去,抬起头来,见王妈还站在桌前,生恐王妈见财起意,
斗然做出不法行为,有碍学堂体面,连忙打开抽屉,把钱尽数藏了,然后抄
手坐下,向王妈说道:“回去给你们太太请安,我明年,正月二十开学,可
叫你们相公早些来,莫荒疏了学业。此时就将你们相公的桌凳抬回去,我先
放了他的学了。”
老师意中以为王妈之不走,不过想知道明年开学之期,所以才有此番言
语。不知王妈意中,却非为此,因她时常遣去给诸亲六戚处送礼,每次都须
得些赏钱,以为此次给老师送学钱,不消说也是有赏的。却不晓的学钱非礼
物可比,原是老师应得的束脩,在大方之家,或者敬使及主,可望几文例外
赏钱。若这位蛮子老师,却不能妄破此例,因此王妈空站了些时,只讨得一
口冷气,不禁大怒,未待老师说,已登登的冲出门去,口里尚叽咕不已。大
概老师也识得个中之玄,佯作不见,只掉头向我说道:“回家去,仍宜将所
读的旧书,时时温习,不可一味贪玩,十分荒废,到明年来又一概忘记了。”
我鹄立受教后,便到老师面前恭敬一揖,不知老师今天怎么忽然谦和起
来,居然也抬起身来,还我一拱。于是我便收拾书本纸笔,最先出了学堂。
众同学眼睁睁看着我,好似出了笼的彩凤,不胜羡慕,只恨家里学钱尚未送
来,不能早升天界。这也不过一时半刻的事情。一到下午,众人也纷纷放了
学了。
我回家之时,王妈还气忿忿向着妈妈,指手画脚,表演老师的穷气象。
妈妈笑得无可奈何,但又把王妈埋怨几句,说她不应侮慢老师。
自这日过后,我真如登了天堂,每日只计算过年时的乐处,看看年景将
近,街上卖对子、卖门神的接踪而出。家里也非常忙碌,打扫房屋,糊窗子,
办年货,贴对子,我年纪虽小,却也帮着妈妈,做点不要紧的小事。一直到
除夕那天,方才诸事齐备,到晚来灯烛齐明,敬过天地祖先,那鞭炮之声,
便接接连连不绝于耳。
大舅领着嵩表哥到我家来辞岁,妈妈便留着消夜。吃毕尚未二更。大舅
回家,妈妈又遣我同去,给大舅母以及几位表姐辞岁。记得那时一到街上,
只见灯火如昼,炮声盈耳,夹杂着许多管弦锣鼓之音,真是一番太平景象,
令人心快神怡。如今呢,已大大不同,近两年虽不曾在省城过年,听人说起,
简直落寞万分。昔日繁华,不堪回首。我那怀旧词上,有两句:“前尘影事
知何在,一思一度销魂”的言辞,真可移作今昔年景之感了!
我到大舅家中辞岁之后,大舅母自然留着消夜,不觉多吃了几杯老酒,
醺然大醉。大舅叫他用的家人骆兴背我回家,已昏不知人。只觉走街上过时,
一阵鞭炮硝烟,直扑鼻尖,醉中闻着,十分舒服。及到夜中醉醒,犹听得远
远炮声不绝,直到四更时分,略略清静。但一交五更,那出天方的炮声,又
哗哗剥剥响了起来。次日一早起身,不消说自有一番磕头作揖的忙碌。我那
最不易上身的新衣裳,此时也光明正大穿了起来。不待吃早饭,便跑了上街
玩耍。只见满街的铺户,家家关闭,一律的红纸对联、红纸喜门钱,贴得如
火如荼。门前火炮纸渣,铺得无一些空隙。街上行人,寥若晨星,除了几个
穿靴戴帽、手执护书拜早年的而外,并不见一个闲人。彼此会面,最先开口,
就是那恭喜发财的喜话。到吃早饭后,游人渐伙,却都照例要到南门外青羊
宫、二仙庵、草堂寺、武侯柯等处游逛。其实这游逛并无大味,不过跑得满
身灰尘,胡乱吃些小饮食。那时我也未能免俗,约着嵩表哥跑出南门,两人
费了八文钱,共坐了一辆二把手小鸡公车,推到武侯祠去。路上尘土又重,
道路又窄,游人又多,最可恨的,就是那些驮米的瘦马,被一般二水公爷骑
着,一颠一蹶,跑来跑去,弄得尘头十丈,如雾如烟。及至到了武侯祠,尚
未入门,便见那些烧香的妈妈姐姐们,身穿红蓝布衫,手上拿着大把长香,
如潮似水,涌进涌出。大门之内草地里,尽是些卖小饮食的,凉粉喽、豆花
喽、抄手喽、素面喽,大约城内所有的,此处都齐备了。内殿池塘侧,尚有
卖茶的,我与嵩表哥此时还无吃茶的资格,只从那凉粉、素面吃起,应有尽
有,吃了一肚皮,连昭陵也不曾瞻仰,便游兴阑珊,跑出门来。与嵩表哥商
量,鸡公车坐得不舒服,不如多花几文钱,也学二水公爷,跑一趟溜溜马罢。
嵩表哥自然应允。两人便各出二十文钱,共雇了一匹老马同骑。他在前,我
在后,不知是我们不善骑马,还是这马故意闹脾气,左打也不肯走,右打也
不肯走,只在一株老柏树下,转来转去,依依不舍。那放马的卖了九牛二虎
之力,好容易才把它引上了大路。它又闹起老派来,一步三点头,不肯快走
一步。大约到城门之时,足足走了一点多钟。我两人下了马时,已急得遍体
是汗。嵩表哥便道:“从此以后,再不骑马了。”我却尚有骑马之意,只不
骑老马便了。
如此一天一天,不觉破五已过,上九又来。上灯之后,便忙着上东大街
看牌坊灯,看出令箭种种热闹,及至过了元宵,烧过龙灯,忽听得满街上许
多小孩子拍手唱道:“火烧门钱纸,开门作生理。”啊呀,这便是过新年的
尾声了!别人听了,还不打紧,惟有我们小学生听了,不禁愁上心头,只因
正月二十便是开学之期,又将拘进学堂受罪去了。这如何是好!啊呀,这如
何是好?
(原载 1915 年 7 至 9 月《娱闲录》2 卷 1 至 3 期)
《好人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与人一谈起这个好人家,总是颇感兴会。朋友们往往聚
在一处,红葡萄酒摆在跟前,黄淡芭菰挂在嘴上,悠哉游哉,大家都不要再
用脑筋,而叫我随便说一件故乡的故事,以为消遣之具时,自然而然,及时
被我想起的,必是这好人家。 “我们那里有个好人家……”
不过有时才一开口:
朋友们就哄的大笑:“又来了,你的那个好人家!……也好,再讲一回,可
是不许太过火!”
“太过火?”他们以为我过于“艺增”了罢?甚至有些时,不待我讲完,
就有人插口:“算了罢,世界上哪有这样人家?”
啊!没有吗?他们要不是蔑视现实的理想者,便是遗忘了故国情形。他
们不晓得在我们四川,象这样人家,正是社会的柱石。要没有它们,就没有
这多年的内乱,而一般社会也不致永远停顿在十八世纪,而大多数的民众也
不致憔悴呻吟得如此其利害,顶少数的聪明才智进步有为之士,亦何致横尸
原野,为一般暴君和一般糊涂虫称快哩!
这个好家人,是我家的老亲。他们的姓氏名号,我当然晓得;但是月前
回到成都,尚无缘无故多谢过他一顿空前未有的便饭,我们的亲谊如此其笃,
似乎不便把真名实姓给他们表彰出来。我为叙述便利起见,姑且把《百家姓》
上第一个字借与他们,那位当父亲的,排行老幺,便名之为赵幺粮户,以次
该提名的,斟酌提几个名字。
赵幺粮户原籍广东嘉应州,清初入川的祖宗,就定居在成都府新都县,
于今二百多年了,自然算是新都县人。但他们还是和其他的嘉应州移民一样,
不但大门以内,说的是“不忘本”的客家话,即在老同乡跟前,也不能随便
谈四川方言;而一切习俗礼节,据说犹然从广东传来,并没有更改过。
赵幺粮户有好几个哥哥,虽然都分了家,都各有若干亩的腴田肥地,都
各有好些商店同住宅,却因为赵幺粮户是后妈的亲生子,照例是父母的宠儿,
大家产诚然公平分派了,而父母名下的养膳田和两所典质店,则于父母死后,
无条件的通归了他。
为了这笔额外的收入,才惹起了弟兄间的不平。老大哥早死了,老二哥
便代表众人,出头说话。訾议老幺没道理,父母的遗产,应该拿出来三七二
十一的公平分配,为什么一声不响,就吞没了。老二哥的话一说出,立刻就
得了众心,在守孝期间,已经请凭亲戚族里理落过几次,因为两方面都有十
分道理:老二哥凭的习俗,老幺则凭的遗命。亲戚族里间的老人们——行辈
老的老人们,又都是难得出过里关,没有功名,无权无勇,而又富有作人经
验的老人们,既难于褊袒某一方,也断不出一个公道来。一直到终制下葬,
三天的复山大礼,那一天,化灵之后,供饭才吃到中途,他们又乌烟瘴气大
闹起来。老四哥脾气躁些,越说越起火,先是拍桌打掌,末了,双手一举,
一张大八仙桌子,连同满桌的碗盏,哗刺刺直翻下了阶檐。老大哥的第三个
儿子没有念过书,更跳有八尺高,骂他幺叔是杂种。他幺叔气白了脸说:“反
了!反了!”也不管人单势孤,要扑过去抓打小老三,恰被倒在地上的大板
凳磕伤了孤拐便蹲下去大喊:“打死人!”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这场喜剧中,我也是看客之一。不过才五岁多,
并不懂得什么为人的道理,只晓得跟着大人们坐席吃甜烧白。他们唱文戏时,
我只顾吃,同我比赛的,是比我年纪大两岁的大老表。到演武戏时,我们便
一溜。
后来,当然打了官司。起初是你一状我一状,砌词栽诬,恨不得把知县
大老爷耸动到只听自己一面的话,将对方枷号示众之后,再丢卡房。但是象
这样打家产的案子,知县大老爷比什么人还明白,也是全衙门审办差人顶喜
欢的。待到两方的钱用得差不多时,才批候送案,才挂牌待审,审的那天,
从早候到二更,到末了,不过一齐跪在石板地上,被一阵听不清楚的官腔,
忘八羔子的骂一顿,堂谕下来,再凭亲戚族里理处。理处不行,又当然你一
状我一状打将起来。两方面都有钱,都不肯输一口气,都想把对手打服。本
地讼师各自包在家里还不算,连外州府县略有声名的讼师,也你征我聘的请
了些去,一如守孝那几年之聘请地师一样。
记得我十岁上,又不知因了何故,跟着大人到他府上去作了几天客。亲
眼看见他三个别院,住满了一些斯文人,个个是鸠形鹄面的,头发不剃,辫
子不梳,成日靸着两只双梁鞋,躺在床上烧鸦片烟。五老表告诉我说:“都
是些顶有名,顶会做状子的老师伙。……你到二伯伯那里去看,那里的老师
还多些哩!”我们要走的前两夜,听见同去的一位老太太,坐在烟榻边,旋
啃甘蔗,旋劝他同二房和了罢: “这样的家务官司,有啥子打头?分多分少,
肉烂了总在锅里。……你们不是打了几年了?官也见过两个了?总打不出一
个输赢……花了那么多的钱,只落得跪堂见官,何苦哩!……”
赵幺粮户把烟签一掷道:“表婶,你老人家不晓得吗?钱,我不在乎,
只是输不下这口气!……人活的就是这口气啦!”
一直到光绪末年,我从外省搬运父亲的灵柩回四川成都,在青羊场祖茔
上补行祭奠的那天,忽有一位宽袍大褂,觉得面熟的人,到棺材前来磕头上
香。我自一身孝服,爬在地上回礼。那人行礼毕,忽蹲到我身边来夸奖我道:
“老表侄,看不出你才十五岁的人,倒干了这桩大事!……山遥水远的几千
里,当真亏了你!……唉!要是我的精儿、灵儿也有这能耐时……”
精儿、灵儿?……啊!我恍然了,这就是赵幺粮户。他怎么会在成都?
也公然老了?更想不到他抽了手不再打官司!——因为始终打不出一个名
堂,大家的钱花得不少,也渐渐心满意足,厌烦起来。老二哥又死了,老四
哥中了风,几经亲戚族里的劝告,双方答应和解,才把一伙烟饭两开,供奉
在家的老师们开销了。赵幺粮户毕竟有志气,不甘心与那几房伤了感情的骨
肉住在一个城里,这才把老房子锁上,全家迁到成都,另自买了一所大门道
住下(在清朝,城内住宅的名称,是有阶级的,不可乱称呼。官宦人家住的,
称公馆,有大有小;没有功名的寻常百姓住宅,称门道,亦有大有小)。
后来,我更晓得他的两个儿子,即是叫做精儿、灵儿,即是我应该呼之
为三老表、五老表的都在一个洋人开办的私塾里念英文,——开通得太骇人
了!
还不止此哩,我又晓得他的幺娘子(那时还不能随便称太太哩!)死了
好几年了。守鳏时,曾和一个三十多岁,颇为风骚的寡妇,——是他佃客的
嫂嫂——偷偷摸摸的勾搭上了。他一心安排要讨来做姨娘,带管家务。却给
两个儿子把那位出了嫁又出了名的泼辣姐姐接回来,和老头子短兵相接,大
闹了几场。老头子强不过,只好投降,把那业已接进门的风骚寡妇送回去。
然而大姐尚恐老头子不安分,不待商量,立逼着将精儿媳妇的一个十七岁的
肥头大耳、又粗又蠢的丫头,打扮出来,给众人磕了头,叫老头子拿去收房。
说是暂时作为身边人,好服伺他,好给他烧烟理床,待将来有了功劳——意
思就是说待生了子女,再改名称。所以收了房后,一家人还是春梅来,春梅
去的呼唤。这事过去不久,赵幺粮户就移了家。
他虽是在米囤中喂养大,而自少就吃了一副大鸦片烟瘾,但是到了中年,
本能上有了需要,既尝味过了那风骚寡妇,所以春梅实在代替不了,而成都
不比新都,对于性的安慰,不但有的是半开门私窝子之类,而且茶坊酒店间,
还有的是相公 子。( 系古字,音姬,以男作女也。即外省所谓兔崽子,
而成都人恰用了这个有考据的字。)恰好他又得了一位一切在行的好友,陪
着他东边走走,西边走走,如意倒如意了,只是有一天,正在小金花的床上
“短笛无腔信口吹”时,悄悄的突然抢进几个人来,满脸狞笑道:“赵幺粮
户的鸦片烟抽得安逸吗?……今天可也拿住了你!”原来是几个专门查拿烟
赌的警察总局的便衣密查。
他这回的亏,吃得真不小!第一,登时就被抓到警察总局的察验处关了
七天。这七天里,茶饭虽可由家里送去,但每天的十颗烟泡,却得在负看管
之责的太爷手里去买,连别的使费,一总算起来,差不多米粒大一颗烟泡,
至少也值十大块龙洋。他后来向人说:“好象在吃自己的肉!”其次,就是
被总办周大人提去亲审。他本是安分良民,虽曾打过官司,跪过堂,但是你
们晓得的,家产案子,无论如何不会挨打受刑,而知县又哪能及周大人的风
厉刻薄?又一时传说,周大人顶恨的是瘾民,对粮户们更其挖苦,只要一句
话回得不好,他有本事打了你,还要把头发给你剃去,只留下脑门上一塔做
记号,赐以嘉名曰“鞋底板”,收你在工厂里去做苦工。据赵幺粮户自己说,
那天还好,提审的不止他一人,而且排在后头一点,仅仅挨了一顿臭骂,但
是放了回来,已不啻剥了一层皮。亏吃得太大,一连滋补了三个月,才把怔
忡病养好了。鸦片烟哩,并没有戒,只是着小金花惹给的一身恶疮,倒大发
特发起来。
他曾经读过圣贤之书,自称儒门弟子,所以不相信西医。说那是邪道,
说只要吃过洋人的药,就会迷失本性,看见祖宗牌子便要砍了当柴烧。他引
证说,从前有位乡邻,尚是赴过小考,调过堂号的童生,就因为害什么病,
吃过教室里洋人给的半瓶药水,病固然好了,但立刻就奉了教,投了洋人,
把祖宗牌子砍掉,当了他那一姓门中的罪人。所以他才“抱定宗旨”,始终
拒绝找西医,而找了好几个有名望的中医,连唱小丑而兼医生的蒋八娃也找
过;虽然牺牲了一条腿,弄成一个跛子,到底作了赵姓门中的孝子贤孙!—
—但是,却又把两个儿子送到洋人私塾念英文,足见他并非感情而是很理智
的!
到了辛亥年——即中华民国成立的前一年,按规矩说,应是清宣统三年,
时髦点,则应写为一千九百一十年——成都的保路同志会闹得天乌地暗的时
候,大隐的赵幺粮户公然受了影响, 留心到时事;偶尔也买一两张《西顾报》、
《启智画报》、《商务日报》来看看,偶尔也发表一些政论。不过他的见解,
总与人不同。人人骂的卖国贼是盛宣怀是李稷勋,而他则偏以为是周浩然—
—那时已升官做到三司的地位——人人说盛、李等人卖的路,是川汉铁路,
而他则咬定说,殆不止此,“光是条把铁路,有啥要紧?不见得人人都走铁
路!可恶的就是除铁路外,连四川全省的大路小路,全都卖给了洋人。洋人
出了钱,他就可以三里五里设座卡子,你要走路吗?抽你的厘金!……并且
这主意全是那个留过洋的周浩然打的。如其不是他,为啥子盛宣怀只晓得卖
四川的路,不卖别省的路呢?……照我的主意,并用不着这样的争法,只须
把那姓周的拉来砍了,便啥事都归一了!”不过他的高见只能在他府上大门
以内发表,所以尚无碍于国家大事。
军政府成立,赵尔丰的脑袋搬了家,中间还发生了一次也是成都最后一
次建城以来所未有过的兵变。赵幺粮户的大门,几乎关不牢。惊惧之余,到
底把辫子剪了,力表同情于军政府;这因为军政府到底还餍人望,公然定了
周浩然的罪名,虽没有“明正典刑”,却将其骇跑了。但是“袍皮闹”(即
袍哥)横行起来,世道毕竟不同了,赵幺粮户终得要想办法。
我记得在民元之初,当道的人一时为权宜计,不得不借重同志会以制巡
防兵,不惜把自己搅在浑水里,于是袍哥因得揭去秘密集社的黑幕,而充分
的光明化起来(俗话叫作闹通了天)!城内各街为了要维持秩序,公然把一
伙向不齿于人口的坐堂大爷搬出来,成立一些“公口”——只管是一间小铺
面,或破神庙,当中也不过演戏似的放一张白木方案,系一条红桌围;两旁
武器架上,仍按十余年前卡子房的办法,插上些生了锈的关刀、矛子、羊角
叉,以及两面“公口重地、禁止喧哗”的虎头牌。可是一条乃至三四条街的
居民的一切自由和治安,却都系于这里——袍哥气势炙手可热的时候,一天,
我不知为了一件什么事情,走到一条热闹的街上,忽见迎面又吆吆喝喝走来
一大伙人。还不是那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不是那样的打扮:青纱头巾,
鬓边斜插一朵纸花,密排扣子的各色绸紧身,拴一条四寸来宽的腰带,一大
把胡子拖在裤裆下面,脚下则大半是漂白琢袜之外,套一双有五色绒球的麻
耳草鞋!还不是各人腰带上都挂一把杀猪刀,有的肩头上则扛一杆四瓣火的
后膛枪!还不是另有一个稍长大汉,挟着一只大的皮护书,露出一大叠梅红
名片纸的头子,满头是汗的在队伍前头飞跑!还不是每到一处公口,便飞出
一张片子,一面大喊着:“某公口的某山某水某堂某龙头大爷栽培的某街某
大爷拜会了”!这是一天要看多少回的把戏,并不足奇!不过这一回,我要
特别提说的,乃是仪仗队之后,那顶扎有红彩的蓝呢大轿内,巍然坐着的,
正是舍亲赵幺粮户!妙妙!
我不待问询,就直觉的料到赵幺粮户着栽培后,名倒出了,然而定有许
多文章在后头哩。可不是吗?他诚然风光了三天,拜了三天公口——也不过
只是南门一只角,但因为他是一步登天的白棚大爷,何况又是粮户,照规矩,
他就得“叫化子穿草席——满围!”所以从被栽培的前几天起,这一个公口
上的几十个弟兄伙——就是排仪仗的那些——便全在他府上打搅起来。饭
哩,自然不光是饭,须得有鸡有肉,而且还要喝酒。恩拜兄很仁义,差不多
天天要来看他。单是便饭,就不寻常,虽然他哥子很“通方”,总是说:“不
必过于费事,我既然时常来”。但是据本堂管事说,则不能菲薄。恩拜兄是
大瘾,自然应该供应。就是管事以及幺满十排的弟兄伙,又何尝不一天不要
烧几十口吗?鸦片烟之外,无所事事,得推推牌九,打打纸牌。赌博了,自
然有输家,输家不得不借钱,开口十元,并不大,你不好只借八元;不过人
人借,天天借。人聚多了,自然有口角,有时当真打起架来,家具陈设,自
然得被损坏一些,譬如条几上的雍正磁博古花瓶,好几只都变了出气的东西。
一言蔽之,赵幺粮户的府上,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其热闹得无秩序,也
和前后两个军政府一样!幸而袍哥极讲义气,只管穿堂入室,没有人我界限,
但对于春梅和两个年轻媳妇,尚能维持礼教,不敢随随便便的动手动脚。
这情形一直演到军事巡警总监陆军中将杨维的力量充实了,一张告示贴
出,不准办公口!再一张告示贴出,不准奇装异服,佩刀戴花!并因严禁庇
护烟赌,不惜把栽培自己的两位龙头大爷——一个开烟馆,一个摆赌场的,
立地正法,“以昭炯戒”之后,赵幺粮户的府上,才恢复了原状。恩拜兄们
才各自收刀捡挂,躲回去咬自家的豆芽,不再打搅他了!
赵幺粮户之和中华民国不对。与夫厌恶一切世事,依然藏声闭气,回复
他城市大隐生活者,我敢说,全是为了这一回事。
赵幺粮户之表示他大隐态度的第一步,便是令灵儿废读。
精儿哩,早就废了读的。因为他有绝顶的聪明,能够写“启者无别”的
来往信,而不旋翻新出版的《写信不求人》;能够拿起算盘滴滴嗒嗒打归除,
据说比什么钱铺里的先生都强:能够捡便宜,能够说下流话;只不宜学英文,
读了几年洋人私塾,赞美歌唱得出口,而英语初级的第三册,却死也记不熟;
好在并不用它,倒是忘干净了好些。精儿能干,所以他父亲才说:“光是念
书可惜了!又不希罕你去考洋状元:回来给我管管家,我老了,(其实还不
到五十岁,不过面貌和身体确乎已到了暮年,大概平生操心太过了罢!)该
交给你们,待我好好的享几年清福算了”。精儿管了家务之后,犹如蛟龙得
水。成绩太多了,数不清,只略举几大端:第一年把各处佃户的积欠就清了
一个头绪,并将新都县城的老屋整个出租给福音堂;第二年田屋收入增多了
二千七百余两纹银;其次,便商之于父亲,说近年来预征借垫的次数太多,
差不多一年上到十多年的粮税,即使佃户永不积欠,也只能划到四厘利息,
太微了!买房子哩,倒稳当,利息却不大,顶多划到八厘,而现在城里的摊
派也重,比方今年就是四回,名堂多得很,大概都是拿房屋来做标准的。做
生意的利息确可以,比方“公泰”只做了一批钟表生意,就赚了十多万,但
是不内行,没有得力的脚爪,也不行。想来,还是拿钱下乡去放月息,月月
收,月月转,只要利心不重,五分息是保得定的,只要手面宽点,不怕收不
回老本。……光是这种打算,赵幺粮户已经只好点头,而不能不向人力夸他
精儿了得!何况他尤能打官司,告佃户,告债务者,县里司法是认熟了,公
安局长更不用说;而且还交上了团总,交上了驻军。这更合了他父亲“不输
气”的口味,时时鼓励他说:“面子上的钱该使的。不过总得时时想到使出
去一文,至少得拿二文回来。如其到处伸得起腰杆,不受瘟气,这可就值上
四文了!我是不打小九九算盘的,一年拚个万把两银子花罢,不在乎,只要
争得回气来!”
因为精儿能者多劳,在外面跑的时候多,家里的小事管不了,遂时时骂
他兄弟:“读他妈的啥子鬼书!借了躲懒罢咧!……”赵幺粮户因才叫灵儿
也用不着再读了,“从前读书为的求功名。目下哩,只好说为的找饭吃。我
家不是少饭吃的,书读多了,不但无益,说不定还会惹些怪事。回来帮帮你
哥哥,外事帮不了,管管家里的小事,也是好的!”这于灵儿倒是正中下怀,
因为他一切不如他哥,乃至念英文也不例外。
赵幺粮户移住成都有年。以前虽没有什么朋友交往,但常常尚到亲戚家
中走走。自然按照老规矩,无故是不宴客的,可是拉到茶铺喝碗香茶,茶钱
总是他开。及至吃了周大人的大亏后,胆子小了,意态也萧索了,不但茶坊
酒店绝了迹,就是常来往的亲戚,也疏到只是拜年拜节,贺生贺寿,出头应
酬一下。又自大隐以来,就这些应酬,也交代给与儿子去露面。渐渐的,精
儿事情太忙,亲戚们的家事又多半和他们的走到反比例的途上,这使精儿听
了也头疼,自然而然就“避之一刻大吉”。灵儿简直是上不得台盘的,只管
业已当了两个儿子的父亲,但是走到人前,老是面红筋涨,连一句好也不能
清清楚楚的说出口。因此,他几年来的家庭中的日常生活情形,好像遮上了
一片幕。经我多方打听,才弄明白了只是这么样:清晨,不依季节,不论钟
点,除了老头子和春梅外,一家大小完全依照乡居的良好习惯,同乌鸦一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