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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劼人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起床。起床后,并不忙着梳头洗脸,扫地掸灰,而第一忙的便是弄早饭。女

的全下厨房,男的则上街买菜,和打扮几个小孩子。菜饭上了桌,大嫂便一

把毛竹筷子哗一声撒在桌面上,这等于打乌——吼!于是大人小孩一窝蜂抢

去,抓住菜饭就向嘴里掏。前几分钟,只听得见饭筷嘴巴响,过此,必有两

个小孩为了争菜而相打,而相骂,而号陶大哭;四个大人——有时是三个,

也必因小孩而叱吼,而责难,而口角。这一来,春梅醒了,蓬头垢面,呵欠

连天的跑出来发气。饭后,精儿上街,两个媳妇同着老妈洗衣服,做活路。

春梅则专门服伺老头子。灵儿则带着孩子们,呆坐在堂屋里古式椅子上养气,

有时寂寞不过,也知道张开口长打一个呵欠。

他府上最多的是鸦片烟。赵幺粮户是老瘾,三十多年的老瘾;春梅由于

服伺老头子,昼夜烧烟,也吃了一副大瘾;有时精儿劳累了一整天回来,疲

乏不堪,老头子说鸦片烟是提神的仙丹,也奉父命抽几口。虽说前后足有八

年光景,吃鸦片烟是犯禁的,大而可以杀头,赵幺粮户也曾吃过亏来。可是

他能神而明之的知道得很清楚:“鸦片烟禁不了!”他并不害怕禁,“只要

我的大门关得紧,不同人家来往,不惹事生非,让他们在门外去禁罢!”他

害怕的只是把生坭吃完了,不好买。但他心计很深,在宣统二年鸦片烟尚不

大贵时,他便拨了一笔银子,买了好几百碗生泥,藏在极稳妥之处,预计可

以吃几代人(但是,只限定一代一支烟枪)。其次,他府上多的是尘埃,无

论那件家具上,摸一把,五个指头全会黑,据说并不因为懒,而是由于迷信

“打扫干净了,不主财”。再次,多的是鸡粪,多到不能下脚,多到堂屋古

式椅子上也是一堆一堆的。银子也多,可是不象尘埃、鸡粪,不大看得见。

田自然多,然而不能摆在家里。至于书籍,不客气的说,确乎太不多了,把

省寓所收存的全积起来,怕还不及精儿管家以后,所置备的帐簿高。报纸哩,

从民国建元起,是不准进门的。一家人顶好消遣的时候,在吃了午饭以后,

老头子和春梅吃了特备的早膳,有时精儿也回来了,一家人男女老少(这一

点是他变了老规矩而维新了的地方,儿媳不必回避公公,弟媳也不必回避哥

哥)全聚在老头子房里——房间很大,安了两张头铺床,若干的老式家具—

—两个媳妇大抵坐在靠窗子的高椅上做活路,春梅在黄坭小炉子上烧开水,

灵儿老是抄着手呆坐在春凳上,孩子们则听便,老头子躺在铺上打烟泡,听

精儿站在当地,口讲指画的谈官司,谈利息,谈田上和放债的情形,其后,

就该老头子述旧了。

赵幺粮户虽已年过半百,因为命运好,除了成都、新都四十华里的平阳

大道外,平生不识跋涉之苦;既没有交游,复不愿读书看报。他所能述的旧

事,颠来倒去,自然只有那些;甚至连若干年前,他家畜了一头乌云盖雪的

好猫儿,被门前一个穷人偷了,他那还未出阁的姑奶奶,一连几夜梦见猫儿

来告状的事,也不止谈了百多回。然而这是他家二十四小时过于安静,过于

单调生活内的黄金时刻,也是全家人枯燥的感情得以交流的时刻,所以老头

子的话,只管重复了又重复,而在众人耳里,终比光听耗子叫要好得多,到

底是人在说话啊!有时两个媳妇极想听点新鲜事情,比方城里的炮火几时又

要响起来了之类。然而,问之于当家的精大哥,精大哥则非衙门、佃户、欠

债者不谈。再问,只有一句:“哪有闲心去听那些不相干的屁事!”问之聪

明内闭的灵二哥,更其“问道于盲”了,面红筋涨之时,也只有一句:“少

和我开玩笑!”

黄金时刻一过,又是吃晚饭的一场大混战。向后,不待点灯,两个媳妇

便各自带领小孩去睡了。灵儿睡得也早,并且是从不起夜的。确乎是精儿忙

得多,除检点火烛、门户外,还要写账打算盘;大约挨近二更,也便完了。

再下去,便是老头子和春梅的世界,一盏幽明烟灯,总要点到三四更。

赵幺粮户虽无应酬,但是说良心话,我偏偏打搅过他不少。固然我们是

多年的老亲,有往来的,但是光这一点,尚不行哩。而顶要紧的,是我家只

管没有田产房屋,只管经了若干年没有人挣过钱,而仅赖四百两银子的分二

利息,一家人极其勤俭的过了下去,可是从不曾向亲戚中间求过帮助,更不

曾向有钱的人们借过不还的钱,这一点,使他父子们放了心。还有一个重要

的因子,就是我常在外面做事,跑过几处衙门,相当认识了一些有势力的人。

他家万事不求人,只在不得已时需要一二人代为撑撑场面,也是说不定的事。

我哩,正可以充当这一角。因此之故,除了每年照例吃他一台顶没趣味的候

光春酌外,当我第二次出远门时,精老表还公然从百忙里抽空跑来送行,临

走时,还用红纸封了两枚袁头,恭而敬之递到我手上,作为干折的程仪。到

末了一次,大约在前六年,我将有更远的远行时,他们觉到仍是两枚袁头,

似乎不好出手,而加多些,好象我又断不敢领谢,因才借了他的一位老人的

百年冥寿,下全红帖子来请我去吃了一台上好的席,作为祖饯。

我记得,那一天,同席的有几位面子上的人,也有两三位多年不见的发

了迹的老亲戚。我的年纪与行辈最小,坐在末席上。但是赵幺粮户(他家规

矩很严,父子是不同席的。所以精儿弟兄只能站在席旁,上菜斟酒,实行“有

事则弟子服其劳”的古训。)一直向我说话的时间多,而且举杯劝饮时,也

每每先从我起头。那天的我,很象辛亥年吃他丰肴盛馔的恩拜兄一样!

我远走了后,从没有听过他家的消息。我想,几年来国家大事,日有万

变,尤其我们成都的局面!……

现在回来了,果然人事已非,城郭也不象从前的样儿。以前锯齿似的、

整整齐齐的雉堞,早不见了!以前砌得很平坦,可以作为绝好的散步道的城

面砖,也揭去了!至于雄伟的敌楼,更其年久失修,仍然挺立在高处,真比

破落的古庙还难看,然而城里则正在大兴土木,修马路,“啊!都变了!”

就在上月的一天,我到某处去会个朋友,无意间走到一条街上,很熟;

又走到一家门道跟前,更熟。哦!原来是赵幺粮户的住宅,就是我常向朋友

们谈及的“好人家”。恰好我携了一点异乡的东西,于是我就进去了。……

现在我归结一句话,大概又是许多朋友不大相信的,但是事实的确如此,

我有什么办法呢?就是这个“好人家”,简直与儒家的“道”一样,“天下

变”,“道”亦是不变的。然而亦有小小不同之处:烟枪多了一支,灵老表

也继他哥哥吃了一副大瘾,而两位少娘也学会了烧两口来消遣;烟禁已是大

开,每条街上都有彰明较著的“售店”(即烟馆之官称),赵幺粮户自然更

可以放胆推行他全家黑化的政策!其次,是孩子们都长大了,只有头三个进

了小学。再次,是春梅死了,老头子无意于再纳宠或续弦了。再次,是精儿

因为预征借垫,越来越凶,他更专门走到放高利贷的路上去了。仅仅这些不

同,但可以说是进步的。此外,全和以前一样!一样!尤其一样而非二样的,

便是老头子的述旧,与夫不准孩子们到大门外去走动,说:“免得听些怪话

进来胡说八道”!

一九二四年十月于成都指挥街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日抄改于成都外东菱窠

(原载 1925 年 9 月《东方杂志》22 卷 9 号)

《大防》

我们故乡——成都,一直到这时(中华民国十三年),男女之间的“大

防”,尚非常坚固哩。人欲的海波有时也曾汹汹涌涌漫过那道高堤;新的潮

流也曾一起一伏,向那广大的基座上作过有力的冲击,但是它仍顽强的界在

青年男女中间,好象不毁的万里长城。它何以有此耐力?自然,它的钢骨是

历史和习惯锻炼成的,所敷的沥青则得力于三种原料:一是不方便的交通,

二是讲面子的绅耆,尤其得力的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有气

力的军爷们。

这第三种当沥青的东西,依我的愚见,或许也和桤木、蹲鸱、川芎、榨

菜般,是我们四塞之邦的土产吧?我为发扬乡光起见,且谈一件故事(我应

该说摆一个“龙门阵”),权当一碗麻婆豆腐,好吗?

且说,有一位大……大……很大的军爷,他成功以来,身上就秉赋了

“新”、“旧”两种极其不同的人格。有人说,大似一只浑圆的皮球,“旧”

的是其内胎,“新”的恰是绷在表面,叫人看了颇能称好的包皮。不过这是

惑人之言,大为肤浅,研究有素者则曰:“一切皆是批评家的无聊之谈,实

则这所谓大……大……很大的军爷也者,只不过‘浑然一物’耳,极言之,

象一枚蛋而已矣,实实说不上什么两重人格!”

幸而他本身无此研究,因才能够长日生活在矛盾当中,而“无视”、“无

觉”。他之所以造就至此,大不容易:第一,他固然也进化到把前两只脚变

而为手,固然也进化到有一个大脑壳,壳内也有了髓,髓上也布了经,但是

经的作用恐怕不很发达吧!——啊,我说错了,不是不很发达,实实因为使

用不同,致令它中了毒,化了脓,脓往下流,流到心包络上变为厚厚的一层

脂膜(这是我的生物学,与寻常的不同),使得偌大一个壳空出了三分之二,

而空间偏又蓄积了些顽强的拒力(这也是我的物理学,不同凡响的),所以,

有益的常识,有益的反省,多被拒掉了,此为造就他“无视”、“无觉”的

主因。

其次哩,因为在他势力所及的范围以内,他是无大不大的一个大……

大……很大的军爷,他没有比他高的师,也没有同他拉平的友,岂特无师无

友,而且还没有僚属。在他左右侍奉的,大抵一般“仰承色笑”的奴才,奴

才本领在乎没有自己,在乎把主子的周遭造成一种真空,让他一切能以自由

膨胀。既然一切自由了,那么,脑壳越空,眼孔越大,真空圈外的反动,即

令没有被奴才们全遮住,他也满不在乎了。膨胀之极,自然就只感到“言出

法随”、“朕即国家”的快乐,此为造就他“无视”、“无觉”的副因。

已是“浑然一物”,而生活于真空圈内,而“无视”、“无觉”了,那,

他就不应该还有烦恼!是的,按理说,是不应该,然而此人也,却公然有了

烦恼,岂不可怪!

原来他的烦恼才是这样生出的:

如是我闻:一天早晨,他刚从他顶宠爱的第八那位太太房里出来……这

位太太是他讲新文化的神圣自由恋爱时讨来的,样子并说不上,然而却是个

女学生。因为这一县的唯一的女子中学第三班快要毕业了,校长是个能干的

新人物,打算借机会把学校的声光宣扬一下,在教务会议席上,提出邀请驻

防的最高官长来参加典礼,并希望他来一篇动人的演说,好拿去登在某一家

新文化杂志上。校长说:“和公师座不是平常的军官武人,他是提倡新文化

的,又是提倡男女平等的,他的声名业已不仅仅洋溢于四川,并且不仅仅洋

溢于中国,果其蒙他垂青了,我们的学校怕不附骥着光华远播于四海吗?”

当然全体赞成,而他也果然届时惠临。此际若说他挟有什么目的,真是诬枉,

在他不过不善谦逊,而且喜欢来这么一套,以表示他是个“万事通”的通品

而已。伟大的嘉宾致了训词之后——当然不免打胡乱说一番,和我刚才的生

物学、物理学一样——照例有一个口齿清楚,可以出得众的女学生,代表全

班毕业同学登坛致谢;他那时正坐在高台的头把交椅上,对于这位代表观察

得可谓无微不至,因而他的本能遂指挥着他,说这位代表有学问,比他现有

的那七个婆娘都强,正好配他的文化(这的确是他说的名词)。于是就本着

他一贯的作战方法,直截了当的叫校长把那位代表的家属找来,当面夸奖:

“好一位人物!如果把她胡乱嫁跟一个平凡的人,那,太可惜了!你得注意,

那,太可惜了!……”

这样一赞美,校长便神会了,赶快和一般有身份,有地位,全受过良好

教育,而又富有社会经验的宾主们,一例的摇头摆尾,嘻着大嘴来逢迎这一

番有意义的话。而那位当家属的父亲更其若有所悟的连连答应着:“和公教

训得是!”同时他蓄之已久的想头,似乎已得了一个着落,若干年来抑郁寡

欢的境遇,该可以来一个丕变了罢!是的,一点也没有违背他的心愿,在不

多几天里,他果然很热闹的,于四面八方“恭喜贺喜”的声中,变为和公师

座辕门内的外老太爷,同时也荣任了两个县的征收局局长,三个要口上的护

商事务所所长,完全合乎世俗通例。

那时,确也有几位无拳无勇的新文化先锋,大大不以这位新文化师座的

办法为然,为了不便于批评他,只好车过话头,专门来讨论那位女的。一种

主张,她是受过二十世纪之初“人”的教育的优秀者,她必不甘于这样的糟

蹋了自己;相信她到不堪时,一定有一番轰轰烈烈的震惊社会的举动,至低

限度,效法娜拉的一走了事,总可以的。别一种则以为受过教育的优秀分子,

与其跳出社会去作自爱运动,倒不如身入地狱去说法,纵然不能从里面杀出

来,总多少会发生一点影响;因此却主张她姑且忍辱,而徐徐去发展她的作

为。但是,无论如何,两派人都具有一种同一的感慨:“这是很耐描写的悲

剧啊!”

果然是悲剧么?那才大大的不然哩!新文化还新文化,新教育还新教育,

“人”还“人”,享受还享受,虚荣还虚荣,直至师座荣升大……大……很

大的什么座,而带起八个婆娘,威风凛凛打入成都,平平安安定居下来,那

般作新文化运动的朋友才俯首帖耳,取消主张,宣布又得了一次教训。

如是我闻:一天早晨,他刚从他顶宠爱的第八那位太太房里出来,还未

走到自己的办公室,便回头向一群跟随在身后的勤务兵中间的一个说:“副

官处去看,昨夜我下条子去传的那位小姐来了没有,……领她到这儿来见

我。”

一伙勤务兵都象平常一样,倒理不理的应着,同时若干双狡猾的眼睛里,

都放射出一派讽刺的笑意。在他身边,这模样,只有勤务兵们才敢。

他毕竟是军人,中年了,腰板犹然挺得笔伸。几年来大讲新文化,更猛

力的迎接西洋化,尤其心仪西洋人有精神,讲卫生,过科学生活。他曾恢复

过早操,并采用了睡午觉的新法;一心想拿自己做标准,恨不得使他范围内

的人民,在几天内,全跟着他新文化——西洋化起来。但是,如何措手呢?

一般出过洋、留过学的秘书参事们便激烈主张,贴一张告示出去,限期改变

服装,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农工商学,一律改着西装,如不遵行,便是腐败

分子,“与众弃之”(那时还没有打倒的口号),和处治那般敢于出头反对

修马路的老家伙一样!这本来简单,用不着多考虑,何况自他本人起,凡在

他左右的,不管文的武的,不就早已整个改装了吗?市上已不象往年了,西

装呢绒有的是,西装裁缝也有的是。然而偏偏有人主张慎重,听起来也对:

“我们还不是易服色的时候!我们的巡帅恰是一个国粹派,我们还不能完全

不理睬他……”然则不办吗?不,那如何使得,“只是提倡穿短衣裳就是了,

用不着一律象秘书们穿那样崭新的不分季节的洋装;比如学生装的制服(他

不便说中山装,因为还不是三民主义的四川哩!)不就可以吗?”好,就定

学生装为制服罢。不过他本身并不要穿这样的制服。这天上午,在他办公室

不甚考究的一些洋式家具中间散着步时,自然是一身熨得很好的西装,而一

条花领结打得尤其漂亮,一点也不象中年人。

他来回的走,颇颇有点不耐烦的神气。末后止步在一幅西洋画的拓本前,

不知不觉把插在裤袋里的右手取出,伸去放在半背的第一和第二钮缝间,做

了个拿破仑姿态,两眼正渺茫的瞅着那画,房门外恰响了一声:“报告”!

勤务兵一让开,啊!怎么是两个!……两个!……女人!

身材都不算高大,也不怎么矮小,也不怎么瘦弱。打扮得很素净:蓝洋

布上衣,短短的袖口,露出四条微黄的手臂;青绸短裙,可以看见膝盖以下

的两对浑圆的不很粗壮的小腿,麻纱袜子全是青色,高跟皮鞋也是青的。乍

看去,很象一对孪生姊妹。……深深的一鞠躬。于是拿破仑姿态不能保持了,

尊严的脸上也不由摆出了微笑;而且颇有礼貌的点了点头,伸开右手向两张

软椅上一让:“请坐!”自己则坐在较暗这面一张圈椅上,看得更清楚了,

断乎不是孪生姊妹,虽然都挽着髻子,都在前额上打着长长的刘海,可不是

大有分别?一个微微抹了点脂粉,年纪比较大些,顾盼之间,并不似那一个

略含羞涩,也不如那一个妩媚。

“唔!”他明白了:“这个是嫂嫂,那个才是本人。”

本来,昨天下午,他的第八位太太就向他讲清了的,两位先后同学,很

有学问,前几天曾会着,谈得多么投合,有一件要紧事,求他援手。他高高

兴兴的答应了:“可是可以,不过得当面求我。”到夜里,再经第八那位太

太提说起来,才下了条子到副官处,传的本是一个,而两个都来了,倒出乎

意外。

谈话的开始很是枯涩,嫂嫂引起了头,那本人才渐渐镇静了,态度也自

然起来,谈到“家父”怎样的遭受冤枉,简直是声泪俱下,如其不受感动,

除非是顽固派。

那本人名字叫淑贞,谈话时老是自己称着名字,称他哩,则为先生。简

直不象是在一个最高军政机关,向一位手操千百万人生死大权的大……

大……很大的人物在控诉,而颇象是在讲堂里,同一位和蔼可亲的老教习在

谈家常似的,这更合上了他自以为是“平民化”的口味。于是更加和蔼起来,

不惜大喊勤务兵倒茶,以便淑贞小姐好畅所欲言。

她的家父,也即是她嫂嫂的公公,原是下川南某一县的一个大粮户。(粮

户者,纳量缴款之户也。粮额越多,则其从田地上所收获的利益越伙,异乎

二簸簸之类,故题目之曰大。即新名词所称为大地主者,是也。)好几年来,

就变成被人所共的共产党:先被土匪共产了几次,次被团防共产了几次,又

次被军队共产了几次,又次被官府,被豪绅,被……总而言之,他已逐渐感

觉到自祖若宗手上苦挣传下来的遗产有限,如其再共几次,虽不致弄到精光,

而不出气力不流汗的茶饭穿着,总不能象现在这样,光是张张口,伸伸手,

来得撇脱。因而思之思之,才不声不响,采取了时下一般人的办法:把整块

的田产,分零卖出一半,惹人注目的高房大屋,出租给洋人;一面到处告穷,

逢人借钱,一面就捆载细软,悄悄逃离本土,躲到成都来,“万人如海一身

藏!”并且抽上一口鸦片烟,以为消遣之具。

不过富翁到底是富的,富翁头上的金银气,据说和佛光一样。他所佃住

的那条穷街,不止三个月,便人人皆知:某门道内的那一户,是下川南避难

来的肥猪啦!于是,不管上头有无什么捐款派下来,而每半月,街正、首人

乃至左邻右舍,总要踵府拜会;出了钱不算,还要多多少少挨些软骂。他恨

极了,每到烟瘾过足,就要发牢骚骂人骂世:“妈哟!啥子世道!……亡了

国,让洋鬼子来当了家倒好!……大家不是说上海象个洞天福地?妈哟!上

海就得亏人家洋鬼子管得好!……你们问问上海作不作兴把人捆去非刑拷打

的出乐捐!(乐意捐输的简名,幸勿误会为音乐之乐。)作不作兴十天半月

的派一回款!……就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人家洋鬼子总不象我们这里杀了羊

子剐皮呀!”

后来,有一个同乡人为了见好,代他打了一个好主意,说是这么样,才

可以保得后来的清平;并且是已有前例的,不算新奇。他在烟榻上沉沉的想

了好几天,同家里人一商讨,大家都说对;尤其赞成的,就是他的小姐和他

儿子的老婆,她们两个算是顶有新知识的。他因决了意,打起精神,大捧的

钱搬出来,交与他那好心肠的同乡去使用,去联络。恰恰机会来了,正碰着

一伙被打出去,一伙杀奔过来,几阵浑水中间,居然被他捐了个不由军功出

身的团长。

团长,本来不必有一团足数的兵。顶多有两班乌鸦队伍,有两杆在团部

门口执卫的打不响的步枪就可以了。既不必一定要到总部军需处去按月领

饷,只要你有本钱,就报捐旅长,也未始不可。然而招牌既打了出来,生意

哩,自然而然就有得做。那位好心肠的同乡,又是一位能干内行,于是就给

他计划一些方法,又本着他本人平生所受的经验,他的生意倒还顺手,岂特

老本已经捞回了一些,如其不出事情,还可看上几十分的利息哩。

他何以不能一帆风顺,而弄到出了事情?说起来很复杂,其实也简单,

第一,他有二大缺点:声光不大,手段不辣。第二,他犯了循环律:不能猛

进的做到窃国,自然就该是一头只顾在前面捕蝉的螳螂。所以,才在清平无

事的一夜,团部忽然被解散了,几杆打不响的滥枪被提去了,好心肠的同乡

闻风逃走了,实只把他——团长,象绑票一样,抓了去押在一个什么也不十

分正式的司令部。

他家里对于这种绑票式的拘押,倒是早有经验,并不怎么着慌。急其所

急的,就是使小费,买通卫兵,先把被盖、饮食、鸦片烟弄进去,光这一次,

据说已花了一千多元。几天之后,等风头过了,再到处托人打探消息,运动

出险。然而这一回不比往常,传来的话是:“冒入军籍,结纳匪类,抢劫拉

磕,作恶多端。经本司令调查有据,报呈总部,派队捕拿,严行办理。”怎

样严法呢?“枪毙本身,查抄家产,以伸冤抑,而儆效尤。”

谁相信?连他的老婆,连他的儿子,连他管家务的几个管事,都清清楚

楚的知道,在才抓去时不加严办,那就算松了,这些唬吓话,不过照规矩有

的。到底该花多少钱呢?回答是:十二万袁大头!如其不然,就送总部法办!

并且限期很短,并且几天之后,看管得更厉害,差不多送一回饭,也得花百

多块小费,送鸦片烟另议。看来,比真正的棒老二(绑票匪徒也)拉肥猪还

轧实得多。第一,捧老二可以供你的伙食鸦片烟,不要你零星花费;第二,

你可以软求,也可以硬拚,并且有法律保护,你可以要求官府,要求团防帮

忙,你吃了亏,你还有控诉的地方,而司令哩,你却把他莫奈何!他可以杀

人,又可以抄家,命也要,钱也要,他只有一个管头,但是你敢拿公事去告

他吗?且不说自己确乎不大安分,要找把柄,确乎是有的;尚可说,你的公

事未必能够送到办公室,而司令却有本领先斩后奏,奏了还是要抄家,或许

还要顺带着多办几个出头的有关系的人哩!那么,怎样办?磋商又磋商,十

二万袁大头,顶多可以少纳一万,况且还有其他的花费,其他的人情,都不

是千数可了,倾家啊,破产啊,然而未必凑得够数,怎样办呢?

老太婆大少爷管事们通通想不出办法。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只有几

个同乡人,都不大象鲁仲连之为人。于是大小姐挺身而起说:“我有办法!”

大小姐,即淑贞,也即是第八那位太太所代表的毕业同学中的一员。那

一天,代表致谢,本应该派她的,她学科分数每回都要多一些,口齿也来得,

据同学们的公道批评,模样儿也在前五名里面数,就因为仗恃了这些,校长

同监学总嫌她脾气高傲,不是驯良的那一类。恰恰老头子正在受欺负的时候,

没人看得起,所以才把代表一职,派到那一位所谓优秀的头上。起初倒没有

多大的反感,只是不自在罢了。到那位代表因此而荣华富贵,而显亲扬名,

而恩被兄弟,而光大门楣,这却把她气炸了肺,痛哭了好几场,方稍稍舒了

一口气。但是,一直几年了,只要有人提说到那一位,她犹不免气吽吽的叫

道:“你们恭维她,羡慕她吗?我才不哩!说学问,历来的国文没得过七十

分,英文哩,只会一句“古貌林”,讲到说话,就打比那天的几句道谢话,

还是监学先生给打的稿子,前三天三夜就背熟了。为啥子那天会派她?不过

会巴结,会献殷勤!……本来要派我的,只是这些人不屑于,不爱出风头,

也不会巴结人!……你们恭维她,羡慕她吗?那也不过因为当了人家的第八

个小老婆……小老婆呀!是啥子好名色!再说得意透了顶,这些人却瞧不起!

不高尚!没人格的东西!如其这些人稍为卑鄙一点儿的话……”好在听见她

这番话的,不过一些永远不会出头的同学,和一些成见极深的顽固派。她并

未曾写出来登过报,所以她所批评的那位对象,倒一直不晓得有这一回事。

她家移住到成都,她也一直不屑于去会一会那位得意的老同学。倒是有

一天,在什么一个讲演会上,两个人碰见了,那一位很是热情的周旋了她一

回,极力邀请到她公馆去叙叙旧。她很诧异,那个没人格的家伙何以并不把

她当作仇人?并误会了她之周旋她,是有意奚落,有意绷大方,“好个不要

脸的!”因而,也才极力赞成她家父去充当团长,认为只要弄得好,三年两

载,不也可以爬到师座以上的地位,那时,她要出阁,至少也可充任什么督

办、什么会办的正命太太,比当姨太太小老婆,强多了,这口气才算有争得

回来的时候。她嫂嫂是高小毕过业的,自认比她丈夫高明得多,对于小姑的

打算,常是十二分的同情。

到这时,一家人全没有办法,尤其她——淑贞小姐,更是丧气极了。她

细细想来,老头子一多半是她怂恿落水的,她这时怎好再骄傲,再不向仇人

低头,别人以后谈起她,倒不说她是在争气,反而会议论她是个昧尽天良的

不孝的女儿。于是,挺身而出,认为只有去投降仇人,确乎是一条可走的阳

关大道。第一个赞成她,是嫂嫂。两人先商量了一番,又得了母亲与哥哥的

同意,才由淑贞低首下心。备办了一份重礼,到她仇人公馆来求救。

她于最初几分钟内,应有的胆怯,和她那少女的羞涩后,已渐渐镇静了。

及至抿了一口茶,她那支配自己的力量也恢复了;她越发看清楚对面那张和

蔼的面孔,她越有把握来贯彻她的目的。

她侃侃然的说道:“你先生从前在我们学堂讲演过的话,我们至今都记

得。你先生教我们要迎合新潮流,要发挥新文化,我们都容纳的了。你先生

如其不信,只看我——淑贞,今天来,可搽过一点儿脂粉没有?淑贞可以说

受了你先生的影响是很大的,晓得国民顶要紧的修养,就是健康。健康也就

是美。这是你先生说过的。何况我们是国民之母,母亲不健康,下一代的国

民,不是更令人悲观吗?……”

他更其高兴了,前面一排牙齿整个露了出来道:“不错,我说过的。”

“因此,我们舍间都受了影响,家父是第一个……他先前因为气痛病,

经医生劝告,不免吃上几口鸦片烟。但是听淑贞一说,健康要紧,鸦片烟哪

能治病,他登时就戒了;还同朋友们组织了一个早起会,天亮就起床,下床

先讲卫生,半点钟的八段锦,四个鸡蛋……”

他又着手点了点头道:“好的。”

“家父一经振作,便想到自己岁数并不大,不过才四十七岁,从前也曾

习过武。读过兵书,为什么不给社会贡献了呢?因此,才破了产来练兵……”

他眉头一皱道:“这就胡闹!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我这儿投效?”

“是的,错就错在这里。但是,负过的是淑贞。”

“是你?”

“是我!家父的事,多半要和淑贞商量了才做。淑贞见识不够,满想劝

家父练出一支好兵,再来投效你先生,做一个统一的先锋。然后跟随你先生

把现在这个腐败社会,大大改革一番,也不枉听了你先生的教训。”

“你有这样大的志向吗?”

她把双眉一颦,微微叹了一声道:“现在啥都说不上了!只求你先生念

及淑贞是一片好心,把家父救了,再来报答你先生的恩德!”

接着,她嫂嫂也补充了一番,不过没有她说得自然,而且有几个名词和

文法都用错了。

他包着牙齿严肃的说道:“我老实告诉你们,陈司令还没有公事报上来,

就是放人,我也得先派人调查清楚了再定夺。”

“啊!先生,……先生,……我晓得你是向来讲究科学的新人物,怎么

还在公事上打磨旋!公事是那些滥官场的把戏,讲科学的,只论是非,如其

你先生信得过淑贞的话,家父并没有罪,那你先生只要下个条子,陈司令敢

不放人!如其再派人调查,再办公事,担心陈司令来一个措手不及,把家父

黑办了呢?”

“他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其人家故意捏造一些罪名呢?……啊!先

生!………”

及至他一个人在办公室中,又做起拿破仑姿态,徘徊起来时,心里很是

“啊!

不安定,耳朵边犹然鸣响着: 先生,你是讲新文化,讲科学精神的!……

痛快点罢!要不答应,你就砍砍截截的拒绝我,我死心瞑目!既是答应了,

还讲什么公事!……你先生的话,不就是法律吗?要怎么便怎么,不是你先

生向来所标榜的吗?谁敢不拱服你?谁敢议论你?何况是救人全家性命的好

事啊!……”

使他下了决心的,尚非上面那一派哀鸣,而只是“陈司令没有命令,敢

于提枪拿人,他眼中早没有你先生。事后又不报告,只是勒索银钱,其心更

不可问。如其你先生命令他放人,他再不奉行的话,那他还能算是你先生的

属下吗?从今以后,一切权柄,都在陈司令手上,大家眼里,只有陈司令了!

我们遭了害的,只好去向陈司令求情!……”

他才毅然决然坐在办公桌前,用自来水笔在一张洋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又盖上一颗私章。叫副官持此立刻带一排人到陈司令处去提人,提到后着副

官长讯释,连保都不必取。

这一来,两得其便:莫上的权威巩固了,不必卖的情面卖给了。

至低限度,讨情的人应该来道个谢。假使说话作数,那她还应该商量如

何来“报答恩德”。按照书上说报恩有两法:一是报于来生,这近乎迷信,

太不科学,可以置而不论;一则报以本身,男的用性命,女的用躯体;那么,

淑贞的报恩,难道只是拉拉手,哈哈腰,口头再说一番好听的话,就算了吗?

那未免太菲薄,太不近乎情理了!若是以那天说话情形而论,把她讨过来,

似乎是不成问题的!

“这女子还不错!”他在治公之余,这样寻思:“身体健康无病,又没

有一般新式女子奇装打扮的怪癖,又有学问。据她同学说,文理很好,字也

写得刚劲,讨进门来,倒是很好一位家庭教师,用不着再在外面去找。将来

生的子女,一定更优秀,比目前这些都好……”

他已感觉满意了,复又寻思:“象那天那一番说话的口才态度,好象还

有些真实本领,其本领,一定还在家庭教师之上。我内里只管说是有了八个,

其实哩,只能算一个,何以呢?光是生儿育女,多多为我传些优秀的种子罢

咧!说到治家,都不行,希望在事业上能够给我帮点忙的,那……”

他黯然了。据他自己表白,他之所以前后连讨八个老婆者(他是尊重女

权的,所以他不承认在老婆之中有大小分别,不管先来后到,一齐拉平。那

么,在名称上呢?他想了个不着形迹的办法,就是用她娘家的姓来称某太太,

而废去那些不好听的数目字),意欲披沙捡金,或许遇得着一个真正的人才。

要是得遇了真正人才,他是不仅以家庭教师待遇之,他可以改变态度,也要

期望她在政事上作一位心腹,一位股肱,帮着他来指挥那般奴才。至少,当

一位真正的入幕之宾,总不致三心二意的罢!

以此,他于淑贞,更寄了莫大希望,希望她早点践言。然而事乃有大谬

不然者,直过了半月,方据派去的人回来报告,那一家早已逃走得无影无踪。

这一下,他大怒了。以他堂堂一位大……大……如此其大的人物,竟被

一个女子玩弄得象耍猴戏似的,岂不丢人!但是,据第八那位太太解释来,

却又不是淑贞的过失。淑贞曾向她暗示过,就要她当丫头也心甘情愿,何况

拉平做太太,听说只有那老头子是个食古不化的东西,或许又因了吃过军爷

的亏,一说到军爷,便心惊胆战,不敢亲近。这一定是那老头子在作怪,倒

不是淑贞忘恩负义。——不管怎样说法,他行年四十有五,关于女人,他第

一次失败了,而且如此的厉害!

于是乎他烦恼了!

他这烦恼,也由于所欲不遂。事情说来并不算大,可是在他心境上,其

成分并不下于几年间所怀想的南征北剿东荡西平,而又为种种条件限制着,

急切不能着手的那种说来算是大事的成分。而且大事尚在进行,前途希望无

穷,排日准备,颇为顺手,烦恼有时诚然不免,但总觉得没有这次失望后,

象胶粘着在精神上,越想摆而脱之,越粘牢得可怕。

他自己想不出那古怪女子何以要以烦恼给之的渊源,他只好浩叹:女子

确是一个谜!更想起了孔夫子的话:“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既是谜,

既为难养,则男人们何苦以有用的心思脑力去解她,去驯服她?让她去好了!

给她个不理!岂不免却许多人的许多无谓烦恼?

本着自己的十足道理,再一转弯,因就转到了男女之间实在不应该太自

由,而委实应该规规矩矩。顶好是不许两方接近……这未必做得到,何况新

政办了一二十年,老腐败的“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 ……

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姑姊妹女子不已嫁而返,兄弟弗与同席

而坐,弗与同器而食。……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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