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一定是过了时,行不通的。然而不许彰明较著的胡闹(即所谓荡检逾
闲也),却是理所当然。
“新道德建设论”据说便是这样产生,而经在东西洋留过学的秘书们、
参事们从而发挥、润色、构成的。
“新道德的学理说明有几十万言,是一本杰作,并且有好几国的外文课
本。这太严肃了,用不着说它。新道德的实施第一个节目,却非常简单,除
了不准不找事情做而闲坐茶铺,除了不准包白帕子(即白布头巾),除了在
酷暑天气不准打光董董(应该是光秃秃,秃字转为董字音,即打赤膊也)外,
对女的则规定出门必戴帽子,最好是荷叶边的白布软帽(很象西洋女人的睡
帽),自然其余条款尚多,而对男的,顶严厉的便是严禁 神了。
神,也是四川特创的名词,创制于满清末年的重庆,而这个 字,则
是民国元年成都报徒新造的,并不见于字书,与 字同音,而意义不但包括
流氓痞子,且着重在调戏妇女这一举动上面。向来官中人注重维持风化,以
及保障道德,对于 神,恨之入骨,认为天下兴亡,国家治乱,其惟一的枢
纽,便在能否把 神肃清,也和差不多同时而把这全责归之于妇女的衣袖之
长短,和裙子之高低一样。不过到新道德建设论实施后,其办法更为严厉起
来,除了把 神按在街面上,以军棍痛打光屁股外,还特别在通街大衢上竖
立一些石条,把 神缚在上面示众,以昭炯戒,此石条便名之曰“ 神桩”。
其中有一次,是他亲自处理的,据说更加利害。
事情之发生,大约就在淑贞失踪后三个月内。一天,有一个什么高级学
堂,举办一个什么讲演会,请他去致训,题目是新道德之养成。顶精采的是
在现成稿子之外的一段临时发挥的话,举了西洋人若干行为以示新道德的标
准后,便慨然叹息:“一句话归总,要完成新道德,先就得把精神振作起来。
如何振作精神?先就得爱干净。西洋人不说了,光说日本人,日本人一天洗
三个澡,所以他们只要把两手在裤袋里这么一插,站在你们跟前,你们能不
自惭形秽吗?你们,哼!……你们还是受了教育的,你们自己看,你们中间
有几个人的衣裳是穿整齐了的?拖一片挂一片,肩头上的灰尘那么厚!……
不爱干净至此,配讲新道德?配称新国民?配和洋人们站在一块办外
交?……”
训了一顿之后,心里很是痛快,连休息室也不再进去,一下讲台,挥着
手杖就打伸腿子走了。
心里痛快,精神也更有了,一直大踏步走出学堂,一直大踏步走到街上。
街上迎面而来的行人,即使不认识他,而看见他身后几十个武装勤务兵,一
顶漂亮的三人藤轿,气焰熏天的漫街走来,也就知道这是一位什么人了。当
然远远的避开,而包白帕子的也就自己知趣,连忙取下揣在怀里。背着他走
的,以迎面而来的人为鉴,也等于脑袋后面生了眼睛。然而有两个人,公然
在他前头街心走着,并没有意思避道。
一个是女人,剪了的头发,白鹤尾巴似的光光的梳在后脑下,衣领很浅,
看得见一段黄而粗糙的项脖:一身都还时髦,只脚上是一双不是正派女人所
应该穿的平底花鞋。一个是青年男子,一件博大无伦的长袍子,业已可厌了,
还格外挽了两只龙抬头的白袖口:身材比女人高大些,耳朵后面的皮色也比
较白嫩些。跟在女人肩头后面不远,好象一路叽哩咕噜说了些什么,女人又
好象不大理会。男子抢前了一步,一伸左手刚好把女人的微棕色的右腕捉住,
她恰微笑着把身子向右一侧,忽然又正经的大喊道: 神!…… 神!“ ……”
“假绷啥子……”那片头油抹得极光的后脑壳上,业已很沉重的挨了一
手杖。连下半句“谙我不晓得吗”尚未来得及变为破口大骂,而拿破仑发式
的前脑壳上,又挨了一下。看清楚打他的是什么人,天然的就护着头,朝石
板上跪了下去。同时敲打在肩上背上的手杖,则一杖比一杖重,一杖比一杖
快,伴着而来的,“更是象牛吼一样的诛语:神!……流痞!……坏种子!……
破坏社会的恶徒!……女界的蝥贼!……”
女人也骇着了,脂粉太浓,虽看不出脸色是青吗是白,但站在勤务兵丛
中,她全身的确在打抖。
大概手打得软了, 才喘息着扶在手杖上, 掉头问女人: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好人,……我回娘家去的。……我叫王素卿。……我男人是……”
实在抖得说不下去了。
“这个坏人你当真不认得吗?”
“不认得!……他跟了我半条街,我正眼都没看过他,尽是他一个人在
讲话,天晓得我没有搭过半句白呀!”
“唔!……不干你的事, 你好好的回去罢! ……这 神我非枪毙他不可! ”
据说这 神被抓到军法处,后来到底枪毙了没有,则无下文。因为不久,
他就开始了他的南征北剿、东荡西平的大工作,更有别的烦恼袭入了他的心
灵,不但替代了淑贞给与他的烦恼,而且新道德的建设,也随着他的新文化
暂时消沉。在成都最为遗爱的,就只留在男女间的这道“大防”!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于成都状元街
一九四四年十月十八日改于成都外东菱窠
(原载 1925 年 2 至 3 月《醒狮》周报 18 至 22 号)
《编辑室的风波》
《日日报》的编辑室在中国内地一个省会的某条街中。这省会有五十多
万人口,每日吃的米、面、菜蔬、鸡、鸭、鱼、肉是很多的,独于《日日报》
的销数在本城中经过了七八年,依然还只千余份。
有人说,这城里的人因为吃得太多太好,一个个都有肠肥脑满的样子,
所以无须再拿眼睛来当口,再拿《日日报》来当粮食,再拿头脑来当肚腹了;
又有人说,并不是人家的头脑不想容纳《日日报》,只怪《日日报》太缺少
资养料,差不多同芜菁一样,惟有肚腹饿到十二万分的饥人才不得已而欢迎
它。这话倒也有理由,我们只消走进《日日报》的编辑室,就知道一切了。
表现《日日报》资格的所在,除了印字钉的模糊,和报眉上几千几百几
十号的数字外,最确切的还是要算编辑室里的蛛网尘埃,与夫到处堆积的上
海、北京等处被剪裁以后的废报。总经理兼总编辑赵先生每每于对客的言谈
中慨然说道:“怎么能得一个机会,把这编辑室好好的整理得象个样子!”
然而一直到《日日报》被封之前,这机会竟不曾来。
《日日报》被封的前两三月,已经噩耗迭传。总编辑赵先生一天又向编
辑本省新闻的周先生嘱咐说:“周先生,我们以后恐怕更要谨慎些才好!许
多人向我说,我们近来的报上,对于那有作用的教育联合会的态度不大对,
听说其间几个坏人正在鼓动他们的靠山,要向我们生事哩。”周先生抱着水
烟袋,撑起两只水泡眼道:“我并没有自家拿过主意,他们送来的稿件,我
总一字不易的交给排字房,反对他们的东西,一篇也未发表。……”他便把
近一周的报纸通通翻出来,把这一类的新闻指给赵先生看。
赵先生大概看了一遍,指着一条短评说:“吓,吓,吓!或者这上面生
了问题了。”
那短评是周先生做的,标题是“吾人对于新组织之希望”,不过是些普
通的说法,中间有这么几句话:
……国人通病,往往因个人之私利,遂不惜举团体之公益而破坏之,窃
负之,一而再,再而三,驯致四万万人咸为散沙……惟小人能以利合,事之
可悲,孰过于是……今幸而有教育联合会之组织,诚不啻天鸡之一鸣……问
主其事者咸教育界之名宿,吾人既祝其成功,且欲观其后效……
赵先生道:“你这文章原是恭维他们的,不过他们看法不同,一定说我
们又在弄什么鬼了……这样好了,周先生,我们以后对于这些事简直给他个
不闻不问,短评的材料宁可向省外的事情上去取用。比如谈谈胡憨在河南的
战争不免是和平的障碍,张、冯的暗斗影响必大,望执政有以调解之一类毫
不会生关系的东西。再不然就把本城的琐碎事拿来说说也行,比如昨天那条
虐媳致死的新闻,就可以大做文章,或是提醒警察叫他们注意街上的疯狗。
不过说到官厅,我们的口吻总得放和缓一点,最好是在文后加一句‘请勿河
汉斯言’或‘言之者无罪’的话,那就更活动了。”
赵先生、周先生从此更加小心,不但短评做得几乎等于一幅白纸,而且
本省新闻也逐字逐句的加以研究。他们用心之深浅,只须看报上用的某字或
一个大□字的多寡便足以测验之;例如说“某师长于某日派某代表往某处议
某事”,或“某伟人曾向某人有某种表示”;最使他们感困难的,就是各大
人物的通电,或是历数他人的罪状,而文中涉及本省要人,或是自己表白,
虽然分明是本省要人的对头,但电上偏要说与之早有联合,这等公电既可以
拿来填空白,又可以省俭许许多多的裁剪工夫,当然要尽量的发表;因之,
他们才发明用大□字的妙法,就是把一些扼要的字句或本省要人的姓名,一
律删去而以大□字来代替。
你们必以为某字和大□字的妙用,一定会使看报的人惑受种种不明了的
痛苦了。其实不然不然,因为这千把饥渴的读者若干久来,早能和赵先生等
的心情息息相通,若干久来早练习成一副特别眼光,专能于无字处看出痕迹,
凡是某字和大□字,在他们眼中仍足以显出它们代表的字义。而且每逢周先
生一时的忽略,把某种新闻编得略为明显,比如说:某县同事因县民反对勒
种鸦片,遂变本加厉,横征暴敛之类。于是乎亲爱的读者们必费纸费墨费邮
票,寄信来说:“贵报主持正义,诚可佩服,惟处今之世,记事言论总宜少
加隐晦,勿多树敌为是。鄙人为贵报之老友,既深爱之,敢贡愚直……”
赵先生、周先生既常常被支配在这种怯懦的暗示之下,所以新闻的编辑
越发弄来只剩了一点枯燥的影子。然而还是有风波,这却从他们不甚注意的
外省新闻上发生出来的。
《日日报》上本省新闻的材料大概只有四种:“衔略钧鉴”的快邮代电,
“开奉等因”的例行公文,《委任谒见》的辕门抄等算一种,这是它的骨干,
也就是亲爱读者们所最愿看的东西;其次,各人送去替自己登广告的东西,
比如说:近闻某人作七言绝句一首,竟将某公姓名官衔概行嵌入,颇为某公
击赏,称为巧不可阶之作云云,或是说某名公途经某地,为某将军招宴一次,
喝绍酒一杯,大欢而散,这也算一种;其次,是专门把小事化大,不是报告
某排长近由火神庙移扎龙王庙,便是报告汪二麻子某日大醉回家,当街踩死
老鼠一只,人尽称奇的地方通信,这也算得一种;末了,还有一般以条子而
计钱,写“恭呈主笔先生钧鉴”的滥访事们,他们既要吃这一项饭,却又没
力量去采访有价值的新闻,只好关着门捏造一些产妇生蛇,城隍托梦的话,
也算得一种。末后这一种太滑稽一点,但位置在枯燥无味的新闻中,倒也很
别致,既是亲爱读者们欣赏之件,所以周先生也尽量发表,滥访事也尽量制
造,居然成了《日日报》的一种特色。
至于它的外省新闻(自然更没有外国新闻,因为太与读者们的头脑不生
关系的缘故),比较还更要简单些,既没有无头无脑,残篇断简式的专电,
又没有不负责任,捕风捉影式的通讯,我们可以说它这一张纸的材料,完全
是由北京、上海报上剪下,叫排字匠拿去照样翻印一次的。谁料得定已经这
样简单了,还有风波。
但是这也要怪编辑外省新闻的钱先生。因为钱先生很想用力把这一张纸
编好一点,所以分明都是从剪刀上得来的新闻,他偏喜欢改头换面硬做来像
是《日日报》自己生产的新闻;又因外省事件牵涉本省的地方不多,历来招
灾惹祸,使得赵先生、周先生受坐牢之苦的都在本省新闻,因而赵先生对于
这一张纸才视为不足轻重,一任钱先生去掉花头。
他们绝对不料在恭维教育联合会月多天气之后,编辑室忽接到一封口气
极为严厉的信,查究“该报某日所载浙江孙传芳占领无锡,张宗昌逃赴徐州
的消息从何而来”,并且说“迹近造谣,居心可恶”。原来这是军部副官处
称奉谕查考,立等答复的公函。
赵先生把信看后,立刻就蹙起眉头,象是很不舒服的说道:“他妈的,
又在外省新闻上来搜寻我们的不是了!钱先生,你看……我们这条新闻是从
哪里转载来的?”
钱先生站在当面道:“这可太怪了!这一条原是他那机关报上汉口专电,
我转载时还加了几句按语,就怕弄出事来,象《天顾报》那次载吴佩孚败退,
弄来自己停版一样,你先生请看,我原说恐是传闻之误,姑志之以待证实的。”
他们正在商量着要回信时,一个杂役进来,手上持着一张名片说:“有
客来会赵先生。”
名片上印着两个大字:易平,官衔是军部副官。赵先生还未说清,那副
官早已挺着胸脯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呢外套,照例是不脱的,大刺刺的给赵
先生点了一点头,便向一张大藤椅上坐下道:“你先生,贵姓就是赵!《日
日报》的总编辑就是你吗?”
赵先生道:“不错的。你先生惠临,想来一定是因为浙江那条新闻来查
询敝报的了?我们正要回信哩。”接着,赵先生就委婉曲折把这条新闻的来
源说明,并说:“敝报登载新闻,素来就很谨慎。凡是稍有可疑的地方总是
搁下的居多,就不得已而发表,也必加以按语;我们岂不知道在目前和平运
动的时候,是不应该转载这类不实在的新闻,就因为这条既是军部机关报的
专电,我们相信必有来历,而且披露在前一日,所以我们才敢大胆转载,却
不料果然发生了误会。”
易副官的态度,方比较和平一点道:“哦!原来是我们报纸上的专电!
可也难怪,虽是我们的机关报,我们倒不常看它。上峰事多,哪里有看报的
时候,所以才生了误会。起初上峰很生气,说你们有意捣乱,叫务必彻底查
办,我们的副官长因才发了公函,又叫我亲身来问问。我虽是随着上峰东奔
西驰的,但我生长本城,早知道你们贵报是不捣乱的,至于别的那些报馆可
就难说了。说起来原也叫人生气,比如去年《天顾报》,明晓得我们接近直
系,它偏要天天登出一些吴佩孚大败,奉天飞机已到天津的恶消息,难道这
些消息不是真的?不过叫别人看见,我们既是接近直系的人,偏偏我们属下
的报纸这样不争气,好象我们有心希望吴大帅打败的一样。这几天《中国新
报》又在放肆了,天天鼓吹着说萧耀南怎样的和孙传芳联合,奉天内部怎样
的不协,明晓得我们正在和张作霖、段合肥携手,却故意造出这些谣言,赵
先生,你说象这样不懂事体的报馆该不该封呢?我们的机关不料也这样胡闹
起来,等我回去报告,管他那编辑是秘书也好,参事也好,拉到军法处,先
捶他几百军棍再说……赵先生,把你们打扰了,我即刻回去报告,这回没有
你们的事。不过以后你们仍得谨慎些好!”
赵先生一面答应着,一面又把他们的上峰和他们恭维了一番,并说改日
还要请他上馆子,把易副官的倒毛抹顺了,方低声请问这回的事是怎么突然
发生的。易副官到底是年轻人,便直爽的说道:“我们军部的人同你们并无
丝毫恶感,老实说,我们只晓得枪炮,什么报纸不报纸,干我们屁事,恭维
我们也好,骂我们也好,谁来管你们的闲事。只是几个在教育界的红秘书,
连马弁都不如的人,不知同你们有什么怨恨,常常在上峰跟前毁你们;就如
这一回,也是他们把你们的报纸指给上峰看,说你们是敌党,那会儿,若不
是参谋长在旁边骂他们是小老婆的嘴时,你们真不免要吃大亏。总之,你们
留心着,以后别再惹他们,倒是同我们常常打着交道,于你们有益多了!”
赵先生送客回来,不禁叹道:“我看,除非在外国旗子之下,只好闭着
口当哑巴的了!”
周先生的头脑简单一点,因就恍然若以为可的说:“老实话‘我们也学
各商轮租一面外国旗子来挂起,就可吐气扬眉了’。”
钱先生道:“不行罢?我们这里是省会,不是商埠,不能挂外国旗的。
依我说,倒是关门不干的好。”
关门不干是报馆的总收场,在旁人看来,象这样受气办报,岂不深表同
情于钱先生的见解?其实他们总是敝帚自珍,谁也不愿当真弄到关门,凡不
得已而关门的,不是因本身的经济,就是因外界的压力;内部的人虽在愤慨
之际常常发出此种言语,所以但也不过用来从反面鼓励自己的勇气而已。 《日
日报》依然毫无生气的发行着,直到末了这一天,因为一句极不相干的笑话,
又将一位马弁不如的人触怒了,硬说这笑话是对他而发的,影响于他的前程
甚大。他遂拿着这张报纸到他上峰跟前,哭说《日日报》的不是,求他的上
峰替他作主。他的上峰果然大怒,就叫身边一位秘书开条子给城防司令项必
达叫把《日日报》给我封了。
封报馆原本不算一回什么事,不过按照往例,总得加个罪名,以见赏罚
之公,可是这位秘书出身于高小毕业,凭着浑身本领,博得他上峰的欢心,
赐了他一个专门学校校长,对于公事,历来就主张革命的;因才提笔写道:
“着城防司令项必达即将《日日报》馆封闭,编辑人等逮部重笞,以儆效尤,
而重公安。”
于是当天午后三点钟,某街中《日日报》馆的大门上,便交叉着贴了两
张城防司令部只用朱笔填过日月而无所谓朱语的封条。编辑室待整理的机会
虽不意的到来,但赵先生却拘到城防司令部里静等重笞去了,蛛网尘埃,被
剪裁后的废报依然堆积在其间。
《日日报》封了,同城五六家报馆好像简直不晓得有这么一回事,自始
至终,没有一个字披露。肠肥脑满的人们只忙着吃,亲爱的读者们虽接到了
《日日报》发行部的通知:“本报于某月某日无故被封……”也不过把头摆
上两摆,横竖是芜菁之类,不吃也没有大关系。
一九二五年四月脱稿于成都状元街
(原载 1925 年 6 月《文学周报》179 期)
《兵大伯陈振武的月谱》
序言
一、兵的别号甚多,丘八两字大约是顶通行的了。至于在兵字之下而加
以大伯的尊称,似乎只成都才如此。不过,大伯之称诚哉象是一个尊敬的名
词,有如大叔大爷等等一样,但是在成都人的油滑口中喊起来时,它的涵义
就大不相同,任凭你是什么人,都听得出它那轻蔑的意思,较之单是喊丘八
两个字时更为利害;所以这个称呼在字面子写出来看着象是很恭敬,但你切
不可拿在口头去向丘八们当恭维。不然,慎防他转敬你。
二、月谱者是套年谱而作的。何以这个谱不系以年而系以月呢?因为陈
大丘八虽蠢长了二十三岁,然而他的军营生活却很简短,他的一生除了数月
的军营生活略生了一点起伏外,其余若干年中实无替他作谱的必要。既然要
为他作军营生活的谱,那便不能系之以年,只好计之以月。独惜陈大丘八又
是一个目不识丁的粗人,要不然,他一定有一部什么从军日记来供我们欣赏,
不则,也可以供给我一些踏实材料,不致单凭着他一番口述,往往在有些地
方不能替他写得很详细。
三、本篇所系的年月日概以阴历为主,这不是作者故意笃旧的原因,实
因陈大丘八的脑袋当中,自始至终仅装了一本依着月亮编制的阴历。他固然
也知道什么“公历”、“西历”、“阳历”、“新历”这个东西,只是他说
的“罗罗嗦嗦的太难记了。我们向来就用惯正月便是正月的这个皇历,哪个
再去记他那冬月当做正月的皇历!”所以他口头所说的日月,通通是“正月
便是正月”的阴历,作者未尝不可以翻开对照表替他查一查,他所说的某月
某日当于那年阳历的某月某日,但是一改之下,岂不失真?倒不如仍存其旧
的好。
八月
陈老三,二十三岁零三个月。
陈老三生于红灯教闹事的前二年五月初七日,据说他出世时正是他妈刚
要上毛厕去的时候。
本年周遭二十六县皆大闹饥荒,据陈老三说来,第一个原因是种鸦片烟
的地方太多。——种鸦片烟自然是获利的事,所以从前官府不准种,查出了
就要拉去砍头的时候,许多人还要偷偷的种,何况近七八年来,不但官府准
人种了,并且驻防的军队尚提倡着要人种:“你没有本钱买罂粟吗?我这里
有,拿去用了,以后加十倍还我就是了。你害怕别人同你为难吗?更不要紧,
我有队伍给你保镳,看哪个不要狗命的只管来!如此一来,谁不希图发财,
一样的扒土卖气力,做正经庄稼哪里有种鸦片烟算得过帐。不料种了几年烟,
才知并没有似妄想中的那等好处:第一,下种之时,便得出一次罚款;第二,
栽插之时,又有所谓窝捐,便是照烟苗一窝一窝的出钱,一点也不容人含混
的;第三,收烟之时,又有罚款;第四,运烟上市得交一笔保险费;第五,……
第六,……此外还有若干出钱的机会。而且栽烟的多了,大家都想发财,以
致烟价大跌,算来一年之中扒土卖气力通通是替别人变了牛了。那么,不再
种烟就是了。却不行。地方官与驻防军官的告示贴出来了,大意说要种烟的
赶快来交罚款,不种烟的也须按照罚款的例,征取一次懒捐。啊哟!这可一
网打尽了,反对,反对,大家都起来反对!然而又是空费气力的事,何以言
之?因为城里的绅士们早答应了,说军食要紧,这是不能不忍痛为之的;各
乡的团总、甲长们也答应了,说我们有什么力量,敢与军队抵抗,况且各乡
都缴了罚款,下了烟种了,若只是我们这一片地方独异,你们想罢……倒不
如大家匀几亩田来种下,只要有几千块钱的罚款拿去挡住,那懒捐也就可以
希望豁免,而大家到底也能捡几个本钱回来呀!这话原是对的,于是你也匀
几亩去种烟,我也匀几亩去种烟,自然种烟的地方就比上几年来得更多了。”
第二个原因是天旱。陈老三说:“种鸦片烟把地方占去,弄得出的少,
吃的多,不够,这可以说是大家自己造的孽。可是天干呢?三几个月不下
雨……城里大老爷也算尽了心了:天天到城隍庙求雨,没影响;又请了四十
八个和尚,四十八个道士,搭起高台念经求雨,也没影响,禁屠禁到四十天,
大老爷吩咐把南门也关了,出入都走北门,又恭恭敬敬往灌县去请龙王,又
贴着告示说他业已修表告天,甘愿把他自己来替代全县人民的罪孽,请上天
把所有的处罚都降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可是仍然没有影响,后来听见说道尹
大人也把自己当作祭品,剥洗得干干净净的,叫人把他抬到龙王庙,说愿意
拿他的身体来赎这各县人民的什么过,到底还是没有影响……这自然是天老
爷有意处罚我们,我们还敢说什么呢?不过我说句良心话,天老爷的意思是
一半,人的做作也占一半,全县的收成固然不好,东搭西搭下来,到底也得
了三成半,只因为大树坪彭旅长的家里,水田坳张团总的家里,城内陆翰林、
何道尹……许多阔人家因为鸦片烟卖得好,便把钱来囤谷子,你几千担,我
一万担,挺大的仓房封起,一直等到市上的米卖至一角钱一斤,他们还要等
高价,勒着不卖……唉!大家把他们有什么办法?他们都是阔人呀!
是时,陈老三的职业,是大路旁边的加班匠。何谓加班匠?细述之不免
稍稍要费点词语,可是也不得不费。
要是你们到我们这四塞之邦的四川来行走,我告诉你们罢,除了重庆以
东的扬子江得有几百里的轮船可坐,在洪水天气,重庆至嘉定,重庆至合川
也还有几百里,数十里的浅水轮船做你们的代步外,至于陆地上便什么都没
有了:你们看惯坐惯的火车么?没有。汽车么?没有。马车么?没有。中国
所独有的骡车么?也没有。那么,拿来做代步的是什么?说来你们别诧异,
还是两个人或三个人抬一个人的轿子。假设不是你们自己的轿子和自己雇定
的轿夫,那你们要走五十里的近路或五百里的远路时,都得到轿行去旋雇,
而这旋雇来抬你们的轿夫,便不能称之为大班,而普通皆呼之为夫子,(好
尊贵的名字啊!)夫子大抵是骨瘦如柴,鸦片烟瘾绝大的苦人,他们一天能
够抬着八九十斤走八十里至一百二十里。但是,一连走上三天时,你们的夫
子总不免有点疲倦,那他们总在走了数十里,吃过早饭或午饭后,必定要短
雇一程的零班轿夫,替一替他们的气力。
这般零班轿夫大抵都是左近百十里内的乡人们,或者因为一时的农隙,
出来找几文零碎钱用的,或也因为无职业可寻,而又难去故里,一样的卖气
力,却不想漂流在他乡外县去当旱骡子(普通骂轿夫的名词),于是便群聚
在沿大路的各乡场上,每见一乘轿子过来,必迎着夫子道:“弟兄,放加班
么?”于是这般人的通称便叫作“抬加班的”,而夫子们嫌这名词累赘,遂
把四个字减为三个字曰:加班匠。夫子是坐轿的人旋雇的轿夫,其工价按站
计算,以现在行市说,大抵每名每八十里得付大洋一元至一元二三角不等;
加班匠是夫子旋雇来替力的轿夫,其工价按里计算,以现在行市说,大抵每
名每里得付小钱二十五文至三十五文不等(但你们须知现在四川的洋价,在
重庆每洋一元换上五千文,在成都换上五千五百文),不过,加班匠向没有
一肩头抬上六十里而不回去的,其原因就在吃这项饭的苦朋友多了,逐程之
间,隐隐都有一个地界,任凭气力再大,总没有自己吃饱了而不顾别人肚皮
的;所谓中国的精神文明,大约只有从这些所在去探讨罢了。
陈老三本有一肩头蛮力,身材也高大,又不吃鸦片烟,所以这项职业倒
颇不辜负他,有时竟找得到二千多文一天,他说比去当散工长年好多了。可
是他家累甚重,所以天天挣来的钱全没有一个剩的,要是一天没生意,或生
意不好,差不多一天就只好吃三顿小菜煮饭,而且还不敢吃饱。
中秋前后,米价越发高起来。首先闹饥荒,比乡下苦人们闹得还扎实的
便是几千保国安民的驻防军队。师长旅长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说:“本师
的火饷本来就有限,今当如此的荒年,米价飞涨三四倍,出入更自不敷,非
请本县绅商设法救济不可。”于是一纸公文送给商会与县知事、征收局长,
叫他们赶在三天之内共筹军饷三十万元,以免饥兵鼓噪,事出不测。陈老三
说,究竟筹出了多少,他不大清楚,只风闻师长说还是不够,遂把几千弟兄
分驻到各乡场中,下了个自由征发的命令叫大家各自去找吃的。
弟兄们何幸得了这个自由,自然他们就尽量的把这两个字发挥起来,第
一个受了影响的便是陈老三。姑且不说时势大变,大路上加班生意一天难得
找上两趟,纵然就抬得几百钱,也没处去买米;稍微藏有几斗米的人家,都
被丘八大爷占领了,你敢问上门去买吗?藏米顶多的人家,又是顶有势力,
还藉着丘八的保护一船一船运到别处去卖顶高的价钱,他能分点余沥来示惠
于本境的人吗?所以到八月二十三这一天,他看见形势不佳,心想蹲在家里,
只有饿死的一条路,倒不如出去闯去。再一看身边的一个老娘和两个半成人
的妹妹,都饿得神魂不定的,寻思:“到底顾不得她们了……就把我饿死,
她们也没有一点好处……不如悄悄溜他娘的,免得大家难过。”
九月
陈老三之走,其名就叫逃荒。凡逃荒的自然没有一定的地方,只是一味
的逃而已矣,走而已矣。
九月初五日,陈老三不知不觉的就逃到了成都省城的北门外。他出门外
时,身上没有半文钱,脸上是黄皮寡瘦的,他走到北门外时,荷包里虽没有
许多钱,但到底还剩有两枚当二百文的黄沙铜钱,脸上并不见得比出门时更
瘦,或许还稍稍丰润了一点。他在途中究竟得了什么机会,什么遇合?乃能
致此?却因陈老三咬着牙巴不肯说,问急了,他只是红着脸皮笑道:“说不
得……”
成都省城,这个名字之在一般从未进过省城来的乡下人的耳里,向来就
不知道有如何的响亮。大家往往在豆棚底下谈起天来,一下谈到成都省,众
人便各自把他从别人口中辗转叫得来的“说成都”放大加重六七倍的谈出,
好象临潼赛宝一般,越来越多,越多越不象样,其结果,成都简直不是成都,
简直就是天上的宫阙,而天上宫阙是如何样的,这可只好想想,却说不出口
啦!
所以陈老三一到成都北门外,早就睁起一双大眼睛沿街细瞧了去。也不
见得有甚出奇的地方:街面诚然要宽些,但铺街的石板十块之中就有七块是
烂的,还远不如他们乡场上的街面平坦整齐;铺店诚然要高大些,还不是那
样东倒西歪,又邋遢又难看的;仔细看来,觉得比外县不同而出众的,无非
卖洋广杂货的铺子和卖酒卖肉的铺子到底要多些,干净些,好看些,而在街
上走的人也到底要多些,整齐些,斯文些罢了。据陈老三说,他是早晨到的
北门外,只半天把几条热闹的大街通走了一个遍,他虽尚未进城,而心里早
蔑视起这个地方来,觉得也不过如此,到底是“听景不如见景”,反不如在
乡里,大家口头提说的成都还觉得有趣得多。但他后来却说:“我那时真没
有想到城里果自不同,后来才晓得成都省虽不一概象我们以前所猜的,到底
气派上堂皇得多,首先那个少城公园就不是容易找得出的,何况总府街、东
大街一带也真正的阔气。”
成都北门外虽未能如陈老三的意,但与他的出处却很有关。何以言之?
因为陈老三说:“那时我荷包里虽说还剩了四百钱,但我到饭铺子里,一个
帽儿头(白米饭一大品碗之称)就吃掉了三百,搭上五十个钱的小菜,出了
铺子时,身边只剩了十个大青铜钱(四川历年滥铸当二百的大铜元,以致弄
到钱荒,大家遂无意的把以前的制钱价格提高,一枚制钱当名义上的五枚制
钱,从此,所谓一文钱两文钱便只存名而已,与法兰西的“生丁”相似)。
到一家小茶铺里花八个小钱泡了一碗茶,荷包里便只存了两个小钱了。我不
由就愁了起来,心想打个什么主意呢?况我乍到此地,人生面不熟的,就要
卖气力,也找不到买主;难道几百里地奔到成都省,还是来当伸手大将军 (乞
丐)不成?
“我闷了好一会,无意的看见就是这家茶馆门外的柱头上,插了一杆尖
角旗,写了几个字;我也无意的问堂倌——因为他刚刚过来给我冲开水——
‘你们宝铺中扎的是那一师,怎么不见一个弟兄?’他说:‘我们这里并没
有扎军队,只有一个招兵委员住在柜房隔壁的房里,说什么队的,我也弄不
清楚,你看那旗子上不是写得有吗?’悖他妈的时!那堂倌还是同我一样,
两眼墨黑。不过我当下却动了心了。想我横竖是没处吃饭的,管他是啥子 (啥
子犹言什么)队,吃粮当兵去。好在眼前当兵又不要啥子十八般武艺,也不
考啥子文墨,有气力就行。气力我是有的。……”
于是乎九月初五日的下午,陈老三遂由逃荒的加班匠摇身一变,变成了
一位正式的丘八大爷。至于中间的经过如何,因为他语焉不详,只好阙疑待
考。
他不但变成了兵,而且还更易了名字。这因为招兵委员提笔写他的名字
时,说:“陈老三这个名字太土俗,不象一个军人的称呼,你还有别的名字
不?” “只有一个小名叫狗儿,”“这更不成话了!等着,我替你改一个……
也好,从前我有一个朋友,也姓陈,打死了,他的名字叫陈振武。这不是又
威风又好听的吗?现在我就给你写上:陈振武……威武的武字,记清楚!今
夜点名叫陈振武,就是你了。”
陈振武岂但名字威风,就是在全般新招的丘八当中,他的身材气概也要
算是顶威风的。何以言之?因为四川近来招兵很不容易,差不多的人都不愿
去,陈老三要不是逃荒,也绝不会这样轻巧的,就改名叫陈振武了;又因为
一般当军官的极恨老兵调皮,喜欢的便是新兵,新兵当中尤其喜欢小孩子,
这也不知是哪个发明的,一般人都说,小孩子不但容易驾御,并且打起仗来
也行,十几岁的浑头子,不知天高,不知地厚,喊声上前,他断不会退后。
大约以前军中也曾有过这样几个十七八岁大胆的浑虫,于是到柳和当四川什
么督理时代,一般军官都迷信这个定理——尤其是柳和手下的人——更从而
扩张之,所招的新兵不但十成当中照例要搭六成乃至七成的小孩子,而且十
成小孩子当中年龄达到十六岁,身材长够三尺二寸,手上提得起十斤重量的,
又不过一二成而已。你们若不信我的话,尽管去问在那个时代到过成都的人
们,他们一定会告诉你,那时凡是抱着破土碗在街上喊“善人老爷,锅巴剩
饭”的小乞讨通没有了,通穿起二尺五寸又长又大的灰布军服当丘八大爷去
了(这绝不是笑话!)这是风气如此,所以在陈振武所投的这一伙新兵当中,
陈振武真可充当得起第一个真正的大人。那般小伙伴要同他说话时,都得吃
力的仰起头来,也就因为这个原故。陈振武就成了一伙新兵当中顶拜得客的
盖面菜,而大受长官们的青眼,到九月十七他们在北门外金绳寺大院子中正
式受编时,他站了全队的第一名,编为一等兵,招兵委员当了连长,曾告诉
他不久可以升他做下士。
编制之后,各个新兵的胸前便带了一个标记,巴拿大一块长方形的白洋
布,顶上横着写一行什么队第几连第几排几个小字,竖起一行几等兵某某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