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较大的字,字上又盖一颗鲜红的图章。带上标记之后,便当受“兵法部勒”,
新名词叫军事训练。这也是容易的事,无非关在一个大院落当中,一百多人
都不准随便出去进来,院落门前,无明无夜的轮班派着两个人对面站在那里,
名叫执卫,因为是新兵,每逢执卫时,连长总要选几个上士中士的老兵照料
着;其余就是早晨起来站在一排等长官点名,两点钟的徒手操,走走正步,
喊喊一二三四(然而竟有弄不来,被老兵们左一个耳巴右一个耳巴打得哭
的);过后便吃早饭,饭后随便起居,到时候又吃午饭,下午又是两点钟的
徒手操,跟着便吃晚饭;傍晚又站成一排等长官点名,其后就听长官教规矩:
要怎样的对长官行礼,要怎样的服从长官……其后就睡觉,并没有床,只是
拿些稻草厚厚的铺在地上,再铺一条草席,上面一条稀烂极脏的棉被,有时
要亭匀盖三个人。
就是如此,而在陈振武已算是大享其福了。当他在当散工长年和加班匠
时,何曾这样的清闲过!何曾每日亭亭匀匀的吃了三顿白米饱饭而绝不卖气
力的!在他只想得这样无灾无害的过上几年,却断不想伙伴当中还居然有抱
怨说太苦了的,他亲耳听见述苦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曾经当过四年半正式的
兵,并且打过几次仗的,上月才被人解散,把四块钱的退伍费吃完,不甘心
去改行,现在仍旧跑来投军;他自己说是潼川人,名字叫作张金山,目前充
当着上士;他最以为苦的就是只有饭吃,而无钱使。他常暗地里向别的人说:
“连长的算盘也打得太凶了。他招我们一个人在上头领六块钱;论起来这钱
本应该我们得的,你就要吃,也得平半分三块钱给我们才是。但他拖到上星
期只给了半块钱,还说是他挖腰包贴出的。弄得老子们要想喝杯酒也通挪不
出,你说,这可不是悖时吗?……”
陈振武方晓得他们投军原是别人拿他们来卖钱的。他们的价格每人六块
钱,而本人可以得半块钱,可是他名下应得的半块呢?他遂插口问道:“你
们都得了半块钱吗?我们的呢?”张金山和其他几个老兵都笑了起来道:“你
们的?在帐簿子上……弟兄,告诉你,象你们这般新毛猴,想拿铜元还早哩!
不过你一个人不同一点,你要使钱,可悄悄的去同司务长商量,也许还拿得
到几百文。”
第二个述苦的是一个十三岁的瘦弱小孩子,看那样儿好象在害虚弱症似
的:颈项细得同葛藤一般,叫陈振武来,一把就可给他捏断。他之所谓苦,
就在一天几点钟的操场,什么正步,快步,跑步……实在有些弄不来。因为
弄不来,挨耳巴子最多的也是他。往往毕了操场,他总是一个人抱着脚躲在
房里又哭又摸的道:“咈,咈!……我不干了,我不干了!”一百多人中以
他一个人的衣服穿得还整齐,皮色也生得白嫩些,陈振武心里想这一定是哪
家粮户的老少罢?不错,硬是的。在他扒院墙逃跑的前一天,他曾告诉陈振
武说他父亲是温江县的粮户,他在城里进学堂,约同几个同学的出来进烟馆
烧鸦片烟,无意中碰见一位极有趣的朋友,两个人谈得合式,便一块去喝酒
看戏,都是这老少出的钱。后来学堂功课逼得紧,老子又不给他寄钱,知道
他在城里胡闹,便请人到学堂重托先生们严加管束他。他晓得消息,知道后
来的日子不好过,就同这有趣的朋友商量改行干别的事。这朋友便一再劝他
当兵,说了多少好处:什么吃烟不给钱啦,喝酒,可以赊帐啦,这些本又是
他看见过的陈例,于是收拾一包行李便同这朋友溜出来。这朋友把他身上的
钱通取了去,还连同一包行李,说等他入伍后再给他送来;其实把他送与这
连长后,早就不知他的去向了。他曾去问过连长,连长说:“那不是你的哥
哥吗?他早回去了,还把你的入伍费领了四块钱去哩。”
他知道受了骗,本想在营盘中熬下去的,可是如今熬不得了,这样的苦!
而张金山们昨天又来把他一件新洋缎夹紧身估着剥了去,说不日发下军装,
这些普通衣服便不中用,不如早点送给他们拿去卖了倒好。若再不逃走,怕
他的皮还会被人剥了去哩。他遂哀求陈振武帮他翻过院子墙去,这因为围墙
本不算高,陈振武只要一伸手就搭得着墙帽子的。陈振武算是还有义气,公
然答应了他。
早晨点名时,大家方察觉逃跑了一个新兵;这一下便大大搜索起来。连
长很是生气,口口声声说:“这还了得!目无军法了,要是捉住,立刻枪毙。”
并一面把手枪拿出来迎着太阳乱舞,一面吆吆喝喝督着一般老兵们搜。陈振
武倒为那老少提心吊胆了一天,一直到傍晚点名以后,尚没有影响,他方安
心睡下,临睡时还叹息了一声道:“就打死我,我也不愿意逃走啊……”
十月
直到十月初一日军装才领下来,都是旧的。连长说:“单军装穿不上好
多日子,现在队上已新做棉军装去了;权且把这旧的穿着,日后开进城去穿
棉的。”
无论什么人,到他第一次把那不常见的衣服穿在身上时,总要变一个样
子的,陈振武当然也在例中。那般小伙伴看他穿整齐了,都绕着他笑说他硬
象军官。其实全川军队中也找不出这样一个滑稽军官来的:衣袖甚短,光裸
裸的露着两只长手腕,裤子又小又窄,一顶军帽则颤巍巍的顶在脑前,按不
下去。张金山说:“没有再大的衣帽了,将就穿罢。”他并教新兵们打裹腿,
整理衣服,果然在行得很,老兵到底不同。
至于那一般小孩子也都变了样儿:苦于衣服裤子都太长太大,差不多衣
服不必动,他们的小身子尽可以在中间自由自在的旋转。张金山又有主意,
教他们系上腰带,沿腰将衣服打上些细褶子;又将袖管向里卷起,裤管翻上;
再打以裹腿,虽然臃肿得好象一个衣包,到底也只好将就穿着,等换新的。
编制以后,因为军装尚未领下,虽然便衣胸前系有一张标记,但连长说,
出去被普通人看见,到底有失军人的尊严;所以不但平日不准请假出去——
老兵们是可以的——就在星期日放例假这一天,也不许一个人走。及至军装
穿上,军人的尊严可以保住了,然而在早晨,连长却冠冕堂皇的向弟兄们演
说了一篇仍然不准出去的理由:第一,弟兄们才入伍,应该练习服从的时候,
长官们怎样的说,就得怎样的做,不许追究什么原故;第二,现在城内城外
的军人很多,星期日出来往往打架生事,弟兄们才入了伍,不知道这中间的
利害,所以不愿他们去吃暗亏;此外还说了许多,其实据张金山们说来,哪
里为的这些,只怕新兵们借此逃走罢咧。所以连长虽如此演说,而特别准假
出去游玩的仍有好些人,这中间就有陈振武。
陈振武本同张金山们几个老兵一道进城,说是要往商业场去看热闹的;
然而大约才到半途,张金山们便走没见了,只剩陈振武一个人在那里踽踽独
行。这绝不能怪张金山们有意撇开他,因为当晚回到金绳寺时,张金山们就
闹着说:“怎么半路上就不见你了,我们今天在新化街闹得好不畅快!……”
于此,就见得陈振武之未能参与盛会而返转吃了一个小亏的,全是他自己的
过失。
这事是这么样的:当陈振武甫进北门城门洞时,他吃了一惊,啊哟!好
宽,好平,好直的街咯!街面全是三合泥筑成的,光滑得就如镜面上又抹了
油的一样!他心里顿时就联想:“象我这双烂底草鞋走上去,一定会滑倒的。”
这一来就把他的精神提起来了,立时,把他以前蔑视成都省的念头便转过了,
心想,成都省定还有格外不同的地方,倒要细细的看一看。是呀,成都省不
同的地方果然多:才笔直走了两条街,忽听得一阵丁零的响声,只见远远的
从对面飞奔来了几个为陈振武有生以来——简直可以说自他乃祖乃父以来—
—没有看见过的怪东西:两个高大轮子中间架了一只黑漆箱子,前面伸出两
只把手,横起联了一根细杠子,一个人坐在黑箱子当中,一个人穿了身蓝布
镶红边的号褂裤,钻在把手中间,拉着把手飞跑过来,一个,两个,三个……
一百,他听见张金山们说:“这几天,东洋车更多了……听说有一二百驾,
那东西坐着倒还舒服,橡皮轮子,滚走得平平稳稳的,又没有声音……哪天,
花几百钱跑他妈的一趟,也不枉了……”陈振武真算聪明,登时就晓得这叫
东洋车,橡皮做的轮子,跑得又平又快,是新近才有的。他心里不由就赞叹:
“洋人真巧啦!这也除非成都省才配有,外州县首先就没有这样的路!”
越走,街上越见热闹,两边的房屋越见齐整高大;甚至还有全用火砖修
造的。铺子也越阔大,越好看,家家门前,都摆得花花绿绿的。成都省到底
是有名气的地方!因为这个原故,陈振武忙于观赏去了,及至在一家洋广杂
货铺子跟前,耳朵不管事,被一乘东洋车从侧面冲来,砰訇的把他死狗般撞
倒在街面上时,他方觉得张金山们原来已不知去向。
东洋车把人撞倒,这未必完全就算是车夫的罪过,此情独有陈振武知之
甚深。他以前抬加班时,也曾在热闹的乡场上用轿竿头撞倒过好些人;他说
这些不带耳朵的东西,是应该吃撞的:“凭你一路喊破了喉咙,他还是呆呆
立在街当中,”所以他此刻躺下之后,便回想起从前,觉得是自己不对,可
是天性中又不由不要骂一声:“你妈的……”不料那车夫把他撞倒,才跑了
两步,早被当面两个丘八抓住,一家一掌,口里还在骂:“跑!把人撞跌了,
你敢跑!”坐在车上的是一个穿长衫马褂带大眼镜的斯文人,忙说:“瞎眼
的东西,快赔礼,快赔礼!”
陈振武已自己爬起来了,那车夫便跪在他跟前,连说:“先生,得罪,
得罪,我错了,先生!”那两个丘八还不依,硬说他把陈振武撞伤了,要拉
他回营部去处理。陈振武把这两个丘八一看,并不认识,疑心他们定把自己
看错了,看成他们的伙伴,自己又并未伤着哪里,况人家又赔了礼,喊了先
生(这是他蠢长了二十三岁,平生第一次被人尊为先生的地方,所以他早心
气平和,很感谢那车夫的),才打算去奉劝几句,因为围着看热闹的闲人一
大堆,都开了口,说:“算了,算了,先生,罚他几个汤药钱就是啦!”
还闹了一会,车夫拿出一吊钱,坐车的拿出一吊钱,说了多少好话,那
两个丘八方把陈振武肩头一拍,说:“也罢,弟兄,看众人面上,饶了他罢!”
于是三个人便分开人众走了半条多街,那两个丘八中的一个才笑着向陈振武
道:“你这个人真蠢呀!财喜到了跟前,连腔(口也)也不开,亏你还穿了
这身衣服。你是哪部分的?”
“补充队第二连……”
“无怪乎,原来还是个新毛猴……好,我们也不欺你,大家都是穿二尺
五的,分六百钱去。记好,以后有这些事,别再傻了,普通人都容易说话的,
不要把你这身军装涴污了!……”
军装是老虎皮,令人看见了就生畏,陈振武是知道的,然而今日之下,
才明白这中间还有如许其多的玄妙,还是一件“生财有道”的法宝,那,这
东西真可贵了,若涴污了它,简直不算人了。
当晚他就把这番意外的事,详细的告诉了张金山们,他们都大笑说把坐
车的放松了,若要找财喜总得向有油水的动手;跟着便把他们以前的许多故
事说了好些,于是便断定那两个丘八也是出窝不久的雀儿。至于张金山们同
日在新化街为什么事闹得畅快,因陈振武彼时尚不晓得这就是成都土娼荟萃
之区,所以没有留心去问,到底不知何事,况又难于补订,只好付之阙如。
十月十三日,补充队全队移住城内西校场,第二连自然也移去了的。
补充队全队仅仅四连,连官长、夫子才四百四五十人,而营房甚大,除
他们外,尚容了工兵营和辎重营的全部。
移营以后第三天,补充队全队都武装起来。每人新造步枪一支,刺刀一
柄,子弹三围,一天两次操场便都是操枪了。这一来,一般小孩子都不住口
的喊苦,有些说宁可去讨口,这王法可受不下来。所以到十月底,便陆陆续
续的逃走了六七个人,好在逃的虽多,招补的也颇能足额。这中间仍只有陈
振武一个人最行,依然行所无事的吃得肌肉充实。
冬月
人的贪欲是没有止境的,即令把甲种的欲弄到如愿而偿了,而乙种的欲
遂也应运而生,我们只看陈振武近来的心情,便晓得这个例了。
陈振武在八月底逃荒的时候,只求的有饭可吃,及至一吃可饱,饱而常
饱,算他第一个目的已达,所以他在前总以为自己在享福,而暗笑别人之不
知足。不想仅仅两个月,这知足的人也会发生了不足之感,这是如何的?其
实可以不必词费,一句成语就给他分析出来,所谓“饱暖思淫欲”者是也。
这事来得很突兀。大约在他们移营入城的第一个星期,放了例假出来。
一出营门,就沿着两岸极为整齐的金河走去。这地方又是陈振武所最叹赏的:
平平的沙岸,夹河都是树子,只惜不是夏天,现在仅看得见两排枯枝败叶;
平岸两畔便是一些带着花园,全用砖石,各式各样,又有楼又有台的房屋,
这些自然是阔人们的公馆。走完这段河岸,再穿过督理署的辕门,走半条街
就看得见那座十几丈高的保路纪念碑;碑脚下一片大坝,陈振武估量来,怕
不有七八十亩大,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还用白石灰画出了许多疆界,据人说
这是足球场。西边两只角隅还安设了好些玩意,据说是什么杠架、平台、浪
桥、秋千;和纪念碑相对,坐北朝南一片很雄壮的洋房子,认得字的人说是
通俗教育馆;不穿军服的人进去,要花五十文钱买一张二寸大的票子,可是
军人就随便出入。这里面好曲折,好讲究,草是剪得齐齐的,花是堆出字来
的,一座一座的房子,不知道有好多。房子里什么都摆得有,成都省的人说
起来是见多识广,其实也不见得,连山脚下一块碰破的石头也拿来放在玻璃
匣子里,还叫人出了钱去看。但馆后一片大池塘,周围种了许多大树,树下
安了些石桌石凳,倒还雅致。还有池塘隔墙的动物园也有趣:一头大老虎,
很少见的,只是懒得很,带着头号大铁链睡在木头地板上动也不动,任你拿
石头去掷它;它那豹子邻居就不同了,只要七八个人向它齐声一喊,它就很
骇人的朝你们跟前的木栅栏扑上来。此外还有好些难得看见的东西,亏他们
都弄了来看,倒会享福啊!
通俗教育馆隔壁,便是少城公园,这又是一个好地位:有河,有池塘,
有亭子,有假山,有七八家茶铺,有照像馆,门边还有一个戏园;树木很多,
只是没有花台,靠池边一大堆楼台亭阁的房子,说是一家大酒馆,好阔呀!
这一天,陈振武同张金山四五个人在这几处地方跑了一遍,其中有一个
要去看戏,因为戏园里锣鼓打得正响;陈振武也要去。
张金山道:“这里的戏没看头,尽是瘟猪子脚色,我们倒是吃碗茶,看
看那般花花哨哨的婆娘们……哪,哪!那里不是来了一群吗?快走!”
看婆娘……陈振武在当加班匠时,一天也要看好些婆娘。原来他当散工
长年时,天天都和一般大娘小娘在一块的,吃也一块,做活也一块,更不仅
是看而已矣。来省之后,只要一到街上,便有好些老的年轻的婆娘映到眼里,
又何须这样张张致致的在这里赶着过去看呢?所以他跟着张金山们抢上前去
时,心里犹然很平静,大有无可无不可的意思。
他蠢长了二十三岁半,至今才晓得看婆娘是怎样的一个看法,张金山说:
“你看,那个年轻的虽不很白净,可是身材多么窈窕,衣裳也做得别致……
哈!大约也有十八岁了,正好的时候。那个三十来岁的,你看,就是左边穿
黑花缎皮衣的……看,看,正掉过头来了,好安逸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真要命!吓!那两个也不错,又白又嫩,……胖吗?你不晓得,要胖才好呢,
棉花包子一样,抱在身上,多安逸!……”
张金山的批评很有趣,第一个感受得心领神会的便是这个方知人事的陈
振武。他问张金山:“这些婆娘,你看她们是做什么的?”
“这些大概都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动不得的,看看就是了。……
你有意思吗?等我告诉你看私窝子的方法,包管一点也不差。”
从这一天起,陈振武对于张金山更加亲密,每逢一出营门,他一定要闹
着他同去看婆娘。到底看了婆娘之后,于他有什么好处,他说不出。久而久
之,他就不仅仅看,往往看见好看的,他还要前前后后跟着跑一程,心里总
在寻思:“成都省的女人真比外乡好得多,从前也看过多少女人,总觉得同
我们一样,不过会生儿子罢了;如今才晓得女人原来是这样的。怎样得摸她
一把,我才甘心……”
这是冬月二十几罢,记不清日子了,陈振武得了机会,居然遂了心愿,
他说:“那天是年假,什么阳历正月初一的年假。早饭午饭一连吃了两顿肥
肉——一个人差不多摊到半斤多。算来自我吃粮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吃肉。
据张金山他们说,以前他们吃粮时,每星期要打两回牙祭,后来说是没有钱,
每星期打一回,不晓得现在为什么,饷银领不到,连牙祭也不打,三四个月,
才给回把肉吃,那天不但吃肉,一个人还发了八百钱,说是督理赏给我们过
年的。小孩子们拿着钱没用处,我们便一个向他借二百,单是我一个人的荷
包里,那天就装了四吊钱。张金山说,我们吃馆子去。什么叫馆子?就是在
通顺街一家小酒店里,我们吃了好几样菜,每人喝上六七两河酒,我出来时,
脑壳早有点晕了——本来半年多不见酒的面,多一点就不大撑持得住。我说,
我回去睡觉去。张金山们不依,一定要拉做一路到那条街的私窝子家中闹去,
这本是我愿意的,我早就向张金山说过,叫他同我去,他不肯。
“偏偏那天我们去时,却没找着一个人,一连走了几家都只一个老婆子
出来支吾说,哪个叫去了,哪个叫去了;末后走到一家,又是啥子营长在里
头摆酒,我们才进二门,就被几个带连槽的勤务兵把我们哄出来,说再不走
就捆了送往宪兵部去。
“张金山只抱怨运气不好,说改日再来,难道那舅子营长就回回都在那
里!我们正走出街口,靠城墙那面的街口,本来清静,忽迎面看见一个年轻
女人走来,手上还牵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子。那女人也还穿得讲究:头上的
金簪子,手上的金戒指,玉圈子,本不是什么下等人家的女人。也不见得长
得顶好,不过脸上搽得有红有白,大大一对眼睛,走过来香扑扑的,比起乡
下女人就不晓得好看到哪里去了。张金山当下就悄悄向我们说:“这个也对,
此处又没有人……”他头一个就上去,伸手在那女人的白脸上摸了一把,跟
着就是我。不止是摸脸,还摸她的奶奶,摸她的肚皮,摸……她自然不依,
但她哪有我们力大。她又哭又叫起来,小娃子也哭叫连天的,大喊我们在打
抢她。
“单是哭叫,我们倒不害怕,只因左近几家公馆里,都出来了好些人,
男的女的。我们怕他们一齐上前,我们身边都没有家伙,他们好几个人的手
却都拿了一根挺大的木棒,若是他们肯上前来,只要横起一扫,我们中间定
有三四个被打倒的。幸得他们也害怕我们,只远远的站着,张金山借此,就
说:‘我们同你闹着玩的,别叫唤。弟兄,放了她罢!’我们这才走了。我
一路走一路只想她皮肤是怎样的嫩,脸上颈项上是怎样的香,真安逸,要是
再把她抱着摸几下,就死了也值得!一直回到营里,我才觉得那女人的金簪
子,金戒指,玉圈子,还有一个叫做手表的东西,和她身上的几块钱,那小
娃子头上一顶绽有银打十八罗汉的帽子,都到了他们的手上,难怪我把那女
人放开时,她油光的黑头发披了一背!我倒老老实实的摸人家,他们当真的
抢人,你说好不好笑……”
腊月
腊月是陈振武他们顶不舒服而又顶得意的一个月。他说:“我离乡背井,
本为的是逃荒,我吃粮当兵也为的是吃饱饭。哪个晓得才吃了三个月的饱饭,
如今又要挨饿了。成都省说起来是产米的地方,一年收成,五年也吃不完的;
我一到川西垄看见吃杂粮的就不多,越是近省的人,吃的越是白米饭。不想
现在也闹起米荒来。我们的队长早就下了命令,说目前不但米贵,往往还买
不出来,大家只好吃点苦,耐磨着,待米价稍跌,仍旧恢复原状:一天三顿
干饭,目前只好改为早晚两顿稀饭,午间一顿干饭。这种情形,倒也不只我
们这一队是这样的,就是别部分的人都如此。不过别部分的火饷领得多点,
有减为两顿干的,有改为两干一稀的,有饭少菜多的,有搭着吃红苕玉麦的。
我当下就想:莫非我命中注定没有饱饭吃吗?在前看见普通人只管挨饿,当
兵的总可吃饱,就使米价昂贵,大家尽可以照我们本县防军的办法,开到四
乡去找吃的。却不知成都省的军队才不这样,普通人倒吃得饱,反转叫我们
当兵的吃稀饭受饿。照这样,我不如仍旧去抬轿子的好,我亲眼看见城里那
般抬过街轿子的,身上只管穿得褴褛,但人家却顿顿的帽儿头,总要把肚子
捞饱算事。不过这件老虎皮,穿在身上,虽也有它许多好处,却也有不好的
地方:第一就是不容易脱得下来。几个弟兄去请长假,说甘愿改行不当兵,
不但假不曾准,倒一个挨上八百军棍,两腿打个稀烂,还关在重禁闭室里,
没有放出来。开小差逃走吗?也不行。现在管束得好不紧,一捉回来,起码
打个半死,何况象我这个道路生疏,又没有别的衣服来换替,一逃出去,怕
不立刻就捉了回来,哪里还能舒舒服服的去抬过街轿子呢?所以这番念头也
只好在自己心头转转,就连张金山们也不好告诉的。幸好,没有吃上十天的
稀饭,事情就有了转机,我们几个人反借此得了不少的好处。……”
陈振武之所谓转机。原来有一天,连长下了个命令,大意说:顷奉队长
面谕:现在四乡运米来城者更少,即令持银上市亦难买得,而本队四连之米
食,又经上峰责令本官统筹,本官家无洛仓,从何筹划?唯有责成该连长等
慎选部下精悍得力之军士各数名,分赴西南各门之外,见运米来城者,除系
他部所购之军米,有旗帜封条以资辨识者外,其余无论何人之米,皆准该军
士等迫其直运某街本公馆中,以凭本官平均分与各连。事关全队军食,该连
长等不得玩忽;但所遣派之军士除刺刀外,不得携带其它武器,亦不得借故
磕索,倘有不遵,一经查出,定依军法从事。因为这原因,连长又责成各排
长慎选得力士兵四名,迅速呈报,以凭本连长调用。
在第一排中被选的四个中间既有张金山,又有陈振武。陈振武起初很不
愿意,说肚皮没有装饱,还要当这苦差事,一天不晓得要跑多少路!
张金山哈哈一笑:“蠢东西!这是天老爷念我们可怜,暗中叫队长给我
们这个机会去扬和扬和(开心之谓),你还抱怨哩,走咯!”
头一天,他们出南门,才走到青羊宫,就碰见八匹小马,驮了好几袋米,
正向城里面来。他们便走上去,拉的拉马捉的捉人。三个乡下的米贩子,被
捉住,说了多少好话,暗地里说了六块钱的手续,才放了一个人三匹马,赶
着五匹马,押着两个人,一直走到队长公馆里。是时,别连派出的人也赶了
几匹驮米的马回来,队长把米收下, 也不 ,估量着每斗米给军价五角。
米贩子起初还争说:“这如何能够!照市价,每斗米得二元八角,你官长名
下,我们让些,也得给我们二元五,怎么给五角钱就算了!何况分明三担七
斗米,你官长才给了二担八的价,还差得多哩!”米贩子的话何尝不是,无
如队长也有理由,他说:“放狗屁!你还敢同我争长论短吗?告诉你,就是
这五角钱,还是我自己挖腰包的。我们弟兄们几年没有关饷了,现在连饭都
吃不饱,难道你们当百姓的就不该帮补一点吗?五角钱也不算亏你们,你们
平日也把别人的钱赚够了,若是在别的军队,一个小钱还不给你们哩!”其
中一个米贩子又道:“那你官长不是估买我们的吗?”
“估买?好利嘴!给我押起来,带往司令部去办他个藐视军令,贻误军
食的罪。不枪毙你,也要你坐三年的牢狱!”
押起一个,那几个才骇住了,赶快鞭着空马低头出去。陈振武等遂又出
城去了。
据陈振武说,那时什么督理的告示啦,宪兵司令的告示啦,城防司令的
告示啦,乃至师长、旅长都出了告示,把城洞门两面的砖墙都贴满了,尽管
说不准军人沿途拦米,违者枪决,其实哪个瞅睬。好在他们也只在纸上说说,
告示贴出就完了,谁敢当真遣派一个人出来禁止。“单拿我们这一队来说罢,
当其告示出得热闹时,我们几个人便向连长请示,连长向队长请示。队长吩
咐,以后出城,不必单携刺刀,尽管全副武装去,有来禁止的,若其也是武
装兵,多哩,便让他一手;少哩,就说是本部出钱购米,不许他人来干涉。
若其是团防,是警察,是普通人,便以武力对付,出了事尽管回来报告。我
们得了这番言语,自然更不怕了。不过,米贩子都害怕了,不敢向城里来,
我们便不得不多跑几里,有时竟跑至三四十里。其实我们也并不是见米就拦,
只要他们舍得几块钱,我们还背着枪把他们好好生生的一直保护进城,因为
那时派队伍出城拦米的很多,就是那般出告示的官长,也都派有人在外面,
这是张金山出的主意,他说:“我们队长公馆的米也不少了,算起来也有好
几百担,还说不够,除了我们几个外,众弟兄仅仅改成两干一稀。他的官大,
应该他的贪心也要重些;但我们出力的也得借此生发一点小财,不要太对不
住自己了。”所以我们后来拦得的米,总是得了钱就保护进城,好吗,间或
给他送担把去,就说近来拦米的多,米贩子都不来了,他也不敢说啥子。可
是我们则名利双收,米贩子出了钱还恭维我们是好人,不把他们的米抢去廉
价赏与别的人,象别一般弟兄干的一样;因此,有好多米贩子还特意来结识
我们,要我们天天去保护;约定地方,护送一次,出了钱还请我们吃肉喝酒;
一个月下来,我竟积了三十几块钱,你说,张金山的主意好不好呢?”
怎么不好!不过陈振武他们算是得鸡肉而大吃之的偷鸡贼,却不知也有
鸡肉未得吃而反遭毒打的偷鸡贼哩!这因为川西坝内本年原是丰收而米价却
弄来日涨一日,涨得比往年荒歉的时候还利害,大家探讨起来:囤米居奇是
一因,贩米外去也是一因。然而沿途拦米以至米贩裹足,确是大原因。因为
这无关乎军事,以及关乎什么褒贬的事,于是报纸也才略略发了一点言,负
盛名的绅耆们也才联名上了一呈,不过措词却巧,并不直言这是正式军队们
干的,只说是流氓无赖勾结滥军们干的,啼泣满纸的恳求当事长官俯念民食
之艰,派队缉拿。这等惠而不费的恩德,当事长官乐得要做,并也知道一般
军队沿途拦米,实在闹得有点不象样子,而自己素来又号称能治军的,于是
便把宪兵队长叫去,扳起面孔,当面申斥了一顿,饬他下去,赶紧派队缉拿
这般滥军流氓,有不服的,不管是哪一部的,立刻就地正法。
在理,既打了雷,理应该下点雨才对啦;不过其卒也,也只把几个招安
队伍和一般抢粮食的穷人砍掉一些,拿来示威塞责,而如张金山、陈振武们
还是行所无事,直到队长命令下来,叫略停几天,他们才罢了手。
正月
陈振武行年二十四岁。
自他有知识以来,试问他何曾过过象今年这样的新年:腰包里满满实实
的装着三四十块洋钱,身上穿着暖暖和和的棉衣,无忧无虑,吃酒吃肉,闲
了,便同着张金山们去嫖嫖娼,街头巷尾的赌博摊上去掷掷骰子(因为新年
放假一星期,而他们又是拦米有功的,所以他们更得了特殊的自由)。他们
消遣的事本来不少,然而他们最喜欢,并且是共同都喜欢的,仍只是末了这
一项:赌钱。平日没有机会,就有机会而大家腰包都是空的,纵然想赌也赌
不成功。至于新年,这在习俗上差不多完全是一个吃喝穿赌的佳节,由来从
初一到初五,称为“金吾不禁”之时,所以一般丘八们也借此时机,来同普
通人乐一乐。不过他们头脑比较的简单,什么麻雀啦,扑克啦,都不是他们
的对头,最合他们口味的,第一是押红黑宝,第二是掷骰子;前一项不是街
头巷尾所宜的,倒是后一项顶好,只要一张方桌,摆上一只土碗,碗里盛六
颗骰子,便可吆吆喝喝的同乐半天,又热闹,又方便。
初一那天,陈振武赢了半块钱,觉得还对。但从初二起,就糟了,每赌
必输,每输必大,腊月间积得的钱竟有四分之三搬家到别人的腰包里去了。
张金山输得更凶。于是到了夜里,张金山输起了气,便在桌上一巴掌,说,
骰子里有讲究(意若曰骰子有弊),陈振武几个便附和起来,要伸手去抓打
那摆赌的。不幸他们赌的这一桌上,普通人不多,而摆赌与赢钱的都是别一
部的丘八,大家披的都是老虎皮,谁害怕谁。其结果尽可想得到:先是骂,
后是打,不但打,并且带有刺刀的便拔出刀来互砍。这种举动,在陈振武算
是第一次参与,看见动了武器,头一个开脚逃跑的就是他。
他跑不上半条街,就听见演武的那地方砰訇几声:“啊呀!还开了枪了!”
不但他大吃了一骇,就连通街的人都骇得乱奔起来。
及至他进了营门,看见张金山老早就在那里。他道:“我猜你还在那里
哩。……”
“我没有那么笨!”
“你听见枪声没有?”
“听?我还看见哩。……原来他们不留心,正耍刀时,宪兵队就来了。
向天开了几枪、我登时就溜脱了,那几个笨猪都被宪兵抓走了……”
陈振武垂头丧气的说:“只可惜我的三十几块钱,都输光了!”
张金山道:“岂但你!难道我就赢了吗?赌钱本是两抢的事,输了算什
么。况且钱这东西,本是国宝源流,这面去了,那面必有来的,你等着好了。”
督理先生正在公馆里同着几位太太打麻雀消遣的时候,忽听见街上远远
的人声大震,闹得实在有点不象样子,便打发人去看。回来报告说是一般军
士同好些普通人因为赌钱的事在那里耍刀。督理便勃然大怒,跳起来带了十
来个携手枪的卫兵,急急的赶去。赌场就在督理公馆的门口;他去得威风,
耍刀的早都纷纷的逃跑了,叫卫兵追去只捉了两个普通人过来,跪在当街。
一个说他是木匠,一个说他是轿夫,都说耍刀的不是他们。督理说:“不管
是不是你们,总之,赌博滋事,便不是好东西,且拿你两个做个榜样。”登
时,乒乓手枪两响,这两个榜样便长伏在街上。到第三天,因为都无家属领
尸,才由警察署派人在慈善会要了两具棺材来收拾了。
但是督理余怒未息,还下了个条子给宪兵队长,叫他从严禁赌,无论军
民人等,但有犯的,准其就地枪决。督理说:“治乱国,用重典,这就是用
重典之一,不如此,这些东西是不知畏惧的。”
然而督理绝没有料到他的重典只算给张金山、陈振武辈做了生财的工
具。因为陈振武、张金山们的钱是告别而去的了,赌既不能,终日只好在街
上闲逛,听见宪兵抓赌果是利害:三桥街一个摆赌的流氓枪毙了;西御街一
家鞋铺的徒弟们,趁着师傅出去,躲在楼下掷骰子,也被宪兵调查出来,把
三个徒弟一齐抓去,把铺子也加封充公了;东门外四个在田埂上打纸牌的乡
下人,被宪兵巡查队碰见,立刻就杖毙了两个,其余两个抓去押起了;甚至
连一个旅长的公馆里也去惠顾了一次,虽是第二天宪兵队长曾亲身去赔了
礼,把抓去的赌具恭恭敬敬的送还,并把滋事的谍查员押了两个在公馆门前
各打了一千板子,但大家终觉得旅长的面孔是被宪兵抓伤了,纵然敷了粉,
到底是不好看的。张金山于是就打了一个主意,笑着向陈振武们说道:“生
意又来了,有胆子的跟老子抓钱去。”
这是正月初十的一天,傍晚的时候,龙灯早已上了街。这年街上的灯火
极热闹,其故因督理曾出有告示,叫大家只管放花炮耍龙灯,说目前是太平
世道,本人极愿与民同乐,但是不准生事,生事的立刻枪决,“本督理言出
法随,其各凛遵。”就是一般丘八也能仰体宪意,各部队中都极力准备,有
造花炮的,有扎灯笼的,安心从上九到元宵结结实实的给督理凑个大趣;至
于人民,本把这个旧新年看得很重,往年因为给步枪大炮占去了,不能让他
们来热闹,今年既得了这个光明正大的机会,他们岂有不想方设计预先弄几
个钱来乐一乐的(与官同乐)。大家都忙着快乐,而张金山们却另自走往一
条僻静街中,住家人户极多,而又为宪兵巡查队所不会来的地方。
他们一行八九个人,中间一个穿了一件大氅,打了一个青纱包头,腰间
带了一柄手枪,其余的都带着刺刀。走到一家小公馆门前——大约张金山早
注过意的——他就指派陈振武同另一个兵守在门外,教他们道:“若是巡查
队走来,你们赶紧进来报告!若是门里有人跑出,不管是男是女,总须拦住,
不许他们走出去!耳目放瞭亮一点,要紧得很!”
陈振武到门前才恍然大悟,他们原是要借抓赌为名来打起发的 (起发者,
抢人之雅名也),因为他此刻方隐隐听见里面有骰子掷在磁碗里的响声。
不错,他猜的恰好。只见张金山几个人一扑进去之后,里面忽然的就闹
声大震起来。中间断断续续传来了几句极响亮的:“……就算家庭娱乐,总
之是赌!……抓起走,抓起走!到宪兵司令部去!……连女的一齐走!……
西御街,东门外有例在先,你们不晓得么?……不干我们的事,我们也是奉
了命令的,……认罚也对,自己说,罚多少呢?……”到这上面,闹声才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