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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劼人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拿烟来!

渐的平静下去,便听见有人喊: 倒茶来!先生们请坐下好说话……”

其后,忽听见张金山的声音陡叫起来:“不行,不行,我们不是同你讲生意

经的!难得说,还是请你往宪兵司令部去自己说罢!”同时又听见有人在劝

“得手了!”

和。好一会,才听见洋钱声响;陈振武便向那一个把门的同伴道:

那一个也说:“得手了!”果然,就这时候,只听见人声脚步声一路响了出

来,一个穿皮袍子的年轻人手上拿着一盏洋油手照,满面挂着苦笑的将张金

山们引至大门口,张金山也笑嘻嘻的说:“不送了。这一次算你们的运气好,

碰着我们,都是肯通方的(通方为言,好说话)——跟着,又悄悄的说——

你们还是可以耍钱,不过先得把大门关上,不要大呼小叫的,弄得街上都听

见了,才行啦。”那少年连说:“承教,承教。”

他们静悄悄的走出了街口,看见正街上龙灯玩得正在兴头上,夹街的花

炮,放成了一带火林,硫磺气浓得刺鼻子;中间又夹着无数的锣鼓饶钹,把

满街的欢呼声全压了下去。张金山们无心凑这热闹,便联做一团,直从人丛

中挤过,又走到一条略静的街上,陈振武实在忍不住了,才问:“到底弄得

了多少钱?”

那个穿大氅冒充谍查员的回说:“大约一个人可以分得三四十块……不

要忙,到前面一个酒馆子里,偏僻点的地方再分好了。”陈振武后来说: “正

月里我们还做了几桩生意,都是这一类的。前几次我还有点害怕,后来我们

的排长、司务长都入了伙,我便胆大了。我想有这样的好处,当兵倒也不辜

负人,原打算弄百十块钱,便回去看看老娘们饿死了不曾,若是还在,我就

在家乡正正经经讨上一个老婆,安安逸逸玩他几年,把钱使完了,再出来当

兵,怕没有钱使么!我想的倒对,却是二月间就打起仗来……”

二月

二月初间,成都南门外的花会(官称为劝业会的)就动了手了。督理说:

“我是提倡实业最力的一个人,现在我又当着权,世道又正太平,正月间的

娱乐我尚且加以鼓励,何况劝业会又是正当提倡实业的事情;你们大家都须

体贴我这意思,替我结结实实的办热闹一点。”

所以本届的劝业会果比上一年热闹——可是,也不过卖茶卖酒的馆子多

些,洋广杂货铺子陈设得华美些,除川戏而外,加上一种电影,环城大路上

除了破烂的轿子,与小如大狗的溜溜马外,加了一种人力车而已,而真正由

外县送来比赛的工业品,却因战谣甚盛,都不肯远道送来,弄得楠木林中为

各县搭盖的实业所赴赛馆,竟空了十之五六,比上年还要寥落得多。——去

游的士女虽不倾城空巷;却天天总有上千数的人。

会场如此热闹,然于陈振武等却没有好处,因什么呢?他说:“口里说

是优待我们,叫我们星期日整着队伍,由长官率领着去游耍,吃茶不要钱,

有他们特设的招待所,看戏看电影不要钱,他们包了园的;其实把我们管得

好严,一个都不准离开队伍乱走。平日耍去,须穿着普通衣服才行。会场里

宪兵同警察都仗恃上头的威风,看见我们总是很留心的,只要在女人后面跟

走上几十步,他就来把你抓了去,硬说你是 神( 读若妥字音, 神者川

中指拆白党人之类也),在你脸上写两个啥子字,把你锁在路旁一根石桩上。

这不是安心搔皮吗(搔皮,伤面子之谓)?在会场里的女人们也格外可恶,

只要你在她们身上动一下,不管你有心无心,她立刻就把你揪着,大喊你是

神,在调戏她。这更糟糕,不但要锁在石桩上,并且还要挨军棍,若查出

你是军人,起码总是六百,比普通人挨得更重更凶。我们连上一个上士就吃

了这个大亏来的,所以我们都不敢再去犯这个险事了。花会一直办到二十八,

我们开差去打仗时,通没有私下里去过。花会真不干我们军人的事,若我做

了师长,我第一个命令,就是不准办花会!”

原来就在花会期间,四川内战之机,业已酝酿成熟,无论什么人,都觉

得督理口中的太平实在万分的靠不住。倒是军队中间,不甚清楚,一直到二

月二十七日夜里一个紧急命令下来,叫补充四大队合成一支队,交参谋长贺

什么统率,限明日开拔(并不晓得开拔何处),然后大家才知道了。一般孩

“怎

子兵听说要开去打仗,便都骇住了;就是陈振武也好半天才呼出气来说:

么!就要我去打仗了么!”

张金山们却不同,倒大为高兴起来:第一,听说明天早晨每人可以领取

开拔费一元;第二,明早就要上街拉夫,这中间是很有油水的,若运气好,

多碰得见几个胆小没势力的斯文人,倒是一笔好财喜;其实最有望的还是在

第三,若真上了火线,打冲锋有奖赏,照成例总是二十块钱一个人,攻下了

一个地方,可以尽情尽兴的搜索,征发,运气好,立刻就发财。他们是老兵,

这些故事熟得很,并且都得过成绩来的。他们便各把以往与未来,笑着说了

大半夜。官长们颇满意他们这样做,因为借此既可把一般新兵与小孩子们的

胆量与雄心鼓舞得起,并使得一般从未领过军饷的饥兵也甘愿上阵去拚死,

只要几个胜仗,他们的官便有升迁的希望。

不是吗?陈振武岂非第一个就受了影响了?我们但看他第二天在街上拉

夫,那样的奋勇:把一条步枪(上了刺刀的)横起握在两手上,雄赳赳的站

在街当中,只要有人走过来,管你是老的,年轻的,斯文人,卖气力的,除

了妇女小孩外,没一个不先挨他两枪托,然后才抓去交与一个孩子兵把右手

拴在一条棕绳上——就如贯鱼一样,一条棕绳至少也要拴十几二十个,绳之

两头由两个孩子兵握住。这般被拉的人,都比绵羊还驯,只要中间有一个稍

微说一二句不愿意的话,哪怕孩子兵就比他矮,并且极微弱无力,他只好低

下头去,听孩子兵跳起来打他的耳巴。此刻陈振武的心里大抵复仇的成分也

占了一半:报复以前被人拉他的仇,报复当散工、长年及加班匠时,被一般

比他有身分的人蔑视他的仇,报复在军营里向官长们低首服从的仇;并且借

此显一显丘八的威风,以便自己咀嚼一下,看到底是什么滋味。

夫子拉齐了,二十八日下午三点钟,陈振武等便由西校场军营开拔出来,

即便开出新西门,至此,他们才知道是去进攻南路四十里远处的双流县城的。

守城的听说只一团人,而且是素不能战的兵,攻城的除他们一支队新兵外,

打头队的是三团新招安来的队伍,据说都勇猛得很,业已打过簇桥场(距成

都与双流皆二十里,一个很大的场镇)去了。所以那夜陈振武等一支队就止

宿在这个场上,等支队长到了,再定前进的日期。

三月初五日,支队长仍不曾到部,只发了个命令来叫开往双流县去。就

在这几天的等待中间,所拉的夫子和孩子兵等纷纷逃走的颇不少;营长大怒

说,行军之初,不能不严办几个示威。于是就派出好些得力的老兵,四路去

捉拿。夫子不曾捉住,因为是穿着普通衣服,难于辨认,只捉了两名逃兵,

都只十五岁的孩子。营长立刻就叫站队,全营人都集合在一片广场上,然后

把两个逃兵提出来,问也不问,每人倒地一千军棍。两个孩子拚命的号哭起

来,营长更是大怒,打到三百上,便叫不打了,用刺刀给我戳死罢,“他两

个怕死,我偏要他们先死!”

行刑之后,营长又向众人演说了几句,把一般孩子兵都骇得大睁着眼睛。

陈振武是第一次看见活人流血,而这头幕戏又演得如此的不悲不壮,只是惨

毒:四五把上在枪尖上的刺刀,高举起来,一齐戳下去;那惨呼的声音——

还未成人的孩子声音,陡然传在空气中,比杀牛杀猪时候,猪嗥牛鸣的声音

还难听。直到第四次刺刀下去时,才默无声息,那两具用烂军服包裹的幼年

躯体方不动了,十几个刀孔中都在冒血。哈!陈振武以前只说杀人不过是那

么一回事,却不想初次入眼才怎的不好看!他虽不致逃出行列之中,但一身

的肉却都震跳起来,简直不由自己作主,他拿眼去看张金山们一般老兵,同

那几个正用稻草拭去刀上之血的别连伙伴们,都不见他们脸上有某种不同的

神情,其后,听他们笑谈起来,才晓得这原是军中的家常便饭,据说还有比

这个更惨的死法哩。

逃兵既多,营长便吩咐在所拉来的夫子中选一些来补上。这在营长未常

不是照顾劳动家的盛意。却不想这般绵羊,宁肯一天吃一碗饭,半饥半饱的

当他的兵差,一听说要叫他们去变老虎,转而啼哭起来,十二分不愿意;不

过这也由不得他们,老虎皮硬给他们披上,杀人的家伙硬递到他们手中,他

们也只好夹在大队当中,一同开拔到双流县城。

弟兄们一到双流,看见理想中的财喜全然被打前锋的搜刮干净,只剩了

些没肉的骨头给他们;又听说别的什么温江县、崇庆县,又都有人分头进攻

去了,他们遂愤慨起来。营连长们也知道军心甚愤,遂连番的电话打到成都,

向支队长告奋勇,愿当先进攻新津县。新津是敌人的老巢,当然是很富有的,

告奋勇去向这地方打主意的岂只他们这些人?不过敌人的重兵也在新津,要

想攻进去,也不是容易的事。经省城决定各部队分途进行,驻双流的这一支

队担任正面攻击,于是,三月十七日,支队长便亲身前来指挥,一般老兵们

好生欢喜。

陈振武说:“说来你不肯信,打仗原来是这样的!我头一次放枪,在双

流南门外十几里的地方,我们正走的时候,忽听前面二三里处放出的尖兵砰

砰訇訇开了几枪,营长在后面马上便叫散开!我们都慌了,也有向左跑的,

也有向右跑的,把平日操练的都忘记了。乱了好一会,算是散开了。连长们

又在后面催着前进,我们的枪都上好了红槽,便提着枪向前跑去,不过才跑

了一里多路,前面的枪声就象爆竹一样的响起来,一阵阵的子弹嘘嘘嘘的直

从脑壳上飞过。一般小孩子便哭的哭,叫的叫,大闹起来。连排长们连叫卧

下,快放!我们的枪也哗哗剥剥的放得好不热闹。其实我们何尝看见什么敌

人,只是别人的枪从何处打来,我们也就向何处打去。胡里胡涂打了好一会,

张金山们几个老家伙,便站起来,挺着刺刀,大叫弟兄们,要得财喜的跟我

们冲呀!我们遂也跳起来,一齐大喊着冲了半里多路,又卧下打了一阵枪,

这样几次,有人说敌人败走了;我们慢慢停了枪,听了听,果然四下里都清

静了。营连长们都喜喜欢欢的说:“我们这一次功劳真不小,断不想头一仗

就把几团的敌人打败。弟兄们努力,前面花园场吃饭去……”当夜支队长赶

来,很夸奖了我们一番,说这都是平日我们操练得好的原故。跟手又叫宰四

只猪给我们吃。我们经了这一战,胆子的确大了好些,心想象这样的仗火,

一个人也打不死的,就打上一百仗,不过多花些子弹,有什么稀奇!可是第

二天在花桥子的仗火,就轧实得多。我们也看见了敌人,敌人也看见我们,

但大家的枪都打得不好,打了半天,我们这边才打伤了七八个人,就是如此,

我们也害怕起来。幸而我们这面打抄击的队伍拢了,敌人才退了下去,我们

遂驻在花桥子,一直到新津县城快要攻下时,我们才开到大河边。

“啊呀,机关枪、大炮打得真热闹,一会便起了火,说是敌人退走时放

的。一会传说我们的手枪队已进了城了,我们都焦急起来,生恐我们又落了

后,恰好,支队长命令飞来,叫我们渡河进城。到底落了后,等我们进城去

打搜索时,到处都被前去的人搜索过了好几次了。我们分头搜索了几家大公

馆,只看见一些破烂的家具,后来,在一条小巷子当中碰见别部的一个娃娃

兵,肩头上掮了一个大包袱。张金山好生发气说:“老子们一样都得不到,

你龟子倒抢了这么多!老子们是沿山打猎,见者有份,放下来,大家分些。”

我们此刻一共五个人,便不由他分说,估着把包袱给他抢过来,那娃娃还要

来争,张金山一刺刀背磕下他的手去说:“来!……”他的势孤,毕竟吃我

们把他哄走了。我们打开包袱,几件衣裳,没用,不想中间却包了七八只金

戒指,三个表,还有些别的东西。我分了两只戒指,大小,连幺指头都套不

上去,只好拿来塞在衣裳里。唉!万不想当夜败退时,胡里胡涂,不晓得怎

样竟弄掉了。你说哩!”

“原来当攻城的队伍扑进城去时,只忙着搜索(搂抢的别名)去了,司

令指挥不动团长,团长指挥不动营长,至于兵士们更象一群野马,此时你若

强迫他归队,强迫他追击,不但他不睬你,他还有本事枪毙你哩。好在司令

等也正忙着打电报报功请赏,商量如何的筹款,也全未想到这上面去。所以

到半夜三更时,退去的队伍便在城外十来里地方整顿妥当,一个反攻,就轰

到城里。这里全无准备,一下听见反攻,不知来了多少敌人,一个个翻起来,

提着枪就向城外逃跑。所有日里搜索来的东西,一概顾不得,娃娃们甚至连

枪支子弹都拿不及便跑了的。这个损失真不小,连陈振武衣袋里的金戒指也

损失了,你说哩!”

他们这一败,直败至双流才把队伍收容住了。娃娃兵同夫子兵趁乱跑了

的,不知有多少,军械更不消说——尤其以第一支队第二营,就是陈振武、

张金山们的这一营,损失最大,兵额缺至八十多名,除了一般老兵,新兵中

能如陈振武一样稍可振作的人,实在没有几个。支队长也察觉了这种情形,

便令调第二营回省休养补充。于是在三月底,陈振武们仍然打从新西门而入,

驻扎在西校场;大家的腰包比上月开拔时还为轻巧。

四月

他们虽说在省城休息了半个月,其实除了才回省的头一天算是真正休息

外,到第二天,就被营长督着一天六点钟的操起来,并又加了两点钟的讲堂,

讲什么射击学、兵事学,一早一晚还有一点钟的精神训话。这因为营长回来

被督理传去大大责备了一顿,说他平日教练不力,以致败至这个样儿,限他

一个月把队伍整顿好,缺额暂不必补。督理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所以一

个硬钉子碰下来,营长果就一变平日的行为,连公馆也有四五天不回去,住

在营里,连排长等纵不值日,也不准穿便衣,也不准出营门。这样一来,叫

苦的就不只一般孩子兵了。陈振武、张金山们在前几个月是何等的自由,何

等的舒服,两次操场他们能够只下一场,营门是随意出入,不惟不受一丝军

营的苦楚,并且还仗恃这个资格,弄到许多分外的银钱来挥霍。然而如今都

作罢了。张金山们便天天希望开差,因为这种束缚,非开差以后是不容易摆

脱的。

到四月十七日,他们果然开差了。这一次他们全营开赴眉山县。

原来当他们受束缚之时,新津、邛崃、雅安、天全、大邑、名山、蒲江、

彭山各县早被这方抢过来,算是把南路占了一小半,打倒了一个对头,如今

又移兵过来打另一个对头,眉山县便是必争的地方。守的虽只一团多人,进

攻的虽有三四旅,攻了二十几天,还是没有攻下,省城的大兵开赴东大路去

了,无兵增援南路,所以才调遣到陈振武他们这一营。他们闻命之下,喜欢

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不过他们开去,并未一径的就加上攻城的火线,也只驻扎在彭山、眉山

交界处一个小场上。场上房屋不多,如何能扎得下一营人,于是便各连各排

的分驻在左近各田家各院落中。当他们去驻扎时,绝不问房主姓甚名谁,到

底有空屋没有。他们只是一涌的抢进门去,一片声喊:“把房子腾出来给我

们!”陈振武、张金山一排三十几人占了一个大四合头的瓦院子,主人是一

个老头子,有两个儿子,长子在前一个月才讨了老婆,当陈振武打头进去,

看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穿一件新蓝洋布衫子,桃红洋布挑青棉线花的裤

子,正抱了一捆柴往厨下去的,正是那新媳妇。那老头儿虽迎着排长苦苦说

他没有闲房空舍,又说他家里女眷甚多,恐有不便,求排长另外找一个院子

驻扎,可是谁睬他的,弟兄们早已穿房入室看了一个遍。都说新媳妇房里还

整齐,可以做官长室,让给排长住,其余某班长住某间,某一班弟兄住某几

间,都指派出来,并且说厨房很大,柴米也多,本连的给养也就在这里办了

罢。老头儿听他们说完,才说:“先生们,你们倒住下了,我们呢?还有我

们这几个女眷呢?”弟兄们便发了气说:“哪个管你这些!你家里这些婆娘

要不愿意同我们住在一块,你就把她们送往别处去罢!……房里要用的东西,

给我们留下,什么衣裳啦,裤子啦,我们没用,赶快收拾了走!……快点,

快点!我们安了卫兵,就不准你们随便出入的了,我们营规是很严的!……”

不到一刻钟,凡这院子中的女眷都惊惊惶惶的各挟着一个小包裹,携着

孩子,由几个长年送走了,主人留下的除了那个六十几岁的老头儿外,还有

他那三十几岁才讨了老婆的大儿。他们没有地方安身,便在牛栏上随便铺了

一些草,同排长商量了好一会,才取得一床薄棉被出来,打睡觉的主意。

陈振武他们温温和和很安适的睡了一夜,到次日他们还更高兴,这因为

他们在这院子中除柴米油盐而外,还发现了一大群鸡,一大群鸭,四头半肥

的猪;他们都说:“我们的口腹运来了!”不客气,一顿早饭就杀了四只鸡

两只鸭,说晌午再宰一头猪。老头儿心痛不过,来向众人求了一句饶,众弟

兄便一齐骂了起来:“不看见你有了几岁年纪,便赏你老家伙一顿!老子们

打仗,命都舍得,你就连这点东西也心痛!说得好,老子们还让你两父子在

这里容身吃饭,说得不好,赶了你不算,等老子们开拔时,还要放一把火,

把你这龟壳烧个精光,看你怎样!”这些并不是骇人的空言,原是穿二尺五

的人们所优为的,老头儿知之甚深,便低了头,连气也不敢叹一口。

既然一时还不上火线,住在乡间又再没有什么操场讲堂,肉腻饭饱之余,

无所事事,他们便挂着枪出来,三五成群的向左近一带去闲逛。他们并不是

无目的乱逛,实在具有正副两种目的,正目的在图财,副目的在行淫。陈振

武说的:“当着这兵荒马乱,没有王法的时候,大家的命都是提在手上玩的,

为什么不趁机图个开心乐意呢?我们就干了坏事,受害的也不敢把我们怎

样:要同我们动武吗,我们有军器,并且我们都不是单身一个,凭你什么人

都不行;要去告诉官长吗,他们既认不清我们,又不晓得我们到底是哪一部

的,那时的部队复杂得很,就连我们自己也分不清楚,何况长官们就晓得了

也断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第一,他就得不承认他部下的人干了坏事;第二,

害怕得罪了弟兄,到火线上翻过来同他为难。我们纵然守法不干坏事,却是

那时候的军队哪个不是这样的,早已成了风气,即使你是好人,但在别人眼

里,还不是一律的看待,并没有啥子分别。好在那几县的人也都受惯了,你

就糟蹋了他们,他还是笑嘻嘻的向着你,所以我们更是放心大胆去干。只有

一次,一个婆娘吃我们骚凶了,求我们说:“人之姊妹,己之姊妹,你们也

摸着良心想想你们的姊妹……”这话倒把我说动了一下。可是我回头一想,

处此世道,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讲什么姊妹!我的姊妹说不定早被别人抢

了,干了,或是饿死了,这更与我无关。唉!这不过是那个时候的想头,及

至事后,倒也失悔……”

五月

眉山城内的守兵早已退往嘉定、犍为一带,这面攻城的军队以及散驻在

各乡场的队伍遂都纷纷的扑进城去。初进城时,当然有几天的搜索,及至各

个丘八的欲望稍稍得偿,而城内的住家和商店都分任了损失以后,长官们才

发出禁止骚扰的命令。

陈振武的一连人进城之后,驻扎在一家大公馆中,据说是一位阔绅士的

房子。房主人胆小,一家人早都躲得不知去向,只留了几个下人在那里看房

子。他们扎进去时,一查各住屋中的箱子并没有几只,打开一检看,只是一

些粗布棉衣,就卖了,也值不到几文;原来主人善于见机,早就把些值钱的

东西搬运走了,至于银钱更是没有。好在他们腰包中都得了几文,没有倒也

罢了。

陈振武们一班人分住在那阔气的花厅中。这花厅的确阔气,为陈振武有

生以来没有看见过一眼的:大穿衣镜就有几架,还有几张黑色木头雕花的桌

子,有圆的,有方的,有长的,通是黑白花纹石头的桌面,椅子也阔气,并

且还有几把洋椅子,坐下去又软和又舒服。你看,铺地的也是花毡子,陈振

武心里便想:“狗东西的,真阔呀!我们一辈子想坐一张靠背椅都不可得,

他们还要玩洋式的。这毡子若是一块铺在我们的床上,恐怕做梦都是安逸的,

他们却拿来铺在地下垫脚。我们乡下讨老婆,要是有巴掌大两面镜子,还不

平整哩,照起人来,总是嘴歪鼻斜,耳朵长在额头上的哩,可是已经算是讲

究的嫁妆了,却哪里想到别人家还有这么大,这么平整,这么照人硬象人的

大镜子;恁的多,恁的不同样!看起来,真有点令人生气!”于是他就出了

主意,叫弟兄们把铺地的毡子拿来裁成若干小块,一人得一块,用来垫着睡

觉也使得。穿衣镜也可以照办,桌椅等没用,打来当柴烧。他的意思只是弄

破了,大家玩不成。别的人虽不象他这心思,却总觉得把个好好的东西故意

弄坏,把片干净的地方故意弄脏,把件有用的器皿故意弄来没用,甚至把有

的故意弄成无,原是顶好玩的,顶好消遣的事。所以到五月二十边,因为事

情突变,致令他们仓皇开走时,这好好的一个阔公馆直变得成了一座破瓦窖,

而且粪尿遍地,臭不可言。

事情之突变,是怎么样的呢?陈振武等在当时只听见同驻一城的某部大

队,忽然派人把某部小队围着,将所有的枪支提去,将弟兄们的东西衣装都

刮剥净尽,驱逐出城,这本是实事;而这一天,营长忽来一个命令将他们调

到城外,他们正从容收拾之际,营长早亲身来到,仓仓皇皇的向众人说:“事

情不好,快走,别人要来提我们的枪支了!”这如何迟得,于是他们便急急

忙忙的开到城外,别的三连人也同来集合在一起。营长遂叫向丹陵这条路上

开,有个连长诧异说:“现在丹陵县还在敌人手上,我们纵然要避免冲突,

尽可以移住乡间,或开往彭山,为什么倒开往敌人那面去?”营长说:“这

不用你们研究,我自有道理。”直到夜里,宿了营,众人方渐渐的晓得,原

来营长已投降了敌人,要把他们拖过敌人那面去,据说一到那面,官长们都

照例超升一步,营长升团长,连长升营长……弟兄们哩,照例发三个月的饷,

也可以超升官长,大家都没有违言,因为本是当兵拿钱的,管他主人家是哪

个。倒是陈振武稍微觉得有点不合式,便问张金山这可行吗?张金山笑说:

“这是常有的事,大家看也看惯了,有啥子行不得!若是行不得,你看现在

这些师旅团长,是因啥子功劳升起来的?就说眼前这几位大老板,哪一个又

不是这样出身的?我们倒也不望当官长,只要趁浑水捞些银钱到手上,快快

活活的使他妈的一些时,就完了。”

不幸,他们运气大坏。中间有个连长是督理的卫兵升起来的——就是质

问营长的那个第四连连长,他偏不同意,到半夜竟自率领起全连的人悄悄逃

了回去。营长大怒,遂停住在那里,指派陈振武、张金山他们这第二连去追

赶第四连。陈振武说: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的饭碗会这样的砸碎!原来我们走后,城里早派

出一团人来追我们,路中遇见第四连,便合在一处,迎着我们追来。所以我

们这一连才追了十几里,两下就碰见了。这一场仗火真烈害,算是我会见机,

看见我们这边的弟兄死伤得太多时——也由于那般娃娃太笨,一开火,只晓

得埋头打枪,还以为同前两次的仗火一样;却不想这一次人家多我们十几倍,

差不多三面都有人在攻打我们,我们又没有掩护,怎样不吃亏呢!不过我见

机却早,到那时,我便把枪支丢了,子弹也丢了,恰巧我又伏在极左一个小

山坡脚下,所以我就趁势爬上山坡,因为子弹来得凶,我晓得他们看见了我

的军服,一到山坡那面,我就连忙把军衣脱了,只穿一件汗衣。把包袱挂在

背上,军帽也丢了,只是军裤脱不下。因为我只穿了这一条裤,脱了便没有

穿的,却不想后来竟自从这上面害得我几乎送了命。

“原来,我包袱里很有一些东西,坠得重沉沉的。我直向没有枪声的地

方逃跑,心想还是回成都省去罢,当兵是险事,我身上有了钱,不如去做个

小生意,倒还安稳。我一直跑了二十几里,到一个场分上吃了一顿出钱的饭,

起身又走,问清楚上省的路,一口气跑到青龙场,天气黑了,我便落了店—

—一家流差店。不想刚进店房,就走来四个带刀的团丁,来盘问我从哪里来,

向哪里去,姓名叫啥子,是做啥子事的。这就糟了,我想拉几句诳,也拉不

出口,他们早一口说出:‘看你穿一条军裤,脑壳上一条军帽痕迹,你不是

逃兵吗?把包袱拿出来我们检察!’唉!俗语真说得好:叫化子丢了棍子便

要被狗咬,我当了几个月的兵,只有人家怕我的,啥子团防,何曾在我们的

意中!如今却没法了,该他们凶了,若果有张金山一路,他的法子多,说不

定躲得过这一关,只我一个老实人,真只有让他们检察了。

“你要晓得,团防同我们军队本一样的,口里说是检察,其实就是在想

你的东西。不过我这一次,让他们把辛苦挣来的东西拿去,还几乎脱不了手,

因为他们说是奉了命令专拿逃兵,一定要把我送到新津兵营去。你想,处置

逃兵的刑法,我难道忘记了?说我不但是逃兵,并且是叛兵,只要审问出来,

包管砍脑壳。当兵时,觉得死算啥子,一颗子弹打来,哼一声就算了;可是

一脱了那老虎皮,就觉得怕死起来,你说怪不怪哩!所以我那时,只好把拉

夫同估住民房之时听来的一些好话,都拿来向他们说了一遍,不行,下个跪,

还是不行,哭着哀求他们,方放了我,叫我明早就走,不准在场上逗留。

“我这时身无半文,店老板不要我歇,我只好把汗衣脱下来向他押二百

钱,又好好同他商量了一会,才拿了条破裤子出来给我把军裤换下来拿与他。

到第二天清早出店,我哪里还是陈振武,就比九个月前逃荒上省的陈老三还

不如些,说起来真可怜!……”

尾声

作者以何因缘,竟能与陈振武在乡间一个野店中间,作了竟夕之谈,承

他的厚意,居然把他数月的军中生活,不虚饰、不矜夸的这样告诉了我一遍!

照例我应该极详细的叙述一段,以便对读者表示,我这篇东西绝不是向壁虚

构的。无如我把他的月谱作毕,业已手懒,而且也不愿再把这种底面的人生

多污我快乐的读者们,兼之我的思维也不敏锐,陈振武如何告诉我,我便如

何写,算来只写出了他几个月里的呆板行动,而一点没有从他的语言中去作

一番心理解剖的功夫,这犹之画了一个人形,绝未赋与它一点儿灵魂,使人

见了,只感乏味,而不感兴趣,是一样的笨法。但这却限于作者的艺术与天

分,没法求好的事,所以我也就不必再效西施之颦,于这尾声之中多所忸怩,

来讨读者的厌。

不过有一事我须告诉读者,就是陈振武次日与作者作别时,作者问他以

后打算做什么,他老实不客气,一口就答应:“还不是去当兵!”我从社会

安宁与人道上着想,何尝没有苦口劝过他改行去干别的事,而不必当兵,我

并且还替他指了许多路,然而他的主意已定,说:“我觉得到底还是当兵的

好,虽说是苦,比起当加班匠就好得多,第一,穿吃两个字不焦心;第二,

在营门以内受点长官的气,一出营门便只有别人受我的气;第三,找钱容易,

单就我以往的几个月中而言,若我不胡使,不遭损失,好几百块是存着的

了……你先生尽管说些道理,可是如今的世道如此,越守道理,越是吃亏,

我们是粗人,只晓得趁着年纪快活他几年,以后的是非好歹,哪里管得……”

他是决意再去当兵的了。以后出处的情形如何,且等我有机会碰见他时

再问,问了再写与诸公浏览。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六日脱稿于成都状元街

(原载 1927 年 2 月《东方杂志》24 卷 3、4 号)

《湖中旧画》

我与江西的鄱阳湖相别,业经十六七年。在这十几年的长久日月中,虽

然走的地方不少,见的事体甚多,但偶一回想起来,湖中的几幅旧画图总尽

先展在我的眼前。

我实实在在还很记得清楚我们所乘的那只米船。那船是由江西抚州府临

川县城外载白米三千担往湖北武昌去的;我的父亲死在临川县,正要运灵柩

回四川成都老家,我父亲的朋友,我叫陈老伯的,便代我们雇定这只船。陈

老伯说:“你们盘费短少,既不能由南昌乘小火轮到九江,只好雇一只民船,

一直坐到武昌去的好;民船哩,假若雇一只空船,你们的行李不多,载轻,

湖里和江里的风浪很大,你们孤儿寡母的不应去犯这种险;我替你们想来,

倒是包一只米船的全舱面,现在往武昌去的大米船正多,价钱一定不贵,只

是多耽搁一些时日;好在你们运着灵柩,也无须乎急急,多走一两月权当休

息。你去和令堂商量商量,看我的话可行得去么?”

陈老伯是广西人,与我父亲同官十多年;又能写,又能画,又能作诗,

是个很风雅的人。那时他已六十多岁,故旧之情甚深,他那短命的第二个女

儿又曾几乎做过我的未婚妻,所以对于我家的大事,陈老伯的言语,简直就

是我们的指南针了。

于是乎,八月十六日,我们便扶同父亲的灵柩在临川县东门外搭上了这

只往武昌去的米船。

船价原不算贵,是陈老伯代我们讲定的,由临川到武昌,全包舱面,只

烂板洋八十元。可是开船的头一晚,船上又搭了三位河南纸客,并五十包毛

边纸。我母亲发气,说船老板欺负人,要送他到临川县衙门去理处。得亏我

们的底下人许贵讲人情,说船舱很大,多搭几个人和几十包纸,不过仅占头

舱一大半;既于我们无妨,就请太太大量些,老板终究感恩的。说着,又叫

老板到内舱门外来磕了一个头道谢,然后这件事才算说好了。

抚河的水很枯,我们一天才走得几十里,还要叫人站在水里来抬船;九

月初间,我们这只双桅米船才入了鄱阳湖。

那时湖水大退,到处都露出浅水平敷的泥洲,洲上芦苇丈多高,一眼望

去,完全就是漠漠的荒林。芦洲中的港汊,弯环曲折,没有直到一二里之远

的;港面也不宽,顶阔处或有三丈多,寻常不过一丈六七上下。

我们入湖时,船家刚吃过午饭。太阳不但不厉害,并且若有若无,只稀

稀一点淡白光影从薄云间筛下来。又没有风——风是有的,不大;两幅新白

布补旧白布的硬风帆大张在舱前舱后的两道桅樯上,虽是懒洋洋的没甚气

力,却也使得动船,能把它左旋右转的在暗蓝色港面上推着走。

船老板站在后梢较高的一段船板上把舵,管理帆索。他是临川县乡下人,

原来是当舵工出身,积了几文钱,再经亲友帮助,才买了这只旧船,我们同

舱板下的白米算是他当老板后第一次的新载。

船上只有两个船夫,都闲坐在船头上同我乱谈。就中一个癞头,最爱说

话。他说若是水路不精的人,一到这里,包他半年也走不出去;他又说湖底

浮泥极深,要是失脚落下去,越动越往下沉,一辈子也浮不起来。

舱内本来清净,三个纸客都悄悄的约着许贵在打“上大人”,只因那徒

弟安生打扫火舱——做饭的火舱,无意的把那头母狗打了一下,它便奔到船

头上来汪汪大叫。老板最爱他这头狗的,听见了,便从船舷跳板上跑来把安

生打了几拳,安生打哭了,三个纸客都起来拉劝,癞头也骂安生不对,一时

之间,全船都闹震了。后来因为我母亲在内舱中假装问什么事这样大闹,许

贵借此虚骇了一番,一切方回复了原状。

我那时仍静静的坐在前桅之下。十五岁的浑小子,原本说不到欣赏自然,

不过每当船随港转之际,远望见几片风帆高出芦叶好几尺,仿佛是贴在天上

似的,总觉得好看。港汊中还时时看见许多蟹簖①,横划在水面上;起初本不

晓得这些竖在水中的竹片做什么用的,船一走过时,刮得船底一片响,后来

看见几只大蟹在竹片间爬来爬去,因才直觉的悟出是蓄蟹的东西。

我不甚记得真日子了,大约就是入湖这天的午后,薄云已散,很红的夕

阳照在淡黄芦苇之上。芦苇渐稀,湖面渐广,风势也渐大了些。似乎我们都

吃毕了晚饭,头舱的席篷也全推开了,不甚关心湖景、专门打牌睡觉的河南

纸客们也都抽着潮烟,坐在跳板上东瞻西眺。

忽然一阵桨声从极近的芦荡中传出来。

我问:“什么船会在荡里走?”

癞头抢着说:“打鱼船。”又加一句解释说:“打鱼船小。”

我好奇的问道:“他们的鱼零卖么?”

癞头说:“怎么不!你看我唤他……你少爷要买鱼么?”于是他就很高

的唤了一声。

果然有人回应了,桨声越急,不久就由芦荡中摇了三只渔船出来。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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