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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劼人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远的向着我们问道:“买得多吗?”我们高声回说:“几十斤罢咧!”这原

是一句开玩笑的话,我想:“哪里吃得了许多。”然而三只船便仿佛端阳节

划龙船似的,争着向我们摇来;中间一只较小的较快,距我们的船约莫二三

丈远处,那两艘方转了舵。

渔船上也有篷,也有桅,两个男子打桨,一个妇人把舵,还有一个年轻

女子手执一根桡钩站在后梢上。我平生没有见过偌大的渔船,并且不知道鱼

放在它船上何处。

我母亲听见我要买鱼,连忙叫女仆万继娘出来嘱咐我少买点,并且问大

鱼价多少,小鱼价多少。癞头做个手势,叫众人都别开口,仿佛他就是买鱼

的主人一样,问道:“说罢,百钱多少斤?”

渔船头上一个中年男子答道:“百钱五斤。”

我不信会有这样便宜的鱼。在我们成都,鱼价是历来就比猪肉贵二倍的,

在南昌也得四十多文钱一斤,抚州更贵①。依我的脾气,当然买了就是,还讲

什么价?然而癞头却把嘴一撇道:“算了罢,讲不成功,你载到九江去卖好

了。”

“你老多少总得还个价钱。”

“那么,两不相亏,百钱十二斤。”

“你老倒会买,也请到九江去买好了。”

渔船业己开走了,我母亲忽叫许贵给他讲百钱九斤,再不然就八斤也好。

渔船上几个人都争着开口说:“百钱七斤,准卖给你。”

癞头连连说太贵太贵。许贵也还在犹豫,我母亲早在窗孔中答应了,说:

簖:用竹或芦苇杆编成的栅栏,放入水中,以捕捉或存放鱼、虾、蟹之用。——编者

那时一块鹰洋(鸦片战争后,大量流入我国的墨西哥银币。——编者)在江西仅换七百多文钱。——作

“使得,使得,不过我要大鱼!”

渔船上的人都欢然掉过船来道:“有大鱼,随你老选择。”

两船系住了,头一个跳过去的就是我,其次是许贵,再次是老板,他提

着一柄大秤。

“鱼呢?鱼呢?”

一个年轻人把中舱船板揭开,我们就看见鱼了。原来中舱竟是一片活水

池塘,船底据说是铁网做的,可以与湖中的水相通,池里的鱼,泼泼剌刺,

不知有多少。那中年人手提一柄鱼叉,站在旁边道:“你们看清楚,指那一

尾我就叉那尾。”许贵说:“把你那顶大的青波鱼叉几尾来称称看。”

我母亲看见那些十来斤重一尾的青波鱼,好生高兴,说:“多买点,拿

来腌了晒干,带回成都送人情,比什么还贵重。”于是一连就买了二十几尾,

她还要买,癞头便劝道:“太太,老实说,你今天买的鱼实在太贵。湖里秋

鱼,我们吃了几十年,从没有吃到百钱十斤以下的;你太太要买时,前面还

多得很哩。”

末后,渔人又提了一尾大鳜鱼出来,足有六七斤重,母亲也买了。我亲

自提它过船,因为它太活泼,把我弄来在船板上跌了两交,还几乎送它到水

里去。后来被安生在鱼头上敲了一斧,它才哆着口不动了。癞头说这鱼是闰

年产的,因它背翅上是十三根刺。

那一夜的大工作就是杀鱼。

大约是九月初十边罢?我们的船寄泊在一片小沙洲前。

这地方除了那片沙洲和洲上几丛芦苇外,四面都是湖水和圆天。同我们

并泊的尚有五艘双桅大米船;不但同行,并且所载的白米,也是一个米贩的。

泊船时已在傍晚,癞头说,若明天再得大半天顺风,明晚定可以到大沽

塘。大家看见风色很顺,而且云霞满天,都以为一定是可以的,入夜之后,

大家俱安安静静的睡了。

到次日的黎明时,我猛然惊醒,看见母亲已坐了起来(她因为右膝有病,

不能行走,所以诸事都过于谨慎,每逢上路,从来是穿着衣服睡的),脸色

很不好看;船也颠簸异常;并听见篷外风声怒号,和众人的呼声,觉得光景

有点不佳。我便问:“有什么事吗?”

母亲说:“好大的风!……怕不是好事,你快点穿了起来。”

及至我穿好了要到舱外去看看时,母亲偏不答应,为什么呢?她也说不

出来。然而我到底出去了,不过也只好在舱门口望一望。

果然好大的风!遍湖都是排山般的大浪,浪头打在沙洲上,激起的水花

总够四五尺高。沙洲上的残芦,昨天傍晚看见时,有八九尺高,然而此刻却

只能望得见一点儿叶杪,并且浪头一来,它们便随势倾倒,直待浪过了许多

久方软软的翻起;第二第三的浪又接连而来,所以它们便老是那样一起一伏,

得力它们没有劲健的力量,所以也才能那样的一起一伏。

天上全是乌黑的云堆,被呜呜的暴风驱得团团乱跑。我们的船业己拉到

沙洲边,下了两道大锚;沙洲上又打了三条粗桩,安生同癞头正把一条粗缆

用力的拉系在桩上。然而船在浪头上还依然偏偏倒倒,舞个不休。在我们这

只船的两侧,那四只米船都一样的泊好了,不过两船之间,仍留有六七尺宽

的距离,大约恐怕两船过于并拢时,不免有互撞的危险。

此刻,人声依然在狂风中大吼,原来尚有一只米船在昨夜原泊的地方不

曾拉过来;正见乱浪之间,一只小小的划子,上面三个船夫,奋着短桨,一

上一下,同风浪之势鏖战着,向沙洲边划来;各船上的人都向着他们一声一

声的大吼,大约是替他们助威的意思。小划子好容易的逐渐划了近来,划子

上的水载了一半,划子上的人浑身都是湿的,刚到沙洲边,三个人便跳出划

子,站在水中,从划子上取出一道大铁锚,埋在洲上,齐吼了一声:“拉呀!”

于是那只醉人似的大船上也回应过一片声来:“拉呀!”跟着就见一条铁链

从抛锚处隐隐由浪花中牵起,一直牵到那只船头上,其间七八个人,都直着

两臂,登着两脚,挽着铁链,直向怀里拉,拉一把,打一声哨子,这方法果

然好,那船果渐渐的向沙洲移来。船头上的人,我至此才看清了,原来我们

船上的老板和那一个船夫叫张老二的都在那里。

那风一直刮了五整天。我平生第一次感受的无聊趣味,也在这五天之中。

上下四周的环境,没一时不是那样的:阴云黯淡的天,浪头起伏的湖;沙洲

上不能涉脚,惟有在一只船上,从船头走到船尾;他们年龄大的人当然不是

第一次感受无聊,所以他们都能忍耐,都能自寻消遣;打“上大人”,推牌

九,骂架,唱小曲,或竟长躺在铺上打鼾。独有我,真太无聊,几本《七侠

五义传》翻了不知多少次;唯一的希望,就是哪一天才能开船。

后来又在大沽塘扎了几天风。读者诸君假若有坐过江湖中民船的,便知

道行船口号,有什么三不走:逆风不走,无风不走,大风不走。大沽塘的几

天就因为既是逆风,又是大风。

不过大沽塘有避风的船埠,有镇市,虽然米船载重,不能泊岸,但各船

都带有小划子,上下仍极方便;我也勉强弄得来划子,若遇船夫不在,就是

安生划,安生不在,就是我自己划;所以七天之中,我丝毫不感烦闷,因为

我在岸上的时候居多。

大沽塘的市镇距船埠还有二三里,这是饶州府景德镇磁器出口的地方之

一,市街很热闹。船埠上仅有三四十家茅屋,日用生活的东西都有卖的,其

间最令我注意而生兴会的,就只一家卖茶的茅屋。

这茅屋临在船埠上,门前一个高坡,由坡上直趋下来便是我们泊船之所;

茅屋那一面是沙滩,又一面是倾倒垃圾的空地;而茅屋的盖造又极窳窳:粗

糙的木柱只有小饭碗大,两面黄土墙,一面泥壁;屋中一道席篷间隔着,靠

里一间算是睡觉的卧房,席篷门上挂了一幅印白花的蓝麻布帘,外面一间就

是待客吃茶的地方。白木方桌有四张,然而都备极龌龊,泡茶的碗,十只内

只好有两只是完整可观的。靠墙是柜台,柜台之外,一个洋铁炉子,炉上一

把洋铁壶烧着开水,这就是茶铺的外表内状,老实说来,真没有令我能生兴

会的所在;而且地上又凹凸不平,盐炒葵瓜子的壳,涎浓的口痰,布了一地;

风向不顺时,还时时闻得见一派恶臭。然而,我每到岸上,必要在这里来夹

在粗鲁的船夫们中间喝一会茶,临去时还不免要恋恋然的,这是何故呢?

读者诸君,你们自然是愿意知其故的。那么,就请你们随着我的笔尖向

柜台之侧一看!你们不见那里时常都坐有一位年轻姑娘吗?得呀!就是这姑

娘。她姓什么,名字叫什么,我通通不知道,依我那时的揣测,相信她是卖

茶老太婆的女儿。她那时或者不止十八岁,但我总觉得她嫩得同初熟的荸荠

一样;她的模样到底美不美,我此刻记不清了,不过那时,看见她抹着白粉,

涂着胭脂,两只眼睛又大又明,一排牙齿又白又整齐,穿着浅蓝洋布衫,栏

臂缘一道水波纹的青洋缎边,总觉得好看极了。每一次去喝茶,差不多偷看

她的时候最多。何以要偷看她呢?这个我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要看一个

女人,又害怕这女人觉得我在看她,又害怕旁人觉得我在看这女人,其结果

必得等这女人和旁人全不注意时,才从眼角上偷着下死劲的看她。

我第一次登岸,就注意了她,就觉得这地方有生趣;后来听见许贵们也

说:“这小娼妇还长得好!”我立了几次意,打算从许贵口里问问这女子到

底是娼不是,第一我没有恁大的胆量,第二就知道她是娼也等于不知道,第

三我宁可不知道她是娼,而且许贵们是年龄已大的人,就说道,“这小娼妇

还长得好,”似乎并不很注意,他们在这里喝茶的时候顶少顶少。

这几天里,我每到茶铺去时,总要叫万继娘光光的给我打条发辫;心里

总想怎么样才能做出一种出众的举动来,好叫这女子留心我,(至于留心以

后又如何?说老实话,我那时还未曾想及哩。)我自以为实实在在总比一般

粗鲁的船夫们体面得多,纵然年龄才十五岁,身体还小;然而那姑娘却总把

我同一般粗鲁的船夫们看作一律,她笑的时候,多半是向着粗鲁的船夫们,

她看我,只是随随便便的看一眼,我一个人暗暗的生气极了,恨不得鄱阳湖

的水立刻涨起来把这片高岸全淹了,众人都各顾性命,只有我一个人划着小

划子来救她,到此刻看你睬不睬我?

到末了的头二天傍晚,我无意的看见老板把他载的白米量了足一担,用

箩筐载了,运上岸去。这原是常有的事:老板常把白米量去贱价卖了做赌博

本钱,赢了,把银子装在肚兜里,输了,回来把安生打一顿,说他把饭糟蹋

了,为什么倾在水里,不都晒干了掺在米中,将来人家量出来短了载时,还

要打断他的狗骨头!

但是,到夜里,却听见许贵们悄悄的笑着说:“老板此刻正乐呀!……

呸!那小娼妇也值得一担白米吗?……前天老艾去关一回门,才花了五百钱,

一个整夜,顶多抵上关五回门罢了,哪里就要花许多!……却也不怪他,白

米又不是他的,他已经算是公道人,不比那一般老板了!”

我知道老板竟自同年轻好看的姑娘打相好去了。本来一个接待船夫们的

暗娼,算得什么正经事,然而我心里却难过了一夜;就是第二天,我也不再

上岸去,直到第三天早间风向转了,大家准备拔锚,我上岸买水果,才末后

的偷看了一次。她还是那个样儿,依然和吃茶的船夫们有说有笑的,我们这

只船上的老板,此刻正从镇上回来,走门前过时,遂进去在她脸上摸一下,

笑着说:“好乖乖,等着我,回头给你带点湖北的好土产!”她是如何的回

答,我不知道,因为我早就奔下那高坡来了。

我们一行几艘船出发时,是九月二十七日早晨。那一天的风虽是很顺,

却刮得不小,略小的船都不开,说要等风声小一点再走。

我们的船已拔了锚,偏又出了事;因为那头花狗奔到岸上,任凭你们唤,

它总不肯下船来。纸客们主张不要管它,老板不肯,我也不肯;于是老板又

带着安生上岸,费了很大的周折,才捉住它的项毛拖了回来。

我们船上的风帆大些,老板又长于把舵,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但仍把

同行的米船,一只一只的赶过。

太阳很晶莹的斜照在水波上,每一个浪头掀起,就象钻出了一条金蛇;

风帆影子极长的拖在船的左边。我们每从一只同行的米船旁边驰过时,两边

的舵工和船夫都要彼此笑骂一场,竞争一番;各船上都在淘米做饭了。

我站在舱门口,遥遥望见小沽山,这是我前六年来江西时见过一面的,

还认得它。癞头说它是鞋山,却也象得很,它山头一座白塔,确象一只旧式

女鞋的提手;不过这鞋样断不是太太小姐们穿的,完全是丫头大姐裹得倒大

不小的脚穿的。船从山脚下经过时,还看得见山间的殿宇,一直引到水边的

石梯,石梯下面的小船;遍山是树,觉得景致很好看。

我们的船算是快了,船头上激起的浪花也翻银滚雪似的,然而总比不过

火轮船。一过鞋山,就遇见了好几艘火轮船。从米船上望去,简直就是一座

楼山,并且走得箭似的快;它走过了不算,却一定要在屁股后拖起一派波浪,

叫我们的米船朝着它磕头。

老板们吃过早饭,接着就是我们吃。老板吃了饭,坐在火舱里抽水烟,

后梢把舵的,换了癞头。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间我们下饭的是一碗冻红肉,一碗冻鱼;母亲

坐在床边,跟前摆一张矮方凳做桌子,对面就是我。我正吃第二碗饭,船头

上忽然大响了一声:沙!船身往后一挫,接着又往前一顿,那碗冻红肉便从

凳上跳在床上。母亲胆子最小,便放下饭碗说道:“怎么!……”我还镇定

的说:“或者又是搁浅了!”因为前在抚河中时,常有这种事体发生。

但是老板张张慌慌的奔到内舱门外,从许贵床铺上抢了一床棉被出去。

母亲脸色大变道:“完了,一定出了事了!”我也不知不觉端着饭碗走了出

去,全船的人都默然无言,但是极惊恐的拥挤在前舱,争着要看外面的事。

许贵从舱门口挤了进来说:“船破了!船头打破了,棉被已塞不住!”这一

下全船都骚动起来,我丢下饭碗,不由的把棉袍脱了掷在别人铺上,单穿着

一身薄棉紧身和薄棉裤,同许贵向船头奔去,纸客们只顾收拾他们的零碎东

西。

癞头奔来下风帆,但帆页都被风势鼓涨着,落不下来。许贵拿着劈柴刀

抢去把帆索割断,帆才落了。老板同张老二各拿一条长篙向船侧一探,深极

了,只船头左右有许多暗礁,可以插得下篙,他们便想借篙的力量把船撑出

礁石,移向岸边;但他们枉自费气力,那船头却结结实实的夹在礁石中间。

于是老板便号啕大哭起来。我断不料他这个三十多岁,强壮有力的男子,倒

哭得比寡妇哭老公还悦耳;我又气又骇,心里想:“这就叫打破船了!大约

是实在的罢!”

我自然而然的就跑到后梢把系在船尾的那只小划子拉过来。不知怎么样

的一阵手脚,竟将我母亲抢上了划子,三个纸客都抱着被盖衣服要接踵奔上

去,却被我同许贵拦着,仅上去了一个,张老二也拿着短桨跨上去,那小划

子就在波浪里荡漾起来。万继娘忙极了,从后梢往划子上一跳,董的一下却

落在水里,骨都都几个小泡,登时就看不见她。划子上和大船上的人都大喊

起来,幸得水神不收容万继娘,刚下水不多久,一送,才将她送到小划子旁

边的水面上。张老二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上小划子,她业已将近昏迷了。

小划子偏又是漏的,仅仅一两分钟,早已小半划子的水,划子上的人复

又移到大船后梢上。我这时完全麻木了,向左一望,似乎距岸不远,但岸上

的大人看去只像小孩子;江里波浪甚大,任凭善泅泳的人,也未必泅得到岸

上。右岸更渺渺茫茫只看得见一点树影,这只破舟,到底还能支持到什么时

候呵!

大家都失望已极,打不出一点安全的主意。正这时,三四只同行的米船

都从后面乘风驰来,大家遂说好了,有救了!待得头一只船走近时,众人都

一齐大叫:“救人呀!我们的船打破了!”大家呼救的声中,直挟着一派喜

气。然而这喜气登时就消灭干净,你们说为什么?原来那几只同行的船都害

怕耽误了路程,都不愿停下来救人,他们船上的人似乎惧嘻皮笑脸的看着我

们。

这又怎么办呢?三个纸客都顿着脚向他们大骂,然而只有风听得见,水

听得见,我们自家听得见了!老板到底有见识,见别无生路了,遂也鼓起勇

气,把张老二、安生等唤到船头,各拿着面盆水桶将涌到舱里的水极力朝外

舀,不过这也只能把沉没的时候多延长一点。

幸而今天的风顺,由大沽塘或湖口县放回九江的空船还多,十来分钟之

后,就来了十几只小船;那些小船多半是两三人驾驰的。当它们初来近时,

我们又欢喜了;我母亲连连念着佛号说:“阿弥陀佛!天下绝人之路,到底

也有救星了!”她才待挣扎着要向一只小船上走时,却不料那般人之来原是

别有目的。他们一上大船,就揭开舱板,把下面的白米任情任意的朝他小船

上运,约莫抢得二三担,又顺手把河南纸客的毛边纸包和我们的箱笼取一些,

立刻拉起风帆,我们只有睁着眼赞叹他们的财运亨通。

这样扰攘了好一会,许贵和我才抓住了一只空船,答应他抢米抢纸抢箱

笼,但须把我们几个人载到九江,到后还要给他们两块洋钱。他们答应了,

然后才把我母亲和万继娘扶下去,母亲叫我进内舱去拿点东西,我四面一望,

都是可拿的,然而都拿不了,只自然的抱了两床被盖完事。许贵自愿留下来

设法提我父亲的灵柩,我们约在泰安栈取齐,那只小船上的米和纸抢得差不

多了,催着要走,我方跳上去,一同离开月多天气相依的旧米船。

小船从大船前头驰过时,尚见安生一个人双脚站在船板水中,有一桶没

一桶的将那浑黄色水舀起向船外倒;那头花母狗蹲坐在篷上,好像很不明白

船上何以这样的不安宁。再走远一点,安生和狗都看不清楚,只见大船两侧

围了二三十艘小船,仿佛一个小甲虫,正在受着群蚁攒食一般。

在路上我们才问清楚这里叫卵石矶,距九江水程二十五里;这里暗礁极

多,假若舵工稍为推板①一点,没有不出事的,而今而后,才证明了万事皆通

的癞头实乃万事不精。

这天的中午,许贵才押着提运灵柩的小船赶到九江来。然而问题就随之

而生。

许贵起初招人提运灵柩时,并没有人瞅瞅他,乃至水已侵入中舱,抢无

可抢,才有一只抢了六七担米十来包纸的小船答应帮忙;但是他船上六个人,

每人须得一块钱的赏费。许贵一口就允诺定付,仍不行,第二个人嫌少;于

是一人一句,从六块钱直涨至六十六块钱,许贵也答应了;可是要现钱,许

贵说:“你们看,我身上那有这么多钱!主人家已先往九江,行李银钱都在

他们手边,到了九江,自然会照付的!”说了许久,众人才用刀将船篷劈开,

把灵柩提上了小船。据许贵说,灵柩提后,水已涌入内舱,老板、船夫、安

生们都乘别的小船走了,河南纸客们走得较早,所未走的只那头花狗。直到

他将次走时,泊在对岸的巡江炮船才开过来,趁水打劫的诸小船也才纷纷逃

开,让炮船上的人来扫拿残货。

所谓问题,就是那六十六块钱,那里去筹?

泰安栈的老老板忽然义奋起来,来向我的母亲说道:“太太,你们身在

难中,并且是异乡客人,就有钱,也不犯着给人敲竹杠。这样罢,我来替你

们撕落① ,你们的管家不必出去,只交六块钱给我,我包把这般东西打发走

推板:上海方言,流行于下江一带,意思是:差劲、欠缺、不好、短少,等等。——编者

撕落:也作撕掳,意为料理、解决。《红楼梦》里:“明日打发蝌儿告诉蟠儿,一面这里过门,一面给

他变法儿撕掳官事。”——编者

路。”这是何等的好事,我们当然恭请他去出马的了。

“你

老老板出去不久,就听见外面人声嘈杂,末后只听得老老板大声说:

们可别乱想,我就去请出少爷的名片,送你们到德化县衙门去!先问你们船

上的米是怎么来的,然后再问你们乘危勒逼的罪名!何况这是做官人的灵柩,

你们敢这样没王法吗?……多一个也没有,这六块钱还是我替你们说情,太

太才肯开赏的哩!”

得亏老老板的文章做得好,这头一重的难关居然打过了;至于以后的难

关,不在本题之内,从略了罢。

花狗是殉了船了!腌鱼依然回了水府,不过各个身上多载了斤把盐去,

这是我们损失以外的大损失!

一九二五年四月脱稿于成都状元街

(原载 1925 年 7 月《小说月报》16 卷 7 号)

《对门》

石太太的丈夫在前曾奔走过好几省,似乎并未干过较大的事,携眷回到

成都,不到三年便死了。这是前二年的事。

石先生辛苦一生,遗留给与他老婆的,除了自住的那个小独院——很小,

只有五六间房子,以及三十来亩薄田,以及放在亲戚处用一分二厘月息的六

百块洋钱而外,便只有一些衣服古董。然而剩下的活口却多:一个十七岁业

已成人的大女,一个十六岁也将要成人的二女,一个还在高等小学校读书的

十四岁的儿子,叫大娃子,一个满九岁的三女,还有一个五岁已过的儿子,

叫老二。产业如彼的菲薄,活口如此的众多,并且都是在分利的时候,所以

石太太便往往在闹饥荒。

以前闹饥荒的时候,还有石先生的衣服古董变卖了来贴补,到这一年,

凡值钱的东西已没有多少,而田上的收入几几乎连纳粮上税等等都还不够—

—近年来的世道不比从前,一年的正经粮税至少要上四次,而非正经的粮税,

更月月都有。生活费用又比从前加高了三四倍,月间所入,哪里够敷衍,所

以石太太到拮据过甚之际,往往就想到对门那一家,总是气忿忿的向她的小

儿女咒骂:“就是你这些小杂种害人!不是你们,老娘也享福去了!”

石太太虽然行年三十有六,虽然随着石先生吃了许多辛苦,受过许多风

霜,虽然从身上分泌出了五个孩子,但是你们看见她,总不能说她老了。一

点也不,漆黑的头发依然可以梳大鬅头,梳时装的什么爱斯头,眼睛还是象

清水碗里的两条黑绒花,眼角上并没有起鱼尾,脸颊与牙齿自然还是当年的

那样细腻,那样洁白齐整,虽是说比从前瘦些、黄些。至于她的身材本就颀

长婀娜,谁说生过孩子的女人,身材就变坏了,以石太太来为例,可见那说

话的人不是疯子,一定是中了洋人的毒的!她比不赢别人的或者就是那一双

脚大小,然而端正玲珑,走起路来也得力,她自以为顶小的脚比那放得倒大

不小的还好看。并且石先生也说过:“小脚走起来实在比大脚窈窕得多!”

她既有如此其佳的本质,而她自己也很明白,要是石先生不死,那自然

是另外一个问题,但处今之时与境,她又未尝学问过,你们又安能不体谅她

每一想到对门那一家,而就要咒骂她小儿女一顿的行为哩!

本来,对门那位颜太太哪一样比得上她:虽然别人才二十几岁,但她也

没有什么老相:虽然别人生得白胖些,但这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只要有那么

好的境遇,她也未尝不可以胖;此外更不能比了,她的脸上可有那块钱大的

疤痕吗,连粉都掩不住的?她的鼻子有那么又平又塌吗?她的嘴唇有那么厚

吗?说到身子,那更是绍酒坛子底下长了两只猪脚!然而别人竟做了旅长的

太太,还非常得宠哩!

听说颜太太的出身本不高,不但嫁过三次人,并且还当过两年的私窝子;

可是旅长把她讨去做三太太还不到两个月,她就悄悄告诉旅长,说那个二太

太的确同一个勤务兵不对相,每逢旅长出门之后,那个勤务兵便溜回来,一

径到二太太房里,简直不避别人耳目胡闹。

你们想,旅长听了这番话气不气?二太太竟自偷起勤务兵来,这还成什

么话!就说二太太不是旅长心爱的,把她舍与了勤务兵也罢,但是外人说起

来,旅长的声名岂不糟糕;大概旅长也顾念到这上头,有一天,竟不动声色

的叫这二太太收拾齐整,同他往南门外一个什么庙上去逛。到了庙里,二太

太是遇神即拜的,刚刚向着一位不认识的泥菩萨磕下头去,旅长便把手枪摸

出,向那云髻高耸,还剪着后刘海的后脑上只一枪,他的心事完毕了。然后,

走出庙来,叫把那犯上的勤务兵捆上,气忿忿的只说了一句:“你好!”立

刻就叫拉到田坝里枪毙了。据那旅长的老妈子向石太太说来,“真惨啦,连

二太太的尸也没有收,任凭庙上的道士化了一副薄棺材,随便掩埋就是了!”

从此,那位三太太便独霸为王,因为大太太还在家乡没有来,于是她就

自己封赠为大太太;把当私窝时所拜寄的干妈认了亲娘,随时接来走动,尊

之为外老太太。外老太太的一个十六岁亲生女,也照例称为姨小姐。在石太

太的眼中看来,姨小姐还不如她大女体面,并且身材也萎琐,假使同那又高

又大的旅长站在一块,怕还只齐到他的心口;不过很风骚,一到门口,总是

同那几个年轻的勤务兵打打狂狂,两只眼睛总是同走盘珠一样的活动,听说

不久就要变作旅长的四太太了。

颜太太天天都要出门,甚至晌午出去一趟回来,下午又走,或是夜晚又

走。起初只是坐的是三个大班抬的拱竿藤轿,那轿竿真拱,颜太太坐在里头,

差不多略矮的屋檐,还不及她高。颜太太直挺挺的靠着藤轿的轿背,两手搭

在两边靠手上,左顾右盼的实在威风,何况穿得又好,一天出三次门,就要

换三次衣服,戴得也好,挂在胸前的珍珠项圈足有二尺多长,手上的金钢石

戒指也有好几只,据她老妈子说,月月还要添新的。颜太太每次出门尤其令

石太太心羡不已的,除此之外,还在那几个跟着轿子飞跑,大都十八九岁,

又白净,又体面,腰挂手枪的勤务兵的身上哩。太太而带勤务兵,这是何等

动人的事,而颜太太的勤务兵又都是特选出来的!听说其中有两个勤务兵,

还能睡在床上替颜太太烧鸦片烟,旅长不但不敢干涉,有时回家来,还故意

站在院子当中,高声大气的说一阵话,好让那烧烟的勤务兵得有回避的时候。

对于这件事,石太太又嫉妒,又替旅长不平道:“到底是贱货,哪怕外面做

得正经,转过眼,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就是要偷人,也该悄悄的,何况她

既拿这事害了二太太,自己就该正经些才对呀!旅长也太懦弱了,这个丑婆

娘就把他制服下了,是我来,就不枪毙,也打你个半死,看你还敢在我眼皮

下偷不偷人!”

是时,督理先生是讲究英雄的,不但自己讲究,并连他的几个太太也英

雄起来。犹之贾宝玉先生所咏的“桓王好武兼好色,遂教美女习骑射”一样,

各位太太美虽不美,骑却是能骑的,射哩,现在不用了,所以督理先生有时

骑马出游,几位太太也都骑骋以从。不但太太们能骑,就连丫头也从没有“上

得马时才欲走,几回抛鞋抱鞍桥”的怯态。一时流风所被,军官们的太太先

就受了影响,所以颜太太便也养了一匹肥马,一天几趟,叫马夫牵到街上,

由两个清俊的勤务兵把她扶上去,左右拥着大腿,从这头街口,到那头街口

的习骑。起初自然骑不来,嗣后习了半个多月,颜太太就胆敢于独自骑着马

走七八条街了。妇人骑马,在成都实在算是创见,而且她们的骑法,又并不

象西洋女人只斜坐在鞍子上的那样,她们硬是不客气的分开两条腿在骑,岂

特一般讲风化的老先生们要议论为非法诲淫之举,就在石太太的眼里也颇颇

不以为然,说是太不好看;但这是督理先生兴的,而实行的又是一般军官太

太,老先生们敢出来哼一声吗?还不是同石太太一样,见了颜太太的老妈子

还得称赞一番,说骑马果然比坐轿威风、好看,只是关了大门之后,悄悄的

叽喳几句,使自己听得见就是了!

其后,成都的市政因督理先生叫办,委了个有力量的旅长当市政督办,

又委了个自己说是在美国市政大学毕业的留学生当会办,于是就风行雷厉的

办起来。其间最著成绩的便是所谓马路——国制三合泥刷平的马路。颜旅长

公馆所在的这街,在几个月后,也修成了;刚成未成之时,有一个常在旅部

走动的商人,便体贴旅长的意思,送了旅长两辆新从上海运到的家用胶皮车。

这一来,颜太太出门御用的东西又多了一种:一会儿轿,一会儿马,一会儿

车,比起来,坐车的时候似乎要多些。

颜太太坐轿骑马,都是在公馆里骑坐好了才出来,车,因为有几道门槛

的原故,便只好先把空车抬出,到街心才坐,颜太太好象也喜欢这样办,或

者因为一般寻常没有见过世面的百姓,每每当空车子抬出时,总要簸箕圈似

的绕着呆看,而她能在众人极注意的眼光之下,带着勤务兵出来,跳上车去,

高叱一声“走!”车夫便拉着车把,冲风奔去,使看的人都不胜其羡慕之情,

足以增高她的荣华的原故。然而在石太太看来,却觉得颜太太只是特为显来

给她一个人称羡似的,她说:“你看她上车时,总要把我们看几眼……好稀

奇!东洋车都没有看过吗?人家连马车还坐过哩!”这样,似乎石太太心里

是不甚看得起颜太太的了,然而不然,石太太几几乎没有一次同人谈话时,

一下谈到颜太太,她总要这样说的:“虽说人家出身不高,嫁给旅长是小老

婆,可是人家也真享了一些福,死了也值得。”

石太太羡慕颜太太到十二万分,恨不得自己也去嫁给一个旅长,凭着自

己的本质,包管比颜太太还高贵些,这是不消说了:纵说要替石先生守节抚

孤,那么,外老太太不是也够光荣了,颜太太的妈,就是一个好榜样!

颜太太的妈,是成都颇颇有点小声名的私娼,少年时候,很颠倒过好些

人,那时名字叫罗蝴蝶;现在已是四十开外的妇人,因为三十以后便发了体,

她的绰号遂也由罗蝴蝶变为罗胖婆。自她易名之时起,自己便不大应酬客人

了,只替人当牵头,把自己的房子做成合欢之所。据说在六七年前,颜旅长

还在当差遣的时候,因为身体的关系,曾做过罗胖婆三四年的外宠;那时罗

胖婆本不晓得他是英雄,所以赏识他的原故,绝说不上什么风尘巨眼,无非

因为他是北边人,又正当年轻力壮之时,所以看待他,的确比别的面首①不同。

到上年,他忽然做了旅长以后,罗胖婆自己觉得岁数实在大了点,虽然还白

嫩如昔,兴会也还好,到底不好去配他;但又怕他势迁情移,把将来的好处,

送与别人去享受,因而才同她干女商量,自己愿升上去做外太太。这个办法,

她干女同颜旅长自然很高兴赞同,不过颜旅长得陇望蜀②,便也提了一个条件

出来:一年之后,须将罗胖婆的亲女大姑儿拿与他做四太太,这何消说,自

然也是恰如人意的要求,若是不同意,除非不是人。因此,外老太太与姨小

姐所以在颜旅长公馆中,才有如此的威势:一出一入也是拱竿轿子、人力车

——外老太太年老体胖,不能骑马,自是情理中事,姨小姐偏偏也不会骑马,

纵然叫几个勤务兵拥护着她,但她总是一到马鞍上就狂叫起来,好几次把一

街的人都惹笑了——也有带手枪的勤务兵跟着。并且,有一次成都的军政绅

商各界开了一次很大的什么会,男女都有,去赴会的人不知有多少,督理先

生演说,几位旅长演说,什么老绅士、新学者演说,督理太太演说之后,颜

旅长的太太也公然登台演说了一篇什么“女教与家政”,这不为奇,而最令

石太太称怪的,就是颜旅长的外老太太罗胖婆也演说了来。石太太不禁叹息

道:“亏这胖婆娘的脸皮厚,叫我来,真是没有那胆量。也怪了,那般人偏

面首:从前称男宠、男妾。面,取其貌美;首,取其发美。——编者

得陇望蜀:比喻贪心不足。出自《后汉书·岑影传》:“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编者

肯去听她说!”

外老太太既然也有如此的地位与光荣,所以石太太心里便常想:“能够

当一天这样的外老太太也值得!”可是她丈夫的家声,与各方面的关系,偏

如铁索一样把她绊着,不许她向这条路上走,所以她有时牢骚起来,不禁的

总是这样说:“啥子亲戚朋友,真正你求起他来时,他连正眼也不瞅睬你,

可是,与他们无干的事,他们偏又出起嘴来!要不是为着这般人,我早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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