疵议了。况乎罗歪嘴嫖得很有分寸,不是卖货,他绝不下手,他常说:“老
子们出钱买淫,天公地道。”又常自负:婊子、兔子、小旦,嫖过不少,好
看的,娇媚的,到手总有几十,但玩过就是,顶多四个月,一脚踢开。说不
要,就不要,自己从未沉迷过,也从未与人争过风,吃过醋。
有人劝他不如正正经经讨个老婆,比起嫖来,既省钱,又方便。再则,
三十五岁的人,也应该有个家才好呀。他的回答,则是:“家有啥子味道?
家就是枷!枷一套上颈项,你就休想摆脱。女人本等就是拿来玩的,只要新
鲜风趣,出了钱也值得。老是守着一个老婆,已经寡味了,况且讨老婆,总
是讨的好人家女儿,无非是作古正经死板板的人,那有甚么意思?”
他的见解如此,而与蔡兴顺的交谊又如彼。所以当蔡大嫂新嫁过来,许
多人正要发狂之际,罗歪嘴便挺身而出,先向自己手下三个调皮的弟兄张占
魁、田长子、杜老四,郑重吩咐道:“蔡傻子,谁不晓得是老子的表弟,他
的老婆,自是老子的表弟妇。不过长得伸抖④一点,这也是各人的福气。……
其实,也不算甚么,为啥子大家就不安本分起来?……你们去跟我招呼一声
罢!”
罗歪嘴发了话,蔡傻子夫妇才算得了清静,一直到两年半之后,金娃子
已一岁零四个月,才发生了一件新的事故。
①苏气:成都方言,称人大方漂亮曰苏气,穿着齐整而入时者,曰苏气。——作者注
②打流跑滩:四川哥老会术语,却也普遍化了,打流者,流荡也,跑滩者飘流各处以谋生。——作者注
③吃通:成都市语,吃通者,到处行得通也。——作者注
④伸抖:成都方言,长得伸抖,长得标致出众也。——作者注
四
蔡大嫂是邓大娘前夫的女儿。她的亲生父亲,是在一个大户人家当小管
事的。她出世半岁,就丧了父亲,一岁半时,就随母来到邓家。母亲自然是
爱的,后父也爱如己出,大家都喊她做幺女,幺姑,虽然在她三岁上,她母
亲还给她生了一个妹妹,直到四岁才害天花死了。
邓幺姑既为父母所钟爱,自然,凡乡下姑娘所应该做的事:爬柴草,喂
猪,纺棉纱,织布,她就有时要做,她母亲也会说:“幺姑丢下好了,去做
你的细活路!”但是,她毕竟如她母亲所言,自幼爱好,粗活路不做,细活
路却是很行的。因此,在十二岁上,她已缠了一双好小脚。她母亲常于她洗
脚之后,听见过她在半夜里痛得不能睡,抱着一双脚,咈咈的呻吟着哭,心
里不忍得很,叫她把裹脚布松一松,“幺姑,我们乡下人的脚,又不比城里
太太小姐们的,要缠那么小做啥子?”
她总是一个字的回答:“不!”劝狠了,她便生气说:“妈也是呀!你
管得我的!为啥子乡下人的脚,就不该缠小?我偏要缠,偏要缠,偏要缠!
痛死了是我嘛!”
她又会做针线,这是她十五岁上,跟邻近韩家院子里的二奶奶学的。韩
二奶奶是成都省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嫁到韩家不过四年,已经生了一儿
一女,但一直过不惯乡下生活,终日都是愁眉苦眼的想念成都。虽有妯娌姊
妹,总不甚说得来,有时一说到成都,还要被她们带笑的讥讽说:“成都有
啥子好?连乡坝里一根草,都是值钱的!烧柴哩,好象烧檀香!我们也走过
一些公馆,看得见簸箕大个天,没要把人闷死!成都人啥子都不会,只会做
假。”于是,例证就来了。二奶奶一张口如何辩得赢多少口,只好不辩。一
直在邓幺姑跟前,二奶奶才算舒了气。
邓幺姑顶喜欢听二奶奶讲成都。讲成都的街,讲成都的房屋,讲成都的
庙宇花园,讲成都的小饮食,讲成都一年四季都有新尝的小菜:“这也怪了!
我是顶喜欢吃新鲜小菜的。当初听说嫁到乡坝里来,我多高兴,以为一年到
头,都有好小菜吃了。那里晓得乡坝里才是鬼地方!小菜倒都有,吃萝卜就
尽吃萝卜,吃白菜就尽吃白菜!总之:一样菜出来,就吃个死!并且菜都出
得迟,打个比方,象这一晌,在成都已吃新鲜茄子了,你看,这里的茄子才
在开花!……”
尤其令邓幺姑神往的,就是讲到成都一般大户人家的生活,以及妇女们
争奇斗艳的打扮。二奶奶每每讲到动情处,不由把眼睛揉着道:“我这一辈
子是算了的,在乡坝里拖死完事!还想再过从前日子,只好望来生去了!幺
姑,你有这样一个好胎子,又精灵,说不定将来嫁跟城里人家,你才晓得在
成都过日子的味道!”
并且逢年过节,又有逢年过节的成都。二奶奶因为思乡病的原因,愈把
成都美化起来。于是,两年之间,成都的幻影,在邓幺姑的脑中,竟与所学
的针线功夫一样,一天一天的进步,一天一天的扩大,一天一天的真确。从
二奶奶口中,零零碎碎将整个成都接受过来,虽未见过成都一面,但一说起
来,似乎比常去成都的大哥哥还熟悉些。她知道成都有东南西北四道城门,
城墙有好高,有好厚;城门洞中间,来往的人如何拥挤。她知道由北门至南
门有九里三分之长,西门这面别有一个满城,里面住的全是满吧儿,与我们
汉人很不对的。她知道北门方面有个很大的庙宇,叫文殊院;吃饭的和尚日
常是三四百人,煮饭的锅,大得可以煮一只牛,锅巴有两个铜钱厚。她知道
有很多的大会馆,每个会馆里:单是戏台,就有六七处,都是金碧辉煌的;
江南馆顶阔绰了,一年要唱五六百本整本大戏,一天总是两三个戏台的唱。
她知道许多热闹大街的名字:东大街,总府街,湖广馆;湖广馆是顶好买菜
的地方,凡是新出的菜蔬野味,这里全有;并且有一个卓家大酱园,是做过
宰相的卓秉恬家开的,豆腐乳要算第一。她知道点心做得顶好的是淡香斋,
桃圆粉香肥皂做得顶好的是桂林轩,卖肉包子的是都益处,过了中午就买不
着了,卖水饺子的是亢饺子,此外还有便宜坊,三钱银子可以配一个消夜攒
盒,一两二钱银子可以吃一只烧填鸭,就中顶著名的,是青石桥的温鸭子。
她知道制台、将军、藩台、臬台,出来多大威风,全街没一点人声,只要听
见导锣一响,铺子里铺子外,凡坐着的人,都该站起来,头上包有白帕子,
戴有草帽子的,都该立刻揭下;成都华阳称为两首县,出来就不同了,拱竿
四轿拱得有房檐高,八九个轿夫抬起飞跑,有句俗话说:“要吃饭,抬两县,
要睡觉,抬司道。”她知道大户人家是多么讲究,房子是如何的高大,家具
是如何的齐整,差不多家家都有一个花园。她更知道当太太的、奶奶的、少
奶奶的、小姐的、姑娘的、姨太太的,是多么舒服安适,日常睡得晏晏的起
来,梳头打扮,空闲哩,做做针线,打打牌,到各会馆女看台去看看戏,吃
得好,穿得好,又有老婆子丫头等服伺;灶房里有伙房有厨子,打扫跑街的
有跟班有打杂,自己从没有动手做过饭扫过地;一句话说完,大户人家,不
但太太小姐们,不做这些粗事,就是上等丫头,又何尝摸过锅铲,提过扫把?
那个的手,不是又白又嫩,长长的指甲,不是凤仙花染红的?
邓幺姑之认识成都,以及成都妇女生活,是这样的,固无怪其对于成都,
简直认为是她将来归宿的地方。
有时,因为阴雨或是甚么事,不能到韩家大院去,便在堂屋织布机旁边,
或在灶房烧火板凳上,同她母亲讲成都,她母亲虽是生在成都,嫁在成都,
但她所讲的,几乎与韩二奶奶所讲的是两样。成都并不象天堂似的好,也不
象万花筒那样五色缤纷,没钱人家苦得比在乡坝里还厉害:“乡坝里说苦,
并不算得。只要你勤快,到处都可找得着吃,找得着烧。任凭你穿得再褴褛,
再坏,到人家家里,总不会受人家的嘴脸。还有哩,乡坝里的人,也不象成
都人那样动辄笑人,鄙薄人,一句话说得不好,人家就看不起你。我是在成
都过伤了心的。记得你前头爹爹,以前还不是做小生意的,我还不是当过掌
柜娘来?强强勉勉过了一年多不操心的日子,生你头半年,你前头爹爹运气
不好,一场大病,把啥子本钱都害光了。想着那时,我怀身大肚的走不动,
你前头爹爹扶着病,一步一拖的去找亲戚,找朋友,想借几个钱来吃饭医病。
你看,这就是成都人的好处,谁睬他?后来,连啥子都当尽卖光,只光光的
剩一张床。你前头爹爹好容易找到赵公馆去当个小管事,一个月有八钱银子,
那时已生了你了。……”
五
旧事创痕,最好是不要去剥它,要是剥着,依然会流血的。所以邓大娘
谈到旧时,虽然事隔十余年,犹然记得很清楚:是如何生下幺姑之时,连甚
么都没有吃的,得亏隔壁张姆姆盛了一大碗新鲜饭来,才把腔子填了填。是
如何丈夫旧病复发死了,给赵老爷赵太太磕了多少头,告了多少哀,才得棺
殓安埋。是如何告贷无门,处处受别人的嘴脸,房主催着搬家,连磕头都不
答应,弄到在人贩子处找雇主,都说带着一个小娃娃不方便,有劝她把娃娃
卖了的,有劝她丢了的,她舍不得,后来,实在没法,才听凭张姆姆说媒,
改嫁给邓家。算来,从改嫁以后,才未焦心穿吃了。
邓大娘每每长篇大论的总要讲到两眼红红的,不住的擤鼻涕。有时还要
等到邓大爷劝得不耐烦,生了气,两口子吵一架,才完事。
但是,邓幺姑总疑心她母亲说的话,不见得比韩二奶奶说的更为可信。
间或问到韩二奶奶:“成都省的穷人,怕也很苦的罢?”而回答的却是: “连
讨口子都是快活的!你想,七个钱两个锅魁,一个钱一个大片卤牛肉,一天
那里讨不上二十个钱,就可以吃荤了!四城门卖的十二象,五个钱吃两大碗,
乡坝里能够吗?”
少年人大抵都相信好的,而不相信不好的,所以邓幺姑对于成都的想象,
始终被韩二奶奶支配着在。总想将来得到成都去住,并在大户人家去住,尝
尝韩二奶奶所描画的滋味,也算不枉生一世。
要不是韩二奶奶在邓幺姑的十八岁上死了,她或许有到成都去住的机
会。因为韩二奶奶有一次请她做一只挑花裹肚,说是送给她娘家三兄弟的。
据她说来,她三兄弟已下过场,虽没有考上秀才,但是书却读通了。人也文
秀雅致,模样比她长得好,十指纤纤,比女子的手还嫩。今年二十一岁,大
家正在给他说亲哩。不知韩二奶奶是否有意,说到她三兄弟的婚事时,忽拿
眼睛上上下下把邓幺姑仔细审视了一番。她也莫名其妙的,忽觉心头微微有
点跳,脸上便发起烧来。
隔了两个月,韩二奶奶已经病倒了,不过还撑得起来,只是咳。邓幺姑
去看她时,她一把抓住她的手, “
低低说道:幺姑,我们再不能同堆做活路,……
摆龙门阵了!……我本想把你说跟我三兄弟的,……他们已看过你的活
路,……就只嫌门户不对。……听说陆亲翁要讨一个姨娘,……他虽是五十
几岁的人,……两个儿子都捐了官,……家务却好,……又是住开的。……
我已带口信去了,……但我恐怕等不得回信,……幺姑,你自家的事,……
你自家拿主意罢!……”
她很着急,很想问个明白,但是房里那么多人,怎好出口?打算下一次
再来问,老无机会,也老不好意思,而韩二奶奶也不待说清楚就奄然而逝。
于是,一块沉重的石头便搁在邓幺姑的心上。
韩二奶奶之死,本是太寻常一件事,不过邓幺姑却甚为伤心,逢七必去
哭一次,足足哭了七次。大家只晓得韩二奶奶平日待邓幺姑好,必是她感激
情深;又谁晓得邓幺姑之哭,乃大半是自哭身世。因她深知,假使她能平步
登天的一下置身到成都的大户人家,这必须借重韩二奶奶的大力,如今哩,
万事全空了!
其实,她应该怨恨韩二奶奶才对的。如其不遇见韩二奶奶,她心上何至
于有成都这个幻影,又何至于知道成都大户人家的妇女生活之可欣羡,又何
至于使她有生活的比较,更何至于使她渐渐看不起当前的环境,而心心念念
想跳到较好的环境中去,既无机会实现,而又不甘恬淡,便渐渐生出了种种
不安来?
自从韩二奶奶死后,她的确变成了一个样子。平常做惯的事,忽然不喜
欢做了。半个月才洗一回脚,丈许长的裹脚布丢了一地,能够两三天的让她
塞在那里,也不去洗,一件汗衣,有本事半个月不换。并且懒得不得开交,
几乎连针掉在地上,也不想去拈起来。早晨可以睡到太阳晒着屁股还不想起
床,起来了,也是大半天的不梳头,不洗脸;夜里又不肯早点睡,不是在月
光地上,就是守着瓦灯盏,呆呆的不知想些甚么。脾气也变得很坏,比如你
看见她端着一碗干饭,吃得哽哽咽咽的,你劝她泡点米汤,她有本事立刻把
碗重重的向桌上一搁,转身就走,或是鼓着眼说道:“你管我的!”平日对
大哥很好,给大哥做袜子补袜底,不等妈妈开口;如今大哥的袜子破到底子
不能洗了,还照旧的扔在竹篮里。并且对大哥说话,也总是秋风黑脸的,两
个月内,只有一次,她大哥从成都给她买了一条印花洋葛巾来,她算喜欢了
两顿饭工夫。
她这种变态,引起第一个不安的,是邓大爷。有一天,她不在跟前,他
送一面卷叶子烟,一面向邓大娘说道:“妈妈,你可觉得幺姑近来很有点不
对不?……我看这女娃子怕是有了心了?”
邓大娘好象吃了惊似的,瞪着他道:“你说她懂了人事,在闹嫁吗?”
“怕不是吗?……算来再隔三个月就满十九岁了。……不是已成了人
吗?”
“未必罢?我们十八九岁时,还甚么都不懂哩。……说老实话,我二十
一岁嫁跟你前头那个的时候,一直上了床,还是浑的,不懂得。”
“那①能比呢;光绪年间生的人?……”
两个人彼此瞪着,然后把他们女儿近月来的行动,细细一谈论,越觉得
女儿确是有了心。邓大娘首先就伤心起来,抹着眼泪道:“我真没有想到,
幺姑一转眼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十几年的苦心,我真枉费了!看来,女儿
到底不及男娃子。你看,老大只管是你前头生的,到底能够送我们的终,到
底是我们的儿子!……”
六
邓幺姑的亲事既被父母留心之后,来做媒的自然不少。庄稼人户以及一
般小粮户,能为邓大爷欣喜的,又未必是邓大娘合意的;邓大娘看得上的,
邓大爷又不以为然。
邓大爷自以为是一家之主,嫁女大事,他认为不对的,便不可商量。邓
大娘则以为女儿是我的,你虽是后老子,顶多只能让你作半个主,要把女儿
嫁给甚么人,其权到底在我的手上。两口子为女儿的事,吵过多少回,然而
所争执的,无非是你作主我作主的问题,至于所说的人家,是不是女儿喜欢
的,所配的人须不须女儿看一看,问问她中不中意?照规矩,这只有在嫁娶
二婚嫂时,才可以这样办,黄花闺女,自古以来,便只有静听父母作主的了。
设如你就干犯世俗约章,亲自去问女儿:某家某人你要见不见一面?还合不
合意?你打不打算嫁给他?或者是某家怎样?某人怎样?那我可以告诉你,
你就问到舌焦唇烂,未必能得到肯定的答复。或者竟给你一哭了事,弄得你
简直摸不着火门。
乡间诚然不比城市拘泥,务农人家诚然不比仕宦人家讲礼,但是在说亲
之际,要姑娘本身出来有所主张,这似乎也是开天辟地以来所没有的。所以,
邓幺姑听见父母在给她代打主意,自己只管暗暗着急,要晓得所待嫁与的,
到底是什么人;然而也只好暗暗着急,爹爹妈妈不来向自己说,自己也不好
去明白的问。只是风闻得媒人所提说的,大抵都在乡间,而并非成都,这是
令她既着急而又丧气的事。
直到她十九岁的春天,韩二奶奶的新坟上已长了青草。一晚,快要黄昏
了,一阵阵乌鸦乱叫着直向许多丛树间飞去。田里的青蛙到处在喧闹,田间
已不见一个人,她正站在拢门口,看邻近一般小孩子牵着水牛出沟里困水之
际,忽见向韩家大院的小路上,走来两个女人;一个是老实而寡言的韩大奶
奶,一个却认不得,穿得还整齐干净。两个人笔端走来,韩大奶奶把自己指
了指,悄悄在那女人耳边,嘁喳了几句,那女人便毫不拘执的,来到跟前,
淡淡打了个招呼,从头至脚,下死眼的把自家看了一遍;又把一双手要去,
握在掌里,捏了又看,看了又摸,并且牵着她走了两步,这才同她说了几句
话,问了她年龄,又问她平日做些甚么。态度口吻,很是亲切。韩大奶奶只
静静的站在旁边。
末后,那女人才向韩大奶奶说道:“在我看,倒是没有谈驳;想来我们
老太爷也一定喜欢。我们就进去同她爹妈讲罢,早点了,早点好!今天这几
十里的路程,真把我赶够了!”
从这女人的言谈装束,以及那满不在乎的态度上看来,不必等她自表,
已知她是从成都来的。从成都赶来的一个女人,把自己如此的看,如此的问;
再加以说出那一番话;即令邓幺姑不是精灵人,也未尝猜想不到是为的甚么
事。因此当那女人与韩大奶奶进去之后,她便觉得心跳得很,身上也微微有
点打抖。女人本就有喜欢探求秘密的天性,何况更是本身的事情,于是她就
赶快从祠堂大院这畔绕过去,绕到灶房,已经听见堂屋里说话的声音。
是邓大爷有点生气的声音:“高大娘,承你的情来说这番话!不过,我
们虽是耕田作地的庄稼佬,却也是清白人家,也还有碗饭吃,还弄不到把女
儿卖给人家作小老婆哩!……”
跟着是邓大娘的声音:“岁数差得也太远啦!莫说做小老婆,卖断根,
连父母都见不着面,就是明媒正娶,要讨我们幺姑去做后太太,我也嫌他老
了。不说别的,单叫他同我们幺姑站在一块,就够难看了!”
那女人象又劝了几句,听不很清楚,只急得她绞着一双手,心想:“该
可答应了罢!”
然而事实相反,妈妈更大声的喊了起来:“好道!两个儿子都做了官,
老姨太太还有啥势力?只管说有钱,家当却在少爷少娘手上,老头子在哩,
自然穿得好,吃得好,呼奴使婢,老头子死了呢?……”
爹爹又接过嘴去:“妈妈,同她说这些做啥,我们不是卖女儿的人!我
们也不希罕别人家做官发财,这是各人的命!我们女儿也配搭不上,我们也
不敢高攀!我们乡下人的姑娘,还是对给乡下人的好,只要不饿死!”
又是妈妈的声音:“这话倒对!城里人家讨小的事,我也看得多,有几
个是有好下场的?倒不如乡坝里,一鞍一马,过得多舒服!……”
邓幺姑不等听完,已经浸在冰里一样,抱着头,也不管高低,一直跑到
沟边,伤伤心心的哭了好一会。但是,她父母一直不晓得有这样一回事。
后来,似乎也说过城里人家,也未说成。直至她二十二岁上,父母于她
的亲事,差不多都说得在厌烦的时候,忽然一个远房亲戚,在端阳节后,来
说起天回镇的蔡兴顺:二十七岁一个强壮小伙子,道地乡下人,老老实实,
没一点毛病,没一点脾气,双开间的大杂货铺,生意历年兴隆,有好几百银
子的本钱,自己的房子,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旁无诸姑伯叔,亲戚也
少。条件是太合式了,不但邓大爷邓大娘认为满意,就是幺姑从壁子后面听
见,也觉得是个好去处,比嫁到成都,给一个老头子当小老婆,去过受气日
子,这里确乎好些。多过几年,又多了点见识,以前只是想到成都,如今也
能作退一步想:以自己身份,未见得能嫁到成都大户人家,与其耽搁下去,
倒不如规规矩矩在乡镇上作一个掌柜娘的好!因此她又着急起来。
但是,邓大爷夫妇还不敢就相信媒人的嘴。与媒人约了个时候,在六月
间一个赶场日子,两口子一同起个早,跑到天回镇来。
虽然大家口里都不提说,而大家心里却是雪亮。邓大爷只注意在看铺子,
看铺子里的货色;这样也要问个价钱,那样也要问个价钱,好象要来顶打蔡
兴顺的铺底似的。并故意到街上,从旁边人口中去探听蔡兴顺的底实。邓大
娘所着眼的,第一是人。人果然不错,高高大大的身材,皮色虽黄,比起作
苦的人,就白净多了。天气热,大家不拘礼,蓝土布汗衣襟一敞开,好一个
结实的胸脯子!只是脸子太不中看,又象胖,又象浮肿。一对水泡眼,简直
看不见几丝眼白。鼻梁是塌得几乎没有,连鼻准都是扁的。口哩,倒是一个
海口,不过没有胡须,并且连须根都看不见。脸子如此不中看,还带有几分
憨相,不过倒是个老实人,老实到连说话都有点不甚清楚。并且脸皮很嫩,
稍为听见有点分两的话,立刻就可看见他一张脸胀得通红,摆出十分不好意
思和胆怯的样子来。但是这却完全合了邓大娘的脾气。她的想法:幺姑有那
个样子,又精灵,又能干,又有点怪脾气的,象这样件件齐全的女人,嫁的
男人若果太好,那必要被克;何况家事也还去得,又是独自一个;设若男子
再精灵,再好,那不免过于十全,恐怕幺姑的命未见得能够压得住。倒是有
点缺憾的好,并且男子只要本分、老实、脾气好,丑点算甚么,有福气的男
儿汉,十有九个都是丑的。
何况吃饭之际,罗歪嘴听见了,赶来作陪。凭他的一张嘴,蔡傻子竟变
成了人世间稀有的宝贝;而罗歪嘴的声名势力,更把蔡傻子抬高了几倍。第
一个是邓大爷,他一听见罗歪嘴能够走官府,进衙门,给人家包打赢官司,
包收滥帐,这真无异于说评书的口中的大英雄了。他是蔡兴顺的血亲老表,
并来替他打圆场,这还敢不答应吗?邓大娘自然更喜欢了。
两夫妇在归途中,彼此把见到的说出,而俱诧异,何以这一次,两个人
的意思竟能一样,和上年之不答应高大嫂与韩大奶奶时完全相同?他们寻究
之结果,没办法,只好归之于前生的命定,今世的缘法。
自然不再与儿女商量,赓即按照乡间规矩,一步一步的办去。到九月二
十边,邓幺姑便这样自然而然变做了蔡大嫂。
①那 :成都方音,怎字一转为 ,音若杂字,怎么为个。——作者注
七
大家常说,能者多劳。我们于罗歪嘴之时而回到天回镇,住不几天,或
是一个人,或是带着张占魁、田长子、杜老四一干人,又走了,你问他的行
踪,总没有确实地方,不在成都省城,便远至重庆府,这件事上,真足以证
实了。常住在一处,而平生难得走上百里,如蔡兴顺等人,看起他来,真好
比神仙似的。蔡兴顺有时也不免生点感慨,向蔡大嫂议论起罗大老表来,总
是这一句话:“唉!坐地看行人!”
在蔡兴顺未娶妻之前,罗歪嘴回到天回镇时,只要不带婊子兔子,以及
别的事件,总是落脚在兴顺号上。自蔡大嫂来归之后,云集栈的后院,便成
了他的老家。只有十分空闲时,到兴顺号坐坐。
兴顺号是全镇数一数二的大铺子,并且经营了五十年。所以它的房舍,
相当的来得气派!临街是双开间大铺面,铺门之外,有四尺宽的檐阶;铺子
内,货架占了半边,连楼板都悬满了蜡烛火炮;一张写字柜台,有三尺高,
二尺宽,后面货架下与柜台上,全摆的大大小小盛着全镇最负盛名的各种白
酒,名义上标着棉竹大曲、资阳陈色、白沙烧酒。柜台内有一张高脚长方木
凳,与铺面外一张矮脚立背木椅,都是兴顺号传家之宝,同时也是掌柜的宝
座;不过现在柜台内的宝座,已让给了掌柜娘,只有掌柜娘退朝倦勤以及夜
间写帐时,才由掌柜代坐。
铺子之内柜台外,尚空有半间,则摆了两张极结实极朴素的柏木八仙桌,
两张桌的上方,各安了两把又大又高又不好坐的笔竿椅子,其余三方,则是
宽大而重的板凳,这是预备赶场时卖酒的座头,闲场也偶尔有几个熟酒客来
坐坐。两方泥壁,是举行婚姻大典时刷过粉浆,都还白净;靠内的壁上,仍
悬着五十年前开张鸿发之时,邻里契友等郑而重之的敬送的贺联,朱砂笺虽
已黯淡,而前人的情谊却隆重得就似昨日一样。就在这壁的上端悬了一个神
龛,供着神主,其下靠柜台一方,开了一道双扇小门,平常挂着印白花的蓝
布门帘,进去,另是一大间,通常称之为内货间,堆了些东西和家具,上前
面楼上去的临时楼梯,就放在这间。因为前后都是泥壁,而又仅有三道门,
除了通铺面的一道,其余一道通后面空坝,一道在右边壁上,进去,即是掌
柜与掌柜娘的卧房;仅这三道门,却无窗子,通光地方,全靠顶上三行亮瓦,
而亮瓦已有好几年未擦洗,实在通光也有限。卧房的窗子倒有两大堵,前面
一堵临着柜房,四方格子的窗棂,糊着白纸,不知甚么时候,窗棂上嵌了一
块人人稀奇的玻砖,有豆腐干大一块;一有这家伙,那真方便啦,只要走到
床背后,把粘的飞纸一揭开,就将外面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而在外面的人却
不能察觉;后面一堵,临着空坝,可以向外撑开。其左,又一道单扇小门。
全部建筑,以这一间为最好,差不多算得是主要部分;上面也是楼板,不过
不住人,下面是地板;又通气,又通光,而且后面空坝中还有两株花红树,
长过了屋檐,绿荫荫的景色,一直逼进屋来。
空坝之左,挨着内货间,是灶房,灶房横头,本有一个猪圈的,因为蔡
大嫂嫌猪臭,自她到来,便已改来堆柴草。而原来堆柴草之处,便种了些草
花,和一个豆角金瓜架子。日长无事,在太阳晒不着时,她顶喜欢端把矮竹
椅坐在这里做活路。略为不好的,就是右邻石姆姆养了好些鸡,竹篱笆又在
破了,没人时,最容易被拳大的几只小鸡侵入,将草花下的浮土爬得乱糟糟
的,而兼撒下一堆一堆的鸡粪。靠外面也是密竹篱笆,开了一道门,出去,
便是场后小路;三四丈远处,一道流水小沟,沿沟十几株桤木,蔡大嫂和邻
居姆姆们洗衣裳的地方,就在这里。
罗歪嘴每次来坐谈时,总在铺面的方桌上方高椅上一蹲,口头叼着一根
三尺来长猴儿头竹子烟竿。蔡兴顺总在他那矮脚宝座上陪着咂烟,蔡大嫂坐
在柜台内面随便谈着话。大都是不到半袋叶子烟,就有人来找罗歪嘴,他就
不走,而方桌一周,总是有许多人同他谈着这样,讲着那样;内行话同特殊
名词很多,蔡大嫂起初听不懂,事后问蔡兴顺,也不明白,后来听熟了,也
懂得了几分。起初很惊奇罗歪嘴等人说话举动,都分外粗鲁,乃至粗鲁到骇
人,分明是一句好话,而必用骂的声口,凶喊出来;但是在若干次后,竟自
可以分辨得出粗鲁之中,居然也有很细腻的言谈,不惟不觉骇人,转而感觉
比那斯斯文文的更来得热,更来得有劲。她很想加入谈论的,只可惜没有自
己插嘴的空隙,而自己也谈不来,也没有可谈的。再看自己的丈夫,于大家
高谈阔论时,总是半闭着眼睛,仰坐在那里,憨不憨,痴不痴的,而众人也
不瞅他。倒是罗歪嘴对于他始终是一个样子,吃叶子烟时,总要递一支给他,
于不要紧的话时,总要找他搭几句白。每每她在无人时候,问他为何不同大
家交谈,他总是摇着头道:“都与我不相干的,说啥子呢?”
只有一两次,因为罗歪嘴到来,正逢赶场日子,外面座头上挤满了人,
不好坐,便独自一人溜到后面空坝上来,咂着烟,想什么事。蔡兴顺一则要
照顾买主,因为铺子上只用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徒弟,叫土盘子的,不算得力,
不能分身;二则也因罗歪嘴实在不能算客,用不着去管他。倒是蔡大嫂觉得
让他独自一人在空坝上,未免不成体统,遂抱着还是一个布卷子的金娃子,
离开柜房,另拖了一把竹椅,放在花红树下来坐陪他。
有时,同他谈谈年成,谈谈天气,罗歪嘴也是毫不经意的随便说说;有
时没有话说,便逗下孩子,从孩子身上找点谈资。只有一次,不知因何忽然
说到近月来一件人人都在提说的案子:是一个城里粮户,只因五斗谷子的小
事,不服气,将他一个佃客,送到县里。官也不问,一丢卡房,便是几个月。
这佃客有个亲戚,是码头上的弟兄,曾来拜托罗歪嘴向衙门里说情,并请出
朱大爷一封关切信交去,师爷们本已准保提放的了,却为那粮户晓得了,立
递一呈,连罗歪嘴也告在内,说他“钱可通神,力能回天”。县大老爷很是
生气,签差将这粮户锁去,本想结实捶他一个不逊的,却不料他忽然大喊,
自称他是教民。这一下把全二堂的人,从县大老爷直到助威的差人,通通骇
着了,连忙请他站起来,而他却跪在地下不依道:“非请司铎大人来,我是
不起来的;我不信,一个小小的袍哥,竟能串通衙门,来欺压我们教民!你
还敢把我锁来,打我!这非请司铎大人立奏一本,参去你的知县前程不可!”
其后,经罗歪嘴等人仔细打听清楚,这人并未奉教。但是知县官已骇昏了,
佃客自不敢放,这粮户咆哮公堂的罪也不敢理落,他向朋友说:“他既有胆
量拿教民来轰我,安知他明天不当真去奉教?若今天办了他,明天司铎当真
走来,我这官还做吗?”官这样软下去不要紧,罗歪嘴等人的脸面,真是扫
了个精光。众人说起来,同情他们的,都为之大抱不平,说现在世道,忒变
得不成话!怨恨他们的,则哈哈笑道:
“也有今日!袍哥到底有背时的时候!”
谈到这件事上,蔡大嫂很觉生气勃勃的问罗歪嘴道:“教民也是我们这
些人呀,为啥子一吃了洋教,就连官府也害怕他们!洋教有好凶吗?”
罗歪嘴还是平常样子,淡淡的说道:“洋教并不凶,就只洋人凶,所以
官府害怕他,不敢得罪他。”
“洋人为啥子这样凶法?”
“因为他们枪炮厉害,我们打不过他。”
“他们有多少人?”
“那却不知道。……想来也不多,你看,光是成都省不过十来个人罢?”
她便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那你们就太不行了!你们常常夸口:全
省码头有好多好多,你们哥弟伙有好多好多。天不怕,地不怕!为啥子连十
来个洋人就无计奈何!就说他们炮火凶,到底才十来个人,我们就拚一百人,
也可以杀尽他呀!”
罗歪嘴看她说得脸都红了,一双大眼,光闪闪的,简直象著名的小旦安
安唱劫营时的样子。心中不觉很为诧异:“这女人倒看不出来,还有这样的
气概!并且这样爱问,真不大象乡坝里的婆娘们!”
八
但是蔡大嫂必要问个明白,“洋人既是才十几二十个人,为啥子不齐心
把他们除了?教堂既是那么要不得,为啥子不把它毁了?”罗歪嘴那有闲心
同一个婆娘来细细谈说这道理,说了谅她也不懂,他忽然想到昨日接到的口
袋里那篇主张打教堂文章,说得很透澈,管她听得懂听不懂,从头到尾念一
遍给她听,免得她再来罗嗦。想到这样,他一壁用手到口袋里去摸两张纸头,
一壁对蔡大嫂说:
“昨天一个朋友给我看了一篇文章正是说打教堂的,你耐着性子我念给
你听罢:”
“为甚么该打教堂?道理甚多,概括说来,教堂者,洋鬼子传邪教之所
也!洋鬼子者,中国以外之蛮夷番人也!尤怪的,是他懂我们的话,我们不
懂他的话。穿戴也奇,行为也奇,又不作揖磕头,又不严分男女,每每不近
人情,近乎鬼祟,故名之为洋鬼子,贱之也!而尤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者,我
们中国自有我们的教,读书人有儒教,和尚有佛教,道士有道教,治病的有
医,打鬼的有巫,看阴阳论五行的有风水先生,全了,关于人生祸福趋避,
都全了;还要你番邦的甚么天主教耶稣教干么!我们中国,奉教者出钱,谓
之布施,偏那洋教,反出钱招人去奉,中国人没有这样傻!他们又那来的这
么多的钱?并且凡传教与卖圣书的,大都不要脸,受得气,你不睬他,他偏
要钻头觅缝来亲近你,你就骂他,他仍笑而受之,你害了病,不待你请,他
可以来给你诊治不要钱,还连带施药,中国人也没有这样傻!我们中国也有
捐资设局,施医施药的善人,但有所图焉。人则送之匾额,以矜其善;菩萨
则保佑他官上加官,财上加财,身生贵子,子生贵孙,世世代代,坐八人轿,
隔桌打人,而洋鬼子却不图这些。你问他为何行善?他只说应该;再问他为
何应该?也只能说耶稣吩咐要爱人。耶稣是甚么?说是上帝之子。上帝,天
也。那么,耶稣是天子了。天子者,皇帝也,耶稣难道是皇帝吗?古人说过,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普天之下,那有两个皇帝之理?是真胡说八道,而太
不近人情了!况且,看病也与中国医生不同,不立脉案,不开药方,惟见其
刀刀叉叉,尚有稀奇古怪之家伙,看之不清,认之不得,药也奇怪,不是五
颜六色之水,即是方圆不等的片也丸也,虽然有效,然而究其何药所制:甘
草吗?大黄吗?牛黄吗?马宝吗?则一问摇头而三不知。从这种种看来,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