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们嫁给人家当小老婆去了。……其实当小老婆又有哪点不好,还不是那
样又出得面,又气派,又享福的!”
总而言之,要不是下面就要叙述的这件奇灾飞来时,石太太希荣羡富的
心情,真有点忍耐不住了。
算起来,石太太羡慕对门颜太太的日子,仅仅达到几个月上,那红得象
太阳,好看得象万花筒的颜太太忽然一天就不见了;外老太太、姨小姐,那
个伶俐透骨的老妈子,以及那两个上下不离而最得宠的清俊勤务兵们都不见
了。岂但人不见,并且若干的华美家具也都运走了。石太太心想:“这必是
颜旅外长另外佃了公馆,不在这里住了。”可是,又明明白白看见搬了许多
新东西进去,而颜旅长依然在这公馆中出入。石太太诧异已极,用了许多方
法,然后才从对门那个看门人口中辗转探听清楚。原来颜旅长的家乡太太早
已来到成都,因为三太太不许大太太来同住,颜旅长只好另自佃了所公馆,
把大太太同三个儿子安顿下来。却因三太太平日恃宠而骄,凡旅部中的下级
军官以及旅长身边所用的一般差遣、勤务兵等,若其因事来到公馆,必得先
给三太太请安,若其不然,当面就要领受一顿臭训的。部中有些想升迁,想
得好差事的人,因就特意的来巴结三太太,的确靠得住,于是在旅部中早就
分了两派,而三太太一派的人遂成了众人的眼中之钉。又逢三太太极想给旅
长生个儿子,到正月上九那一天,凡巴结她的一派人遂提议这夜给三太太送
个偷来的檐灯去预祝,然而排场很大,费用很多,又不肯多挖腰包,却大锅
下面,在旅部中派了一个均匀,早令众人大不愿意了;偏偏最近旅部中出了
一个排长的缺额,许多差遣都在希望,然而获得的正又是为三太太所最宠爱
的那个入伍不到一年,毫无功劳的勤务兵,这更把众人的不平激了起来。恰
好大太太来了,这般非三太太党的人,便蜂涌而去附在这边。这中间的文章,
更何消说,无如大太太是老实人,年纪也有了,绝非三太太的对手,自己气
愤得很,于是商量之下,遂由大太太出名替旅长讨了一个年轻体面的四太太,
顺便也带来一个候补五太太的小姨妹,比罗家那个更活泼有趣。不上半个月,
旅长的心思早已改了方向,然后三太太的劣迹才显著出来。据说就在这一天,
旅长刚在大太太公馆的四太太房里起身之时,忽然一个勤务兵进来说,三太
太得了急病,危险得很,请旅长即刻就过那边去;四太太毫不阻拦,大太太
也催他快走,马匹早已配好系在门前。但颜旅长刚进三太太公馆的院子,那
个伶俐老妈子早在院子里慌慌张张高喊一声“旅长回来了!”接连就说:“太
太还没有起来哩!……”旅长已经诧异,及至走进房去,看见三太太正坐在
床上穿汗衣——钢丝床,没有挂蚊帐的——而衣架上却挂了一件崭新的哗叽
军服,绝不是自己的,再一看肩章,是排长阶级。旅长岂有不了然的道理?
所以登时就变了脸色喊一声:“把手枪拿来!”但是勤务兵的手枪虽然送得
快,而三太太的举动来得更其敏捷,早已扑到旅长怀中,把他的两只手都给
他抱住。……
其下是如何的交涉,却因传言不详,看门的人只说:“手枪没有放成,
三太太的头发齐根的剪了下来——大约是自剪的,旅长答应每月给她八十块
钱,叫她当天就要搬往哪条街新佃的房子里去住;有些家具许她搬去,有些
应该留着等大太太、四太太来使用。……”
哈!对门的这番变化,真无异督理先生一战而败,变为下野的总司令一
样的大!这变化在身受的颜太太那面,不知有些什么感觉,即是在旁观的石
太太这面,却觉得在心上损失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事隔数日,她到底叹了
一声:“总还值得!”
是时,四川情形大变,颜旅长早已带队出发,听说一连几个败仗,正不
晓得是生是死。成都也正在赶办着旧的去,新的来的老把戏。城里乱得很,
做生意的都关着铺门看热闹,而诸种热闹之中,再无过于比石太太对门的新
戏更热闹的了。
这一天,不过才吃了早饭的时候,天气暴热得很,火一样的太阳笔直射
在三合泥刷平的马路上,又没有一点树荫篾棚来遮蔽,简直就象烈火地狱一
般。石太太的院子门也人云亦云的掩了半边,还留着半边,以便她一家人坐
在那里看街。忽然的,眼睛一亮,她诧异的向她大女儿道:“你看,那不是
罗胖婆、颜三太太同她的小姨妹吗,她们来做啥子的?”其实还不只她们三
个人,还有那个伶俐透骨的老妈子,还有两个面生的年轻勤务兵,还有一个
穿青绸长衫戴草帽的男子,约有三十几岁,也是以前不曾看见过的。一群七
个人,都从街口上走来,毫无犹豫的就向对门公馆中进去了。
石太太母女莫名其妙,还正在猜度之际,早见留守公馆的颜旅长的大儿
子——才十四岁——哭哭啼啼从里面奔出,口里一面骂:“你抢我们!你打
我!咱们瞧着罢……”遂飞一般的跑了,接着就见那个穿青绸长衫的出来,
在一家木匠铺里叫了几个背东西的苦力进去,据他向围在公馆看热闹的闲人
们说,颜旅长的确打死了,城里的兵都已开完,别人的队伍业经开到东门,
颜家已经家败人亡,他的三太太来搬家具的。然而这番话并不很确。何以见
得呢?因为两个背子,一根挑子,才把许多粗笨家具运出来,由一个勤务兵
押着,不过才走得十来丈远处,就见那头街口上飞跑过来二十几个全武装的
兵,声势汹汹的一径奔入颜旅长的公馆而去。颜大少爷也带了几个穿便衣的
大汉,手里拿着马棒跟踪奔来,首先就把背子、挑子挡住,将那押东西的勤
务兵抓来用麻绳将两只手反剪在背上,因为那勤务兵的口很硬,便被大少爷
一路马棒打着,连同背子、挑子依然押进公馆里去了。街上看热闹的人真多,
都说:“原来颜旅长留守部的兵还没有走完啦……三太太也过于贪心了,这
些破滥家伙拿来做什么!这次怕不免要吃点小亏了。……”
小亏么!我们看罢。
那时颜公馆里人声闹震了,最初只见那个穿青绸长衫的,草帽已不在头
上,满脸的鲜血,从里面飞跑出来,后面两个兵挺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也追跑
出来,口里吆喝着道:“还想逃脱吗!”一直追过街口,后来听说那穿青绸
长衫的终于被刺刀戳死在别条街上。
接着,罗胖婆一群人都被兵队押出来。罗胖婆左腮上被戳了一刺刀,那
伶俐透骨的老妈子右膀上染遍了血,小姨妹的右边颈项上也通红的;其中以
三太太的伤受得最重:后脑上一伤,血把剪短的头发粘成了一片,肩脖上一
伤,那血染在白沙衫子上格外的明显,大约有品碗大一圈;因为她走路很吃
力的,有人说她下部也带了一伤,但她穿的是青裙子,却不清楚,一到大门
口,兵队便站成了两行,都在说:“就在这里枪毙了罢!”似乎三太太还在
说什么,因为人声嘈杂,只听见她干妈带哭的声音大喊:“我的儿,你还要
说呀!快跪倒,给各位求求恩罢!”
石太太从站在她门前的人隙中,果见三太太顶着太阳,跪在热得可以烫
脚的街心上,一面作揖,一面磕头说:“我错了,我错了!”
假如你们只记得二十天以前的颜三太太,此时你们断不会认得这个跪在
她以前上马,乘车那地方的妇人原来就是她。因为,第一,她的头发剪去,
梳得同男子们一般,这已变了个大样儿;其次头上,项上,手指上,手腕上
又没有一点装饰,而衣裳也大不相同;再次,便是脸上不但没有脂粉,并且
此时更青黄不定;而最大的差别,尤其是以前的那种得意万分的态度,而此
时却是哀语求命的可怜样子。然而,只听见那带兵的排长说:“不行,不行,
非就地正法不可!”于是一个兵便扳开机柄,把子弹装迸枪膛去。
石太太到底受不住这种激刺,便连忙把门关了,同她的儿女们躲到顶后
面厨房里,大家用手把耳朵掩住。好半天,并未听见枪声,把手取开,外面
业已静悄悄了。
后来,石太太才从左右邻居的口中听说,颜三太太到底被兵队押着走了,
还有那两个勤务兵也押在一路;罗胖婆、小姨妹,以及那个老妈子,没人注
意,大概是偷着回去了。至于颜三太太确实下落,那便成了问题,有人说那
排长就是从前被枪毙的那位二太太的堂兄弟,那天替他妹妹报仇,把三太太
押出城用乱刀戳死了;又有人说她并没有被杀死,是用了一千块钱赎出,回
家去后因伤重而死的;又有人说她伤是医好了,因为颜旅长不但不替她报仇
雪恨,反把大太太、四太太、大少爷等接到童庆,将侮辱她的排长升了连长,
并且还写了一封信来骂她,她气不过便一索子吊死了。事情到底是如何的,
石太太至今还没有打听清楚,只好成为疑案。
不过到现在,石太太咒骂起她的小儿女们来,口吻已经不象从前,有人
说她心里那一点“值得”的念头,似乎是改了样儿了。
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八日脱稿于成都状元街
(原载 1926 年 8 月《东方杂志》23 卷 15 号)
《梦痕》
——辛亥忆旧中的几缕
一、吃茶时提起了以往
我说:“今年真怪!听老年人说起来,也说成都四十几年来,没有象今
年这样冷过,照规矩,在赶青羊宫的时节,是应该穿湖绉夹衫,拿折扇的了。
今年还要穿狐皮,还要向火,象今天这样晴和,能坐在这里吃茶,眼中稍为
有点春意的天气,差不多半个月以来所没有的!”
朋友甲悠然把池塘边一株尚未含苞的双瓣桃花树瞅着道:“今年果然不
同!往年这时,桃花不已大放了吗?”
朋友乙新从暖和的重庆而来,把肩头耸着道:“今年重庆也落了雪,并
且前后三天,你说啦!”
朋友甲慨然道:“天时到底也有大变动的,与人事一样。老哥,你可记
得辛亥年才有这少城公园时,是啥光景?如今二十五年,变得还有点痕迹
吗?……”
我笑说:“你提起了辛亥年的事,恰好我正打算把那年的变动写一个大
概出来,只是材料太不够。光凭记忆,不要又弄成郭大头的《反正前后》,
那才糟糕哩!”
朋友甲道:“你说到《反正前后》,我好象看过一眼这本书。郭大头把
二十年后的思想行动,生生的装在那时人的脑里身上,说不定也就是他的价
值所在。只是我们不懂,不懂的就不谈了。我只问你,要写的已着了手不曾?”
“写是写了一点。……”
朋友乙端起热茶来喝了一口道:“这藤包里是啥子?”
“就是不成片断的稿子。”
两个朋友都精神了,一齐问我:“写得有同志会吗?”
“那是骨干,现在正写到同志会成立的那一天。”
朋友甲呵呵笑道:“那天,我是参加过来的,拿跟我看看。”
朋友乙道:“我还记得辛亥年城外草堂寺侧,尚有个公园,就是那年被
同志军打毁的。……”
“我也正写到这个上。”
三个人都不禁被语言的钩子将一些残梦钩了出来,很是怅惘,虽然从身
边走过了好些精力弥满的、正做着新生活运动的青年男女,却都没有把我们
三个中年人从旧的梦境中勾引出来。
两个朋友更其要看我的稿子,只管被我拒绝说是不成片断。
“……只当是杂碎罢!”
杂碎待客,这倒是近年喊着国货筵席上顶作兴的。我也吃过,味道并不
佳,作法也欠。只是朋友既点着了这样菜,只好厚着脸皮端出来,姑且说了
句遮羞的不负责任的话道:“拿去吃罢!要是吃翻了胃,可不要怪我!”
二、一个由川边丢了差事,回到成都的管带
这一天,照太阴历算来,是辛亥年——即清宣统三年;中华民国建元前
一年——五月二十二日。
这一天,在四川人民经过的历史上算,是顶可注意的一天。尤其是在自
张敬轩讳献忠的残破之后,清康熙初年重修,清乾隆四十八年福康安奏请发
币银六十万两彻底重修以来。从东门至西门直径足长九里三分,从南门至北
门直径足长七里七分的成都,更是空前未有的一桩掀天动地的大事。
这一天是成都各法团的精英,在三倒拐街铁路总公司内联合成立保路同
志会的极可纪念的日子。
这一天,是四川人在满清统治下二百余年以来,第一次的民众——不是,
第一次有知识的绅士们反抗政府的大集合。
这一天黄澜生家里的早饭也较往日迟一点,但是,请你放心,这与保路
同志会无干,因为来了个奇怪朋友的原故。
此人来得很早,看门的老头子是认得他的,虽然看见他身上只穿了一件
洗白了的蓝洋布长衫,下面一双快要没有底的青缎鞋,额上的短发,大约有
七八分长了,也没有剃,显得连脸似乎都未曾洗过的,却也相当有礼貌,而
又亲热的将他先引到敞厅中坐下,才说:“老爷还没有起来哩!吴老爷,请
你宽坐一下,我即刻叫菊花禀上去。……吴老爷,我想你是前年走的罢?……
吴老爷你更发福了!”
吴老爷很是谦逊,一直站着没有坐,一直是和颜悦色的,不过,说话的
声音大一点,把睡在厢房里的楚子材搅醒了——因为是星期日——走出房来
看见一个满脸黄汗,身体很结实,年约二十八九的汉子。
吴老爷先就自己介绍道:“兄弟贱姓吴,草字凤梧……凤凰的凤,梧桐
的梧……和黄澜翁是十年交好,以前在川边赵大人那里带兵,昨天才回来,
特来拜访他的。……老哥尊姓楚,尊章是那两个字,……雅致得很!……现
在呢?……那就好极了!现在看来,还是老哥们能够读文学堂的高雅些。如
今世道只管说文武平等了,不象以前文官开个嘴,武官跑断腿,其实,文的
还是要高一头。就拿川边来说罢,当个管带,统领四哨人,一见了师爷就比
矮了,还不要说大人身边的文官,说起来,兄弟还是学堂出身的哩!不过,
是速成学堂,武的,那就不能与老哥的文学堂相比了!……”
楚子材和学堂以外的人碰头,除了几个同乡的,本不很多,而能象吴老
爷这样谦恭和蔼,你哥子,我兄弟的称呼着的,那就更少了,登时心上就发
生了一种新奇之感,拿新名词说出来,大概就是什么“同情”罢?既然感觉
得吴凤梧这个人真一点不讨厌,够得上做个朋友,遂等不得漱口,赶快把强
盗牌纸烟拿出,连同洋火送了过去。
黄澜生的儿子振邦,同着他妹子婉姑,不知为什么,一路笑着闹着撵到
敞厅。一下看见吴凤梧,都站住了。振邦很规矩的给吴凤梧请了个安。
吴凤梧赶快站起来还了个安,笑道:“不敢当呀!少爷小姐都好吗?你
们都长了一头了,还认得我老吴!可怜老吴运气不好,此番又是空手走回来,
没跟你们带一点玩意儿,真对不住!……”又把纸烟加劲嘘了三四口,把其
余的半只放在茶几上,并张着两腿,蹲了下去,把婉姑揽过去,握着她两臂
问道:“婉小姐长得更好了!你妈妈好吗!现在读书了罢?……如今的小姐
们,都是要读书的了!”
黄振邦到底是儿子,年纪大点,比较胆大活泼些,在旁边又笑又跳的道:
“妈妈在教她读唐诗哩,读了两年,连头一本还没有读完,爹爹说,不要她
读了,明年叫她捡狗屎去!……”
婉姑在吴凤梧手上连连扭着道:“他乱说的!……你乱说,我前天就把
头本读完了的哩!……爹爹说的是你,儿娃子才去捡狗屎。妈妈说,明天起,
就教我写字,邦娃子爱逃学,二天拿去当警察兵!”
“哼!当警察兵!我当警察兵,就拿你去当监视户①!”
楚子材、吴凤梧都一齐笑着叱他道:“振邦不许胡说!这是说不得的,
你爹爹妈妈听见,要打你哩。”
黄澜生恰好走来,问道:“邦娃子又在这里胡说些啥子?”
吴凤梧忙站起来,彼此一揖到地,一面道:“小娃娃的嘴本是没高没低
的,倒也没有说啥子。”
婉姑却已扑过去,抱着她爹爹的膝头道:“哥哥说,拿我去当……”
黄振邦笑嘻嘻的回头就朝里面跑了。
楚子材便挽着婉姑的手道:“来!我还有一张洋画哩!”一直把她挽进
了书房。
罗升正好把泡好的茶送出来,黄澜生便道:“去跟老张说,早饭添两样
菜,就摆在这里来好了!……凤梧,来得这么早,一定还没吃早饭。……我
简直不晓得你回来了,是几时到省的?”
“不要费事,
吴凤梧嘘着那半支纸烟道: 你我老朋友,家常便饭就好。……
我是昨天才到。真说不得,运气坏透了!……这回丢了差事不说,几乎连命
都丢了!……真可以说是逃出昭关的。……仗恃老朋友的交情,才敢空手来
见你。……以后还有话同你商量,这武行道真干不得!……”
黄澜生捧着水烟袋很留心的把吴凤梧看着道:“大概你的行李都损失
了?”
“何消说哩!撤差的消息一到,我晓得屠户的脾气,说不定有利害的把
戏跟着就要来哩——他是有这个脾气的。我赶不及收拾行李,在一个同事伍
管带那里,借了三元钱,连夜连晚就跑了出来。不瞒你老朋友说,一过雅州,
钱已使干净了,从百丈驿到邛州的一站,连半碗饭都没吃。幸得在邛州遇见
一个同学,告靠了一元钱,才奔回来的。”
“到底为了啥子事,弄到这样凶法?”
“事情本不要紧,粮子上看来,当得狗屁不疼。因是我部下一个兵,赌
得输慌了,在外面乱想方子,向一个姓王的茶商估借了几两银子。据那犯兵
说,还是凭中写了纸,许了期的。但那王茶商却不是他妈个好东西,竟偷偷
的递了个密呈,不但把犯兵告了,竟说我知情故纵!……老朋友,这才活天
冤枉哩!那犯兵干这事时,我连一点风声都不晓得!……老朋友你不清楚边
上的情形,若遇见了蛮家,你不用顾忌,奸淫占霸,样样都干得,就是不高
兴,随意杀块把人,顶多不过打几十军棍,插一回耳箭。汉商你却动不得,
哪怕就敲诈一碗糌粑,也算犯了杀头大罪!平时,我于这上头就很在意,屡
屡告诫哨官们:小心啦!小心啦!把弟兄伙好生招呼着!就对蛮家,也不要
太武辣了。眼见大帅调署总督部堂,我们跟着大帅效了几年的力,吃了不少
的辛苦,趁这时候,挣个好声名,看我们还落得一点好处不?我倒这样在想,
不料事情偏偏出在我的部下,日他蛮娘!那犯兵才是在关外搞久了,把脾气
搞惯了,补到我部下来又不久!老朋友你看这不是运气吗?……这是十八的
事,吃午饭时,一支令箭把我扎了去,风声很不好。幸而是傅师爷问的案,
同王茶商对质之下,又把犯兵细审了一番,才问明白我没有罪,只把犯兵立
刻正了法,说我驭下不严,有损军誉,当夜就把我差事撤去,札子也追了,
①
清光绪三十年周孝怀开办成都警察时,凡娼妓门前皆钉一木牌刊“监视户”三字,以示与良民有别,虽
行之不久,而“监视户”之名则至今犹存。——作者注
凭照也追了,叫我静候处分。……若果只是傅师爷在办理,我倒不怕,拚着
记过罢了。屠户干这件事情,他是晓得的,他那脾气,……我的妈!倒是逃
跑了另自改过到,这个吃饭家伙,或者还牢实一点!”
黄澜生静静的等他说完,一直抽到第九袋水烟上,才道:“也好!你在
川边辛苦了两年,既着了这冤枉,把差事搞掉,说不定还是你的运气,现在,
就借此休息一下不好吗?”
吴凤梧蹙眉愁眼得几乎要哭了道:“黄哥,黄老爷!你是便家,收租吃
饭的,作官不作官倒不在乎,我们当穷光蛋的,可不能这样说!挣一天,吃
一天。……你我十年的老朋友,难道不晓得我的情形,咋个同我打起官话来
了!”说到末一句,大有泪随声下的光景。
罗升拿着碗筷出来,调放桌子。
黄澜生笑道:“凤梧,你把我的话听差了。我的意思,只是打算说事情
是急不来的,你也才回来,稍缓一下,多找几个朋友商量,总有办法的。你
的事情,我岂有不晓得?又这样的回来,自然很窘。这样罢,我先借二十元
钱跟你,总可以敷衍月把天气了罢?……”
“二十元钱!”这好比救生船了,而且是头号救生船!目前已是热天,
不必添补衣服,省俭点用,岂只月把天气,就两个月也够了。
虽然罗升还在那里,楚子材同婉姑也出来了,吴凤梧却感激得忘了形,
跳起来,冲着黄澜生便一揖到地,又顺便请了一个安,站起来又把右手举到
耳朵边,行了个军礼,一面眉花眼笑的说道:“老朋友当中,只有你最是行
侠仗义的,所以今早先来找你。也就晓得……是,是,是,感激的空话,我
不说了,且等将来有了出息,定然加一万倍的报答!”
黄澜生也觉得高了兴,便叫罗升去给太太说,烫一壶绍酒出来,一面解
释道:“姑且作为洗尘,改日约几个朋友,再认真接风好
三、一个中学生向管带讲解铁路国有,以及他们参加四川保路同志会成
立典礼
楚子材与吴凤悟说得很是投机。他本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中学生,平
日在年长者,以及在略有地位者的跟前,全无说话资格的,而今日竟有个年
纪比他大,又做过官的人——只管是武官,但在乡下人眼中看来,到底与平
民不同呀——居然不拿一点身份,同他攀谈;并且还很谦和,他每一句话,
都表示着十分的同情,十分的注意,无形之中,已把他抬得高高的了。虽然
还是一个正在读书的中学生,所学的未必就有真知灼见,而对于世事未必便
弄得清楚,但是据姓吴的说起来,似乎十分之十都是对的。这种情形,就是
平日和自己极说得来的黄表叔也未尝有此,然则黄表叔不过是关心的亲戚,
姓吴的方算是一见如故的知己了。
因此之故,在吃了早饭后,黄澜生各自坐轿上局去了,叫楚子材代为奉
陪时,他遂向吴凤梧提说,要约他到商业场宜春去喝茶。
有了白花花重沉沉二十枚龙洋放在肚兜里,两个月衣食无愁,既然与成
都别了两年,又何必不去逛逛呢?况楚君情致殷殷,就不是老黄的亲戚,自
己正在困厄时候,安能随随便便的拂人盛意?并且酒醉饭饱之后,得此消遣
消遣也是好的。于是就欣然应诺。
宜春老是那样的热闹!雪白干净的洗脸帕,精白铜抽福建烟丝的水烟袋,
一个铜元一碟的五香瓜子,老是来得那样的殷勤!蛮山瘴水的川边,安能有
此?
楚子材要让他到中间特别座去,他不肯,说:“那太贵了!两个人打伙
吃一壶,也要一角钱。并且不能不吃点洋点心,我们才吃了饭的。官场里的
人在那里吃茶的也多,碰见了不好。”两个人遂走入右手边的普通座中,角
落里正有一张空桌子。
高大而伶俐的堂倌,不等招呼早已高举铜壶,沏上了两碗茶。吴凤梧拿
着一枚龙洋,要抢着给茶钱时,楚子材已摸了四枚铜元,放在堂倌手里。堂
倌便高叫一声:“茶钱跟了,道谢啦!”这就表明不必再给,让你们慷慨的
人争到打架,也与他无干的了。
吃茶的人都在谈话,都在高声武气的谈话。假如把一个轻言细语的,沉
着的,受过中等教育的欧洲人,骤然安置到这种地方来一参听,他一定相信
这里是演说练习场,而在这里的人都是在练习演说的。这是四川人,尤其是
成都人的天性,叫嚣而光昌,只要两人对语,似乎彼此都在以聋子相待,大
约除了谈自己的阴私外,绝不会故意把调子放低的。况乎在茶馆酒馆中说话,
更是该公开,应该是高嗓子,如其不然,是不能压倒旁桌的语潮,而使你对
语的人听得见的。又何况乎现在语潮所荡漾的,正是应该慷慨激昂的题材:
四川铁路事件。
幸而宜春茶楼的黑漆桌凳——用黑漆的,式样翻新,高矮合度,大小适
中的方桌,配上也是黑漆的,式样翻新的牙牌凳,这是宜春茶楼的创作——
安得很稀,不象别的茶铺拥挤到吃茶的人几乎是背抵着背,所以四面涌起的
语潮,尚能清清楚楚的传到吴凤梧的耳中。
吴凤梧不胜惊诧起来。什么是铁路收归国有?国有二字,怎么解呢?盛
宣怀、端方是两个什么人?为何人人都在提说他们的名字,说他们在卖路?
尤其可怪的是昨天下午要走拢时,在南门城门洞外一家小茶铺里歇脚,便已
听见好些人都在说这件事,自己为什么简直不能留心去听?为什么也不问问
人?此刻又为什么居然留心起来,自己想了想,真想不出道理。
楚子材正在问他:“川边怕也听见这事了吧?”
吴凤梧忙把心神一收道:“啥子事?”
“就是四川铁路收归国有的事!”
“我正要请教你哩!说实话,川边真是闭塞得很,同外间硬象隔了一重
天的一样。只有边务署常常有电报同外间来往。这件事,边务署里一定有电
报,但也只是边务大臣同几个师爷晓得,我们粮子上和百姓是不晓得的。除
非这新闻已经闹臭,传到了雅州,再由商号上慢慢传进去,三几个月,我们
才晓得。就是在路上,也还没有听见人说,一直到昨天下午在南门外才算听
见了。所以许多话我还听不很懂,你们听了这么久,一定是很清楚的了。”
楚子材笑着把头一摇道:“这事叫我说起来,倒不大容易。我在学堂里
的时候多,又不大看报,自从这事发生,我又不大留心,黄表叔或者晓得详
细些,你二天问他罢。”他的强盗牌纸烟又摸了出来,一人咂燃一支。
吴凤梧道:“你又谦逊起来了!你们是守在制台脚下的,再说弄不清楚,
总比我们耳目清明得多!你只管说,说得不很清楚,也不要紧。我先问你,
啥子叫收归国有?”
楚子材嘘着纸烟想了一想,道:“大概是这样的:朝廷里曾经向外国银
行借了一笔大款,现在没有还的,就打了一个主意,要把我们的四川到湖北
的铁路——以前原是答应我们商办的。——收回去,说是这条铁路要归国家
所有,大家说,打这主意的,是邮传部大臣盛宣怀,同铁路督办端方两个
人。……在名义上,只管说是把铁路收回去由国家修,其实就是抵给外国去
了。……我们又是出过多少修铁路的钱,已经动工在修了,大家自然要反对,
不答应朝廷收回去。……黄表叔说,王护院也是和我们一鼻孔出气的,我们
说的话,递的呈文,都由他打电奏了上去。我们这里,算是官民一致,朝廷
再横,总不好过于违反民气的。”
吴凤梧道:“借了外国银行的钱,拿我们的铁路去抵,自然该反对,就
是我也不答应的。不过我还不甚懂得,啥子东西叫铁路?几年来常听见人人
在说:修铁路,走火车,四川也要修铁路了,我可是至今不明白,铁路是啥
样子?难道把路修成铁的?”
说到这上面,楚子材到底要高明些,不但在物理学上讲过蒸汽行船、行
车的道理,还从朋友买的杂志上,看见过铁路火车的照片,还看过机器局在
花会上陈列过的铁路火车的小模型。既经问着便老实不客气的尽其所知,尽
其所不知,向吴凤梧长长讲解了一番。这在吴凤梧,真算是闻所未闻了,虽
然还有些地方,未经楚子材说得十分明白,但是不好太贻乡愚之讥,只好装
做很懂的样子,顺便又把楚子材恭维了一番,说他见多识广。
楚子材更其兴致勃勃起来。忽然听见别桌上有人在说,今天罗子清罗先
生,张表方张先生,颜雍耆颜先生,邓孝可邓先生,王又新王先生,一般绅
士和铁路股东们在铁路总公司成立保路同志会,“好热闹呀!内内外外全挤
满了的人!”于是遂想着铁路总公司离此并不远,王文炳今天一定在那里的,
何不去找他谈谈,他于这中间的详细情形,一定比黄表叔还弄得清楚些,并
且去看看保路同志会成立的情形。
他遂向吴凤梧提议往铁路总公司去,吴凤梧自然又是奉陪了。
铁路总公司原是杨侯爷的府第,光绪年间捐给铁路总公司的。因为是侯
府,所以大门的派头就很不同,迎门一道砖照壁,一丈三四尺高,三丈来宽,
二尺来厚,虽不如三大宪衙门的雄壮,却也很够份的。照壁之内,一片砖砌
的广场,过去,才是高高大大明一柱的黑漆大门,两畔是水磨的八字砖墙。
今天果然热闹,满街都是人,广场上的人更拥挤得象在戏场里一般。
吴凤梧虽不高大,因是在军营中生活了几年,身体很结实,两膀很有气
力,便挤进人堆,从间隙中先生辟了一条路。楚子材紧跟在他背后,慢慢挤
到大门门口,猛的听见里面传出一片哭声——号啕大哭的哭声——是男子的
宏大的哭声——是许多人全在哭的哭声。还夹着一片叫嚣谩骂的声气。
吴凤梧把楚子材看着道:“出了啥子乱子了吗?”两个人便站住哭声渐
渐低了,叫骂声也平了下去了。
楚子材道:“管他啥子事,既来了,总该进去看看!”
大门内正有一个人站在板凳上, 大声的向众人说:各位请到里面去!……
今天成立保路同志会!……愿意加入的请进去写名字!……罗先生正在演
说!……你们听,大家都感动得正在哭哩!……要听演说的,请进去啦!……
别都挤在外面!……外面听不见的!……”然而挤在门口的人,似是痴呆呆
的,也不后退,也不前进。
楚子材、吴凤梧才分开人众,一直挤到二门,在这里站立的人就松动的
多了。
再进去,便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上面搭着蔑篷,下面安了许多条凳,檐
阶前搭了一张高台,台上一张方桌,摆着铜铃茶碗之属。
此刻台上正站着一个满脸哭丧着的大胖子,在大声的叫喊:“……可怜
四川人的血汗钱这样被人抢去!……我们只有誓死反对!……反对到底!……
我们的责任……第一在保全国土!……第二在保全四川!……第三在保全……
我……们……的……人格!”
坐在院子蔑篷下的好几百人,连同四面檐阶上站立着的人众——都是刚
才号啕过来的——都一齐拍着手掌叫道:“赞成!”
吴凤梧不由的照样拍着喊着之后,便掉头问楚子材道:“这就是罗子清
罗先生吗?”
楚子材点了点头道:“是他,我们到咨议局去旁听时,看见过他。他是
副议长。……”
罗子清用衣袖把眼睛一揩,又喊了起来:“我们不是反对朝廷!……朝
廷也被一班奸臣蒙蔽着的!……我们只反对勾结英、法、德、美、日本,只
知弄钱不惜出卖广东……湖南……湖北……四川……四省铁路的邮传部大
臣……盛宣……怀!”
又是震耳的拍掌,又是震耳的“赞成”。
“所以我们才不得已要发起这个保路同志会。……我们的宗旨……我们
四川人是一心一德的要保全我们的铁路!……要反对一班奸臣,尤其是盛宣
怀!……等到朝廷俯允了,取消了收归国有的成命,……我们的会也就自行
取消!……否则!……我们就反对到底!……誓死不当亡国奴!”
会场里的情绪又涌动了。
罗子清正要下去时,忽然一个人跳上台子说道:“愿意加入同志会的,
请到那里书名!已经写了的,就不必再写了!”说时,指着台侧一张大方桌。
于是遂有百多人拥了过去。
楚子材也兴奋起来,便也跟着人众,走到方桌跟前。吴凤梧抢了一支笔,
在一本白纸簿上刚写完了,楚子材接过笔,忽见那行墨迹未干的,并不是吴
凤梧——凤凰的凤,梧桐的梧。——三个字,而是孙凰。
楚子材举眼把吴凤梧一看,吴凤梧向他把眼睛一挤,凑着他耳朵,轻轻
说道:“胡乱写一个,以后再告诉你。”
演说台上另是一位先生在那里煽动。
四、清末的少城公园的素描,三个中学生的慰劳宴
成都有两个城,据说是有来历的。《名胜记》有言曰:
初张仪、张若筑成都,屡坏不能立,忽有大龟出于江,周行旋走,巫言
依龟行处筑之,城乃得立,所掘成大池,龟伏其中,故曰龟城。周回十二里,
高七丈。秦张仪又于大城之西墉,别筑子城,《蜀都赋》所谓亚以少城,接
乎其西也。王右军法帖曰:往在成都,见诸葛亮焉,曾问蜀事,云:成都城
屋楼观,皆是秦时司马错所修;令人远想慨然,具示,为广异闻。李石诗序
曰:张仪司马错所筑大城,自秦惠王己巳岁,至宋绍兴壬午,一千四百八十
七年,虽颓圮,所存如断壁峭立,亦奇观也。范成大诗注曰:少城张仪所筑
子城也,土甚坚,横木皆朽,有穿眼,土相著不解。然则,秦城至宋犹存矣。
隋,蜀王秀附张仪旧城,增筑西南二隅,通广十里。亦曰少城。唐乾符六年,
高骈于子城外增筑,周二十五里,曰罗城。亦曰太元城。后唐天成二年,孟
知祥于罗城外增筑,周四十余里,曰羊马城。今城周二十二里,非其故矣。
后蜀孟昶僭拟宫苑,城上尽种芙蓉,曰芙蓉城。又曰锦城。
可见大城少城,在前原是两个城,直到宋朝犹然。明朝改筑,便合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