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当时城池甚大,据故书所载,张献忠初入成都时,城郭周长四十余里,
光是水井,有三万多口。其后,他先生实施斩尽杀绝主义后,人是杀完了,
城池是踏平了,只剩下蜀王宫——即是他先生的皇宫——三道宫门,同一段
宫墙,三道横跨御河的石桥,二个雄踞桥头的石狮子,以及一道长二十余丈
高四丈余的王宫照壁。——至今名为红照壁,但照壁已在民国十四年,被四
川当政的人,抵押给成都商会,着商会将它拆卖了——中间有十八年,不见
人烟,而为虎狼所踞。直至清康熙初,才由官吏捐资,修筑土城,便把城垣
缩小到周长二十二里,将以前的十八门,减少到四门。直至满洲八旗兵开来
驻防,也在大城偏西划出一大片地方,缭以短垣,专驻满人,大家遂叫这地
方为满城。现在大城满城又合而为一了,大概在民国五六年以后的成都人,
虽然还知道少城这个名词——民国建元以来,满城之名便废,复称少城——
可是已不能指其形式,已不知道现在繁华的东城根街,即是以前满城的城垣。
这里且说一说:
满城在成都之西,通大城一角。清康熙五十七年建筑,城垣周四里五分,计八百一
十一丈七尺三寸,高一丈三尺;门五:北门通大城守经街,小东门通大城羊市街,大东
门通大城西御街,南门通大城君平街,以及大城之西门。各门皆有敌楼三间。每一旗,
官街一条,披甲兵丁小胡同三条;八旗宫街共八条,兵丁胡同共三十三条。每一步甲占
地五十方丈,马甲占地六十方丈。
到底地旷人稀,隙土甚多,树木甚众,房屋甚疏,街道甚阔。又因为驻
防满人只准吃粮当兵,以防汉人,不许兼营它业。因此,在弓马之余,生活
很是清闲自在,消遣之方,全在栽花饲鸟,植树养鱼。以此,满城之内,不
但到处古木参天,花树扶疏,抑且到处鸟声繁碎,积潦成池。也因为口粮有
限,生活费用逐年增涨,人哩,又都弄得懒懒的,没一点生产能力,所以十
分之九的满人,都很穷,到处都显出土垣半圮,矮屋欹斜,没有余力培修。
在大城人烟稠密处住久了的人,往往一进满城,就觉得到了另一世界,是那
么的静寂!是那么的荒凉!偶尔遇见几个男子,不是拿住钓竿,就是掌着鸟
笼;偶尔遇见几个妇女,都是搽脂抹粉的打扮着,并级着半截鞋子,吸着长
叶子烟竿,又都是那么的逍遥自在!但这绝不是乡野之趣,而是有诗的趣,
有画的意。
不过在前满汉之界甚严,你们但从各城门上俱建有敌楼的用意上,就可
看得出了,满人是可以到大城来,而汉人却不能随便进去,不是不准,是满
人的气焰难受;就是一个小孩,他也有权力可以无原无故的打你的耳光,唾
你的口水,扯你的发辫,叫你做奴才,而且逼你尊称他们的男女为老爷,为
太太。更不必说要调戏妇女,要强吃霸赊了。
直到庚子以后,满人一天一天更其不行,穷的越穷,不能振作的越不能
振作,气焰也就大不如昔。跟着排满的声浪传来,他们虽然还有所恃,却也
不能不略有所恐了,于是稍有资产的子弟,竟有不遵祖训,跑到大城各学堂
来读书的了,穷妇女们也有偷偷的溜到大城,给汉人当仆妇,当临时姨太太
的了,汉人也有侵进去做叫卖生意的了。后来提倡满汉通婚,想把二百余年
来两个民族的仇恨,借男女的性器来调和冲淡,自然是个转机,可是汉人又
不肯起来:把女嫁给他,讨厌他那臭架子受不得;娶他们的女,又讨厌她好
吃懒做。
宣统年间放来一个将军——专门管理满人的,非满人不能作,官阶与总
督同为一品——叫做玉崑的。此人比起一般的满人,要算明白得多。知道驻
防满人已经走入末途,再照老规矩办下去,若不改弦更张,则全部满人,就
不被汉人排斥杀尽,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一来就提倡招佃汉人到满
城内去杂住和做生意,以增进满人的生资,后来又特意把那从大东门进去不
远,关帝庙旁,一片广大的野树丛生,杂花满地的隙地,和一片大荷花池,
开辟出来,改为公园;马马虎虎修造几所假洋楼,以及一些亭榭,招了几家
餐馆、茶铺,出卖门票,每人当十铜元二枚。
这是自有成都以来,破天荒的一个大公园。虽然屋宇修得太不好,毕竟
树木还多,地方还大,又有池塘,又有金河,因此,公园一开,生意登时就
兴隆起来。玉崑先生便一举两得,既有门票收入的利,又博了个颇为开通的
名。
从五月起,天气渐热,少城公园的游人也加多了,荷花池一带,更有佳
趣,隔池便是丈多宽的流水 的金河。金河边与关帝庙的水榭相对,生生
用砖石砌了一只洋船,居然有桅樯,有烟筒。楼头匾额,也居然题了“乘风
破浪”四个大字,想来定是玉崑先生得意之作。当时很引起了许多游人的讥
笑,说“满巴儿”到底是俗物。却不知他还是临摹那拉氏颐和园的石船哩!
俗物的责任,他真代负得冤枉!
这也是卖茶卖酒的地方。
下午五点过钟,蝉声噪得正厉害。淡淡的太阳,从阵雨后的湿云隙中漏
出,照着池里碧绿的荷叶,静观楼周遭苍翠的柏树,从这“乘风破浪”的楼
栏边望去,确不是大城里和田野间找得出的。只是相距不远处一排卖茶的水
树,临河撑出的参夭的蔑篷,很为碍眼。这种总有缺憾的地方,倒是中国园
林的特点,我们姑且置而不论,我们只须拿眼去看那楼栏边,那里不是有一
张小桌子,不是有三个年轻人在那桌上小酌吗?你看,他们一面观赏斜阳里
的景致,一面举着酒杯,一口一口的抿着,意态萧然,不是很象能与自然接
近的三个幽人?
否否,不然!这三个人,并非什么幽人,而是我们已经认识过的楚子材、
王文炳,罗鸡公是也。
这日是他们学堂里试验完毕,正式放暑假的头一天。平日各人只管随便
听课,用心也好,不用心也好,然而一到年暑假试验,大家都非临时抱佛脚
不可。有志气的便不睡觉的温习课本,没志气的,也不睡觉的抄写挟带,名
字叫“抄汞子”。不过话也难说,罗鸡公是专门“抄汞子”的,能于一寸见
方的纸上,抄十六个代数公式,两年以来,在同学中,已得了个“矿务大臣”
的徽号。然而罗鸡公却抱负甚大,每每谈到天下国家大事,未尝不激昂慷慨,
颇有经纶满腹,舍我其谁的样子,如此能说他没志气吗?楚子材怎的平庸小
胆,并未打算过自己将来有多大作为,偏是个温习课本的人,希望分数及格,
又不敢挟带,自然惟有“三更灯火五更鸡”,把不懂的硬记下来。王文炳则
既不温课本,又不抄挟带,他的本事顶大,就是专门写别人的,比如上午试
验数学,他先举眼一看,知道姓胡的数学向有心得,一上讲堂,他就坐在姓
胡的身边——那时学堂试验,是不编坐次的。——待姓胡的草稿做好,便不
客气的拿过来先抄写。以他平日的威望,同学们自不便不受他的驱使,既监
堂的监学,与稍差一点的教习们,似乎也未尝想到要得罪他。所以每逢试验,
他一直是逍遥自在的,而一直也未考在总平均八十五分以下。不过到底辛苦
了,试验完毕,总要捡平日彼此说得拢的,邀约几个,到小酒馆里,结结实
实的慰劳一番。
王文炳当下用筷子挟了一块卤鸡,一面吃着,一面问楚子材:“你今年
还是要回去吗?”
“我很近,通其只有一天的路程,回去转来,都方便,你呢?”
“大概不回去了,明天就搬到会府南街同乡处去。罗鸡公新婚远别,一
定不能留在省里的了。”
罗鸡公笑了笑,又把大曲酒呷了一口,悠然望着天上的云花,似乎他的
心早已越山渡水,飞回沪州去了。
王文炳笑道:“呃!我问你,讨了老婆,到底有啥子味儿?我想,不过
睡觉时两个人挤在一堆,有点好处而已。其实是绊脚索,是消磨志气的东西,
所以古人才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罗鸡公就是一个好例,从今年开学以
来,一天到黑,迷迷胡胡。去年的那种豪气,一点都没有了。我劝你,罗鸡
公,得看开些,婆娘是到处都有的。
楚子材插嘴道:“我想鸡母一定生得好看,说不定还是一个美人哩,所
以鸡公才念念不忘的。”
王文炳呵呵大笑道:“此一说也,姑存之!”
罗鸡公仍微笑道:“你们都是些鄙人,女人一定要生得好看,才可爱吗?
等你们到有了与女人接近的机会,才晓得女人自有她可爱的地方,自有她使
人留恋的地方,好看不好看,那不过是表面上的事!”
王文炳道:“好好!我明白了!俗话说的,中看的不中吃,中吃的不中
看,大概罗鸡母是中吃的了。这也象朱云石的李小姐一样,在我的眼睛里,
真就看不出李小姐的好看地方在哪里,然而我们这位名士却颠之倒之,闹得
满城风雨。若不是如罗鸡公一样的见解,就是所谓色重一点了。”
说时把他的折扇递给罗鸡公道:“这是上星期请他挥写的。这首诗,就
是他去秋草堂情诗十四首之一,正把李小姐迷恋得神魂不定的时候做的。”
楚子材也偏过头去共看那诗:
短束征衣过草堂,马蹄零落乱秋香;
小栏画阁人何处?一树孤花对夕阳。
楚子材呷了一口酒道:“听说朱山出省了。那天演说时,激烈得很,硬
是把一根指头砍断了,可是真的?”
王文炳笑道:“你是从同志会报告上看见的吗?你不晓得,那是邓慕鲁
撰稿时,故意跟他煊染的,其实哪里是这样一回事哩!那天是我亲眼看见的,
他演说的时候,倒也激烈得很,大概说得高兴了,一拳打下去,刚好就打在
面前的茶碗上,碗打破了,手也划破了,果然出了一些血。接着邓慕鲁就登
台报告,借题发挥了一长篇,说朱志士不惜断指沥血来反对卖国贼,大家若
果都有朱志士的气概,岂止盛宣怀不敢卖国,就是朝廷中一般少不更事的亲
贵,也有所顾忌而不敢乱搞了。登时朱云石的志士之名大著,场内场外的人
无一个不恭维他。第二天,就由会中派他往川东一带去演讲,并一路去鼓吹
成立同志分会、同志友会,拿日子算来,该到重庆了。”
楚子材笑道:“如此看来,历史教习刘先生的话真不错!他说,历史根
本就不可信,旦不说后人与旁边人的记载,有入主出奴的偏见,就是自己记
自己的事时,也没有逼真的。我们看朱云石这件事,刘先生的话真不错!”
罗鸡公道:“这回事体,想不到一般老酸公然跳得这么有劲。平常说的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回却不同了。光看同志会成立那天,罗子清那么一
哭,把几百人都引动了,我向来不哭的,都不知不觉流下泪来。那时,只要
他喊一声造反,我相信立刻就可以暴动起来的了。”
楚子材道:“那天你也会了吗?我咋个没有看见你呢?”
“你在哪一排凳上?我坐在顶前头的。”
“我挤进来时,你们都哭过了,只听见罗先生喊大家一致反对。跟着有
人叫写名字,跟着就挤了出来。”
王文炳道:“罗子清果然会哭,果然哭得动人,但是据我看来,会哭的
先生还多哩!比如王又新先生,他自从二十九那天,同彭兰芬、聂丞成几个
人担任了讲演部的事情以来,无一次不是开口就哭,闭口也哭,以前啥子人
说过,朱太祖的天下是哭得来的,我们清朝的天下,恐怕会着我们四川几个
老酸哭丢啦!”
太阳更西下了,湿云散尽,满天碧澄澄的。一阵清风,带过一派荷叶的
清香,吹在微醺的发烧的脸上,很是沁脾。酒已差不多了。楚子材拿出纸烟
来,与王文炳各咂燃一支,刚回身向栏杆上一靠,忽听见河边一个人在高声
的招呼他。
他也打着回声道:“啊,吴管带!……在柏树边静观楼上吗?……好!
好!我就来!”
罗鸡公道:“你的朋友吗?”
“新近才认识的,是舍亲的老朋友,曾经在川边当过管带,才丢了事出
来。”
王文炳道:“那你就去罢!我们也快走了,只是你吃饱了没有?”
五、清末草堂寺公园的素描,沿路说去,并及笔砚冢的故事;管带讲说
赵尔丰杀娈童,乡下人大骂周秃子
六月天气在成都应该大热了,但今年不同,就到了六月半间,犹然可以
穿软皮夹衫,即在正午,而洋伞之下,还可以穿两件布衫。因为今年有闰六
月,以节候算来,盛暑时当在闰六月下半月,与七月的上半月。
所以在六月十七这天,只管太阳很大的当空照着,而黄澜生居然能毫不
怕热的,在局里告了一天假,答应了吴凤梧的邀约,到城外草堂寺侧新建的
公园中去游玩了一天——吴凤梧之作此约,一则还他洗尘接风的人情,二则
楚子材要回新津去,带着给他饯行,三则有个新都的老亲戚来到成都,借此
招待他一下。说是请在家里哩,没人会做菜,老婆是乡下人,就是炒腰花也
不大行的;请在馆子里哩,又无趣味,又不免花费大点,所以才约到城外公
园,大家散淡散淡,随便吃点东西就是了。
早饭之后,楚子材与黄振邦坐了一乘下乡小轿,他带着婉姑坐着自己的
三丁拐轿。一同走出南门——由他的公馆到草堂寺,本应对直出西门,可以
少走七八里路。却因历来的习惯,满城里是不大容许你巍轩轩的轿子闯来闯
去,而大西门又是除了满人之外,向来不准汉人的棺材出去,汉人的行李进
来的。虽然近年已无此禁,却是轿夫们依然守着老规矩,宁可多走七八里,
而不取这捷路——过了窄小而全街几乎都是扎鸡毛帚,因而奇臭逼人的柳荫
街,来到乡间的大道。
大道很是平坦,是沿着护城河,沿着城墙脚下,一直向西行去。上面是
碧蓝的天,天上逐处有些白云,下面是油绿的田野,而道旁又点缀了些荒坟
乱冢。不到三里,已是城墙的转角,护城河由岷江支流流到此地,也汇成了
一个深碧色的深潭。临着潭边建有一所庙宇,占地仅仅几弓,却于神殿方丈
之外,还有一座水榭,一间草亭,院子中间的楠树,亭亭如盖,到处打扫得
干干净净,居然可以闲眺,可以下棋,这是几十年前一个学台黄云鹄所辟画
的。庙宇名叫宝云庵,地方则叫百花潭。经过一道小小石桥,就是有名的双
孝祠。这是一个姓马的富商,欲求身后之名,特为他一个害痨病而死的儿,
和一个害痨病而死的女,而建造的。祠中花木甚盛,荷舫幽篁里几处池塘亭
榭,小楼危阁,布置得颇可观。每逢正月开放,游人很众,就在平常时候,
官绅们借以宴客的也不少。祠外横跨大道,还竖了一座石牌坊,刻着孝儿孝
女的姓名,和赞美双孝的对联。据一般的传说,单为坊顶上贴金的圣旨两个
字,因为刻早了些,不及等到礼部的文到,曾被制台衙门的礼房敲磕了二千
多两银子。
石坊之左是放生池。初建筑时,都还看得,有堂有榭,绕池树木森森。
现在既无人培修,又改为了警察派出所,于是能看得的,就只有一首砖门。
石坊之右,是有名的道士庙二仙庵。不过在大路上,尚只能远远的望见
庵的围墙,以及墙内的黑压压的丛林,以及庙门外一片秋瓜色的楠木林,而
中间还旷出一片几百亩大的菜地。这菜地,就是每年春二月时的花会的会场。
与二仙庵一墙之隔,而在其西的,是有名的道士发源大庙青羊宫。青羊宫的
房子虽没有二仙庵的多而衔接,但是占地却长得多,建筑也雄伟些。它的大
门就临着大道,八字红墙,大门三楹,旁门二道,石狮一对,石鸾表一对,
这气派就超过了许多庙宇,虽然道路上的尘土,给它们穿上了一件灰色外套。
与青羊宫庙门正对的,是一条小街,名曰青羊场北街,街尽头是一座很大很
拱的七洞石桥,名曰迎仙桥。过桥向右边一条小路走去,即是往草堂寺去的
大道。
来此,又是田畴,又是荒冢,桤木成林,或远或近,若干黄土筑墙,灰
瓦盖顶的农家。
由青羊宫来,不过四里,即是草堂寺了。而在半路上还有一个古迹,名
字叫做笔砚冢。如今看来,虽然只是一个大土丘,平地堆起,很象一座大坟,
但据故老相传,这中间乃有一段令人酸鼻的惨史。
当黄澜生、楚子材已到公园,与吴凤梧同他那位新都亲戚姓廖的会了面
——他二人是从迎仙桥乘坐木轮东洋车来的,在公园门口卖票处等候着在—
—带着振邦婉姑在假山——也不过是一堆尚未生草的黄土小丘——后面,一
个茶馆中,痛快的洗脸、喝热茶时,便谈及这个笔砚冢的故事,因为黄澜生
熟读过《滟濒囊》、《蜀难纪略》、《欧阳氏遗书》、《蜀碧》等书,所以
对于张献忠的逸事,谈得很象亲眼看见的一样。他说:“当张献忠改元登基
之后,成都人同川西坝的人都已杀得差不多了,忽然想到当了皇帝总得有一
个开科取士的盛典才对,不然就太不合乎称孤道寡的排场了。因就下诏各府
厅州县,限定各须解送士人若干来省应试。待要考试时,他忽然想了个杀人
妙计,在西门城门口勒着一根绳子,凡应试的士子,由东门进,由西门出,
全要走绳子下经过。高过于绳的杀,矮过于绳的杀,不高不矮,刚刚合式的,
张献忠说:别人都长得不合式,偏你这样合式,杀!于是应试的人杀完了,
把遗下的笔砚聚为一堆,就成了现今的笔砚冢了。”
吴凤梧道:“象我的身材,大概是合式的了。”
黄振邦喝了一碗热茶,正在揩汗,便接嘴道:“杀!”还把右手举起,
在吴凤梧的项脖上一砍。
黄澜生连忙喝道:“太没规矩了!看我捶你!”
吴凤梧笑道:“不要紧,他并不是张献忠。……不过,老侄,你这举动,
若果拿到我们兵营里去,你却要着打的!吃粮的人,顶忌讳的就是这一下,
好在我现在已不吃这碗饭了,倒不要紧。”
黄澜生道:“邦娃子这样烦法,又不听话,我真想送你到武学堂去受点
拆磨,或者懂得一点规矩。”
“澜哥这话虽是说玩的,其实要学规矩,真正只有在武学堂才行。首先
就教你服从,在黑板上写一个牛字,教官说这是马字,那你们要是说了牛字,
或者在脸上露出一点不了然的样子,好!你们就准备到禁闭室去吃盐水饭!
一定要练到长官们的一句话,比方就是圣旨,要你死,你就得死,那才是顶
有资格的军人。”
那姓廖的却打岔了问道:“吴老表,我问你,你带了几年兵,可曾杀过
人来?”
“杀人分两种,一种是用枪打死,叫枪毙,这只在战阵上看见过,我也
用手枪打过夷人。一种是用刀把脑壳砍下,凡是犯了军令,明正典刑的,就
砍头。这我却没有干过,看是看得很多。砍头真不是件容易事!专门当宰把
手的,都要学,都要练习。我还记得小戴挨刀时,遇着了个新毛子,一连八
刀,才把脑壳砍下,看起来真惨!”
吴凤梧把两眼一闭,似乎还看见那惨象:一个身材娇小,生得又好看,
又柔媚的小跟班,五花大绑扎出辕门时,青宁绸军衣下面,还露出水红色的
里衣。又白又嫩的小脸蛋儿,已惨变得更其白,白得同石灰一样。平日极呼
灵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也呆得同死鱼眼珠一般,大睁着,没一点儿神光。
柔丝似的头发,已刷了胶青,在脑顶上挽了个大髻,露出羊脂一样的白项脖。
一刀砍下,白嫩可爱的地方,便冒出了一道鲜红的血,刀锋砍在颈骨上,痛
得小跟班连声呵呀的呼天唤娘……”
黄澜生偏偏问道:“小戴?……讲来听听!”
吴凤梧拿白竹布手巾把眼睛揩了揩,似乎把幻景揩去了,又喝了两口茶。
一面挥着广东贩来的芭蕉扇,一面说道:“啊!你还不晓得小戴?小戴就是
赵屠户身边一个顶得宠的北京小跟班。据说是一个有名的相公。那娃儿长的
真不错!在我眼睛里头,还没看过那样好看的 子娃娃哩!笑起来迷人得很!
大家都晓得他就是屠户的夜壶之一,顶说得起话的。因为打稻城,……”
那姓廖的又插嘴道:“稻城?不就是乡城吗?”
黄澜生接着说道:“不是的!乡城因为仗火打得凶,成都都曾轰动过,
所以很出名。稻城是另外一个地方。”
吴凤梧点头道:“着!不错!澜哥留心世事的人,弄得真清楚!……稻
城并不大,也没有城,蛮家也少,只有几个喇嘛寺。可是打下来时,却费了
不少的事,克实说起来,比打乡城还多死了些人。一则也因仗火打得太久,
官兵都打疲了,提不起劲,蛮子却打滑了,会守会攻。打到后来,赵大人没
办法了,有一天,忽然下令叫小戴以管带职衔,带了些哨兵去进攻。当时,
全营的人,哪个不诧异?哪个不说大人越糊涂了,打仗是何等大事,咋个这
样的儿戏!把个 子娃娃也提拔起来,带兵掌令,并且一来就是管带,这把
我们正正经经的官兵,看成了啥子东西?大家自然不敢明说,却也不约而同,
全打算着袖手旁观,看那 子娃娃有好大的本领!哈哈!你们万想不到,赵
大人的办法真个太妙了,我们从前在武学堂里,除了操典教程外,何尝讲论
道这些兵法。赵大人是读过书的人,心思自然细得多,想点方法,哪里是我
们武棒棒想得到的。小戴当时自然不懂得,说不定赵大人把他搂在怀里时,
还跟他说过一些甜话哩。所以起身时,多得意的,以为大人当真爱他,当真
要他立个大功,好归入正途去做官,同湖北的张统制一样。不想从稻城一败
下来——也不算败,只是弟兄伙不服气,不甘心受一个 子娃娃的统率,还
未走到喇嘛寺,一阵空枪,糟蹋一些子弹,便都说喇嘛寺反攻过来了,利害,
利害,纷纷的一退,小戴何曾见过仗火,早骇得单人独马,奔了回来,报称
打败了——赵大人老实不客气,闻风不动的,只叫绑去砍了!……”
黄澜生把水烟蒂一吹,拿纸捻在空中画了几个圈道:“妙极,妙极!赵
季帅若不这等心狠手辣一下,稻城如何打得下来?这个计策用得甚好!”
楚子材道:“赵尔丰老实这样凶吗?”
黄澜生道:“难道你还不晓得他做永宁道时杀人的事吗?所以才有赵屠
户之称。凤梧,我们私下说的话,我想,赵季帅将来来省之后,铁路事情恐
怕要生大变化哩!首先,他是汉军旗人;其次,不象王护院这等好说话,任
凭咨议局铁路公司一般人,咋样说,咋样好。还公然朝衣朝冠的站到大堂上
来和小百姓说话,口口声声向大家说,官可不做,绝不辜负四川人的期望。
就好的方面说,象王护院这样,自然是好官,又不拿架子,又爱护百姓。就
不好的方面说,四川这伙绅士们也由于他太姑息,太纵容,才一天一天的越
闹越凶!一般官场也附和着他,没一个敢当硬人,闹到目前,一定感觉到一
发而不可收拾的困难,赵季帅来后,必不会再学他的!”
那姓廖的道:“黄澜翁的话真对!我们股东中也有半数的人,明白这场
事全靠的是王大人。当初若没有他作主,单靠我们绅士,哪里会闹到这种声
势!听说湖南闹了一下,就因为巡抚大人不准许,连电报都没打出就完了事。
不过,我们已搞到这步田地,赵屠户就来了,也压制不下。也只有照着我们
的话去办。上前天同志会已把往各县去演说的人员都派出了,王大人起初还
不肯,经罗、邓、张几位先生力争之后,王大人才说,我也快走了,管不了
这许多,只要你们规规矩矩,不搞出乱子来,使我对得住朝廷,就得赵大人
来,也不会把你们咋样的。王大人都这样说法,所以据我看来,只要我们齐
心,赵屠户敢把我们咋个?”
两个小孩子不耐烦听这些没甚趣味的大议论,便闹着要去游玩。
大家既来此处,烟茶吃够了,也觉得要看一看这个园子,遂都起身绕着
池塘走去。池塘很大,恰当园的中心。本来是田,却从田中生生挖掘了一个
大坑,掘起的土,就堆成了个毫无可取的小丘,赐与一个嘉名曰:假山。如
此一来,所谓公园,就只布置了这么一个储积污水的池塘。从池的这面,一
眼就把那面的围墙房舍看了无余,新栽的竹木,都未成林,所以丝毫不能遮
荫。池心修了一座形式并不甚佳,彩漆十分刺眼的亭子,有一道七曲石板桥
通过去,假如新种的菱藕都能成盖朵花,倒也有几分西湖三潭映月的气味,
可惜池中只有绿萍,只有孑 ,只有听得见声音,一时寻觅不出的青蛙。不
过孩子们到底是爱水的,振邦兄妹早一跳一跳的向池心亭奔去了。
吴凤梧与楚子材走在顶后头,仍然谈着赵尔丰在:“我看保路同志会也
太闹得无法无天了。遍街演说,把朝里大官们骂得半文钱不值,连一个十二
三岁的小学生也会又说又哭起来。闹得人心惶惶,士农工商都不能归业,象
这样子,哪个敢保没有革命党、维新党不在中间怂动?一下作起乱来,这只
有连累好人的!……就不说这个,我们光看赵屠户赵大人在川边的威风,说
一是一,说二是二,哪个敢驳回他半个字?听说他那位四少爷也是很霸道的,
搞干点啥子事,同他老子一样,有斩有断的。比如傅华封老爷就算红透了,
差不多就是军师,要同他商量啥子,也得低声下气的,敢同他争长论短吗?
现在升了制台,官更大了,权更重了,要他卑躬屈节来将就你四川绅士们,
象王大人一样,只要你蒲先生,罗先生,张先生,还有啥子商界的学界的先
生们,走来就会,说了就依,叫打电就打电,叫出奏,就出奏。噫!赵大人
恐怕就不会这样罢?且不说他是一品大员,不能这样太失身份,何况他脾气
素来是那么刚法?……那时,若果大家还要拿对王大人的办法去对他,我看,
一定要弄出大事来的。”
楚子材忽然害怕起来道:“哦!我懂得那天你在铁路公司写假名字的意
思了,这才糟糕哩!那时你没告诉我,我也不曾想到后来的利害,竟写的是
真名真姓。……”
“写你的学名楚用吗?”
“不是。是我的号。”
“这还不要紧,自然喽,写个假姓名是顶好的了。象我在川边干过事的,
又在赵大人手上把差事弄脱了,他是那样的人,难免不记得我,若是一下出
了事,把名簿抄去一查,呵!有你吴丹书在中间吗?好!抓来砍了!那又要
逼得我出去跑滩,才犯不着哩!你不要紧,光是一个姓名,晓得你是啥子人?
在各学堂去查,多困难,何况又写的是号?”
楚子材心里总觉得横梗了一大块,甚怪吴凤梧当时何不阻止他,或者代
他写个假名字也好。
吴凤梧又向他追问道:“你没有写住址罢?”
“没有罢!”却又不敢自信简直没有写,反问他道:“你呢?”
“我自然没有写,我只写了个姓名,就把笔递给你了。”
“那我大概没有写,因为我是照着你在写。……我若是写地址,自然只
有两个:学堂与黄表叔家。等我想想看!……象没有写过,你总看见。你站
在我的身边?”
吴凤梧想了想道:“我也不甚记得清楚了。那时人很多,我在你耳边说
了一句后,就着人挤开了,我觉得你跟着就出来了。……一定没有写!咋个
呢?要是写,必不会那么快就放笔的。你再想一想是不是?”
其时,大家都已来到池心亭中,四面飞栏椅,坐有两三个乡下人,并且
正在大声武气的谈论:
“八十几亩地,修球一个花圃,少收他妈的一百七八十担租谷,这把草
堂寺和尚鸩到注①了。”
“说是周秃子出的主意喽!”
“不是他龟儿,还有哪个象他这样滥心肺的?前几年鸩昭觉寺和尚,硬
把和尚的老婆、娃娃搜了出来,罚球他千多亩田!如今草堂寺和尚又悖他的
时了!这龟儿秃子,有了他,我们四川人该遭殃!
黄澜生身上穿着湖色熟罗夹衫,香云纱马褂,脚下是长靮青缎粉底官靴。
黄黄一张圆脸,两撇黑八字胡,鼻梁高高的,眼睛鼓鼓的,手上捏了柄朝扇。
就没有带跟班,打官衔灯笼,而官的气派却是十足的。这一下,就把乡下人
的话头打断,并且逼得他们踧踧踖踖的站起来,向着石板桥一溜的就走了。
六、论恶名不可以居,并论园林之不易布置
①
蜀语,凡害人、作弄人皆曰“鸩”;“到注”,彻底而不通融也。——作者注
吴凤梧站在亭子当中,四面一望道: “这园子倒清爽得好,光光生生的!
我想,在大热天,一定很热啦!”
姓廖的道:“那几个乡下人倒说得不错,实在可惜,这一片好地,一年
一百八十几担租谷,就拿现在行市来说,三钱七分银子一担,三八二十四,
七八五十六,二十九两六分,再加三十七两,一年要收六十六两六分银子的
谷价;再加一季小春,也算小小一份家当了,真可惜啦!”
吴凤梧笑道:“你们当粮户的,眼睛里看的,心上想的,口头说的,总
是租谷,总是钱!草堂寺和尚悖了时,遭了殃,你姓廖的,倒为他抱起屈来。”
“不是这么说法!你不晓得,田地是有用的,天之所生,地之所产,人
之所养,土地上一年多出一百八十几担谷子,百姓就多得九十多担白米吃,
这是何等好事!如今拿来改为公园,不惟一年里头少养活九十几个人,还要
花些钱来修造,修起了,也不过等大家进来游玩一遍。这有啥子好处?难道
看一下池塘花草,肚里就饱了吗?岂但如此,……游的人也要花钱的。我们
来算算看,来回的轿钱三百文——从青羊宫坐东洋车来回,象我们一样,自
然要少些——一碗茶三十文,一盒福烟十六文,若再吃点儿点心,我看过那
价目,包子每个八文,就比城里贵四文,炸酱面每碗五十文,也贵多了,城
里锦江春的炸酱面,才二十四文啦!你算算看,一个人来游一趟公园,顶少
顶少要花费四百文,这就是半元了。开些地方出来,光叫人花钱,反转一年
少养活九十多人,这可划得过不?周秃子这东西,真是鸩人的好傢伙!”
罗升把水烟袋提了来,黄澜生接过去,抽了两袋,笑道:“廖先生当真
相信这园子是周孝怀周大人办的吗?……孟夫子的话真有道理,他说,‘纣
之不善,不如斯之甚。’又说,‘天下之恶皆归之。’可见一个人做事,稍
为差一点,众人一传开去,以后就不管是啥子人干的过错,都一齐拿来加到
你的身上。周大人,我伺候过他的,人并不坏,又能干;就只为厉行新政,
爱打人的头子,得罪了一般守旧的老先生;认真办理警察,犯了事的丝毫不
通融,得罪了一般市井小人;现在又因署理提法司,甄别法官,说了些挖苦
话,又得罪了一伙法政养成所出身的新人物。这于是乎,省城内外凡是一件
新奇点的事, 与人不甚方便的事,大家说起来,遂一齐归在他一个人名下。……
还有一个人也一样的:就是路广忠号子善的,以前当警察署员时,开办狗捐,
喂狗的都须去领铜牌,不准散放在街上,不然,就作为无主野狗论,一律打
杀。……”
吴凤梧插嘴道:“那时我正在速成学堂读书,亲眼看见,那些狗真打得
可怜。有些是喂狗人家怕领了铜牌,狗在街上咬人出了事,自己担当不起,
生生的把狗拉上城墙,掀在废炮台里饿杀。那真惨啦!”
黄振邦很有兴趣的问道:“为啥子要打狗呢?”
“说是路广忠出来查夜,着狗咬了一口,所以他把狗恨死了。”
黄澜生道:“也是一因。其实野狗也太多了,清理一下,何尝不可哩!
但路广忠就出了恶名了。加以前年南校场办运动会,巡警打伤学生,他因是
巡警教练所的提调,就着学界的人指为官蠹,硬要赵尔巽——就是赵尔丰的
哥——赵制台惩办,赵制台也有趣,名义上把他撤了差,跟着就委署崇庆州
知州。赵制台不过不要学界的人太占上风,但是路子善就成了第二个周孝怀
了。不管他做的啥子好事情, 全是坏的。象这样的是非,你们如何理论呢?……
子材你们在学堂里,每星期都要作一篇史论,批评下子古人的得失长短。我
问你,我们眼前的真是真非,尚这样紊乱,而去古远哩数千年,近亦几百年,
你们果能把古人的是非看得真切吗?”
楚子材因为心里不乐,懒得高谈,只含胡的笑了笑。
姓廖的曾经下过三次小考,虽没有一回上榜,自己却自负是饱学生员,
也公然在鸦片烟灯之侧,看过些杂学书,自以为道理很多;本不以黄澜生之
言为然,很想与之一辩的,无如戒而未除的烟瘾发作了,一连几个呵欠。什
么精神都没有了。忙丢下众人,溜回茶馆中,背着堂倌,在一只小银盒内取
出三枚烟泡,用热茶吞下,方渐渐有了些意思。
黄澜生几人又论到公园的结构上来了。黄澜生少年时候到过杭州,游过
西湖,胸中比较有些丘壑。他的意思,这公园应该多种竹木,并间隔一些花
朵墙,总使从池的这面,望不见池的那边才好。吴凤梧问是哪个修造的。
黄澜生道:“还不是那个包修花园的马麻子!”
“就是走马街开绸缎铺的马正泰吗?双孝祠就是他为他的儿女修的,听
说很不坏,我倒没有进去过。”
“就是他,此人胸中只有那一幅画稿,双孝祠自然修得不错,就是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