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真不能与人并论!但他不辞劳苦,挨骂受气,自己出钱,远道来此,究
何所图?思之思之,哦!知道了!传教医病,不过是个虚名!其实必是来盗
宝的!中国一定有些甚么宝贝,我们自己不知道,番邦晓得了,才派出这般
识宝的,到处来探访。又怕中国人知道了不依,因才施些假仁假义,既可以
掩耳目,又可以买人心。此言并非诬枉他们,实在是有凭据的。大家岂没有
听见过吗?扬州地方,有一根大禹王镇水的神铁,放在一古庙中,本没有人
认得,有一年,被一个洋鬼子偷去了,那年,扬州便遭大水,几乎连地都陷
了。又某处有一颗镇地火的神珠,嵌在一尊石佛额上的,也是被洋鬼子偷了,
并且是连佛头齐颈砍去的,那地方果就喷出地火,烧死多少人畜。还有,只
要留心,你们就看得见有些洋鬼子,一到城外,总要拿一具奇怪镜子,这里
照一照,那里照一照,那就是在探寻宝物了。你们又看得见,他们常拿一枝
小木杖,在一本簿子上画,那就在画记号了。所以中国近年来不是天旱,就
是水涝,年成总不似以前的好,其大原因,就在洋鬼子之为厉。所以欲救中
国,欲卫圣教,洋鬼子便非摒诸国外不可,而教堂是其巢穴,此教堂之宜打
者一也。
其次,他那医病的药,据奉教的,以及身受过他医好的病人说,大都是
用小儿身上的东西配合而成。有人亲眼看见他那做药房间里,摆满了人耳朵、
人眼睛、人心、人肝、人的五脏六腑,全用玻璃缸装着,药水浸着,要用时,
取出来,以那奇怪火炉熬炼成膏。还有整个的胎儿,有几个月的,有足了月
的,全是活活的从孕妇腹中剖出,此何异乎白莲教之所为呢?所以自洋鬼子
来,而孕妇有被害的了,小儿有常常遗失的了!单就小儿而言,岂非有人亲
眼看见,但凡被人抛弃在街上在厕所的私生子,无论死的活的,只要他一晓
得,未有不立刻收去的;还有些穷人家养不活的孩子,或有残废为父母所不
要的孩子,他也甘愿收去,甚至出钱买去。小儿有何益处?他们不惜花钱劳
神,而欲得之,其故何也?只见其收进去,而不见其送出来,墙高屋邃,外
人不得而见,其不用之配药,将安置之?例如癸巳端阳节日,大家都于东校
场中,撒李子为乐之际,忽有人从四圣祠街教堂外奔来,号于众人:洋鬼子
方肆杀小儿!其人亲闻小儿着刃,呼号饶命。此言一播,众皆发指,立罢掷
李之戏,而集于教堂门洞,万口同声,哀其将小儿释出,而洋鬼子不听也,
并将大门关得死紧。有义士焉,舍身越墙而入,启门纳众,而洋鬼子则已跑
了,小儿亦被藏了。但药水所浸的耳朵、眼睛、五脏六腑,大小胎儿,以及
做药家伙,却尚来不及收拾;怪火炉上,方正发着绿焰之火,一银铛中所烹
制者,赫然人耳一对。故观者为义愤所激,遂有毁其全屋之举,此信而有征
之事,非谰言也。圣人说过,不以养人者害人,洋鬼子偏杀人以治人,纵是
灵药,亦伤天害理之至。何况中国人就洋鬼子求治者极少,他那有盈箱满箧
的药,岂非运回番邦,以医其邦人?“蛮夷不可同中国”,况以中国之人,
配为药物,以治蛮夷之病,其罪浮于白莲教,岂止万万!而教堂正其为恶之
所,此教堂之宜打者二也。
夫教民,本天子之良民也。只因为饥寒所迫,遂为洋鬼子小恩小惠,引
诱以去。好的存心君国,暂时自污,机运一至,便能自拔来归,还可借以窥
见夷情。而多数则自甘暴弃,连祖先都不要了,倚仗洋势,横行市廛,至于
近年,教民二字,竟成了护身符了,官吏不能治,王法不能加,作奸犯科,
无所不为。这些都叫作莠民,应该置之严刑而不赦者,而教堂正其凭依之所,
此教堂之宜打者三也。有此三者主张打毁教堂,扫清洋人的势力,当然是有
利而无害的了。
九
蔡大嫂虽然听完了,而眉宇之间,仍然有些不了然的样子。一面解开胸
襟,去喂金娃子的奶,一面仰头把罗歪嘴瞅着说:“我真不懂,为啥子我们
这样害怕洋鬼子?说起来,他们人数既不多,不过巧一点,但我们也有火枪
呀!……”
罗歪嘴无意之间,一眼落在她解开外衣襟而露出的汗衣上,粉红布的,
虽是已洗褪了一些色,但仍娇艳的衬着那一只浑圆饱满的奶子,和半边雪白
粉细的胸脯。他忙把眼光移到几根生意葱茏,正在牵蔓的豆角藤上去。
“……大老表,你是久跑江湖,见多识广的人,总比我们那个行得多!……
我们那个,一天到晚,除了算盘帐薄外,只晓得吃饭睡觉。说起来,真气人!
你要想问问他的话,十句里头,包管你十句他都不懂。我们大哥,还不是在
铺子上当先生的,为啥子他又懂呢?……”
罗歪嘴仍站在那里,不经意的伸手去将豆角叶子摘了一片,在指头上揉
着。
“……不说男子汉,就连婆娘的见识,他都没有。韩家二奶奶不是女的
吗?你看,人家那样不晓得?你同她摆起龙门阵来,真真头头是道, 样来,
样去,讲得多好!三天三夜,你都不想离开她一步!……”
一片豆角叶子被罗歪嘴揉烂了,又摘第二片。心头仍旧在想着:“这婆
娘!……这婆娘!……”
“……人家韩二奶奶并未读过书,认得字的呀。我们那个,假巴意思,
还认了一肚皮的字,却啥子都不懂!……”
罗歪嘴不由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微微的太阳影子,正射在她的脸上。
今天是赶场日子,所以她搽了水粉,涂了胭脂,虽把本来的颜色掩住了,却
也烘出一种人工的艳彩来。这些都还寻常,只要是少妇,只要不是在太阳地
里作事的少妇,略加打扮,都有这种艳彩的,他很懂得。而最令他诧异的,
只有那一对平日就觉不同的眼睛,白处极白,黑处极黑,活泼玲珑,简直有
一种说不出的神气。此刻正光芒乍乍的把自己盯着,好象要把自己的甚么都
打算射穿似的。
他心里仍旧寻思着:“这婆娘!……这是个不安本分的怪婆娘!……”
口里却接着说道:“傻子是老实人,我觉得老实人好些。”
蔡大嫂一步不让的道:“老实人好些?是好些!会受气,会吃闷饭,会
睡闷觉!我嫁给他两年多,你去问他,跟我摆过十句话的龙门阵没有?他并
不是不想摆,并不是讨厌我不爱摆,实在是没有摆的。就比方说洋鬼子嘛,
我总爱晓得我们为啥子害怕他,你,大老表,还说出了些道理,我听了,心
里到底舒服点;你去问他,我总不止问过他一二十回,他那一回不是这样一
句:我晓得吗?……啊!说到这里,大老表,我还要问问你。要说我们百姓
当真怕洋鬼子,却也未必罢!你看,百姓敢打教堂,敢烧他的房子,敢抢他
的东西,敢发洋财, 个一说到洋鬼子,总觉得不敢惹他似的,这到底是啥
道理呀!”
罗歪嘴算是间接受了一次教训,这次不便再轻看了她,遂尽其所知道的,
说出了一篇原由:
“不错,百姓们本不怕洋人的,却是被官府压着,不能不怕。就拿四圣
祠的教案说罢,教堂打了,洋人跑了,算是完了事的,百姓们何曾犯了洋人
一根毛?但是官不依了,从制台起,都骇得不得了,硬说百姓犯了滔天大罪,
把几个并没出息,骇得半死的男女洋人,恭恭敬敬迎到衙门里,供养得活祖
宗一样;一面在藩库里,提出了几十万两雪花银子来赔他们,还派起亲兵,
督着泥木匠人,给他们把教堂修起,修得比以前还高、还大、还结实;一面
又雷厉风行的严饬一府两县要办人,千数的府差县差,真象办皇案似的,一
点没有让手,捉了多少人,破了多少家,但凡在教堂里捡了一根洋钉的,都
脱不了手。到头,砍了七八个脑袋,在站笼里站死的又是一二十,监里卡房
里还关死了好些,至今还有未放的。因这原故,不打教堂,还要好些,打了
后,反使洋人的气焰加高了。他们虽然没有摆出吃人的样子,从此,大家就
不敢再惹他们了。岂但不敢惹,甚至不敢乱巴结;怕他们会错了意,以为你
在欺侮他;他只须对直跑进衙门去,随便说一句,官就骇慌了,可以立时立
刻叫差人把你锁去,不问青红皂白,倒地就是几千小板子,把你两腿打烂,
然后一面枷,枷上,丢到牢里去受活罪;不管洋人追究不追究,老是把你关
起;有钱的还可买路子,把路子买通,滚出去,但是你的家倾了,就没有拖
死,也算活活的剥了一层皮!官是这样害怕洋人。这样的长他们的威风,压
着百姓不许生事,故所以凡在地方上当公事的,更加比官害怕!码头上哥弟
伙,说老实话,谁怕惹洋人吗?不过,就因为被官管着,一个人出了事,一
千人被拖累,谁又不存一点顾忌呢?说到官又为甚么害怕洋人到这步田地?
那自然也和百姓一样,被朝廷压着,不能不怕;如其不怕,那么,拿纱帽来;
做官的,又谁不想升官,而甘愿丢官呢?至于朝廷,又为甚么怕洋人呢?那
是曾经着洋人打得弱弱大败过。听说咸丰皇帝还着洋人撵到热河,火烧圆明
园时,几乎烧死。皇帝老官骇破了胆,所以洋人人数虽不多,听说不过几万
人,自然个个都恶得象天神一样了!”
蔡大嫂听入了神,金娃子已睡着了,犹然让那一只褐色乳头,露在外面,
忘记了去掩衣襟。
末后,她感叹了一声道:“大老表,你真会说!走江湖的人,是不同。
可也是你,才弄得这么清楚,张占魁他们,未必能罢!”
这不过是很寻常的恭维话,但在罗歪嘴听来,却很入耳,佩服她会说话,
“真不象乡坝里的婆娘!”
只算这一次,罗歪嘴在兴顺号,独自一个与蔡大嫂谈得最久,而印象最
好,引起他留心的时候最多。
一○
罗歪嘴又因为一件甚么事,离开了天回镇。过了好几个月,到秋末时节,
一天下午,是闲场日子,蔡大嫂正双手挽着金娃子,在铺子外面平整的檐阶
上,教他走路;土盘子蹲在对面三四尺远处,手上拿件玩意,逗着金娃子走
过去拿。
两乘长行小轿,一前一后的从场头走进来。土盘子跳起来喊道:“罗五
爷回来了!”
蔡大嫂忙揽着金娃子,立起身,回头看去。前头一乘轿内,果是罗德生,
两手靠在扶手板上,拿了副大墨晶眼镜。满脸是笑的望着她打招呼道:“表
弟妇好哇!……”
她也很欣喜的高声喊道:“大老表好呀!这一回走了好几个月啦!……
洗了脸请过来耍啊!……”
“要来的!……要来的!……”轿子已走过了。
后头一乘轿的轿帘,是放下来的。但打跟前走过时,从轿窗中,却隐隐
约约看见里面坐了个年轻女人。跟着轿子有两根挑子,挑了三口箱子,两只
大网篮。
她微微一呆,向土盘子努了个嘴道:“云集栈去看看,两乘轿是不是一
路的?那女人是做啥的?姓啥子?长得还好看不?”
直到一顿饭后,土盘子回来了,说那女人是罗五爷带回来的,听他们赶
着喊刘三,长得好,就只矮一点,脚也大。
她不禁向蔡兴顺笑道:“罗大老表到底是吃屎狗,断不了这条路!这回
又带一个回来,看又耍得多久。挨边四十岁的人,真犯不着还这样的瞎闹!”
他咂着叶子烟,坐在矮脚宝座上,只是摇着头,“啊”了一声;算是他
很同意于她所说的。
刘三是刘三金的简称,是内江刘布客的女。着人诱拐出来之后,自己不
好意思回去,便老老实实流落在江湖上,跑码头。样子果如土盘子所言,长
得好。白白净净一张圆脸,很浓的一头黑发,鼻子塌一点,额头削一点,颈
项短一点,与一般当婊子的典型,没有不同之处。口还小,眼睛也还活动。
自己说是才十八岁,但从肌理与骨格上看来,至少有二十一二岁,再从周旋
肆应,言谈态度上看来,怕不已有二十四五岁了?也会唱几句“上妆台”“玉
美人”,只是嗓子不很圆润。鸦片烟却烧得好,也吃两口,说是吃耍的,并
没有瘾。在石桥与罗歪嘴遇着,耍了五天,很投合口味,遂与周大爷商量,
打算带她到天回镇来。这事情太小了,周大爷落得搭手①,把龟婆叫来打了招
呼。由罗歪嘴先给了三十两银子,叫刘三金把东西收拾收拾,因就带了回来。
云集栈的后院,因是码头上一个常开的赌博场合,由右厢便门进出的人,
已很热闹了。如今再添了一个婊子,——一个比以前来过的婊子更为风骚,
更为好看些的婊子。——更吸引了一些人来。就不赌博,也留恋着不肯走,
调情打笑的声音,把隔墙上官房住的过客,每每吵来睡不着。
后院房子是一排五大间,中间一间,是个广厅,恰好做摆宝推牌九的地
方。其余四间,通是客房。罗歪嘴住着北头一间耳房,也是上面楼板,下面
地板,前后格子窗,与其他的房间一样;所不同的,就是主人格外讨好于罗
管事,在去年,曾用粉裱纸糊过,把与各房间壁上一样应有的“身在外面心
在家”的通俗诗,全给遮掩了。而地板上铜钱厚的污泥,家具上粗纸厚的灰
尘,则不能因为使罗管事感觉不便,而例外的铲除干净,打抹清洁。仅仅是
角落里与家具脚下的老蜘蛛网,打扫了一下,没有别房间里那么多。
房里靠壁各安了一张床,白麻布印蓝花的蚊帐,是栈房里的东西。前窗
下一张黑漆方桌,自罗歪嘴一回来,桌上的东西便摆满了。有蓝花磁茶食缸,
有红花大磁盘,随时盛着芙蓉糕、锅巴糖等类的点心,有砚台,有笔,有白
纸,有梅红名片,有白铜水烟袋,有白铜嗽口盂,有 鱼骨嘴的叶子烟竿,
有茶碗,有茶缸。桌的两方,各放有一张高椅。后窗下,原只有两条放箱子
的宽凳,这次,除箱子外,还安了一张条桌,摆的是刘三金的梳头镜匣,旁
边一只简单洗脸架,放了只白铜洗脸盆,也是她的。此外就只几条端来端去
没有固定位置的板凳了。两张床铺上,都放有一套鸦片烟家具,比较还讲究,
是罗歪嘴的家当之一。两盏烟灯,差不多从晌午过后就点燃了,也从这时候
起,每张铺上,总有一个外来的人躺在那里。
刘三金虽是罗歪嘴临时包来的婊子,但他并不象别一般嫖客的态度:“这
婊子是我包了的,就算是我一个人的东西,别人只准眼红,不准染指;若是
乱来了,那就是有意要跟老子下不去,这非拚一个你死我活不可!”他从没
有这样着想过。他的常言:“婊子原本大家玩的,只要玩得高兴便好。若是
嫖婊子,便把婊子当做了自家的老婆,随时都在用心使气,那不是自讨苦
吃?”
他的朋友哥弟伙,全晓得他这性格的,背后每每讥笑他太无丈夫气,或
笑他是“久嫖成龟”。但一方面又衷心佩服他,象他这种毫不动真情的本事,
谁学得到?这种不把女人当人的见解,又谁有?因此,也落得与他光明正大
的同乐起来。
刘三金起初那里肯信他从石桥起身时说的“你要晓得,我与别的嫖客不
同,虽是包了你,你仍可以做零碎生意的,只是夜里不准离开我,除非我喊
你去陪人睡。”凭她的经验来批评,要不是他故意说玩的,必是别有用意,
准备自己落了他的圈套,好赖包银罢咧。
到了天回镇几天,他这里办法,果然有些异样。赌博朋友不说了,一来
就朝耳房里钻,打个招呼,向烟盒边一躺,便甚么话都说得出,甚么怪相做
得出。就不是赌博朋友,只要是认得的,也可对直跑来,当着罗哥的面,与
她调情打笑做眉眼。
有一个顶急色的土绅粮,叫陆茂林的,——也是兴顺号常去的酒客,借
名吃酒,专门周旋蔡大嫂;却从未得蔡大嫂正眼看一下。——有三十几岁,
黄黄的一张油皮脸,一对常是眯着的近视眼;鼻头偏平,下额宽大,很有点
象牛形。穿得不好,但肚兜中常常抓得出一些银珠子和散碎银子,肩头上一
条土蓝布用白丝线锁狗牙纹的褡裢,也常是装得饱鼓鼓的。他不喜欢压宝推
牌九,不得已只陪人打打纸牌,而顶高兴烧鸦片烟,又烧得不好,每每烧一
个牛粪堆,总要糟蹋许多烟。又没有瘾,把烟枪凑在嘴上,也不算抽,只能
说在吹。
他头一次钻进耳房,觌面把刘三金一看,便向罗歪嘴吵道:“好呀,罗
哥,太对不住人了!弄了恁好一朵鲜花回来。却不通知我一声!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一转身就把正在吃水烟的刘三金拉去,搂在怀里,硬要吃个香香。
罗歪嘴躺在烟盘旁边笑骂道:“你个龟杂种,半年不见,还是这个脾气,
真叫作老马不死旧性在!你要这样红不说白不说的瞎闹,老子硬要收拾你
了!”
陆茂林丢开刘三金,哈哈一笑,向烟盘那边董一声倒将下去道:“莫吵,
莫吵!我还不是有分寸的,象你那位令亲蔡大嫂,我连笑话都不敢说一句。
象这些滥货,晓得你哥子是让得人的,瞎闹下子,热闹些!”
刘三金先就不依了,跑过去,在他大腿上就是一拳,打得他叫唤起来。
“滥货?你妈妈才是滥货!……”
罗歪嘴伸过脚去,将她快要打下的第二拳架住道:“滥货不滥货,不在
他的口里,只你自己明白就是了。”
她遂乘势扶着他的脚骭,一歪身就倒在他怀里,撒着娇道:“干达达,
你也这样挖苦你的正经女儿吗?”
两个男子都笑了起来。
刘三金满以为陆茂林肚兜里的银子是可以搬家的,并且也要切实试一试
罗歪嘴的慷慨。她寻思要是有人吃起醋来,这生意才有做头哩。不过,她也
很谨慎,直到八天之后,午晌,罗歪嘴在兴顺号坐了一会,回到栈房,赌博
的人尚没有来,别的人也都吃饭去了;一个后院很是清静,只有那株大梧桐
树上的干叶子,着午风吹得嘁嘁的响。
他走上檐阶喊道:“三儿!三儿!”
只见刘三金蓬头散发,衣衫不整的靸着鞋,从耳房里奔出来,一下扑到
他怀里,只是顿脚。
他大为诧异,拿手把她的头扶起来,当真是眼泪汪汪的,喉咙似乎还在
哽咽。他遂问道:“做啥子,弄成了这般模样?”
她这才咽咽哽哽的道:“啊!……干达达,你要跟我作主呀!……我着
他欺负了!……干达达!……”
“好生说罢,着那个欺负了? 个欺负的?”
“就是天天猴在这里那个陆茂林呀!……今天趁你走了,……他硬
要,……人家原是不肯的!……他硬把人家按在床边上!”
罗歪嘴哈哈笑了起来,把她挽进耳房,向床铺上一攘,几乎把她攘了一
交。一面说道:“罢哟!这算啥子!问他要钱就完了!老陆是悭吝鬼,只管
有钱,却只管想占便宜。以后硬要问他拿现钱,不先给钱,不干!那你就不
会着他空欺负了!”
刘三金坐在床边上,茫然看着他道:“你硬是受得!……”
“我早跟你说过,要零卖就正明光大的零卖,不要跟老子做这些过场②!”
这真出乎刘三金的意外,跑了多年码头,象这样没醋劲的人,委实是初
见,既然如此,又何必客气,只要有生意就做。但陆茂林来,十回当中,便
有八回是不能遂意的。一则钱来得不爽快,再则太狠了点。
①搭手:成都市语,尤其通行于下等社会,谓帮忙曰搭手。——作者注
②过场:成都方言,谓用手段与作态为做过场。——作者注
第三部分交流
这一天,又是天回镇赶场的日子。
初冬的日子,已不很长,乡下人起身得又早,所以在东方天上有点鱼肚
白的颜色时,镇上铺家已有起来开铺板,收拾家具的了。
开场日子,镇上开门最早的,首数云集、一品、安泰几家客栈,这因为
来往客商大都是鸡鸣即起,不等大天光就要赶路的。随客栈而早兴的,是鸦
片烟馆,是卖汤圆与醪糟的担子。在赶场日子,同时早兴的,还有卖猪肉的
铺子。
川西坝——东西一百五十余里,南北七百余里的成都平原的通俗称呼。
——出产的黑毛肥猪,起码在四川全省,可算是头一等好猪。猪种好,全身
黑毛,毛根颇稀,矮脚,短嘴,皮薄,架子大,顶壮的可以长到三百斤上下;
食料好,除了厨房内残剩的米汤菜蔬称为臊水外,大部分的食料是酒糟、米
糠,小部分的食料则是连许多瘠苦地方的人尚不容易到口的碎白米稀饭;喂
养得干净,大凡养猪的,除了乡场上一般穷苦人家,没办法只好放敞猪而外,
其余人家,都特修有猪圈,大都是大石板铺的地,粗木桩做的栅,猪的粪秽
是随着倾斜石板面流到圈外厕所里去了的,喂猪食的石槽,是窄窄的,只能
容许它们仅仅把嘴巴放进去。最大原则就是只准它吃了睡,睡了吃,绝对不
许它劳动,如象郫县新繁县等处,石板不好找,便用木板造成结实的矮楼,
楼下即是粪坑,楼板时常被洗濯得很光滑,天气一热,生怕发生猪瘟,还时
时要用冷水去泼它。总之,要使它极其舒适,毫不费心劳神的只管长肉,所
以成都北道的猪,在川西坝中又要算头等中的头等。它的肉,比任何地方的
猪肉都要来得嫩些,香些,脆些,假如你将它白煮到刚好,片成薄片,少蘸
一点白酱油,放入口中细嚼,你就察得出它带有一种胡桃仁的滋味,因此,
你才懂得成都的白片肉何以是独步。
因为如此,所以天回镇虽不算大场,然而在闲场时,每天尚须宰二三只
猪,一到赶场日子,猪肉生意自然更其大了。
就是活猪市上的买卖,也不菲呀!活猪市在场头一片空地上,那里有很
多大圈,养着很多的肥猪。多是闲场时候,从四乡运来,交易成功,便用二
把手独轮高车,将猪仰缚在车上,一推一挽的向省城运去,做下饭下酒的材
料。猪毛,以前不大中用,现在却不然,洋人在收买;不但猪毛,就连猪肠,
瘟猪皮,他都要;成都东门外的半头船,竟满载满载的运到重庆去成庄。所
以许多乡下人都奇怪:“我们丢了不中用的东西,洋鬼子也肯出钱买,真怪
了!以后,恐怕连我们的泥巴,也会成钱啦!”
米市在火神庙内,也与活猪市一样,是本镇主要买卖之一。天色平明,
你就看得见满担满担的米,从糙的到精的,由两头场口源源而来,将火神庙
戏台下同空坝内塞满,留着窄窄的路径,让买米的与米经纪的来往。
家禽市,杂粮市,都在关帝庙中,生意也不小。鸡顶多,鸭次之,鹅则
间或有几只,家兔也与鹅一样,有用篮子装着的,大多数都是用稻草索子将
家禽的翅膀脚爪扎住,一列一列的摆在地上。小麦、大麦、玉麦、豌豆、黄
豆、胡豆,以及各种豆的箩筐,则摆得同八阵图一样。
大市之中,尚有家畜市,在场外树林中。有水牛,有黄牛,有绵羊,有
山羊,间或也有马,有叫驴,有高头骡子,有看家的狗。
大市之外,还有沿街而设的杂货摊,称为小市的。在前,乡间之买杂货,
全赖挑担的货郎,摇着一柄长把拨浪鼓,沿镇街沿农庄的走去。后来,不知
是那个懒货郎,趁赶场日子,到镇街上,设个摊子,将他的货色摊将出来,
居然用力少而收获多,于是就成了风尚,竟自设起小市来。
小市上主要货品,是家机土布。这全是一般农家妇女在做了粗活之后,
借以填补空虚光阴,自己纺出纱来,自己织成,钱虽卖得不多,毕竟是她们
在空闲拾来的私房,并且有时还赖以填补家缴之不足的一种产物,但近来已
有外国来的竹布,洋布,那真好,又宽又细又匀净,白的飞白,蓝的靛蓝,
还有印花的,再洗也不脱色,厚的同呢片一样,薄的同绸子一样,只是价钱
贵得多,买的人少,还卖不赢家机土布。其次,就是男子戴的瓜皮帽,女子
戴的苏缎帽条,此际已有燕毡大帽与京毡窝了,凉帽过了时,在摊上点缀的,
惟有红缨冬帽,瑞秋帽。还有男子们穿的各种鞋子,有云头,有条镶,有单
梁,有双梁,有元宝,也有细料子做的,也有布做的,牛皮鞋底还未作兴到
乡下来,大都是布底毡底,涂了铅粉的。靴子只有半靴快靴,而无厚底朝靴。
关于女人脚上的,只有少数的纸花样,零剪鞋面,高蹬木底。鞋之外,还有
专是男子们穿着的漂布琢袜,各色的单夹套裤,裤脚带,以及搭发辫用的丝
绦,丝辫。
小市摊上,也有专与妇女有关的东西。如较粗的洗脸土葛巾,时兴的细
洋葛巾;成都桂林轩的香肥皂,白胰子,桃圆粉,朱红头绳,胭脂片,以及
各种各色的棉线,丝线,花线,金线,皮金纸;廖广东的和烂招牌的剪刀,
修脚刀、尺子、针、顶针。也有极惹人爱的洋线、洋针,两者之中,洋针顶
通行,虽然比土针贵,但是针鼻扁而有槽,好穿线,不过没有顶大的,比如
纳鞋底,绽被盖,这却没有它的位置;洋线虽然匀净光滑,只是太硬性一点,
用的人还不多。此外就是铜的、银的、包金的、贴翠的,簪啊、钗啊,以及
别样的首饰,以及假玉的耳环,手钏。再次还有各色各样的花辫,绣货,如
挽袖裙幅之类;也有苏货,广货,料子花,假珍珠。凡这些东西,无不带着
一种诱惑面目,放出种种光彩,把一些中年的少年的妇女,不管她们有钱没
钱,总要将她们勾在摊子前,站好些时。而一般风流自赏的少年男子,也不
免目光 的,想为各自的爱人花一点钱。
本来已经够宽的石板街面,经这两旁的小市摊子,以及卖菜,卖零碎,
卖饮食的摊子担子一侵蚀,顿时又窄了一半,而千数的赶场男女,则如群山
中的野壑之水样,千百道由四面八方的田塍上,野径上,大路上,灌注到这
条长约里许,宽不及丈的长江似的镇街上来。你们尽可想象到齐场时,是如
何的挤!
赶场是货物的流动,钱的流动,人的流动,同时也是声音的流动。声音,
完全是人的,虽然家禽家畜,也会发声,但在赶场时,你们却一点听不见,
所能到耳的,全是人声!有吆喝着叫卖的,有吆喝着讲价的,有吆喝着喊路
的,有吆喝着谈天论事,以及说笑的。至于因了极不紧要的事,而吵骂起来,
那自然,彼此都要把声音互争着提高到不能再高的高度,而在旁拉劝的,也
不能不想把自家的声音超出于二者之上。于是,只有人声,只有人声,到处
都是!似乎是一片声的水银,无一处不流到。而在正午顶高潮时,你差不多
分辨不出孰是叫卖,孰是吵骂,你的耳朵只感到轰轰隆隆的一片。要是你没
有习惯而骤然置身到这声潮中,包你的耳膜一定会震聋半晌的。
于此,足以证明我们的四川人,尤其是川西坝中的人,尤其是川西坝中
的乡下人,他们在声音中,是绝对没有秘密的。他们习惯了要大声的说,他
们的耳膜,一定比别的人厚。所以他们不能够说出不为第三个人听见的悄悄
话,所以,你到市上去,看他们要讲秘密话时,并不在口头,而在大袖笼着
中的指头上讲。也有在口头上讲的,但对于数目字与名词,却另有一种代替
的术语,你不是这一行中的人,是全听不懂的。
声音流动的高潮,达到顶点,便慢慢降低下来。假使你能找一个高处站
着,你就看得见作了正当交易的人们,便在这时候,纷纷的从场中四散出去,
犹之太阳光芒一样。留在场上未走的,除了很少数实在因为事情未了者外,
大部分都是带有消遣和慰安作用的。于是,茶坊、酒店、烟馆、饭店、小食
摊上的生意,便加倍兴旺起来。
天回镇也居然有三四家红锅①饭店,厨子大多是郫县人,颇能炒几样菜,
但都不及云集栈门前的饭馆有名。
云集饭馆蒸炒齐备,就中顶出色的是猪肉片生焖豆腐。不过照顾云集饭
馆的,除了过路客商外,多半是一般比较有身份有钱的粮户们,并且要带有
几分挥霍性的才行,不然,怎敢动辄就几钱银子的来吃喝!
其余小酒店,都坐满了的人。
兴顺号自然也是热闹的。它有不怕搁置的现成菜:灰包皮蛋,清水盐蛋,
豆腐干,油炸花生糕。而铺子外面,又有一个每场必来的烧腊担子和一个抄
手担子,算来三方面都方便。
蔡傻子照例在吃了早饭未齐场以前,就与土盘子动手,将桌、椅、凳打
抹出来,筷子、酒杯、大小盘子等,也准备齐楚。蔡大嫂也照例打扮了一下,
搽点水粉,拍点胭脂,——这在乡下,顶受人谈驳的,尤其是女人们。所以
在两年前前数月,全镇的女人,谁不背后议论她太妖娆了,并说兴顺号的生
意,就得亏这面活招牌。后来,看惯了,议论她的只管还是有,但跟着她打
扮的,居然也有好些。——梳一个扎红绿腰线的牡丹头,精精致致缠一条窄
窄的漂白洋布的包头巾,头上的白银簪子,手腕上的白银手钏。玉色竹布衫
上,套一件掏翠色牙子的青洋缎背心。也是在未齐场前,就抱着金娃子坐在
柜房的宝座上,一面做着本行生意,一面看热闹。
到正午过后不久,已过了好几个吃酒的客。大都是花五个小钱,吃一块
花生糕,下一杯烧酒,挟着草帽子就走的朋友。向为卖烧腊的王老七看不起
的,有时照顾他几个小钱的卤猪耳朵,他也要说两句俏皮话,似乎颇有不屑
之意,对于陆茂林陆九爷也如此。
但今天下午,他万想不到素来截四个小钱的猪头肉,还要捡精择瘦。还
要亲自过称的陆茂林,公然不同了,刚一上檐阶,就向王老七喊道:“今天
要大大的照顾你一下,王老七!”
王老七正在应酬别一个买主,便回头笑道:“我晓得九爷今天在磨盘上
睡醒了,要多吃两个钱的猪头肉罢!”
“放你的屁!你谅实老子蚀不起吗?把你担子上的东西,各给老子切二
十个钱的,若是耍了老子的手脚,你婊子养的等着好了!”
蔡大嫂也在柜台里笑道:“ 个的,九爷,今天怕是得了会罢?”
陆茂林见内面一张方桌是空的,便将沉重的钱褡裢向桌上訇的一掷,回
头向着蔡大嫂笑道:“你猜不着!我今天请客啦!就请的你们的罗大老表,
同张占魁几个人,还有一个客。……”
“女客?是那个?可是熟人?”
“半熟半熟的!……”
她眉头一扬,笑道:“我晓得了,一定是那个!……为啥子请到我这里
来?”她脸色沉下了。
“莫怪我!是你们大老表提说的。她只说云集栈的东西吃厌了,要掉个
地方;你们大老表就估住我作东道,招呼到你这里,说你们的酒认真,王老
七的卤菜好。……”
人丛中一个哈哈打起,果然刘三金跟着罗歪嘴等几个男子一路打着笑
着,跨上阶檐,走了进来。街上的行人,全都回过头来看她。她却佯瞅不睬
的,一进铺子,就定睛同蔡大嫂交相的看视,罗歪嘴拍着她肩头道:“我跟
你们对识②一下,这是兴顺号掌柜娘蔡大嫂!……这是东路上赛过多少码头的
刘老三!”
蔡大嫂一声不响,只微微一笑。刘三金举手把他肩头一拍,瞟着蔡大嫂
笑道:“得亏你凑和③,莫把我羞死了!”
陆茂林眯着眼睛道:“你要是羞得死,在鬼门关等我,我一定屙泡尿自
己淹死了赶来!”
连蔡大嫂都大笑起来,刘三金把屁股一扭,抓住他大膀便揪道:“你个
狗嘴里不长象牙的!我揪脱你的肉!”
众人落座之后,卤菜摆了十样。土盘子把大曲酒斟上。刘三金凑在陆茂
林耳边嘁喳了几句。他便提说邀蔡大嫂也来吃一杯。罗歪嘴看了蔡大嫂一眼,
摇着头道:“莫乱说,她正忙哩!那里肯来!”
罗歪嘴端着酒杯,忽然向张占魁叹道:“我们码头,也是几十年的一个
堂口,近来的场合, 个有点不对啦!……”于是,他们遂说起《海底④》
上的内行话来。陆茂林因为习久了,也略略懂得一点,知道罗歪嘴他们所说,
大意是:天回镇的赌场,因为片官不行,吃不住,近来颇有点冷淡之象,打
算另自找个片官来,语气之间,也有归罪刘三金过于胡闹之处。罗歪嘴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