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大概因为发生了一点今昔之感,不由想起了余树南余大爷的声光,因道:
“这也是运气!比如省城文武会,在余大爷没有死时,是何等威风!正府街
元通寺的场合,你们该晓得,从正月破五过后第二天打开,一直要闹热到年
三十夜出过天方。单是片官,有好几十个。余大爷照规矩每天有五个银子的
进项,不要说别的,联封几十个码头,谁不得他的好处?如今哩也衰了!……”
于是话头就搭到余树南的题材上:十五岁就敢在省城大街,提刀给人报
仇,把左手大拇指砍断。十八岁就当了文武会的舵把子,同堂大爷有胡须全
白了的,当其在三翎子王大伯病榻之前,听王大伯托付后事时,那一个不心
甘情愿的跪在地上,当天赌咒,听从余哥的指挥!余大爷当了五十四年的舵
把子,声光及于全省,但是说起来哩,文未当过差人,武未当过壮勇,平生
找的钱岂少也哉,可是都绷了苏气,上下五堂的哥弟,那一个没有沾过他的
好处!拿古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梁山泊的宋江。只可惜在承平时候,成都地
方又不比梁山泊,所以没有出头做一番事,只拿他救王立堂王大爷一件事来
说,就直够人佩服到死。
经刘三金一问这事的原委,罗歪嘴便慷慨激昂的象说评书般讲了起来。
他说的是王立堂是灌县一个武举人,又是仁字⑤号一个大爷。本是有点家
当的,因为爱赌,输了一个精光,于是就偶尔做点打家劫舍的生意。有一次,
抢一家姓马的,或者失手罢,一刀把事主杀死了。被事主儿子顶头告在县里,
王大爷只好跑滩,奔到资阳县躲住,已是几年了。只因为马家儿子报仇心切,
花钱打听出来。于是,亲身带人到来,向巡防营说通,一下就把王立堂捉获
了,送到县里,要递解回籍归案办罪。
他继续说的是早有人报信给余大爷了,以为象他两人的交情,以及余大
爷的素性,必然立时立刻,调遣队伍,到半路上把囚笼劫了的,或者到资阳
县去设法的。却不料余大爷竟象没有此事一样,每天依然一早就到华阳县门
口常坐的茶馆中吃茶,偶尔也到场合上走走。口头毫不提说,意态也很萧然,
大家都着急得不了,又不好去向他说,也知道他绝不是不管事的,有一天早
晨,他仍到茶馆里吃茶,忽然向街上一个过路的小伙子喊道:“李老九!”
那小伙子见是余大爷,赶忙走来招呼:“余大爷,茶钱!”余大爷叫他坐下,
问他当卡差的事还好不?“你余大爷知道的,好哩,一天有三几串钱,也还
过得!”余大爷说:“老弟,据我看来,站衙门当公事的,十有八九,总要
损阴德。象你老弟这个品貌,当一辈子卡差,也不免可惜了。要是你老弟愿
意向上,倒是来跟着我,还有个出头日子。”余大爷岂是轻容易喊人老弟的?
并且余大爷有意提拔你,就算你运气来了。李老九当时就磕下头去,愿意跟
随余大爷,立刻就接受了余大爷五个银子,去把衣服鞋帽全换了,居然变了
一个样儿!
刘三金不耐烦的站了起来道:“罗罗唆唆,尽说空话,一点不好听!我
要走动一下去了!”她走到柜台前,先将金娃子逗了几下,便与蔡大嫂谈了
起来。不过几句,蔡大嫂居然脱略了好些,竟自起身喊蔡兴顺去代她坐一坐
柜台,抱着金娃子,侧身出来,同刘三金往内货间而去。
陆茂林把筷子在盘子边上一敲道:“三儿真厉害,公然把蔡掌柜娘抟上
了!这一半天,蔡掌柜娘老不甚高兴的。我真不懂得,婆娘家为啥子见了当
婊子的这样看不起!”
张占魁道:“不是看不起,恐怕是吃醋!……”
两个女人的笑声,一直从卧室纸窗隙间漏出,好象正讲着一件甚么可笑
的故事一样。
田长子道:“婆娘家的脾气,我们都不懂,管她们的!罗哥,还是讲我
们的话罢。”
张占魁道:“我晓得,李大爷就是这一件事被栽培出来了!
田长子拦住他道:“莫要打岔!这龙门阵,我总没有听全过,罗哥,你
说嘛!”
土盘子把他师父的叶子烟竿递来,罗歪嘴接着,咂燃。街上的人渐渐少
得多了,远远传来了一些划拳声音。
他仰在椅背上,把一只脚登着桌边,慢慢说道:“李老九跟着余大爷几
天,虽然在场合上走动,却并没有跟他对识,也没有说过栽培他的话。有一
天夜晚,余大爷忽然吩咐他:‘明天一早,跟我喊一乘轿子,多喊两个摔手⑥。
你跟我到东门外去吃碗茶。’第二天,不及吃早饭,余大爷就带着李老九到
东门外,挨近大田坎的码头上。
余大爷藏在一家很深的饭铺里头,喊李老九出去探看,有简州递解来的
囚笼,便将解差跟我请来,说正府街余大爷有话说。时候算得刚斗笋,解差
也才到,听说是余大爷招呼,跟着就跑了进来。余大爷要言不繁,只说:‘王
立堂王大爷虽是栽了⑦,以我们的义气,不能不搭手。但于你二位无干,华阳
县的回批,包你们到手。不过,有甚么旁的事情请你们包涵一点!’说时,
便从大褡裢中,取出白银两锭,放在他们面前,说这是代酒的。两个人只好
说,只要有回批就好,银子不敢领受。余大爷说:‘你们嫌少罢?’他又伸
手进褡裢去了。两个解差忙说:‘那么,就道谢了!’余大爷便起身说:“酒
饭都已招呼了的,我先走一步。’他又带着李老九飞跑回正府街,叫轿子一
直抬进元通寺顶后面围墙旁边一道小门侧,他下了轿,叫轿夫在外面等着:
今天还要跑好几十里的长路哩!然后看着李老九说:‘李老九,王立堂王大
爷的事,我要你老弟去挡一手!’你们看,这就是李大爷福至心灵的地方,
也见得余大爷眼力不错。他当时就跪在地上说:‘我还有个老娘,就托累你
余大爷了!’余大爷说:‘你只管去,若有人损了你一根毫毛,我余树南拿
腰骭跟你抵住!’当下只说了几句,两个人便从侧门来到华阳县刑房。衙门
内外,早经余大爷在头夜布置好了。彭大爷等当事的大爷们都在那里照料。
一会,囚笼到了,众人一个簸箕圈围上去。王立堂的脚镣手铐,早已松了,
立刻便交给李老九。王立堂几高的汉仗,几壮的身材,身当其境,也骇得面
无人色;万想不到临到华阳县衙门,才来掉包!却被余大爷一把提上檐阶说:
‘老弟,跟我来!’登时,轿子抬出,到龙潭寺剃了头发,就上东山去了。
这里,等到管卡大爷出来点名时:‘王立堂!’众人一拥,就将李老九拥了
出去,应一声‘有!’彭大爷跟着就到卡房里招呼说:‘王立堂王大爷是余
大爷招呼了的,这里送来制钱一捆,各位弟兄,不要客气!’大家自然一齐
答应:“余大爷招呼了,有啥说的?王哥自有我们照应!’彭大爷才把供状
教了李老九。当晚,余大爷就发了两封信到灌县:一封是给谢举人谢大爷的,
一封给廖师爷的。郫县衙门,是专人去的。及至囚犯解到灌县,知县坐堂一
审:‘王立堂!’李老九跪在地上喊说:提:‘大老爷明鉴,小的冤枉!小
的叫王洪顺,是成都正府街卖布的,前次到资阳县贩布,不晓得为啥子着巡
防营拿了去的!求大老爷行文华阳县查明,就晓得小的实在是冤枉!’犯人
不招,立刻小扳子三千,夹棍一夹,还是一样的口供。传原告,改期对质。
原告上堂,忽然大惊说:‘这个人不是王立堂,小的在资阳县捉的那个,才
是王立堂!’县官自然大怒说:‘岂有此理!明明是你诬枉善良,难道本县
舞了弊了!’差一点,原告打成了被告。末后,由谢大爷出头,将马家儿子
劝住,不再追究。马家儿子也知道余大爷谢大爷等搭了手,这仇就永无报时,
要打官司,只有自己吃亏,自然没有话说。谢大爷遂将李老九保出,大家凑
和他义气,便由谢大爷当恩拜兄,将他栽培了。各公口上凑了六千多串钱送
他,几万竿火炮,直送了他几十里!……”
田长子听得不胜欣羡道:“李老九运气真好!我们就没这运气!”
罗歪嘴把烟锅巴磕掉,笑道:“不是李老九运气好,实在是余大爷了不
得,要不是他到处通气,布置周到,你想想,马家不放手,李老九承得住吗?”
张占魁道:“这几年,真没有这种人了!我们朱大爷本来行的,就是近
几年来,着他那家务事,弄得一点气没有!……”
罗歪嘴看了他一眼,便转向陆茂林道:“酒菜都够了,我们吃两碗抄手
面罢。……三儿 个的还不出来?让我找她去!”
①红锅:寻常饭店中而加煎炒。——作者注
②对识:四川哥老会中用语,谓介绍曰对识。——作者注
③凑和:四川方言,凑和者恭维也,凑字读成平声。——作者注
④《海底》:专门记载哥老会术语的说明。——作者注
⑤仁义:四川哥老会中分仁义礼智信5个阶级,仁字数头等,川西一带的袍哥大抵是仁字号的。——作者
⑥摔手:成都方言,换班抬轿之人当其未抬轿之时,谓之“摔手”。摔字读衰字之上声。——作者注
⑦栽了:袍哥术语。栽 斗简言之语,即是落马之谓。——作者注
四
自从她们两人认识以后,似乎很说得拢。刘三金一没有事,就要到兴顺
号来,她顶爱抱金娃子了。常常说这娃儿憨得有趣,一天到晚,不声不响的。
她又说:“我若是生一个娃儿也好啦!”
蔡大嫂看着她笑道:“你为啥不生呢?”
她抿着嘴一笑,凑着她耳边叽喳了几句,“当真吗?”
蔡大嫂眉头一扬道:
她道:“我为啥要诳你?我就是吃亏这一点,记得从破身以后,月经总
是乱的。我现在真不想再干下去了,人也吃大亏!”
“那你看个合心的人,嫁了就完了!”
“啊呀!我的好嫂子,你倒说得容易!我哩,倒是自由自在的,三十两
银子的卖身文约,我早已赎回来了,又没有拉帐,比起别的人,自然强得多。
就只说到嫁人,没力量的,不说了,娶不起我们。有力量的,还要通皮①,还
要有点势力,那才能把我们保护得住,安稳过下去。但是这种人有良心的又
太少,我们又不敢相信。”
蔡大嫂有意无意的道:“我们罗大老表难道没良心吗?我看他也喜欢你
呀!”
刘三金把嘴一撇道:“得亏你这样说,我的好嫂子!他若果喜欢我,我倒真想嫁跟他,人又开阔,又没有怪脾气,可惜,就是他好只管和我好,并
不喜欢我。”
“好就是喜欢啦!不喜欢还能和你好吗?”
“嫂子,你是规规矩矩的人,你那里晓得?一个男的,真正喜欢了一个
女人,他就要吃醋的,就要想方设计的要把这女人守住,不许别的人挨近的。
罗哥那里是这样人?做了这许多年的生意,从没遇见他那样不吃醋的人!你
想想他喜不喜欢我?”
“你试过他吗?”
“自然喽!并且,嫂子,你还不知道,我是看出了他的心意:他对我们
这些人,只认为是拿来玩耍的,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我看他就是要娶亲,也
要找那些正经人家的妇女,还要长得好看的。……”
“你就长得不错呀!”
“嫂子,你又挖苦我了!……打扮起来,他们觉得我还不丑。不是当面
凑和的话,要你嫂子,才真算长得好!不说天回镇赛通了场……”
蔡大嫂很惬意的笑道:“都老了!还说得上这些!”
“你不过二十一岁罢?”
“那里?已满了二十五岁了!”
“真看不出!……”她掉头向四面看了看,凑过身来,在蔡大嫂耳边说
道,“说句不怕你嫂子呕气的话,象你这样一个人材,又精灵,又能干,嫁
跟蔡掌柜一个人,真太委屈了!说句良心话,成都省里多少太太奶奶,那里
赶得上你一根脚指拇?……”
蔡大嫂好象触动甚么似的,把头侧了过去道:“那是别人的命,我们是
福薄命浅的人,不妄想这些。”
刘三金仿佛有点生气的样子,咬着牙,把金娃子搂去,在他胖脸上结实
一亲道:“嫂子,你是安分守己的人,我偏不肯信命就把我们限制得住。你
若是生在城里,就当不到太太奶奶,姨太太总好当的,也比只守着这样的一
个掌柜强得多呀!”
两个人好半晌都未开口,蔡大嫂忽然脸上微微一红,向刘三金轻轻说道:
“不要说太太奶奶的话,我觉得,就象你这样的人,也比我强!”
刘三金望着她哈哈大笑道:“好嫂子,我不知你心里是 个想的?要是
你没饭吃,没衣穿,还说得去。你哩,除了蔡掌柜不算合心的外,你还有恁
好一个胖娃娃。象我们么,你看,二十几岁了,至今还无着落,要想嫁一个
人,好难!我们比你强的在那里呢?”
蔡大嫂道:“你们总走了些地方,见了些世面,虽说是人不合意,总算
快活过来,总也得过别一些人的爱!……”
刘三金把眼睛几眨,狡狯的看着她一笑道:“啊!你想的是这些么!倒
也不错,大家常说:一鞍一马,是顶好的,依我们做过生意的看来,那也没
有啥子好处。人还不是跟东西一样,单是一件,用久了,总不免要讨厌的,
再好,也没多大趣味。所以多少男的只管讨个好老婆,不到一年半载,不讨
小老婆,便要出来嫖。我们有些姊妹,未必好看,却偏能迷得住人,就因为
口味不同了。我们女人,还不是一样,不怕丈夫再好,再体面,一年到头,
只抱着这一个睡,也太没味了!……嫂子,你还不晓得?就拿城里许多大户
人家来说,有好多太太、奶奶、小姐、姑娘们,是当真贞节的么?说老实话,
有多少还赶不上我们!我们只管说是逢人配,到底要同我们睡觉的,也要我
们有几分愿意才行;有些贞节太太小姐们,岂但不择人,管他是人是鬼,只
要是男的,有那东西,只要拉得到身边,贴钱都干,她们也是换口味呀!……
男人女人实在都想常常换个口味,这倒是真的。嫂子,你不要呕气,我为你
着想,蔡掌柜真老实得可以,你倒尽可以老实不客气的跟他挣几顶绿帽子,
怕啥子呢?……”蔡大嫂笑着站起来道:“呸!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说
着说着,就说起怪话来了!……”
刘三金也笑着站起来道:“是了,是了!事情是只准做,不准说的!……”
五
有一天,张占魁在午晌吃了饭后,来向罗歪嘴说,两路口有一个土粮户,
叫顾天成的,是顾天根顾贡爷的三兄弟。不知因为甚么原故,忽然想捐一个
小官做做,已经把钱准备好了,到省交兑,因为他那经手此事的亲戚,忽然
得了差事走了,他的事便搁了下来。有人约他到厅子上赌博,居然赢了好几
百两银子。他因为老婆多病,既赢了钱,便想在省城讨个小老婆。现在已叫
人把他约了来,看这笔生意,做吗不做?
天回镇的场合,本来是硬挣的,因为片官不行,吃不住台,近几个月来
大见冷落。所以当主人的,也不免心慌起来,本可以不必鸩②猪剥狗皮的,但
是也不能不破戒,假使有猪来,就姑且鸩一遭儿。这是罗歪嘴感慨之余,偶
尔向张占魁说过。
论主人,本来是朱大爷。因为他岁数既大,又因一件了不清的家务事,
弄得心灰意懒。只好全部交给罗管事去主持,而自己只拿一部分本分钱。
罗歪嘴到底是正派人,以别种手段弄钱,乃至坐地分肥,凡大家以为可
的,他也做得心安理得。独于在场合上做手脚,但凡顾面子的,总要非议以
为不然,这是他历来听惯了的;平日自持,都很谨饬,而此际不得不破戒,
说不上良心问题,只是觉得习惯上有点不自然;所以张占魁来问及时,很令
他迟疑了好一会。
“你到底摸清楚了不曾?是那一路的人?不会有后患罢?”
张占魁哈哈一笑道:“你哥子太多心了!大家的事,我又为啥子不想做
干净呢?我想,你哥子既不愿背声色,那么,就不必出头,让我同大家商量
着去做,好不好?”
罗歪嘴把烟枪一丢,坐将起来,两眼睁得大大的道:“你老弟说的啥子
话?现在还没有闹到叫你出来乘火③的时候!……”
张占魁自己知道说的话失了格,只好赧赧然的不再说。却是得亏这么一
激,事情决定了,罗歪嘴便提兵调将起来。
压红黑宝的事,说硬就硬,说软就软,无论你的门路再精,要你输你总
得输的。何况顾天成并不精于此道,而他所好的,乃在女色。因此,他一被
引到云集栈后院一个房间之时,刚把装银子的鞘马一放在床上,刘三金早就
格外打扮起来,低着头从门口走过。他自然是懂的,只一眼瞟过去,就看清
楚这是甚么人,遂问张占魁道:“这里还有玩家吗?”
张占魁笑着点了点头,遂隔窗子喊道:“老三!这里来!有个朋友要看
你!”
只听见应了一声,依然同几个男子在那里说话,而不见人进来。
顾天成站起来,抱着水烟袋,走到窗子边一看。她正在院坝里,一只方
凳上放的白铜盆内洗手,旁边站了两个高长子,一个近视眼的男子,不知嘁
嘁喳喳,在说些甚么。只见她仰起头哈哈一笑,两只眼睛,眯成了一线;举
起一双水淋淋的白手,捧着向那近视眼的脸上一洒,回头便向耳房里奔去。
刚转身时,顺便向这边窗子上一望,一抹而过,仿佛是故意送来的一个眼风,
那近视眼也跟着奔了去。
他好象失了神的一般,延着颈项,只向耳房那边呆看。直到张占魁邀他
到耳房里去坐,他方讪讪的道:“可以吗?”
那近视眼看见他们进来,才丢开手,向一张床铺的烟盘边一躺。
她哩,正拿着一张细毛葛巾在揩手,笑泥了。
张占魁很庄重的向她道:“老三,我给你对识一下。这是两路口的顾三
贡爷,郫县的大粮户,又是个舍得花钱的大爷。好好生生的巴结下子,要是
巴结上了,顾三贡爷现正想讨小老婆哩!”
刘三金只看着顾天成笑,把毛葛巾一拂,刚拂在他脸上,才开口招呼道:
“哎哟!失了手!莫要见怪啦!……烧烟的不?这边躺,我来好生烧个泡子
赔礼,使得吗?”
顾天成虽是个粮户,虽是常常在省里混,虽是有做官的亲戚,虽进出过
衙门,虽自己也有做官的心肠,虽自己也常想闹点官派,无如彻头彻脚,周
身土气,成都人所挖苦的苕④气。年纪虽只三十五岁,因为皮肤糙黑,与他家
的长年阿三一样,看去竟好象四十以外的人;眉目五官,都还端正,只是没
一点清秀气。尤其表现他土苕的,就是那一身虽是细料子而颜色极不调和的
衣服:酱色平绉的薄棉袍,系了条雪青湖绉腰带,套了件茶青旧摹本的领架,
这已令人一望而知其为乡下人了;加以一双米色摹本套裤,青绒老家公鞋,
又都是灰尘扑扑的,而棉袍上的油渍,领架背上一大块被发辫拖污的垢痕,
又知道是个不好洁的土粮户;更无论其头发剃得绝高,又不打围辫,又不留
刘海,而发辫更是又黄又腻的一条大毛虫。手,简直是长年的手,指头粗而
短,几分长的指甲,全是黑垢渍满了。
刘三金躺在他对面烧烟时,这样把他的外表端详了一番,又不深不浅的
同他谈了一会,问了他一些话,遂完全把他这个人看清楚了:土气,务外,
好高,胆小,并且没见识,不知趣;而可取的,就是爱嫖,舍得花钱;比如
才稍稍得了她一点甜头,在罗歪嘴等老手看来,不过是应有的过场,而他竟
有点颠倒起来。刘三金遂又看出他嫖得也不高超,并且顶容易着迷。
那夜,一场赌博下来,是顾天成做庄,赢了五十几两。在三更以后要安
宿时,——乡场上的场合,不比城内厅子上,是无明无夜的,顶晏在三更时
分,就收了场。——刘三金特为到他床上来道喜,两个人狂了一会,不但得
了他两个大锭,并且还许了他,要是真心爱她,明天再商量,她可以跟他走
的。
第二天,又赌,又做庄。输了,不多,不过三百多两,还没有伤老本。
到夜里,给了刘三金一只银手钏。她不要,说是:“你今天输了,我 个还
好意思要你的东西!”这是不见外的表示,使他觉得刘三金的心肠太好。当
夜要求她来陪个通宵,她又不肯,说:“将来日子长哩!我现在还是别个的
人。”因又同他谈起家常与身世来,好亲密!
三天之后,顾天成输了个精光,不算甚么,是手气不好。向片官书押画
字借了五百两,依然输了。甚至如何输的,他也不知道,心中所盘旋的,只
在刘三金跟他回去之后,如何的过日子。
有钱上场,没钱下场,这是规矩,顾天成是懂规矩的,便单独来找刘三
金。刘三金满脸苦相的告诉他:她在内江时,欠了一笔大债,因为还不起,
才逼出来跑码头。昨天,那债主打听着赶到此地,若是还不出,只好打官司。
好大的债呢?不多,连本带利六百多两。
“ !六百多两,你为啥前几天不说?”
“我说你是蠢人,真真蠢得出不赢气!我前几天就料得到债主会来吗?
那我不是诸葛亮未来先知了?”
顾天成蹙起眉头想道:“那又 个办呢?看着你去打官司吗?”
“你就再也弄不到六百多两了么?”
“说得好不容易!那一笔以二十亩田押借来的银子,你不是看见输光了,
不够,还借了片官二百两?这又得拚着几亩田不算,才押借得出!如今算来,
不过剩三十来亩地方了,那够呢?”
刘三金咬着嘴皮一笑道:“作兴就够,你替我把帐还了,你一家人又吃
啥子呢?你还想我跟着你去,跟你去饿饭吗?”
顾天成竟象着了催眠术一样,睁着眼,哆着嘴,说不出话来。
刘三金又正颜正色的道:“算了罢!我看你也替我想不出啥子法来,要
吊颈只好找大树子。算了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顾天成抓住她的手道:“那你是不想跟我了!……你前天不是明明白白
的答应过我,……不管 样也愿意跟我,……今天就翻悔了!……那不
行!……那不行!……”
她把手摔开,也大声说道:“你这人才横哩!我答应跟你,写过啥子约
据吗!象你这蠢东西,你就立时立刻拿出六百两银子,我也不会同你一样的
蠢,跟着你去受活罪啦!……”
场合上的人,便也吆喝起来:“是啥东西?撒豪⑤撒到老子们眼皮底下来
了!”
顾天成原有几分浑的,牛性一发,也不顾一切,冲着场合吵了起来。因
为口头不干净,说场合不硬铮,耍了手脚,烫了他的毛子;一面又夹七夹八
的把刘三金拉扯在里头骂。
罗歪嘴站了出来,一直逼到他跟前问道:“你杂种可是要拆老子的台?”
刷的一掌,恰就打在脸上。
他当然要还手,当然挨了一顿趸打,当然又被人做好做歹的拉劝出来。
领架扯成了两片,棉袍扯了个稀烂,逃到场口,已是入夜好久了。
①通皮:四川一带方言,通皮者,谓与哥老会以及流氓都能通气。——作者注
②鸩:川语,凡谓害人或玩弄人使人吃亏,皆曰鸩人。——作者注
③乘火:四川方言,负责任曰乘住,有担当曰乘火。——作者注
④苕:成都俗语,讥乡下人与外县人之土头土脑者曰带苕气,或曰土苕样子,意若曰乡下的人都是赖红苕为生的,米麦乃是城里人之食品。——作者注
⑤撒豪:成都俗语,逞强滥用威力谓之撒豪。——作者注
六
顾天成到家的时候,小半边残月,还挂在天边,拿城里时候来说,是打
过三更了。
冷清清的月色照着一处处的农庄,好象一幅泼墨山水,把四下里的树木,
全变成了一堆堆的山丘。还没有冻僵的秋虫,响成一片。
乡下人实在有摸夜路的本事,即如顾天成,在气得发昏之后,尚能在小
路上走十几里,并于景色相似中,辨认出那一处是自己的农庄,而从极窄的
田塍上穿过去。
拢门上擂得蓬蓬蓬的。立刻应声而起的,就是他那只心爱的猛犬花豹子,
其次是那只才生了一窝小狗的黑宝,两只犬一直狂吠着扑到门边。
又是一阵蓬蓬蓬,还加上脚踢。
大约是听明白了是甚么人在打门,两只狗一同住了吠声,只在门缝间做
出了一种嘶声,好象说:“你回来啦!……你回来啦!
倒是四周距离不远的一些农庄里的狗,被花豹子吠声引起,呐喊助威,
因为过于要好,主动的虽已阒然无声了,而一般帮腔助势的,偏不肯罢休,
还在黑魆魆的夜影中,松一阵紧一阵的叫唤。
门扉差不多要捶破了,加之以乱骂乱喊,而后才听见十五岁的阿龙的声
音在厢房角上牛栏侧答应道:“就来,就来!”
算是十几里路清凉夜气把他的忿火清减了一大半,所以才能忍住,直等
到灯光映去,阿龙靸着破鞋,一步一蹋的声音,来到门边。他还隔门问了句:
“当真是三贡爷吗?”
顾天成的气又生了起来,破口骂道:“老子入你的蛮娘!你龟儿东西,
连狗都不如,声气都听不出了吗?”
并且一进门,就是两耳光,比起接受于罗歪嘴的还结实;不但几乎把阿
龙手上的瓦灯壶打碎在地上,连那正想扑到身上来表示好意的花豹子与黑
宝,都骇得挟起尾巴,溜之大吉。
他把瓦灯壶夺在手上,哆着嘴,气冲冲抢进堂屋;一推房门,还在关着,
只听见病人的咳声。
“咦!当真都睡死了!老子喊了恁久的拢门,还没有把魂喊回来吗?安
心叫老子在堂屋里过夜么?老子入死你们的先人!”
病人在床上咳了一阵后, “
才听见她抱怨道:招娃子,硬喊不起来吗?……
你老子在生气了!……开了门再睡咧。……我起得来时,还这样淘神喊
你!……”
顾天成在气头上,本不难一拳把房门捶破,奔进去打一个稀烂的,但经
他那害痨病的老婆这样一抱怨,心情业已一软。及听见他那十一岁半的女儿
懵懵懂懂摸着下床,砰訇一声,招弟哭了起来:“妈呀!我的腿骭呀!”他
是顶喜欢他女儿的,这一来,便甚么怒气全没有了。
声气放得十分的和平,又带点着急样子,隔门说道: “绊跌了吗?招招,
撑起来,把门打开,我好给你揉!”
还是在哭。
病人也着急的说:“不要尽哭了!……懵懵懂懂的绊跌一交,也不要紧
呀!……快开门,让你老子好进来。……早晓得这时候要回来,不关房门
了,……省多少事!……”又是一阵厉害的呛咳。
房门到底打开了。顾天成把瓦灯壶挂在窗棂上道:“为啥子今夜不点灯
呢?”
他老婆道:“点了的,是耗子把灯草拖走了,……我也懒得喊人。”
招弟穿了件小汗衣站在当地,两只小手揉着眼睛。他把她抱起来,拍着
腿道:“腿骭跌痛了吗?……可是这里?”
招弟撅着嘴道:“跌得飞疼的!……你跟我带的云片糕呢?我要!……”
他老婆也道:“你从省里回来的吗?……半夜三更的赶路,……有啥子
要紧事吗?……衣裳扯得稀烂,是不是又打了捶来?”
他依然抚拍着招弟道:“乖女,夜深了,睡罢!爹爹今天着了棒客①抢,
连云片糕都着抢走了,明天再买。”
七
招弟重新睡了,顾天成把领架棉袍脱去,把老婆的镜子拿到灯壶前照着
一看,右眼角上一伤,打青了,其余还好,没有伤。
他老婆又问:“为啥子把衣服也扯得稀烂?难道当真碰着了棒客!……
捐官的银子,可交跟袁表叔了?……幺伯那里欠的五十两,可收到了没
有?……”
他一想到前事,真觉得不该得很;不该听袁表叔的鼓吹,把田地抵了去
捐官,以致弄到后来的种种。但怂恿他听袁表叔话的,正是他的幺伯。因此,
他的回答才是:“你还问呢?我就是吃死了这两个人的亏了!没有他们,我
的几十亩地方,就凭我脾气出脱,也不会象这几天这样快呀!末后,还着一
个滥婊子欺负了,挨了这一顿!……”他于是抓过水烟袋,一面狠狠的吃着,
一面把从省城赌博直到挨打为止,所有的经过,毫无隐饰的,通通告诉了她。
他的老婆,只管是个不甚懂道理的老实的乡下女人,但是除了极其刻苦
自己,害了病,连药都舍不得吃的而外,还有一桩好处,就是“无违夫子”
四个字。这并不是甚么人教过她,她又不曾念过甚么圣经贤传,可以说是她
从先天中带了来的。她本能的认为当人老婆的,只有几件事是本等:一是做
家务中凡男子所不做的事,二是给男子生儿育女,三是服服贴贴听男子的指
挥打骂,四是努力刻苦自己,穿吃起居万万不能同男子一样;还有,就是男
子的事,不管是好是歹,绝不容许插嘴,他要如何,不但应该依从他,还应
该帮助他。
所以她自从嫁给顾天成,她的世界,只限于农庄围垣之内,她的思想,
只在如何的尽职,省俭。她丈夫的性情,她不知道,她丈夫的行为,也不知
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出嫁了十三年,只给丈夫生了一个女儿,不但对
不住丈夫,连顾家的祖宗,也对不住。她只知道不生儿子,是自己的罪过,
却根本不知道她丈夫在娶她之后四年,已染了不能生育的淋浊大症,这不但
她不知道,就是她的丈夫以及许多人又何尝知道呢?因此,她丈夫彰明较著
的在外面嫖,她自以为不能过问,就她丈夫常常提说要讨小老婆,她也认为
是顶应该的,并且还希望早点生个儿子,她死了,也才有披麻戴孝的,也才
有拉纤的,不然就是孤魂野鬼;自从生病以来,更是如此的想。这次顾天成
进省,顺带讨小老婆一件事,便是她向丈夫说的。
她是如此的一个合规的乡妇,所以她丈夫的事,也绝对的不隐瞒她,不
论是好是歹,凡在外面做过了,必要细细的告诉她;或是受了气,还不免要
拿她来发泄发泄,她总是听着,受着,并且心安理得,毫不觉得不对。近来,
因为她害了痨病,他也稍稍有点顾虑,所以在今夜打门时,才心软了,未曾
象往回一样,一直打骂进来,而且在尽情述说之后,也毫未骂她。她感激之
余,于她丈夫之不成行,胡嫖乱赌,被人提了萝卜秧②,把大半个家当这样出
脱的一件事,并未感着有该责备之处,而她也居然生气,生气的是刘三金这
婊子,为何捣精作怪,丈夫既这样喜欢她,她为甚么不就跟了来?
顾天成把心胸吐露之后,觉得清爽了一点,便商量他的复仇打算来:“拚
着把地方卖掉,仍旧去找着袁表叔,大大的捐个官,钻个门路同成都县的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