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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劼人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官拜个把子,请他发一张签票,把罗歪嘴张占魁等人一链子锁去,先把屁股

打烂,然后放在站笼里头站死!……亲眼看见他们站死才消得心头这股恶

气!……”

他老婆道:“那婊子呢?”

“刘三金么?……”

这真不好处置啦!依他老婆意思,还是弄来做小老婆,“只要能生儿子,

管她那些!”

把他过去、现在、将来、一切事实和妄想结清之后,才想起问他老婆:

“为啥子,吃了张医生的药,反转爬不起来?……起来不得,有好多天了?”

又咳了一阵,她才答说:“今天白天,还起来得,下午才轧实的!……

胸口咳得飞痛!……要想起来,就咳!……张老师的药太贵了,我只吃了一

副,……我不想吃药,真个可惜钱了。”

“药鸡吃过了几只?他们都说很有效验哩。”

他老婆好象触了电似的,一手打在被盖上,叹了口气道:“再不要说鸡

了!……今天就是为鸡,受了一场恶气,……才轧实起来的。……唉!人善

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顾天成也吃了一惊道:“ 个的,你今天也……”

“还是跑上门来欺负人哩!……就是钟幺嫂啊!……”

钟幺嫂,那个年近三十的油黑女人,都还风骚,从去年以来,就同顾天

成做起眉眼来了。一听见说她,他便注了意,忙问是一回什么事。他老婆又

咳,说起来又不免有点动感情,说了好一会,事情才明白了。原来他老婆得

了药鸡方子,草药已弄好了,只是舍不得杀鸡。直到今天早晨,招弟到林盘

里去玩耍,回来说林盘里有一只死鸡。阿龙捡回来,才是着黄鼠狼咬死,只

是砸了血去,还吃得。招弟说是钟家的鸡。论理,管它是那家的,既是黄鼠

狼衔在林盘里,就算外来财。她就叫阿龙洗出来,把药放在鸡肚里,刚蒸好。

只怪招弟嘴快,她到钟家去耍,说起这鸡,钟幺哥还没说甚么话,钟幺嫂不

答应了,气哼哼的奔来,硬说是她好吃嘴,支使阿龙去偷的。阿三赶场回来,

同她硬撑了两句,“你看,她才泼哩!赶着阿三打嘴巴子,阿三害怕她,躲

了。她把药鸡端回去了不算,还把我的一只生蛋母鸡,也抢去了,还说等你

回来,要问你一个岂有此理。把我气得啥样,立刻就心痛气紧得爬不起来。

我不气她别的,为啥子把我的母鸡抢去了?……”

顾天成默然半晌,才说:“钟幺嫂本来都还好的,就因为投了曾家的佃,

曾家是奉教的,没有人敢惹,所以钟家也就横起来了。”

他老婆道:“奉教不奉教我都不管,……我只要我的母鸡。”

“这容易,我明天一定去要回来,给你蒸药鸡吃。”

“啊呀!请你不要拉命债了!……病要好,它自己会好的。……”

鸡已啼叫了,他老婆还有精神,他却支不住了,将灯壶吹熄,就挤在他

老婆的脚下睡了。

①棒客:四川方言,明火执杖的强盗,谓之棒客。——作者注

②萝卜秧:四川方言,谓被人捉弄曰被人提了萝卜秧。——作者注

据钟幺嫂说来,鸡是黄鼠狼咬死的,不过并未拖在他的林盘里,而拖在

她的篱落边。一只死鸡,吃了,本不要紧,她男子也是这样说;但她想来,

顾三娘子平日多刻,一点不为人,在她林盘里捞点落叶,也要着她咒骂半天。

在这里住了两年,受了她多少小气。老实说,如今有臂膊子,硬不怕了!所

以本不要紧的一只死鸡,要是别的人,吃了就算了,那里还消吵闹;因为是

她,又因为顾三贡爷没有在家,安心气她,所以才去吵了一架,她如今也不

敢歪了,看见打了阿三,便忙说:“赔你的鸡就完了!”钟幺嫂得意的一笑

道:“那我硬不说啥,把那母鸡捉了就走。其实哩,只是气她,我们再横也

横不到这样。三贡爷,母鸡在这里,还是不还她的,你要吃,我愿意贴柴贴

水,杀了煮跟你吃。”

顾天成晓得她的用意,只是不免有点挂念他的老婆,便含着笑道:“钟

幺嫂,又何必这样同她认真呢?还了她罢!看在我的面上!”

钟幺嫂把他审视了一下,忙凑过身子,把手伸来,要摸他的脸。他本能

的一躲,将脸侧了开去。

她生气道:“你躲啥子?我看你脸上 个是青的?是不是因为鸡,着她

打了,才叫我看你的脸?”

他道:“你这才乱说哩!她敢打我?没有王法了!这是昨天同人打捶打

伤的!”

“是 个的一回事?”

“你让我把鸡拿回去后,再慢慢跟你说,说起来话真长哩!”

她两眼睁得圆圆的道:“你为啥子这样卫护她?她叫你来要鸡,你硬就

要拿鸡回去,我偏不跟你,看你把我 个!”

“你看她病得倒了床,不拿鸡回去,一定会气死的。”

“气死就气死,与我屁相干!鸡是她赔我的,想不过,又叫男人来要回

去,太不要脸了!”

她男子也在旁边劝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作兴送三贡爷的。”

“那更不行!人家好好的问他 个同人打捶,他半句不说,只是要鸡,

这样看不起人家,人家还有啥心肠顾他!”

顾天成不敢再违她的意,只好把几天的经过,一一向她说了。她不禁大

怒,撑起眉头,叫了起来道:“这真可恶呀!……把衣裳解开,让我看你身

上有没有暗伤。……你难道就饶了他们吗,还有那个滥婊子?”

顾天成摇摇头道:“饶他们?那倒不行?我已打了主意,拚着倾家,这

口气是要出的!”遂把他昨夜所想的说了一番。

钟老幺咂着短叶子烟道:“那不如就在衙门里去告他们好了。”

他老婆顺口就给他碰回去道:“你晓得啥子?象他们那些人,衙门里,

有你的话说吗?”

她又向顾天成道:“你的主意,也不算好,为出一口气,把家倾了,值

得吗?”

顾天成道:“不这样,却 个鸩得倒他们呢?”

招弟恰找了来,扑在她爹爹怀里道:“你说今天去跟我买云片糕哩!”

顾天成忙把她抱在膝头上坐着,摸着她那乱蓬蓬的头发道:“那是昨夜

诳你的,二天进城,一定跟你买来。……妈妈没起来,今天连毛根儿都没人

梳了。”

钟幺嫂忽然殷勤起来道:“招弟来,我跟你梳。”她果然进房去把梳子

取出来。

梳头时,她道:“招弟快十二岁了,再半年,就可留头了!只是这么大,

还没包脚, 使得!你的妈真是小眼孔,没见识,心疼女,也不是这样心疼

呀!”

顾天成道:“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她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小老婆,野老婆,连你女儿的脚,也要劳起我

来!”说完,又是一个哈哈。

钟老幺倒不觉得怎样,却把顾天成怯住了。

幸而话头一转,又说到报仇上,钟幺嫂忽然如有所触的说道:“三贡爷,

我想起了,你不如去找我们主人家曾师母,只要她向洋人说一句,写封信到

衙门去,包管你出了气不算,你那二百两银子的借帐,也可以不还哩!”

顾天成猛的跳将起来,两手一拍道:“这主意真妙!那怕他们再凶再恶,

只要有洋人出头,硬可以要他们的狗命的。”

钟幺嫂得意的说道:“我这主意该好?”

顾天成不由冲着她就是一个长揖。跟着又把在他袁表叔家学来的请安,

逼着她膝头,挺着腰,伸着右臂,两腿分开,请了个大安,马着脸,逼着声

气,打起调子道:“幺太太费心了!卑职给幺太太请安!并给幺太太道劳!

卑职舍下还有一只公鸡,回头就叫跟的给幺太太送上,求幺太太赏收!”于

是又一个安。

钟家夫妇连招弟都狂笑起来。钟幺嫂笑得一只手捧着肚子,一只手连连

打着他的肩头道:“你……你……你……那里学些怪……样子!……成啥名

堂!……”

顾天成自己也笑了起来道:“你不晓得吗?这是官派。做官的人都这样,

我费了多大的力,才学会的,亏你说是怪样子哩!”

好半会,钟幺嫂才忍住了笑道:“这样闹官派,看了,真叫人肉麻,亏

你学!……你目前还在想做官吗?”

“那个不想做官呢?不过运气不好,凑合了别人。要是袁表叔不走,这

时节还不是老爷了!省城里打个公馆,轿子出,轿子入!

钟幺嫂捧了个佛道:“阿弥陀佛!幸亏你输了,若你当真做了官,我们

还能这样亲亲热热的摆龙门阵吗?看来,你还是不要去找曾师母,我倒感激

那般人!”

顾天成忙道:“快莫这样说!我就当真做了官,敢把我们的幺嫂子忘记

吗?若是把那般人饶了,天也不容!幺嫂子,你没看见我昨天挨趸打的样子,

想着还令人伤心哩!你只问招弟,我那身衣裳,是 样的烂法!”

钟老幺又裹起一竿叶子烟来咂着道:“三贡爷,你认得我们曾师母吗?”

顾天成愕然道:“我?……并不认得!”

“那你 样去找她呢?”

“对呀!”他瞅着钟幺嫂出神。钟幺嫂只是笑。

钟老幺喷了几口浓烟道:“找她去!”用嘴向他老婆一努。

钟幺嫂如何就肯答应?自然又须得顾三爷切切的哀求,并许下极重的酬

报,结果,自然是答应了。但如何去向曾师母说呢?这又该商量了,并且顾

天成诚然万分相信洋人的势力,足以替他报复出气,但对于曾师母的为人,

与其力量,却还不大清楚。平日没有切身关系,谁去留心别人,如今既要仰

仗她的大力,那就自然而然要先晓得她的身世了。

钟家之所以能投佃到曾家的田地,就因钟幺嫂一个亲姐姐在曾家当老婆

子,有八年之久,很得曾师母的信任的原故,而曾师母的历史,她最清楚,

并且有些事她还参与过来。曾师母相信她是能守秘密的,她自己也如此相信,

不过关于曾师母的一切,她只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就是她

的妹妹钟幺嫂。这两个人也同样得她的信任,以为是能守秘密的,而这两个

人的自信,也与她一样。她丈夫已否把这秘密信托过别人,不得而知,而钟

幺嫂则是先已信托过了她的老实而能守秘密的丈夫,现在经顾天成一问,她

又相信了他,当着她丈夫说道:“三贡爷,因为是你,一则你是好人,不多

言不多语的,二则我没有把你当作外人。我把他们家的事告诉你,你千记不

要泄漏呀,说不得的!我向我门前人也是这样嘱咐的……”

“……曾先生今年下乡来收租子,你是看见过的。那么矮,那么瘦,又

那么穷酸的样子,不是一身伸抖衣裳,就不象猴儿,也象他妈一个叫化,你

该猜不出他会有田地,有房子,有儿女呀!只算是妻命好,若不靠他老婆曾

师母,他能这样吗?怕眼前还在挣一两银子一个月,未必赶得上我们这些庄

稼汉哩!”

“说起曾师母,恰恰与他相反,你没有看见过。我跟她拜过年,拜过节,

送过东西,是看熟了的。几高,几大,不很胖,白白净净的,硬跟洋婆子一

样。圆圆一张大脸,高耸耸一条大鼻子,不很好看。却是喜欢打扮,长长的

披毛,梳得拱拱的,外面全没有那样梳法。又爱搽红嘴皮,画眉毛,要不是

看见她打扮,硬不信一个女人家的头面,会那么异模异样的收拾。穿得也古

怪,说不出是 个穿的,披一片,挂一块。一双大脚,难看死了,硬象戏上

挖苦的:三寸金莲横起比!走起路来,挺胸凸肚的,比男人家还雄壮,那里

象一般太太小姐们斯文。就只是全身都是香馥馥的,老远你就闻着了,比麝

香还好闻。姐姐说她有一间房子也收拾得异样,连曾先生都不准进去,我没

有看见,说不来,其实哩,就我看见的那间房子已摆得很阔了,姐姐说象那

样好的穿衣镜,琉璃灯,全成都省便找不出第二家来。

“人倒好,很和气的,一点不象别的有钱人,不拘对着啥子人,总是笑

嘻嘻的,有说有讲。姐姐说,再难得看见她发过气,挖挖苦苦的破口骂过人。

“不过,说到她的来历,就不大好听了。不许你向别人泄漏的就是这一

点,三贡爷,你该不会高兴了乱说罢?

“听说她是一个孤女,姓郭,父亲不晓得是做啥的,早就死了,家里又

穷,到十四岁上,实在没奈何,她妈要把她卖跟人家做小。不晓得 个一下,

着一个姓史的洋婆子知道了,跟了她妈二十两银子,把她收养在教堂里。把

她的脚放了,头发留起来,教她认字读书,说她很聪明,又教她说洋话,有

五年工夫,她的洋话,说得同洋人一样,打扮得也差不多,男洋人女洋人都

喜欢她。久而久之,不晓得 个的,竟和史先生有了扯扯,着史师母晓得了,

大闹一场,不许她住在家里,史先生没法,才商量着把她带到重庆,送给另

外一个没有洋婆子的洋人。

“听说那洋人并不是教堂里的人,象是啥子洋官,岁数已大,头发都白

了。她就老老实实当起洋太太来。听说那洋人也很喜欢她,特为她买了多少

稀奇古怪的好东西,她现在使用的,全是那时候买的。足有三年工夫,那洋

人不知因为甚么,说是要回国不再来了,本要带她走的,是她不肯,她害怕

飘洋过海;那洋人没奈何,哭了几场,只好给了她很多银子。

“她回省时,已经二十五岁了,我姐姐就在这时候去帮她的。

“前头那个史洋人依旧同她好起来。可是那洋婆子又很歪,史先生不敢

公然同她在一起,只好给她做个媒,嫁给曾先生。

“曾先生是个教友,那时穷得心慌,在教堂里不知做了件啥子小事,一

个月才一两银子的工钱,快要四十岁了,还讨不起老婆。一下讨了个又年轻

又有钱的女人,还有啥子说的,立刻就算从糠篼里头跳到米篼里头了。不过

也有点不好受的地方,史先生要常常来,来了,总是同曾师母在那间不许别

人进去的房间里,半天半天的不出来。曾先生也好,从不出一口大气,巴结

起他的老婆来,比儿子还孝顺。

“到现在,已是八年了,一个儿子七岁,一个女儿五岁,却都象曾先生,

这也怪啦!

“史先生在教会里很多人怕他,衙门里也钻得熟。听说从制台衙门起,

他都能够闯进闯出的。不过要找他说事,却不容易,只有找曾师母,要是曾

师母答应了,比灵官符还灵。不过曾师母也不好找,找她的人太多了,十有

九个是见不着的。”

钟幺嫂说完之后,又笑道:“三贡爷,这下你该晓得,我只管答应了你

去找曾师母,事情还是不容易的呀。我想来,对直去找她,一定不行,虽说

我是她的佃客,我 个好说为你的事呢?你同我非亲非故,只是邻居,为邻

居的事去找她劳神,她肯吗?我看,只好先去找我的姐姐,请姐姐去说。不

过找人的事情,也不好空口说白话的呀,多少也得送个水礼,你说对不对?”

顾天成自然应允了,请她明天就去,她也答应了,到末了,又向着顾天

成笑道:“三贡爷,你要弄明白,我只是为的你呀!”

一○

但是钟幺嫂在第二天并未进城去,因为顾三奶奶死了,她不能不在顾家

帮忙的原故。

顾三奶奶之死,别的人只晓得是害痨病,舍不得钱吃药死的。就中只有

几个人明白,她本可以不必死得这样快,或者慢慢将养,竟不会死的,假使

钟幺嫂不为一只死鸡去与她一闹,假使钟幺嫂把抢去的鸡还了她。她之死,

完全是一口气气死的!

顾天成只管说不懂甚么,但对于老婆总未嫌到愿意她死。既然气死,他

又安能若无事然?

在吃午饭时,在老婆呻唤了一阵,便绝了气。顾天成跳起脚的哭;招弟

看见他哭,也哭;阿龙还是小孩,也哭。

一片哭声从院子透过林盘,从林盘透到四面散处的邻居。于是在阿三麻

麻木木正烧倒头纸时,大娘大嫂婶婶姆姆们先就涌了来,而第一个来的便是

钟幺嫂。

她一进房门,就把顾天成从床边上拉起来道:“哎哟!人死了,连罩子

都不掀开,她的三魂七魄, 个出去呢?不要哭了,赶快上去,把罩子下了!”

她在诓住招弟以前,也放声大哭了一场。并望着一般男女邻居说:“真

是呀,顾三奶奶,那里象短命的!平日多好,见着我们,总是和和气气的,

一句话不多说!……心又慈,前月一个叫化子走来,我才说一声可怜,天也

冷了,身上还是披的那件破单衫。你们看,顾三奶奶当时,就把三贡爷一件

烂夹衫取出跟了他。……象这样的人,真不该死!女娃子才这么一点大,再

过两三年,等招弟半成人了,再死,不好吗?……可是,顾三奶奶也太手紧

了,病得那么凶,总舍不得钱吃药。我看她一回,总要劝一回,我说:‘三

奶奶,你又不是吃不起药的,为啥子拿着命来拚?不说这些平常药,几十百

把钱一副,就是几两银子一副的,你也该吃呀。三贡爷也不是只认得钱的人,

他也望你的病好呀,我亲耳听见他抱怨你舍不得吃药,你为啥子这样省呢?

况且又没有儿子,还怕把家当跟儿子吃光了,他不孝顺你?’……你只管劝

她,她总是笑着说她病好了些。说起真可怜,前天我听见她有个药鸡方子,

晓得又舍不得杀鸡的,我才杀了只鸡跟她送来。你们看,这人也太怪了,生

死不收我的鸡,还生死要拿她一只下蛋母鸡还我!……象这样的好邻居,那

里晓得就会死哩!不说三贡爷伤心,就我们说也心痛啊!”

顾天成简直不晓得人死之后,该怎样办法,只是这里站站,那里站站,

随时把女儿牵着,生怕她会随着她妈妈走了似的。

一个有年纪的男邻居,才问他棺材怎样办,衣衾怎样办,“也得在场上

请个阴阳来开路,看日子,算七煞的呀!”他遂把这一切全托付了这位老邻

居。而钟幺嫂却处处都要参入支配,好象她也是顾家的一分子。只有一件事,

是那老邻居认为她做对了的,便是打发阿三赶三十里到顾三奶奶的娘家去报

信。

邻居们来帮忙,绝没有饿着肚皮做事的,这又得亏了钟幺嫂,一天四顿,

全是她一个人同着两三位女邻居在灶房里做。也算省俭,几天当中,只把顾

三奶奶舍不得吃而保存着的数坛咸菜泡蛋,吃了个干净。此外仅在入大殓,

供头饭时,叫厨子来做了好几席,杀了一口猪,若干鸡。

顾三奶奶的娘家,只来了一个嫂嫂。进门来就数数落落,哭了一场。哭

她妹子太可怜,为顾家苦了十几年,害病时没有请上三个医生,没有吃过补

药,死来值不得;又哭她妹子太省俭了,省俭到连娘家都不来往,“你平日

怕娘家人来沾你一点光,你现在死了!能把家当带走么!”又哭她妹夫没良

心,怎不早点来通知,也好让娘家来一个人送她妹子的终;又哭她妹子没有

儿,为甚么不早打主意,在亲戚中抱个儿,也有捧灵牌子的呀!

一番哭,已把顾天成哭得心里很不自在;钟幺嫂并把他喊在灶房里,向

他说:“这样的娘家人,才不懂事呀!那里是号丧,简直在骂人!骂你哩,

已经不对了,那家愿意好好的死人呢?别人家里死了人,那个又不伤心咧?

再骂到死人,更不对!人已死了,就有天大的仇,也该解了,还这样挖挖苦

苦的骂,别的人听了,多难听!你看,我难道与你三奶奶没有过口角吗?要

说仇气,那可深呀!前天听见她一死,我骇得啥么样的,赶来,伤伤心心的

哭了她后,还向着众人专说她的好处。……”加以大殓之后,她嫂嫂就要抢

东西回去,说她妹子既死了,她就不忍心再住在这里,看见招弟。就想到妹

夫以后讨个后老婆的情形, “有后娘就有后老子,以后招弟的日子才难过哩!

若是舅舅家里事好,我倒把她领去了,如今,只好把姑姑的东西拿些回去做

忆念,招弟大了,愿意来看舅舅舅母,又再来往好了!”名曰做忆念,却恨

不得把顾家所有的东西,整个搬了家去。

这下,把顾天成惹冒了火,老实不客气的就同他老婆的嫂嫂大闹起来。

闹到若非众人挡住,她几乎被妹夫痛擂一顿。她也不弱,只管打骂吵闹,而

终于将箱柜打开,凡见可拿的细软首饰,终于尽量的向怀里与包袱里塞,这

又得亏了钟幺嫂,硬不客气,并且不怕嫌疑,口口声声说是为招弟将来着想,

而与她赌抢赌吵,才算留存了一部分,使旁观的人又笑她太爱管闲事,又佩

服她勇敢,而顾天成则五体投地的感激她。

官绅人家,丧事大礼,第一是成服。乡间却不甚讲究,顾天成也不知道。

只随乡间习俗,从头七起,便招请了半堂法源坛半儒半道的老年少年来做法

事,从天色微明,锣鼓木鱼就敲打起来,除一日三餐连一顿消夜外,休息时

候真不多,一直要闹到半夜三更。天天如此,把一般爱热闹的邻居们都吵厌

了。幸得做法事的朋友深通人情,于日间念了经后,在消夜之前,必要清唱

一二出高腔戏,或丝弦戏。

乡下人是难得听戏的,一年之中,只有春天唱社戏时,有十来天的耳目

之娱。所以就是清唱,大家也听得有劲。顾天成也会唱几句,在某一夜,喝

了两杯酒,一听见锣鼓敲打得热闹,竟自使他忘记了这在他家里是一回甚么

事,兴致勃勃,不待他人怂恿,公然高唱了一出打龙袍。

法事做完,不但顾家,就是邻居们与钟幺嫂,也都感觉到一种深的疲倦。

顾天成一直熟睡了三天,才打起精神,奔进省城到大墙后街幺伯家来商量下

葬他老婆的事。

他的幺伯,叫顾辉堂,是他亲属中顶亲的一房,也是他亲属中顶有钱的

一房。据说,新繁郫县都有很多的田,而两个县城中都有大房子。在二年之

前,才搬到成都住居。其原因,是老二娶了钱县丞的大小姐,钱家虽非大官,

而在顾粮户一家人眼里看来,却是不小。要将就二奶奶的脾气,老夫妇才决

定在大墙后街买了一个不算大的中等门道住下。

老大夫妇不知为甚么不肯来,仍留住在郫县。顾辉堂也放心,知道老大

是个守成的人,足以管理乡间事务,便把两县中的田地,全交给了他,只一

年回去几次,清查清查。

老二读书不成,因为运气好,与钱县丞做了女婿,便也是一家的娇子。

老子不管他,妈妈溺爱他,自然穿得好,吃得好,而又无所事事,一天到晚,

只是跟着二奶奶在家里吃了饭,就到钱家去陪伴丈人丈母。他的外表,相当

的清秀,性情更是温柔谨慎,不但丈人丈母喜欢他,就连一个舅子两个小姨

妹都喜欢他。

顾辉堂有四十九岁,与他的老婆同岁。两夫妇都喜欢吃一口鸦片烟,据

他们自己说瘾并不大,或者也是真话。因为他们还能起早,还能照管家里事

情,顾老太婆还能做腌菜,做胡豆瓣,顾老太爷还能出去看戏,吃茶。

顾天成来到的一天,他幺伯刚回来吃了午饭,在过午瘾,叫他在床跟前

坐了。起初谈了些别的事,及至听见他老婆死了,幺婶先就坐了起来道:“陆

女死了吗?”跟着就叹息一番,追问起到底是甚么病,吃的甚么药,同着幺

伯一鼓一吹的,一时又怪他不好好给陆女医治,一时又可怜招弟幼年丧母,

可怜他中年丧妻,一时又安慰他:“陆女为人虽好,到底身体太不结实,经

不住病。并且十几年都未跟你生一个儿子,照老规矩说来,不能算是有功的

人。既然做了几天法事,也算对得住她了!……我看,你也得看开点,男儿

汉不比三绺梳头的婆娘们,老婆死了,只要衣衾棺椁对得住,也就罢了。这

些时,还是正正经经说个好人家的女儿,一则你那家务也才有人照管,招弟

的头脚也才有人收拾;二则好好生几个儿子,不但你们三房的香烟有人承继,

就陆女的神主也才有人承主。……”

顾天成自没有甚么话说,便谈到他老婆下葬的话。幺伯主张:既非老丧,

而又没有儿子,不宜停柩太久,总在几个月内,随便找个阴阳,看个日子,

只要与他命相不冲,稍为热闹一下,抬去埋了就是。这一点,两方都同意。

下葬的地方,顾天成打算葬在大六房的祖坟上,说那里地方尚宽,又与他所

住农庄不过八里多路。他幺伯幺婶却都不以为然,惟一的理由,就是大六房

祖坟的风水,关系五个小房。大二四各小房都败了,不用说,而五房正在兴

旺,那一年不添丁?那一年不买田?去年老大媳妇虽没有生育,而老二媳妇

的肚皮现在却大了;去年为接老二媳妇,用多了钱,虽没买田,但大墙后街

现住的这个门道,同外面六间铺面,也是六百多两的产业。三房虽还好,但

四十几年没有添过丁,如今只剩招弟一个女花,产业哩,好久了,没有听见

他拿过卖约,想是祖坟风水,已不在他这一房。如今以一个没儿子的女丧,

要去祖坟上破土,设若动了风水,这如何使得?为这件事,他们伯侄三人,

直说了一下午。后来折衷办法,由幺伯请位高明阴阳去看看,若果一切无害,

可以在坟埂之外,挪点地方跟他,不然,就葬在他农庄外面地上好了。再说

到承主的话,顾天成的意思,女儿自然不成,但等后来生了儿子再办,未免

太无把握,很想把大兄弟的儿子过继一个去承主。这话在他幺伯幺婶耳里听

来,一点不反胃,不过幺伯仍作起难来。

他道:“对倒是对的,但你没想到,你大兄弟只生了两个女四个儿。长

子照规矩是不出继的,二的个已继了四房,三的个继了大房,四的个是去年

承继跟二房的。要是今年生一个,那就没话说了,偏偏今年又没生的。难道

把二的个再过继跟你吗?一子顶三房,也是有的。……”

顾老太婆心里一动,抢着道:“你才浑哩!定要老大的儿子,才能过继

吗?二媳妇算来有七个月了,那不好拿二媳妇的儿子去过继吗?”

顾辉堂离开烟盘,把竹火笼上煨的春茶,先斟了一杯给他侄儿,又给了

他老婆一杯,自己喝着笑道:“老太婆想得真宽!你就拿稳了二媳妇肚皮里

的是个儿子吗?……如其是个女儿呢?”

老太婆也笑道:“你又浑了!你不记得马太婆摸了二媳妇肚皮说的话吗?

就是前月跟她算的命,也说她头一胎就是一个贵子。说后来她同老二还要享

那娃儿的福哩!”

事情终于渺茫一点,要叫老太婆出张字据,硬可保证她二媳妇在两个月

后生的是个贵子,她未必肯画字押。然而顾天成的意思,没儿子不好立主,

不立主不好下葬,而一个女丧尽停在家里,也不成话,还不必说出他也想赶

快续娶的隐衷。既然大六房里过继不出人,他只好到别房里找去。在幺伯幺

婶听来,这如何使得,便留他吃了晚饭再商量。

到吃饭时,钱家打发了一个跟班来说:“我们老爷太太跟亲家老爷太太

请安!姑少爷同大小姐今夜不能回来,请亲家老爷太太不要等,明天下午才

能回来。”

这是很寻常的事,只是顾天成看见那跟班的官派,与他的官腔,心中却

不胜感羡。寻思要是能够与钱家往来往来,也可开开眼界。袁表叔虽然捐的

是个知县,到底还是粮户出身,钱家哩,却是个世家,而钱亲翁又在官场多

年,自然是苏气到底的了。这思想始将他向别房找承继的念头打断了,而与

幺伯细商起来。

第四部分兴顺号的故事

天回镇云集栈的场合,自把顾天成轰走,没有一丝变动,在众人心里,

也不存留一丝痕迹。惟有刘三金一个人,比起众人来,算是更事不多,心想

顾天成既不是一个甚么大粮户,着众人弄了手脚,输了那么多,又着轰走,

难免不想报复;他们是通皮的,自然不怕;只有自己顶弱了。并且算起来,

顾天成之吃亏,全是张占魁提调着自己做的,若果顾天成清醒一点,难免不

追究到“就是那婊子害了人!”那么,能够赖着罗歪嘴他们过一辈子么?势

所不能,不如早些抽身。

一夜,在床上,她服伺了罗歪嘴之后,说着她离开内江,已经好几年,

现在蒙干达达的照顾,使她积攒了一些钱,现已冬月中旬了,她问罗歪嘴,

许不许她回内江去过一个年?罗歪嘴迷迷糊糊的要紧睡觉,只是哼了几声。

到第二天上午,她又在烟盘子上说起,罗歪嘴调笑她道:“你走是可以

的,只我 个舍得你呢?”

“哎呀!干达达,好甜的嘴呀!象我们这样的人,你有啥舍不得的!”

罗歪嘴定眼看着她,并伸手过去,把她两颊一摸道:“就因你长得好,

又有情趣!”

这或者是他的老实话,因他还有这样一番言语:“以前,我手上经过的

女人,的确有比你好的,但是没有你这样精灵;也有比你风骚几倍的,却不

及你有情趣。……我嫖了几十年,没有一点流连,说丢手,就丢手,那里还

向她们殷勤过?……我想,这必是我只管尝着了女人的身体,却未尝着女人

的心!……说不定,从前年轻气盛,把女人只是看做床上的玩货,玩了就丢

开。如今,上了点年纪,除却女人的身体,似乎还要点别的东西,……你就

明白,我虽是每晚都要同你睡,你算算看,同你做那个,有几夜认真过?甚

至十天八天的不想。但是没有你在身边,又睡不好,又不高兴。……我也说

不出这是啥道理。不过我并不留你,因我自小赌过咒不安家的。……”

刘三金也微微动了一个念头,便引逗他道:“你不晓得吗?人到有了年

纪,是要一个知心识意的女人,来温存他的。你既有了这个心,为啥子不安

个家呢?年轻不懂事时,赌个把咒算得啥子!……若你当真舍不得我,我就

不走了,跟你一辈子,好不好?”

罗歪嘴哈哈一笑道:“只要你有这句话,我就多谢你了!老实告诉你,

我当真要安家,必须讨一个正经女人才对,正经女人又不合我的口味。你们

倒好,但我又害怕着绿帽子压死!”

她把手指在他额上一戳,似笑不笑的瞅着他道:“你这个嘴呀!……你

该晓得婊子过门为正?婊子从了良,那里还能乱来?她不怕挨刀吗?……我

还是要跟着你,也不要你讨我,只要你不缺我的穿,不少我的吃!……”

他坐了起来,正正经经的说道:“三儿,现在不同你开玩笑了。你慢慢

收拾好,别人有欠你的,赶快收。至迟月底,我打发张占魁送你回石桥。你

还年轻风流,正是走运气过好日子的时候。跟着我没有好处,我到底是个没

脚蟹,我不能一年到头守着你,也不能把你象香荷包样拖在身边,不但误了

你,连我也害了。你有点喜欢我,我也有点喜欢你,这是真的。我们就好好

的把这点‘喜欢’留在心头,将来也有个好见面的日子。我前天才叫人买了

一件衣料同周身的阑干回来,你拿去做棉袄穿,算是我送你的一点情谊,待

你走时,再跟你一锭银子做盘川。”

“干达达,

刘三金遂哭了起来道: 你真是好人呀!……我 个舍得你!……

我要想法子报答你的!……”

报答?刘三金并不是只在口头说说,她硬着手进行起来。

她这几天,觉得很忙,忙着做鞋面,忙着做帽条子。在云集栈的时候很

少,在兴顺号同蔡大嫂一块商量的时候多。有时到下午回来,两颊吃得红馥

馥的,两眼带着微醺,知是又同蔡大嫂共饮了来。

有时邀约罗歪嘴一同去,估着他到红锅饭馆去炒菜,不过总没有畅畅快

快的吃一台,不是张占魁等找了来,就是旁的事情将他找了去。

直到冬月二十一夜里,众人都散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入冬以来,这一夜算是有点寒意,窗子外吹着北风,干的树叶,吹得哗

喇哗喇的响。上官房里住了几个由省回家的老陕,高声谈笑,笑声一阵阵的

被风吹过墙来。

罗歪嘴穿了件羊皮袍,倒在烟盘边,拿着本新刻的八仙图在念。刘三金

双脚盘坐在床边上,一个邛州竹烘笼放在怀中,手上抱着白铜水烟袋。因为

怕冷,拿了一角绣花手巾将烟袋套子包着。

她吃烟时,连连拿眼睛去看罗歪嘴,他依然定睛看着书,低低的打着调

子在念,心里好象平静得了不得,为平常夜里所无有的。

她吃到第五袋烟,实在忍不住了,唤着罗歪嘴道:“喂!说一句话罢!

尽看些啥子?”

罗歪嘴把书一放,看着她笑道:“说嘛!有啥子话?我听着在!”

“我想着,我也要走了,你哩,又是离不开女人的人,我走后,你找那

个呢?”

罗歪嘴瞪着两眼,简直答应不出。她把眉头蹙起,微微叹了一声道:“一

个人总也要打打自己的主意呀!我遇合的人,也不算少,活到三十岁快四十

岁象你这样潇洒的,真不多见!你待我也太好了,我晓得,倒也不是专对我

一个人才这样;别的人我不管他,只就我一个人说,我是感激你的。任凭你

个,我总要替你打个主意,你若是稍为听我几句,我走了也才放心!”

他不禁笑了笑,也坐了起来道:“有话哩,请说!何必这样的绕弯子?”

“那么,我还是要问你:我走后,你到底打算找那个?”

“这个,如何能说?你难道不晓得天回镇上除了你还有第二个不成?”

“你说没有第二个,是说没有第二个做生意的吗?还是说没有第二个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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