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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劼人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我好的?”

“自然两样都是。”

她摇了摇头道:“不见得罢?做生意的,我就晓得,明做的没有,暗做

的就不少,用不着我说,你是晓得的;不过我也留心看来,那都不是你的对

子。若说天回镇上没有第二个比我好的女人,这你又说冤枉话了,眼面前明

明放着一个,你未必是瞎子?”

罗歪嘴只是眨了几下眼睛,不开口。

“你一定是明白的,不过你不肯说。我跟你戳穿罢,这个人不但在天回

镇比我好,就随便放在那里,都要算是盖面菜。这人就是你的亲戚蔡大嫂,

是心里顶爱你的一个人!……”

罗歪嘴好象甚么机器东西,被人把发条开动了,猛的一下,跳下床来,

几乎把脚下的铜炉都踢翻了。

刘三金忙伸手去挽住他,笑道:“慌些啥子?人就喜欢得迷了窍,也不

要这样狂呀!”

他顺手抓住她手膀道:“你胡说些啥子?……”

“我没有胡说,我说的是老实话!”

“你说啥子人心里顶爱我?”

“蔡大嫂!你的亲戚!”

“唉!你不怕挨嘴巴子吗?”

她把嘴一撇,脸一扬道:“那个敢?”

“蔡大嫂就敢!她还要问你为啥子胡说八道?”

她笑了起来道:“说你装疯哩,看又不象;说你当真没心哩,你看起人

来又那么下死眼的。所以蔡嫂子说你是个皮蛋,皮子亮,心里浑的!且不忙

说人家,只问你爱不爱她?想不想她?老老实实的说,不许撒一个字的诳!”

他定睛看着她道:“你为啥子问起这些来?”

她把眼睛一溜道:“你还在装疯吗?我在跟你拉皮条!拉蔡大嫂子的皮

条!告诉你,她那面的话,已说好了;她并不图你啥子,她只爱你这个人!

她向我说得很清楚,自从嫁跟蔡傻子起,她就爱起你了,只怪你麻麻胡胡的;

又象晓得,又象不晓得。……”

罗歪嘴伸手把她的嘴一拧道:“你硬编得象!你却不晓得,蔡大嫂是规

规矩矩的女人,又是我的亲戚,你跟她有好熟,她能这样向你说?”

她把头一侧,将他的手摆脱, 了他一眼道:“我是尽了心,信不信由

你!你又不是婆娘,你那晓得婆娘们的想头?有些女人,你看她外面只管正

经,其实想偷男人的心比我们还切,何况蔡家的并不那么正经!你说亲戚,

我又可以说,亲戚中间就不干净。你看戏上唱的,有好多不是表妹偷表哥,

嫂嫂偷小叔子呢?我也用不着多说。总之,蔡家的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又有

情趣,又不野,心里又是有你的。你不安家,又要一个合口味的女人来亲近

你,我看来,蔡家的顶好了。我是尽了心,我把她的隐情,已告诉给了你,

并且已把她说动了,把你的好处,也告诉跟了她。你信不信,动不动手,全

由你;本来,牛不吃水,也不能强按头的。只是蔡家的被我勾引动了,一块

肥肉,终不会是蔡傻子一个人尽吃得了的!”

据说,罗歪嘴虽没有明白表示,但是那一个整晚,都在刘三金身边翻过

去复过来,几乎没有睡好。

天色刚明,他就起来了。刘三金犹然酣睡未醒,一个吊扬州纂乱蓬蓬的

揉在枕头上,印花洋缎面子的被盖,齐颈偎着。虽然有一些残脂剩粉,但经

白昼的阳光一显照,一张青黄色脸,终究说出了她那不堪的身世,而微微浮

起的眼膛,更说出了她的疲劳来。

房间窗户关得很紧,一夜的烟子人气,以及菜油灯上的火气,很是沉重,

他遂开门出来,顺手卷了一袋叶子烟咂燃。

天上有些云彩,知道是个晴天。屋瓦上微微有点青霜。北风停止了,不

觉得很冷,只是手指微微有点僵。一阵阵寒鸦从树顶上飞过。

上官房的陕西客人,也要起身了,都是一般当铺里的师字号高字号①的先

生们,受雇期满,照例回家过年的。他们有个规矩,由号上起身时,一乘对

班轿子,尽你所能携带的,完全塞在轿里,拴在轿外,而不许加在规定斤头

的挑子和杠担上。大约一乘轿子,连人总在一百六七十斤上下,而在这条路

线上抬陕西客的轿夫们,也都晓得规矩的,任凭轿子再重,在号上起肩时,

绝不说重。总是强忍着,一肩抬出北门,大概已在午晌过了。然后五里一歇

肩,十里一歇脚,走二十里到天回镇落店,差不多要黄昏了,这才向坐轿客

人提说轿子太重了,抬不动。坐轿客人因这二十里的经验,也就相信这是实

话,方能答应将轿内东西拿出,另雇一根挑子。所以到次早起身时,争轻论

重,还要闹一会的。

罗歪嘴忽然觉得肚里有点饿,才想起昨夜只喝了两杯烧酒,并未吃饭。

字号:陕西帮在成都营商者,其商号组织分为五等,曰师高大相娃,娃最小,系学徒,师最上,系先生。

——作者注

他遂走到前院,陕西客人正在起身,幺师正在收检被盖。他本想叫幺师去买

一碗汤圆来吃的,一转念头,不如自己去,倒吃得热落些。

他一出栈房门,不知不觉便走到兴顺号。蔡傻子已把铺板下了,堆在内

货间里,拿着扫帚,躬着身子在扫地。他走去坐在铺面外那只矮脚宝座上,

把猴儿头烟竿向地下一磕,磕了一些灰白色烟灰在地上。

蔡傻子这才看见了他,伸起腰来道:“大老表早啦!”

“你们才早哩,就把铺面打开了!”

“赶场日子,我们总是天见亮就起来了。”

“赶场?……哦!今天老实的是二十二啦!你看我把日子都忘记了。……

你们不是已吃过早饭了?”

“就要吃了,你吃过了吗?”

“我那里有这样早的!我本打算来买汤圆吃的,昨夜没吃饭,早起有点

饿。……”

金娃子忽在后面哭叫起来。蔡大嫂尖而清脆的声音,也随之叫道:“土

盘子你背了时呀!把他绊这一交!……乖儿,快没哭!我就打他!……”

蔡兴顺一声不响,恍若无事的样子,仍旧扫他的地。

罗歪嘴不由的站起来。提着烟竿,掀开门帘,穿过那间不很亮的内货间,

走到灶房门口,大声问道:“金娃子绊着了吗?”

蔡大嫂正高高挽着衣袖,系着围裙,站在灶前,一手提着锅铲,一手拿

着一只小筲箕盛的白菜;锅里的菜油,已煎得热气腾腾,看样子是熟透了。

“哗喇!”菜下了锅,菜上的水点,着滚油煎得满锅呐喊。蔡大嫂的锅

铲,很玲珑的将菜翻炒着,一面洒盐,一面笑嘻嘻的掉过头来向罗歪嘴说话,

语音却被菜的呐喊掩住了。

金娃子扑在烧火板凳上,已住了哭了,几点眼泪还挂在脸上。土盘子把

小案板上盛满了饭的一个瓦钵,双手捧向外面去了。

菜上的水被滚油赶跑之后,才听见她末后的一句:“……就在这里吃早

饭,好不好?”

“好的!……只是我还没洗脸哩!”

“你等一下,等我炒了菜,跟你舀热水来。”

“何必等你动手?我自己来舀,不对吗?”

他走进他们的卧室,看见床铺已打叠得整整齐齐,家具都已抹得放光,

地板也扫得干干净净的;就是柜桌上的那只锡灯盏,也放得颇为适宜,她的

那只御用的红漆木洗脸盆,正放在架子床侧一张圆凳上。

他将脸盆取了出来时,心头忽然发生了一点感慨:“居家的妇女与玩家

比起来,真不同!我的那间房子,要是稍为打叠一下也好啦!”

在灶前瓦吊壶里取了热水,顺便放在一条板凳上,抓起盆里原有的洋葛

巾就洗。蔡大嫂赶去把一个瓦盒取来,放在他跟前道:“这里有香肥皂,绿

豆粉。”又问他用盐洗牙齿吗,还是用生石膏粉?

他道:“我昨天才用柴灰洗了的,漱一漱,就是了。”

灶房里还在弄菜,他把脸洗了,口漱了,来到铺面方桌前时,始见两样

小菜之外,还炒了一碗嫩蛋。

罗歪嘴搓着手笑道:“还要费事, 使得呢?”

蔡兴顺已端着饭碗在吃了,蔡大嫂盛了一碗饭递给罗歪嘴道:“大老表

难逢难遇来吃顿饭,本待炒样臊子的,又怕你等不得。我晓得你的公忙,稍

为耽搁一下,这顿饭你又会吃不成了。只有炒蛋快些,还来得及,就只猪油

放少了点,又没有葱花,不香,将就吃罢!”

这番话本是她平常说惯了的谦逊话,任何人听来,都不觉奇;不知为什

么,罗歪嘴此刻听来,仿佛话里还有什么文章,觉得不炒臊子而炒蛋,正是

她明白表示体贴他的意思,他很兴奋的答道:“好极了!象炒得这样嫩的蛋,

我在别处,真没有吃过!”

于是做菜一事,便成了吃饭中间,他与她的谈资。她说得很有劲,他每

每停着筷子看着她说。

她那鹅卵形的脸蛋儿,比起两年前新嫁来时,瘦了好些。两个颧骨,渐

渐突了起来。以前笑起来时,两只深深的酒涡,现在也很浅了。皮肤虽还那

样细腻,而额角上,到底被岁月给镂上了几条细细的纹路。今天虽是打扮了,

搽了点脂粉,头发梳得溜光,横抹着一条漂白布的窄窄的包头帕子,显得黑

的越黑,白的越白,红的越红,比起平常日子,自然更俏皮一点;但是微瘦

的鼻梁与眼膛之下的雀斑,终于掩不住,觉得也比两年前多了些;不过一点

不觉得不好看,有了它,好似一池澄清的春水上面,点缀了一些花片萍叶,

仿佛必如此才感觉出景色的佳丽来。眼眶也比前大了些,而那两枚乌黑眼珠,

却格外有光,格外玲珑。与以前顶不同的,就是以前未当妈妈和刚当了妈妈

不久时,同你说起话来,只管大方,只管不象一般的乡间妇女,然而总不免

带点怯生生的模样!如今,则顾瞻起来,很是大胆,敢于定睛看着你,一眼

不眨,并且笑得也有力,眼珠流动时,自然而有情趣。

土盘子将金娃子抱了出来,一见他的妈,金娃子便扑过来要她抱,她不

肯,说“等我吃完饭抱你!”孩子不听话,哇的便哭了起来。

蔡大嫂生了气,翻手就在他屁股上拍打了两下。

罗歪嘴忙挡住道:“娃儿家,见了妈妈是要闹的。……土盘子抱开!莫

把你师娘的手打闪了!”

蔡大嫂扑嗤一声,把饭都喷了出来,拿筷子把他一指道:“大老表,你

今天真爱说笑!我这一双手,打铁都去得了,还说得那么娇嫩?”低头吃饭

时,又笑着瞥了他一眼。

这时,赶场的人已逐渐来了。

在赶场的第二天,场上人家正在安排吃午饭的时候,罗歪嘴兴匆匆的亲

自提了三尾四寸来长鲜活的鲫鱼,走到兴顺号来。

一个女的正在那里买香蜡纸马,说是去还愿的,蔡傻子口里叼着叶子烟,

在柜台内取东西。铺子里两张方桌,都是空的,闲场时的酒客,大抵在黄昏

时节才来。

罗歪嘴将鱼提得高高的,隔着柜台向蔡兴顺脸上一扬道:“嗨!傻子,

请你吃鱼!”

蔡兴顺咧着嘴傻笑了两声。那买东西的女人称赞道:“啧啧啧!好大的

鲜鱼!罗五爷,在沟里钓的吗?”

罗歪嘴把她睨了一眼道:“水沟里有这大的鱼吗?……”把门帘一撩,

向灶房走去,还一面在说:“花了四个钱一两买来的哩!……”

蔡大嫂从烧火板凳上站起来道:“啥东西,四个钱一两?……哦!鲫鱼!

难怪这样贵法!……你买来请那个吃的?”

罗歪嘴把鱼提得高高的,那鱼是被一根细麻索将背鳍拴着,把麻索一顿,

它自然而然就头摇尾摆,腮动口张起来。

蔡大嫂也啧啧赞道:“好鲜!”又道:“看样子还一定是河鱼哩!……

你是买来孝敬你的刘老三的吗?”

他把眼睛一挤,嘴角一歪道:“她配!……我是特为我们金娃子的小妈

妈买来的!……赏收不赏收?”

她眼珠一闪,一种衷心的笑,便挂上嘴边,她勉强忍住,做得毫不经意

的样子,伸手去接道:“这才经当不起呀!只好做了起来请刘三姐来吃,我

没有这福气!”

拴鱼的麻索已到了她的指头上,而罗歪嘴似乎还怕她提得不稳,紧紧一

把连她的手一并握着。

她的眼睛只把鱼端详着,脸上带点微笑,没有搽胭脂的眼角渐渐红了起

来。他放低声气,几乎是说悄悄话一样,直把头凑了过来道:“你没有福气,

那个才有福气?只怪我以前眼睛瞎了,没有把人看清楚!从今以后,我有啥

子,全拿来孝敬你一个人,若说半句诳话,……”

土盘子背着他师弟进来了。

她把鱼提了过去,看着他笑道:“土盘子去淘米!我来破鱼!只是 个

做呢?你说。”

罗歪嘴笑道:“我是只会吃的。你喜欢 个做,就 个做。我再去割一

斤肉来,弄盐煎肉,今天天气太好,我们好生吃一顿!”

“又不过年,又不过节,又没有人做生,有了鱼,也就够了!”

“管他的,只要高兴,多使几百钱算啥!”

今天天气果然好。好久不见的太阳,在昨天已出了半天,今天更是从清

早以来,就亮晶晶的挂在天上。天是碧蓝的,也时而有几朵薄薄的白云,但

不等飞近太阳,就被微风吹散了。太阳如此晒了大半天,所以空气很是温和,

前两天的轻寒,早已荡漾得干干净净。人在太阳光里,很有点春天的感觉。

罗歪嘴本不会做甚么的,却偏要虱在灶房里,摸这样,摸那样,惹得蔡

大嫂不住的笑。她的丈夫知道今天有好饮食吃,也很高兴,不时丢开铺面,

钻到灶房来帮着烧火,剥蒜。

又由蔡大嫂配了两样菜,盐煎肉也煎好了,鱼已下了锅,叫土盘子摆筷

子了,罗歪嘴才提说不要搬到铺面上去吃,就在灶房外院坝当中吃。恁好的

天气,自然很合宜的。谁照料铺面呢,就叫土盘子背着金娃子挟些菜在饭碗

上,端着出去吃。

于是一张矮方桌上,只坐了三个人。蔡大嫂又提说把刘三金叫来,罗歪

嘴不肯,他说:“我们亲亲热热的吃得不好吗?为啥子要掺生水?”

蔡兴顺把自己铺子上卖的大曲酒用砂瓦壶量了一壶进来,先给罗歪嘴斟

上,他老婆摇头道:“不要跟我斟。”

罗歪嘴侧着头问道:“为啥子不吃呢?”

“吃了,脸红心跳的。”

蔡兴顺道:“有好菜,就该吃一杯,醉了,好睡。”

她楞了他一眼道:“都象你吗,好酒贪杯的,吃了就醉,醉了就睡!”

罗歪嘴把酒壶接过去,拉开她按着杯子的手,给她斟了一满杯道:“看

我的面子,吃一杯!天气跟春天一样,吃点酒,好助兴!”

她笑了笑道:“大老表,我看你不等吃酒,兴致已好了。”

他摇了摇头道:“不见得,不见得!”

吃酒中间,谈到室家一件事上,罗歪嘴不禁大发感慨道:“常言说得好,

傻子有傻福,这话硬一点不错!就拿蔡傻子来说罢,姑夫姑妈苦了一辈子,

省吃俭用的,死了,跟他剩下这所房子,还有二三百两银子的一个小营生。

傻子自幼就没有吃过啥子苦,顺顺遂遂的当了掌柜不算外,还讨这么一个好

老婆!……”

蔡兴顺只顾咧着嘴傻笑,只顾吃菜吃酒。他老婆插嘴打岔道:“你就吃

醉了吗?我是啥子好老婆?若果是好老婆,傻子早好了。”

“还要谦逊不好?又长得好!又能干!又精灵!有嘴有手的!我不是当

面凑合的话,真是傻子福气好,要不是讨了你,不要说别的,就他这小本营

生,怕不因他老实过余,早倒了灶了,还能象现在这样安安逸逸的过活吗?

并且显考也当了,若是后来金娃子读书成行,不又是个现成老封翁?说起我

来,好象比傻子强。其实一点也比不上,第一,三十七岁了,还没有遇合一

个好女人!”

他的话,不知是故意说的吗?或是当真有点羡慕?当真有点嫉妒?只是

还动人。

大家都无话说,吃了一回酒,蔡大嫂才道:“大老表是三十七岁的人,

倒看不出。你比他大三岁,大我十二岁。但你到底是个男子汉,有出息的人!”

罗歪嘴叹了一声道:“再不要说有出息的话!跑了二十几年的滩,还是

一个光杆。若是拿吃苦来说,那倒不让人,若是说到钱,经手的也有万把银

子,但是都烊和①了。以前也太荒唐,我自己很明白,对待女人,总没有拿过

真心出来;却也因历来遇合的女人,没一个值得拿真心去对待的。那些女人

之对待我,又那一个不把我当作个肯花钱的好保爷,又那一个曾拿真情真义

来交结过我?唉!想起以前的事,真够令人叹息!”

蔡大嫂大半杯酒已下了肚,又因太阳从花红树干枝间漏下,晒着她,使

她一张脸通红起来,瞧着罗歪嘴笑道:“在外面做生意的女人,到底赶不到

正经人家的女人有情有义。你讨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就如了愿吗?”

罗歪嘴皱起眉头道:“说得容易,你心头有没有这样一个合式的女人?”

“要啥样子的?”

“同你一样的!”他说时,一只手已从桌下伸去,把她的大腿摸了摸,

捏了捏。

她不但不躲闪,并且掉过脸来,向他笑了笑道:“我看刘三金就好,也

精灵,也能干,有些地方,比我还要好些。”

“哈哈!亏你想到了她!不错,在玩家当中,她要算是好看的,能干的,

也比别一些精灵有心胸;但是比起你来那就差远了!……傻子,你也有眼睛

的,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蔡兴顺已经有几分醉意了,朦朦胧胧,睁着眼睛,只是点头。两个人又

大笑起来。罗歪嘴十分胆大了,竟拉着蔡大嫂一只手,把手伸进那尺把宽的

衣袖,一直去摸她的膀膊。她轻轻拿手挡了两下,也就让他去摸。一面笑道:

“照你说,你为啥子还包了她几个月,那样爱法?”

罗歪嘴有点喘道:“是她向你说过,说我爱她吗?”

“不是,她并未说过,是我从旁看来,觉得你在爱她。”

“我晓得她向你说的是些啥子话,就这一点,我觉得她还好。但是,就

①烊和:大方,乱用银钱,袍哥术语曰烊和。——作者注

说她对我有真情真义,那她又何至于要走呢?我对待她,的确比对别一些玩

家好些,钱也跟得多些,若说我爱她,我又为何要叫她走呢?舍得离开的,

就不算爱!……”

他的手太伸进去了一点,她怕痒,用力把他的手拉出来,握在自己掌中

道:“那你当真爱一个人,不是就永远不离开了?”

他很是感动,咬着牙齿道:“不是吗?”

她将他的手一丢,把酒杯端起,一口喝空,哈哈大笑道:“说倒说得好,

我就长着眼睛看罢!”

蔡兴顺醉了,仰在所坐的竹椅背上,循例的打起鼾声。

土盘子在铺面上很久很久了,不知为一件甚么事,走进来找罗歪嘴。只

见矮方桌前,只剩一个睡着了的师父,桌子上杯盘狼藉,鱼骨头吐了一地,

而罗五爷与师娘都不见。

要上灯了,罗歪嘴回到栈房。场合正热闹,因为汉州来了三个有钱朋友,

成都又上来一个有力量的片官。朱大爷且于今天下午,提着钱褡裢来走了一

遭,人人都是很上劲的。

罗歪嘴也走了一个游台,招呼应酬了一遍,方回到耳房。

刘三金正在收拾衣箱,陆茂林满脸不自在的躺在烟盘旁边,挑了一烟签

的鸦片烟在烧牛屎堆。

他一看见罗歪嘴进来,把烟签一丢,跳到当地道:“罗五爷,你回来啦!

个说起的,三儿就要走咧?”

“就要走吗,今夜?”

刘三金站了起来笑道:“哎呀!那处没找到你,你跑往那里去了?说是

在兴顺号吃着酒就不见了,我生怕你吃醉了跌到沟里去了!”

罗歪嘴又问道:“ 个说今夜就走?”

“那个说今夜走?我是收拾收拾,打算明天走,意思找你回来说一声,

好早点雇轿子挑子,偏偏找不着你。老陆来了,缠着人不要走,跟离不开娘

的奶娃儿一样,说着说着,都要哭了,你说笑不笑人?”

罗歪嘴看着陆茂林丧气的样子,也不禁大笑道:“老陆倒变成情种了!

人为情死,鸟为食亡,老陆,你该不会死罢?”

刘三金道:“我已向他说过多少回。我们的遇合,只算姻缘簿上有点露

水姻缘,那里认得那么真!你是花钱的嫖客,只要有钱,到处都可买得着情

的。我不骗你,我们虽是睡过觉,我心里并没有你这个人,你不要乱迷窍!

我不象别的人,只图骗你的钱,口头甜蜜蜜的,生怕你丢开了手,心里却辣

得很,恨不得把你连皮带骨吞了下去!我这回走,是因为要回去看看,不见

得就从良嫁人,说不定我们还是可以会面的,你又何必把我留得这样痴呆呆

的呢?可是偏说不醒,把人缠了一下午,真真讨厌死了!你看他还气成那个

样子。”

陆茂林眯着眼睛,拿了块乌黑手帕子,连连把鼻头揩着道:“罗五爷,

你不要尽信她的话。我就再憨,也不会呆到那样。我的意思,不过说过年还

早,大家处得好好的,何必这样着急走哩!多玩几天,我们也好饯个行,尽

尽我们的情呀!……”

刘三金把脚几顿,一根指头直指到他鼻子上道:“你才会说啦,若只是

这样说,我还会跟你生气吗?还有杜老四做眼证哩!你去把他找进来问问看,

我若冤枉了你,我……”

罗歪嘴把手一摆道:“不许乱赌咒!你也不要怪他,他本是一个见色迷

窍的人。不过这回遇合了你,玉美人似的,又风骚,又率真,所以他更着了

迷。你走了,我相信他必要害相思的。老陆,你也不要太胡闹了。你有好多

填尿坑的钱用不完,见一个,迷一个?象你这脾气,只好到女儿国招驸马去。

三儿要走,并不是今天才说起的,你如何留得下她?就说她看你的痴情,留

几天,我问你,你又能得多少好处?她能不能把大家丢开,昼夜陪伴你一个

人呢?你说饯行的话,倒对!既她明天准走,我们今夜就饯行,安排闹一个

整晚,明天绝早送她走!三儿,你说好吗?”

刘三金笑道:“饯行不敢当!不过大家都住熟了,分手时,热闹一下,

倒是对的。陆九爷,别呕气呀!宴息多跟你亲一个!……”

陆茂林惨然一笑道:“那才多谢你啦!……罗哥,我们该 个准备,该

招呼那些人,可就商量得了。”

罗歪嘴颓然向床上一躺道:“你把田长子喊来,我交代他去办好了!……

三儿,快来跟我烧袋烟,今天太累了,有点撑不住。”

陆茂林出去走了一大转,本想就此不再与刘三金见面了的,既然她那样

绝情寡义。只是心里总觉有点不好过,回头一想:见一面,算一面,她明早

就要走了,知道以后还见得着么。脚底下不知不觉又走向耳房来,还未跨进

门去,听见刘三金正高声的在笑,笑得象是很乐意的。他心里更其难过,寻

思一定是在笑他。他遂冒了火,冲将进去,只听见刘三金犹自说着她未说完

的话:“……这该是我的功劳啦!若不是我先下了药,你那能这样容易就上

了手?可是也难说,精灵爱好的女人,多不会尽守本分的。……”

罗歪嘴诧异的瞪着他道:“这样气冲冲的,又着啥子鬼祟起了?”

陆茂林很不好意思,只好借口说:既是明天一早要走,为啥子还不把挑

子收拾好?“你两个还这样的腻在一起,我倒替你们难过!”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刘三金道:“这话倒是对的。干达达,你去叫挑夫,

我去看着蔡大嫂,一来辞行,二来道喜。”

陆茂林道:“道啥子喜?我陪你去!”

罗歪嘴向她挤了个眼睛,她点头微笑道:“你放心,没人会晓得的!……

老陆陪我走,也使得,只是第一不准你胡说胡问,第二不准你胡钻胡走,第

三不准你胡听胡讲,……”

陆茂林不由笑了起来道:“使得,使得,把我变成一个瘸子瞎子聋子哑

子,只剩一个鼻头来闻你两个婆娘的骚气!……”

刘三金笑着向他背上就是一拳道:“连鼻子都不准闻!”

又是一阵哈哈,三个人便一路走出。

兴顺号酒座上点了一盏油盖水的玻璃神灯,一举两便,既可光照壁上神

龛,又可光照常来的酒客,柜台上放了只长方形纱号灯,写着红黑扁体字:

兴顺老号。在习惯的眼睛看来,也还辨得出人的面孔。

他们来时,蔡傻子已醉醒了,坐在柜台上挂帐。土盘子在照顾酒客。灯

光中,照见有三个人在那里细细的吃酒。

刘三金问了土盘子,知道他师娘带着金娃子在卧室里,便向陆茂林道:

“你就在这外面安安静静的等我!若果不听话,走了进来,……”遂凑着他

耳朵道:“……那你休想我拿香香跟你吃!”一笑的就跑进内货间去了。

陆茂林只好靠在柜台上,看蔡兴顺挂帐,他的算盘真熟,滴滴达达只是

打。要同他说两句话,他连连摇头,表示他不肯分心。

半袋叶子烟时,只听见蔡大嫂与刘三金的笑声,直从柜房壁上纸窗隙间

漏出,一个是极清脆的,一个是有点哑的,把他的心笑得好象着嫩葱在搔的

一样,又许久,方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内货间,知道她们说完

话出来了。但是听见她们在内货间犹自唧唧哝哝了一会,才彼此一路哈哈,

走出铺面。刘三金在前,蔡大嫂抱着金娃子在后,灯光中看见两个女人的脸,

都是通红的。

刘三金走到柜台边,向蔡兴顺打着招呼道:“蔡掌柜,恭喜发财!我明

天要走了,我愿意再来时,你掌柜的生意更要兴隆!”又是一阵哈哈,回头

向蔡大嫂牵着袖子拂了一拂道:“嫂子,我就别过了!愿你顺心如意的直到

你金娃戴红顶子!”

蔡大嫂只是笑,并不开口。陆茂林本想同她调笑一两句的,却被刘三金

把袖子挽着就走。

天回镇的热闹,好象被刘三金带走了。这因为腊八之后,赌博收了场;

过路客商也因腊月关系,都要赶路,天回镇只是一个过站,谁肯在此流连?

罗歪嘴又因伤风咳嗽,嫌一个人住在云集栈的后院不方便,遂迁到兴顺号去

居住。

他本要同土盘子住在楼上的。蔡大嫂说,一天到晚,上楼几次,下楼几

次,多不好!害病的人,那能这样劳苦!于是,把内货间腾了一下,有些不

常用的东西和笨货,都架到卧室楼上。通后头院坝的小门上,挂了一幅门帘,

便没有过道风吹入。原来的亮瓦,叫泥水匠来洗了一洗,又由罗歪嘴出钱,

新添三行亮瓦,房间里也有了光。然后安了一张床,一张条桌,两张方凳,

——这都是老蔡兴顺遗留下来的东西,也是两年前曾为罗歪嘴使用过的。—

—就算是罗歪嘴的行辕。过了两夜,罗歪嘴说夜里还是有风吹进帐子。蔡大

嫂又主张:在夜里,罗歪嘴到卧室架子床上去睡,她同丈夫孩子移出来,到

罗歪嘴的床上。

罗歪嘴原本不肯的,说:“那有这样喧宾夺主之理?我来养病,劳烦你

夫妇随时照料,已经够了!”但她的理由也充足:“你害的既是伤寒病,那

能在夜里再感冒?你是来此养病,不是来此添病,若是我们不管,叫人听见

了,岂不要议论我们的不对?我们就不说是亲戚,便是邻居咧,也不能这样

的见死不救!设若你仍在云集栈,我们没法子照管,还可以推口,既在我们

家里,我们 好只图自己舒服,连房间都不让一让呢?况且又无妨碍,一样

的有床,有枕头,有被盖。……”

蔡兴顺也帮着劝,并且主张:“不管他答不答应,到夜里,我们先就在

他床上睡了。”他才无计奈何答应了,但附了两个条件,其一,以他的病愈

为止;其二,金娃子太小,也受不住夜寒,让他在架子床上同睡,蔡大嫂可

以随时进来喂他的奶。房门自是不关的。

同时,蔡兴顺也很高兴。他因罗歪嘴之来,公然得以顺遂恢复了讨老婆

以前的快活习惯,而再不受老婆的罗唣。就是在关了铺子之后,杯酒自劳,

吃得半醺的,清清静静的上床去酣然一觉。

罗歪嘴日间也常出去干他的正经事。一回来,把鸦片烟盘子一摆,蔡大

嫂总自然而然的要在烟盘边来陪他。起初还带着金娃子坐在对面说笑,有一

次,她要罗歪嘴教她烧烟泡,竟无所顾忌的移到罗歪嘴这边,半坐半躺,以

便他从肩上伸手过去捉住她的手教。恰这时候,张占魁田长子两个人猛的掀

开帘子进来。罗歪嘴便一个翻身,离开蔡大嫂有五六寸远,而她哩,却毫无

其事的,依然那样躺着烧她的烟泡,还一面翘起头来同他们交谈。

事情是万万掩不住的。罗歪嘴倒有意思隐密一点,而蔡大嫂好象着了魔

似的,偏偏要在人跟前格外表示出来。于是他们两个的勾扯,在不久之间,

已是尽人皆知。蔡大嫂自然更无顾忌,她竟敢于当着张占魁等人而与罗歪嘴

打情骂俏,甚至坐在他的怀中。罗歪嘴也扯破面子,不再作假,有人问着,

他竟老实承认他爱蔡大嫂;并且甚为得意的说,枉自嫖了二十年,到如今,

才算真正尝着了妇人的情爱。他们如此一来,反而得了众人的谅解,当面自

是没有言语,俨然公认他们的行为是正当的。即在背后,也只这样讥讽蔡大

嫂:“正经毕竟是弸不久啦!与其不能正经到底,不如早点下水,还多快活

两年!”也只这样嘲笑罗歪嘴:“大江大海都搅过来的,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口口声声说是不着迷,女人玩了便丢开,如今哩,岂但着了迷,连别人多看

她一眼,你瞧,他就嫉妒起来!”

第五部分死水微澜

自正月初八日起,各大街的牌坊灯,便竖立起来。初九日,名曰上九,

便是正月烧灯的第一宵。全城人家,并不等甚么人的通知,一入夜,都要把

灯笼挂出,点得透明。就中以东大街各家铺户的灯笼最为精致,又多,每一

家四只,玻璃彩画的也有,而顶多顶好看的总是绢底彩画的。并且各家争胜

斗奇,有画《三国》的,有画《西厢》《水浒》,或是《聊斋》《红楼梦》

的,也有画戏景的,不一定都是匠笔,有多数是出自名手,可以供雅俗之赏。

所以一到夜间,万灯齐明之时,游人们便涌来涌去,围着观看。

牌坊灯也要数东大街的顶多顶好,并且灯面绢画,年年在更新。而花炮

之多,也以东大街为第一。这因为东大街是成都顶富庶的街道,凡是大绸缎

铺,大匹头铺,大首饰铺,大皮货铺,以及各字号,以及贩卖苏广杂货的水

客,全都在东大街。所以在南北两门相距九里三分的成都城内,东大街真可

称为首街。从进东门城门洞起,一段,叫下东大街,还不算好,再向西去一

段,叫中东大街和上东大街,足有二里多长,那就显出它的富丽来了:所有

各铺户的铺板门坊,以及檐下卷棚,全是黑漆推光;铺面哩,又高又大又深,

并且整齐干净;招牌哩,全是黑漆金字,很光华,很灿烂的。因为经过几次

大火灾,于是防患未然,每隔几家铺面,便高耸一堵风火墙;而街边更有一

只长方形足有三尺多高盛满清水的太平石缸,屋檐下并长伸出丁宫保丁制台

所提倡的救火家具:麻搭、火钩。街面也宽,据说足以并排走四乘八人大轿。

街面全铺着红砂石板,并且没一块破碎了而不即更换的。两边的檐阶也宽而

平坦,一入夜,凡那些就地设摊卖各种东西的,便把这地方侵占了;灯火荧

荧,满街都是,一直到打二更为止。这是成都唯一的夜市,而大家到这里来,

并不叫上夜市,却呼之为赶东大街。

东大街在新年时节,更显出它的体面来:每家铺面,全贴着朱红京笺的

宽大对联,以及短春联,差不多都是请名手撰写,互相夸耀都是与官绅们接

近的,或者当掌柜的是士林中人物。而门额上,则是一排五张朱红笺搂空花

贴泥金的喜门钱。门扉上是彩画得很讲究的秦军胡帅,或是直书“只求心中

无愧,何须门上有神”,以表示达观。并且生意越大,在门神下面,粘着的

拜年的梅红名片便越多,而自除夕直到破五,积在门外,未经扫除的鞭炮渣

子,便越厚,从早至晚,划拳赌饮的闹声,越高,出入的醉人,也越多!

除此之外,便是花灯火炮了。

从上九夜起,东大街中,每夜都是一条人流,潮过去,潮过来。因此,

每年都不免要闹些事的。

这一年,自不能例外,在上九一夜,凡乡下人头上的燕毡大帽,生意人

头上的京毡窝,老酸公爷们头上的潮金边耍须苏缎棉瓜皮帽,被小偷趁热闹

抓去的,有二十几顶;失怀表的,失鼻烟壶的,失荷包的,以及失散碎银子

的,也有好几起。失主们若是眼明手快,将小偷抓住,也不过把失物取回,

赏他几个耳光,唾他几把口水了事。谁愿意为这点小意事,去找街差总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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