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送到两县去自讨烦恼?何况小偷们都是经过教训,而有组织的,你就明明
看见他抓了你的东西,而站在身边,你须晓得,你的失物已是传了几手,走
得很远了;无赃不是贼,你敢奈何他吗?所以十有九回,失主总是叹息一声
了事。
初十夜里,更热闹一点。上东大街与中东大街臬台衙门照壁后走马街口,
就有两个看灯火的少妇,被一伙流痞举了起来。虽都被卡子上的总爷们一阵
马棒救下了,但两个女人的红绣花鞋,玉手钏,镀金簪子,都着勒脱走了。
据说有一个着糟蹋得顶厉害,衣襟全被撕破,连挑花的粉红布兜肚都露了出
来,而脸上也被搔伤了。大家传说是两个半开门的婊子,又说是两个素不正
经的小掌柜娘,不管实在与否,而一般的论调却是:“该着的!难道不晓得
这几夜东大街多繁?年纪轻轻的婆娘,为啥还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出来丧
德?”
十一夜里顶热闹,便是在万人丛中,耍起刀来,几乎弄得血染街衢。
这折武戏的主角,我可以先代他们报出名来:甲方是罗歪嘴!乙方是顾
天成!
顾天成是初六进城的,因为招弟没人照管,便也带在身边。一来拜年,
二来也是商量过继承主的事。据说,顾天相的老婆钱大小姐在正月内一定可
以生娩了。若幸而如马太婆所摸,是个男孩子,自无问题;不然,幺伯的主
意:老二夫妇年轻体壮,一定是生生不已的。头一胎是花,第二胎定是叶,
总之,把头一个男孩出继与他,虽然男孩还辽远的未出世,名字是早有了,
且把名字先过继去承主,也是可以的。不过总要等钱大小姐生娩之后,看个
分晓才能定。
他就住在幺伯家,招弟自有人照顾,他放了心,无所事事,便一天到晚
在外面跑。跑些甚么?自不外乎吃喝嫖赌。他因为旷久了,所以对于嫖字,
更为起劲。女色诚然不放松,男色也不反胃。况新年当中,各戏班都封了箱,
一般旦角,年轻标致的,自有官绅大爷们报效供应。那时官场中正将北京风
气带来,从制台将军司道们起,全讲究玩小旦,并且宠爱逾恒,甚至迎春一
天,杨素兰竟自戴起水晶顶,在行列中,骑马过市。但是一般黑小旦,却也
不容易过活,只好在烟馆中,赌场上,混在一般兔子丛中找零星买主,并且
不象兔子们拿架子。这于一般四乡来省,想尝此味的土粮户,怯哥儿,是很
好的机会。顾天成本不十分外行,值此机会,正逢需要,他又安能放过呢?
但是成都虽然繁华,零售男女色的地方虽多,机会虽有,可是也须有个
条件,你才敢去问津。不然的话,包你去十回必要吃十回不同样的大亏:钱
被勒了,衣裳被剥了,打被挨了,气被受够了,而结果,你所希望的东西,
恐怕连一个模糊的轮廓还不许你瞧见哩!并且你吃了亏,还无处诉苦!
甚么条件呢?顶好是,你能直接同两县衙门里三班六房的朋友,或各街
坐卡子的老总们,打堆玩耍,那你有时如了意,还用不着要你花钱,不过遇
着更有势力的公爷,你断不能仗势相争,只有让,只有让!其次,就是你能
够认识一般袍哥痞子,到处可以打招呼,那你规规矩矩,出钱买淫,也不会
受气。再次,就是你能凭中间人说话,先替你向上来所说的那几项人打了招
呼,经一些人默许了,那你也尽可同着中间人去走动,走熟了之后,你自可
如愿以偿;不过花的钱不免多些,而千万不可吝惜,使人瞧不上眼,说你狗①!
顾三贡爷是要凭中间人保护的一类,所以他在省城所交游的,大都就是
这般人,而这般人因为他还不狗,也相当与他好。
十一这天,是顾辉堂五十整寿。说是老二一定要给他做生。没办法,只
好张灯结彩,大摆筵席。亲戚家门,男男女女,共坐了六桌。老大说是人不
舒服,连老婆孩子都没有来,但请二老过了生到郫县去耍一个月。
这天的显客是钱亲家。堂屋中间悬的一副红缎泥金寿联,据说便是钱亲
家亲自撰送的,联语很切贴:“礼始服官,人情洞达;年方学易,天命可知。”
还亲自来拜寿,金顶朝珠,很是辉煌。
顾天成在这天晌午就回来了。送了一匣淡香斋的点心,一斤二刀腿子肉,
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一对斤条蜡烛,三根檀香条。拜生之后,本想到内室
烟盘侧去陪陪钱亲家的。却被二兄弟苦苦邀到厢房去陪几位老亲戚。只好搜
索枯肠,同大家谈谈天时,谈谈岁收的丰歉,谈谈多年不见以后的某家死人
某家生孩子的掌故。谈谈人人说厌人人听厌的古老新闻。并且还须按照乡党
礼节,一路恭而且敬的说、听,一路大打其空哈哈,以凑热闹。
这些都非顾天成所长,已经使他难过了。而最不幸的,是在安席之后,
恰又陪着一位年高德劭,极爱管闲事的老姻长;吃过两道席点,以及海参大
菜之后,老姻长一定要闹酒划拳,五魁八马业已喊得不熟,而又爱输;及至
散席,颇颇带了几分酒意。乡党规矩:除了丧事,吊客吃了席,抹嘴就走,
不必留连道谢者外,如遇婚姻祝寿,则须很早的来坐着谈笑,静等席吃,吃
了,还不能就走,尚须坐到相当时候,把主人累到疲不能支之后,才慢慢的
一个一个,作揖磕头,道谢而去;设不如此,众人都要笑你不知礼,而主人
也不高兴,说你带了宦气,瞧不起人。因此,顾天成又不能不重进厢房,陪
着老姻长谈笑散食。又不知以何因缘,那老姻长对于他,竟自十分亲切起来。
既问了他老婆死去的病情医药,以及年月日时,以及下葬的打算,又问他有
几儿几女。听见说只有一个女儿,便更关心了;又听说招弟也在这里,便一
定要见一见。及至顾天成进去,找老婆子从后房把招弟领出来,向老姻长磕
了头后,复牵着她的小手,问她几岁了?想不想妈妈?又问她城里好玩吗?
乡坝里好玩?又问她转过些甚么地方?
招弟说:“来了就在这里,爹爹没有领我转过街,么爷爷喊他领我走,
他不领。”
老姻长似乎生了气,大为招弟不平道:“你那老子真不对!娃儿头一回
过年进城,为啥子不领出去走走?……今天夜里,东大街动手烧龙灯,一定
叫他领你去看!”复从大衣袖中,把一个绣花钱褡裢摸出,数了十二个同治
元宝光绪元宝的红铜钱鹅眼钱,递给招弟道:“取个吉利!月月红罢!……
拿去买火炮放!”
这一来,真把顾天成害死了,既没胆子反抗老姻长,又没方法摆脱招弟,
①狗:成都俗话,谓悭吝者为痾狗矢,讥其干也,简语则曰狗矢,狗儿,狗。——作者注
而招弟也竟自不进去了。便挂在他身边。他也只好做得高高兴兴的,陪到老
姻长走了,牵着招弟小手,走上街来。只说随便走一转,遂了招弟的意后,
便将她仍旧领回幺伯家的。不料一走到纯阳观街口,迎面就碰见一个人,他
不意的招呼了一声:“王大哥,那里去?”
所谓王大哥者,原来是崇庆州的一个刀客。身材不很高大,面貌也不怎
么凶横,但是许多人都说他有了不得的本事,又有义气,曾为别人的事,干
了七件刀案,在南路一带,是有名的。与成都满城里的关老三又通气,常常
避案到省,在满城里一住,就是几个月。
王刀客还带有三四个歪戴帽斜穿衣的年轻朋友,都会过一二面的。
他站住脚,把顾天成看清楚了,才道:“是你?……转街去,你哪?”
“小女太厌烦人了,想到东大街去看灯火。……”
“好的,我们也是往东大街去的,一道走罢!”
王刀客走时,把招弟看了一眼道:“几岁了,你这姑娘?”
“过了年,十二岁了。”
“还没缠脚啦!倒是个乡下姑娘。……看了灯火后,往那里去呢?”
顾天成道:“还是到舒老幺那里去过夜,好不好?”
“也好,那娃儿虽不很白,倒还媚气,腻得好!”
他们本应该走新街的,因为要看花灯,便绕道走小科甲巷。一到科甲巷,
招弟就舍不得走了。
王刀客笑道:“真是没有开过眼的小姑娘!过去一点,到了东大街,才
好看哩!”
一到城守衙门照壁旁边,便是中东大街了。人很多,顾天成只好把招弟
背在背上,挤将进去。
前面正在大放花炮,五光十色的铁末花朵,挟着火药,冲有二三丈高,
才四向的纷坠下来;中间还杂有一些透明的白光,大家说是做花炮时,在火
药里掺有甚么洋油。这真比往年的花炮好看!大约放有十来筒,才停住了,
大家又才擦着鞋底走几十步。
招弟在她老子背上喜欢得忘形,只是拍着她两只小手笑。
王刀客等之来转东大街,并不专为的看花炮,同时还要看来看火炮的女
人。所以只要看见有一个红纂心的所在,便要往那里挤,顾天成不能那么自
由,只好远远的跟着。
渐渐挤过了臬台衙门,前面又有花炮,大家又站住了。在人声嘈杂之中,
顾天成忽于无意中,听见一片清脆而尖的女人声音,带笑喊道:“哎哟!你
踩着人家的脚了!”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答道:“恁挤的,你贴在我背后,
个不踩着你呢?你过来,我拿手臂护着你,就好了。”
顾天成又何尝不是想看女人的呢?便赶快向人丛中去找那说话的。于花
炮与灯光之中,果然看见一个女人。戴了一顶时兴宽帽条,一直掩到两鬓,
从侧面看去,轮轮一条鼻梁,亮晶晶一对眼睛,小口因为在笑张着的,露出
雪白的牙齿。脸上是脂浓粉腻的,看起来很逗人爱。但是一望而知不是城里
人,不说别的,城里女人再野,便不会那样的笑。再看女人身边的那个男子,
了不得!原来是罗歪嘴!不只是他,还有张占魁田长子杜老四那一群。
顾天成心里登时就震跳起来,两臂也掣动了,寻思:“那女人是那个?
又不是刘三金,看来,总不是她妈的一个正经货!可又那么好看!狗入的罗
歪嘴这伙东西,真有运气!”于是天回镇的旧恨,又涌到眼前,又寻思:“这
伙东西只算是坐山虎,既到省城,未必有多大本事! 个跟他们一个下不去,
使他们丢了面子还不出价钱来,也算出了口气!”
花炮停止,看的人正在走动,忽然前面的人纷纷的向两边一分,让出一
条宽路来。
一阵吆喝,只见两个身材高大,打着青纱大包头,穿着红哔叽镶青绒云
头宽边号衣,大腿两边各飘一片战裙的亲兵,肩头上各掮着一柄绝大伞灯,
后面引导两行同样打扮的队伍,担着刀叉等雪亮的兵器,慢慢走来。后面一
个押队的武官,戴着白石顶子的冬帽,身穿花衣,腰间挂一柄鲨鱼皮绿鞘腰
刀,跨在一匹白马上;马也打扮得很漂亮,当额一朵红缨,足有碗来大,一
个马夫捉住白铜嚼勒,在前头走;军官双手捧着一只蓝龙抢日的黄绸套套着
的令箭。
原来是总督衙门的武巡捕,照例在上九以后,元宵以前,每夜一次,带
着亲兵出来弹压街道的,通称为出大令。
人丛这么一分,王刀客恰又被挤到顾天成的身边来。
他灵机一转,忽然起了一个意,便低低向王刀客说道:“王哥,你哥子
可看见那面那个婆娘?”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穿品蓝衣裳的女人?”
“是的,你哥子看她长得 个?还好看不?”
王刀客又伸头望了望道:“自然长得不错,今夜怕要赛通街了!”
“我们过去挤她妈的一挤,对不对?”
王刀客摇着头道:“使不得!我已仔细看来,那女人虽有点野气,还是
正经人。同她走的那几个,好象是公口上的朋友,更不好伤义气。”
“你哥子的眼力真好!那几个果是北门外码头上的。我想那婆娘也不是
啥子正经货。是正经的,肯同这般人一道走吗?”
王刀客仍然摇着头。
“你哥子这又太胆小了!常说的,野花大家采,好马大家骑,说到义气,
更应该让出来大家耍呀!”
王刀客还是摇头不答应。
一个不知利害的四浑小伙子,约莫十八九岁,大概是初出林的笋子,却
甚以为然道:“顾哥的话说得对,去挤她一挤,有甚要紧,都是耍的!”
王刀客道:“省城地方,不是容易撒豪的,莫去惹祸!”
又一个四浑小伙子道:“怕惹祸,不是你我弟兄说的话。顾哥,真有胆
子,我们就去!”
顾天成很是兴奋,也不再加思索,遂将招弟放在街边上道:“你就在这
里等着!我过去一下就来!……”
“大令”既过,人群又合拢了。王刀客就要再阻挡,已看不见他们挤往
那里去了。
罗歪嘴一行正走到青石桥街口,男的在前开路,女的落在背后。忽然间,
只听见女的尖声叫喊起来道:“你们才混闹呀! 个在人家身上摸了起
来!……哎呀!我的奶……”
罗歪嘴忙回过头来,正瞧见顾天成同一个不认识的年青小伙子将蔡大嫂
挟住在乱摸乱动。
“你吗,顾家娃儿?”
“是我!……好马大家骑!……这不比天回镇,你敢 个?”
罗歪嘴已站正了,便撑起双眼道:“敢 个?……老子就敢捶你!”
劈脸一个耳光,又结实,又响,顾天成半边脸都红了。
两个小伙子都扑了过来道:“话不好生说,就出手动粗?老子们还是不
怕事的!”
口角声音,早把挤紧的人群,霍然一下荡开了。
大概都市上的人,过惯了文雅秀气的生活,一旦遇着有刺激性的粗豪举
动,都很愿意欣赏一下;同时又害怕这举动波到自己身上,吃不住。所以猛
然遇有此种机会,必是很迅速的散成一个圈子,好象看把戏似的,站在无害
的地位上来观赏。
于是在圈子当中,便只剩下了九个人。一方是顾天成他们三人,一方是
罗歪嘴、张占魁、田长子、杜老四、同另外一个身材结实的弟兄,五个男子。
外搭一个脸都骇青了的蔡大嫂。
蔡大嫂钗横鬓乱,衣裳不整的,靠在罗歪嘴膀膊上,两眼睁得过余的大,
两条腿战得几乎站不稳当。
罗歪嘴这方的势子要胜点,骂得更起劲些。
顾天成毫未想到弄成这个局面,业已胆怯起来,正在左顾右盼,打算趁
势溜脱的,不料一个小伙子猛然躬身下去,从小腿裹缠当中,霍的拔出一柄
匕首,一声不响,埋头就向田长子腰眼里戳去。
“使
这举动把看热闹的全惊了。王刀客忽的奔过来,将那小伙子拖住道:
不得!”
田长子一躲过,也从后胯上抽出一柄短刀。张占魁的家伙也拿出来了道:
“你娃儿还有这一下!……来!……”
王刀客把手一拦,刚说了句:“哥弟们……”
人圈里忽起了一片喊声:“总爷来了!快让开!”
提刀在手,正待以性命相搏的人,也会怕总爷。怕总爷吆喝着喊丘八捉
住,按在地下打光屁股。据说,袍哥刀客身上,纵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戳上
几十个鲜红窟窿,倒不算甚么,惟有被王法打了,不但辱没祖宗,就死了,
也没脸变鬼。
“总爷来了!”这一声,比甚么退鬼的符还灵。人圈中间的美人英雄,
刀光钗影,一下都不见了。人壁依旧变为人潮,浩浩荡荡流动起来。
这出武戏的结果,顶吃亏的是顾天成。因为他一趟奔到总府街时,才想
起他的招弟来。
从正月十一夜,在成都东大街一场耍刀之后,蔡大嫂不惟不灰心丧气,
对于罗歪嘴,似乎还更亲热了些,两个人几乎行坐都不离了。
本来,他们两个的勾扯,已是公开的了,全镇的人只有正在吃奶的小娃
儿,不知道。不过他们既不是甚么专顾面子的上等人,而这件事又是平常已
极,用不着诧异的事,不说别处,就在本镇上,要找例子,也就很多了。所
以他们自己不以为怪,而旁边的人也淡漠视之。
蔡兴顺对于他老婆之有外遇,本可以不晓得的,只要罗歪嘴同他老婆不
要他知道。然而罗歪嘴在新年初二,拜了年回来,不知为了甚么,却与蔡大
嫂商量,两个人尽这样暖暧昧昧的,实在不好,不如简直向傻子说明白,免
得碍手碍脚。蔡大嫂想了想,觉得这与憎嫌亲夫刺眼,便要想方设计,将其
谋杀了,到头终不免败露,而遭凌迟处死的比起,毕竟好得多。虽说因他两
人的心好,也因蔡兴顺与人无争的性情好,而全亏得他们两人都是有了世故,
并且超过了疯狂的年纪,再说情热,也还剩有思索利害的时间与理性。所以
他们在商量时,还能设想周到:傻子决不会说什么的,只要大家待他格外好
一点;设或发了傻性,硬不愿把老婆让出与人打伙,又如何办呢?说他有什
么杀着,如祖宗们所传下的做丈夫的人,有权力将奸夫淫妇当场砍死,提着
两个人头报官,不犯死罪;或如《珍珠衫》戏上蒋兴哥的办法,对罗歪嘴不
说甚么,只拿住把柄,一封书将邓幺姑休回家去;象这样,谅他必不敢!只
怕他使着闷性,故意为难,起码要夜夜把老婆抱着睡,硬不放松一步,却如
何办?蔡大嫂毕竟年轻些,便主张带起金娃子,同罗歪嘴一起逃走,逃到外
州府县恩恩爱爱的去过活。罗歪嘴要冷静些,不以她的话为然,他说傻子性
情忠厚,是容易对付的,只须她白日同他吵,夜里冷淡他,同时挑拨起他的
性来,而绝对不拿好处给他,他再与他一些恐骇与温情,如此两面夹攻,不
愁傻子不递降表。结果是采了罗歪嘴的办法,而在当夜,蔡兴顺公然听取了
他们的秘密。不料他竟毫无反响的容纳了,并且向罗歪嘴表示,如其嫌他在
中间不方便,他愿意简直彰明较著的把老婆嫁给他,只要邓家答应。
蔡兴顺退让的态度,牺牲自己的精神,——但不是从他理性中评判之后
而来,乃是发于他怯畏无争的心情。——真把罗歪嘴感动了,拍着他的手背
道:“傻子,你真是好人,我真对不住你!可是我也出于无奈,并非有心欺
你,你放心,她还是你的人,我断不把她抢走的!”
他因为感激他,觉得他在夫妇间,也委实老实得可怜,遂不惜金针度人,
给了他许多教诲;而蔡兴顺只管当了显考,可以说,到此方才恍然夫妇之道,
还有许多非经口传而不知晓的秘密。但是蔡大嫂却甚以为苦,抱怨罗歪嘴不
该把浑人教乖;罗歪嘴却乐得大笑;她只好努力拒绝他。
不过新年当中,大家都过着很快活。到初九那天,吃午饭时,张占魁说
起城里在这天叫上九,各街便有花灯了。从十一起,东南两门的龙灯便要出
来,比起外县龙灯,好看得多。并不是龙灯好看,是烧龙灯的花火好看,乡
场上的花火,真不及!蔡大嫂听得高兴,因向罗歪嘴说:“我们好不好明天
就进城去,好生耍几天?我长这么大,还没到过成都省城哩!”
罗歪嘴点头道:“可是可以的,只你住在那里呢?”
她道:“我去找我的大哥哥,在他那里歇。”
“你大哥哥那里?莫乱说,一个在广货店当先生的,自己还在打地铺哩!
那能留女客歇?铺家规矩,也不准呀!”
杜老四道:“我姐姐在大红土地庙住,虽然窄一点,倒可挤一挤。”
这问题算是解决了。于是蔡兴顺也起了一点野心,算是他平生第一次的,
他道:“也带我去看看!”
罗歪嘴点了头,众人也无话说。但是到次日走时,蔡大嫂却不许她丈夫
走。说是一家人都走了,土盘子只这么大,如何能照料铺子。又说她丈夫是
常常进城的,为何就不容她萧萧闲闲的去玩一次。要是金娃子大一点,丢得
下,她连金娃子都不带了。种种说法,加以满脸的不自在,并说她丈夫一定
要去,她就不去,她可以让他的。直弄得众人都不敢开口,而蔡傻子只好答
应不去,眼睁睁的看着她穿着年底才缝的崭新的大镶滚品蓝料子衣裳,水红
套裤,平底满帮花鞋,抱着金娃子,偕着罗歪嘴等人,乘着轿子去了。
自娶亲以来,与老婆分离独处,这尚是第一次;加以近六七天,被罗大
老表教导之后,才稍稍尝得了一点男女乐趣,而女的对自己,看来虽不象对
她野老公那样好,但与从前比起,已大不相同。在他心里,实在有点舍不得
他女人的,却又害怕她,害怕她当真丢了他,她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出的女人。
在过年当中,生意本来少,一个人坐在铺内,实在有点与素来习惯不合的地
方,总觉得心里有点慌,自己莫明其妙,只好向土盘子述苦。
“土盘子,我才可怜喽!……”
土盘子才十四岁的浑小子,如何能安慰他。他无可排遣,只好吃酒。有
时也想到“老婆讨了两年半,娃儿都有了, 个以前并不觉得好呢?……
个眼前会离不得她呢?……”自己老是解答不出,便只好睡,只好捺着心等
他老婆兴尽而回。
原说十六才回来,十八才同他回娘家去的。不料在十二的晌午,她竟带
着金娃子,先回来了。他真有说不出的高兴,站在她跟前,甚么都忘了,只
笑嘻嘻的看着她,看得一眼不转。
她也不瞅睬他,将金娃子交给土盘子抱了去,自己只管取首饰,换衣服,
换鞋子。收拾好了,抱着水烟袋,坐在方凳上,一袋一袋的吸。
又半会,她才看了蔡兴顺一眼,低头叹道: “傻子,你 个越来越傻了!
死死的把人家盯着,难道我才嫁跟你吗?我忽然的一个人回来,这总有点事
情呀,你问也不问人家一句,真个,你就这样的没心肝吗?叫人看了真伤心!”
蔡兴顺很是慌张,脸都急红了。
她又看了他两眼,不由笑着呸了他一口道:“你真个太老实了!从前觉
得还活动些!”
蔡兴顺“啊”了一声道:“你说得对!这两天,我……”
她把眉头一扬道:“我晓得,这两天你不高兴。告诉你,幸亏我挡住你,
不要去,那才骇人哩!连我都骇得打战!若是你,……”
他张开大口,又“啊”了一声。
“你看,罗哥张哥这般人,真行!刀子杀过来,眉毛都不动。是你,怕
不早骇得倒在地下了!女人家没有这般人一路,真要到处受欺了,还敢出去
吗?你也不要怪我偏心喜欢他们些,说真话,他们本来行啊!”
她于是把昨夜所经过的,向他说了个大概,“幸而把金娃子交跟田长子
的姐姐带着,没抱去。”说话中间,自然把罗歪嘴张占魁田长子诸人形容得
更有声色,超过实际不知多少倍,犹之书上之叙说楚霸王张三爷一样。事后,
罗歪嘴等人本要去寻找那个姓顾的出事,一则她不愿意再闹,二则一个姓王
的出头说好话,他们才不往下理落。她也不想看龙灯了,去找了一次大哥,
又没有找着。城内还在过年,开张的很少,并不怎么热闹好玩,所以她就回
来了。他们
四
顾天成在总府街一警觉招弟还在东大街,登时头上一热,两脚便软了。
大约自己也曾奔返东大街,在人丛中挤着找了一会罢?回到幺伯家后,只记
得自己一路哭喊进去,把一家人都惊了。听说招弟在东大街挤掉了,众人如
何说,如何主张,则甚为模糊,只记得钱家弟媳连连叫周嫂喊打更的去找,
而幺伯娘则抹着眼泪道:“这才可怜啦!这才可怜啦!”
闹了一个通宵,毫无影响。接连三天,求签、问卜、算命、许愿、观花、
看圆光、画蛋,甚么法门都使交了,还是无影响。他哩,昏昏沉沉的,只是
哭。又不敢说出招弟是因为甚么而掉的,又不敢亲自出去找,怕碰见对头。
关心的人,只能这样劝:“不要太呕狠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该她要着这
个灾。即或不掉,也一定会病死,你退一步想,就权当她害急病死了!”或
者是:“招弟已经那么大了,不是全不懂事的,长相也还不坏,说不定被那
家稀儿少女的有钱人抢去了,那就比在你家里还好哩!”还举出许多例,有
些把儿女掉了二十年,到自己全忘了,尚自寻觅回来,跪认双亲的。
又过了两天,幺伯幺伯娘也都冷淡下来,向他说:“招弟掉了这几天,
怕是找不着了!你的样子都变了,我家二媳妇肚子越大越坠,怕就在这几天。
我们不留你尽住,使你伤心,你倒是回去将养的好。把这事情丢冷一点,再
进城来耍。”
顾天成于正月十八那天起身回家时,简直就同害了大病一样,强勉走出
北门,到接官厅,两腿连连打战,一步也走不动,恰好有轿子,便雇了坐回
去。一路昏昏沉沉,不知在甚么时候,竟自走到拢门口。轿子放下,因花豹
子黑宝之向轿夫乱吠而走来叱狗的阿龙,只看见是他,便抢着问道:“招弟
也回来了吗?”他好象在心头着了一刀似的,汪的一声便号啕大哭起来。甚
么都不顾了,一直抢进堂屋,
四
顾天成在总府街一警觉招弟还在东大街,登时头上一热,两脚便软了。
大约自己也曾奔返东大街,在人丛中挤着找了一会罢?回到么伯家后,只记
得自己一路哭喊进去,把一家人都惊了。听说招弟在东大街挤掉了,众人如
何说,如何主张,则甚为模糊,只记得钱家弟媳连连叫周嫂喊打更的去找,
而么怕娘则抹着眼泪道:“这才可怜啦!这才可怜啦!”
闹了一个通宵,毫无影响。接连三天,求签、问卜、算命、许愿、观花、
看圆光、画蛋,甚么法门都使交了,还是无影响。他哩,昏昏沉沉的,只是
哭。又不敢说出招弟是因为甚么而掉的,又不敢亲自出去找,怕碰见对头。
关心的人,只能这样劝:“不要太呕狠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该她要着这
个灾。即或不掉,也一定会病死,你退一步想,就权当她害急病死了!”或
者是:“招弟已经那么大了,不是全不懂事的,长相也还不坏,说不定被那
家稀儿少女的有钱人抢去了,那就比在你家里还好哩!”还举出许多例,有
些把儿女掉了二十年,到自己全忘了,尚自寻觅回来,跪认双亲的。
又过了两天,么伯么伯娘也都冷淡下来,向他说:“招弟掉了这几天,
怕是找不着了!你的样子都变了,我家二媳妇肚子越大越坠,怕就在这几天。
我们不留你尽住,使你伤心,你倒是回去将养的好。把这事情丢冷一点,再
进城来耍。”
顾天成于正月十八那天起身回家时,简直就同害了大病一样,强勉走出
北门,到接官厅,两腿连连打战,一步也走不动,恰好有轿子,便雇了坐回
去。一路昏昏沉沉,不知在甚么时候,竟自走到拢门口。轿子放下,因花豹
子黑宝之向轿夫乱吠而走来叱狗的阿龙,只看见是他,便抢着问道:“招弟
也口来了吗?”他好象在心头着了一刀似的,汪的一声便号陶大哭起来。甚
么都不顾了,一直抢进堂屋,掀开白布灵帏,伏在老婆棺材上,顿着两脚哭
“妈妈!
喊道: 妈妈!我真想不过呀!招弟在东大街掉了!……你有灵有验……
把她找回来呀!……”就是他老婆死时,也未这样哭过。
全农庄都知道招弟掉了,是正月十一夜看灯火挤掉的。邻居们都来问询,
独不见钟家夫妇,说是进城到曾家去了。
阿龙不服气,他说:“妈的!我偏不信,掉个人会找不着的!成都省有
多大!”第二天,天还未亮,阿龙果然没吃饭就走了。
顾天成听见,心里也希冀阿龙真能够把招弟找到,寻思“这或者是招弟
的妈在暗中主使罢”?于是他就在老婆灵位前点上一对蜡烛,三根长香,恭
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磕到第三个头,并伏在地上默默通明了好一会。忽然想
起自己平日的行为,便哭诉道:“妈妈,我平日爱闹女人,这该不是我的报
应?妈妈,只要你有灵有验,把招弟找回来,我再也不胡闹了!”
他祷告了后,好象有了把握,对于招弟回来的希望,似乎更大了。心里
时时在说:“阿龙定然把她找得着”!这一天,他颇有精神,一直悬着眼睛,
等到月光照见了树梢。
次日又等,上午还好,还能去找邻居谈说“设若招弟回来了”;并打算
杀只鸡煮了等她回来吃。但是等到下午,心里就焦躁起来,越等越不耐烦,
连家里都站不住了,便跑到大路上去望,望一会,又跑回来,一直望到只要
看见有两个人影,都以为是阿龙带着招弟回来了。快要黄昏时候,才被阿三
拉了回去道:“你也疯了!阿龙连城门都没有进过的,他 个找得到人?恐
怕连他也会掉哩!回去睡觉好了!你看,你已变得不象人形!”
话只管说得对,叫阿龙去找招弟,真不免惹人笑;但他已向死人灵前通
明了,赌了咒,人死为神,只要鉴察自己的真诚,那里有不显应的,况且又
是自己的女儿?顾天成诚心相信他这道理。不过,人到底支持不住,算来从
正月十一夜起,直未好生睡过一觉。所以到猫头鹰叫起来时,还坐在太师椅
上,就睡着了。
次日天已大明,阿三来叫他吃饭,方醒了,也才觉得通身冰冷,通身酸
痛,头似乎有巴斗大,眼珠子也胀得生疼;鼻子也是瓮的。刚刚强勉吃了一
碗米汤泡饭,阿龙忽然走进灶房来。
他忙放下饭碗,张开口,睁着眼,把阿龙看着。
阿龙不做声,一直走去坐在烧火板凳上,两只手把头抱着。
他只觉得双眼发黑,通身火滚,从此不省人事,仿佛记得要倒下时,阿
三连在耳朵叫道:“你病了吗?你病了吗?”
五
在有一夜晚,顾天成仿佛刚睡醒了似的,睁开眼睛一看,只觉满眼金花
乱闪,头仍是昏昏沉沉的,忙又把眼闭着。耳朵却听见有些声音在嗡嗡的响。
好半会,那声音才变得模模糊糊,象是人在说话,似乎隔了一层壁。又半会,
竟听清楚了,确乎一个人粗声大气在说:“……不管你们 个说法,我今夜
硬要回去放伸睡一觉的!莫把我熬病了,那才笑人哩!”又一个粗大声音:
“钟幺嫂,你不过才熬五夜啦!……”
钟幺嫂也熬五夜,是为的甚么?她还在说: “……看样子,已不要紧了,
烧热已经退尽,又不打胡乱说了,你不信,你去摸摸看。”
果有一个人,脚步很沉重的走了过来。他又把眼睛睁开。一张又黄又扁
的大脸,正对着自己,原来是阿三,他认得很清楚。
“唉!钟幺嫂,钟幺嫂,你快来看!眼睛睁开了,一眨一眨的!”
走在阿三身边来的,果然是圆眼胖脸,睫毛很长的钟幺嫂,他也认得很
清楚。
她伏在他脸上看了看,象是很高兴的样子,站起来把阿三的粗膀膊重重
一拍道:“我的话该对?你看他不是已清醒了?……啊!三贡爷,认 得我不?
真是菩萨保佑!你这场病好轧实!我都整整熬了五夜来看守你,你看这些人
该是好人啦!”
他还有些昏,莫明其妙的想问她一句甚么话,觉得是说出来了,不过自
己听来也好象乳猫叫唤一样。
阿龙奔了进来,大声狂喊道:“他好了吗?……”
钟幺嫂拦住他道:“蠢东西,放那们大的声气做啥子!……他才清醒,
不要扰他!我们都走开一点,让他醒清楚了,再跟他说话!……阿弥陀佛!
我也该回去了!……阿龙快去煨点稀饭,怕他饿了要吃!稀饭里不要放别的
东西,一点砂糖就好了!……”
阿三坐在床边上,拿起他那长满了厚茧的粗手,在他额上摸了摸,张着
大嘴笑道:“你当真好了!”
他眼睛看得清楚了,方桌上除了一盏很亮的锡灯台而外,放满了的东西,
好象有几个小玻璃瓶子,被灯光映得透明。床上的罩子在脑壳这一头是挂在
牛角帐钩上,脚下那一头还放下来在。自己是仰卧着的,身上似乎盖了不少
的东西,压得很重。
他瞅着阿三,努力问了一句:“我病了多久吗?”自己已听得见在说话,
只是声音又低又哑。
阿三自然也听见了,点了点头道:“是啦!今天初四了,你是正月二十
害的病,整整十四天!……不忙说话!你吃不吃点稀饭?十四天没吃一点东
西,这 个使得!我催阿龙去!”
被人喂了小半碗稀饭,又睡了。这夜是病退后休息的熟睡,而不是病中
的沉迷与昏腾。所以到次日平明,顾天成竟醒得很清楚。据守夜的阿三说,
他真睡得好,打了半夜的鼾声。并且也觉饿了,洗了一把脸,又吃了稀饭,
还吃了咸菜,觉得很香。
饭后,阿三问他还吃不吃洋药?
“洋药?”他诧异的问:“啥子洋药?”
“啊!我忘记告诉你啦!你这病全是洋药医好的!”
“到底是啥子洋药,那里来的?”他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并且也有力。
“你还不晓得吗?就是从曾师母那里拿来的。……呃!我又忘了,你病
得胡里胡涂的, 个晓得呢?我摆跟你听,……”
阿三的话老是拖泥带水的,弄不清楚,得亏阿龙进来,在旁边帮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