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使顾天成明白了。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当顾天成几乎栽倒,被阿三阿龙架到床上,已经不
省人事了。阿龙骇得只晓得哭,邻居们听见了来看,都没办法。那位给他老
婆料理过丧事的老年人才叫阿三到场上去找医生。医生就是那位卖丸药的马
三疯子,走来一看,就说是中了邪风。给了几颗邪风丸,不想灌下之后,他
就打胡乱说起来。众人更相信遇了邪,找了个端公来打保符①,又送了花盘,
他打胡乱说得更厉害。那位老年人不敢拿主张了,叫去找他老婆的哥嫂,不
但不来,还臭骂了一顿,说他活报应,并猜招弟是他故意丢了,好讨新老婆。
别一个邻居姆姆又举荐来一个观花婆,花了三百钱,一顿饭,观了一场花。
说他花树下站了个女鬼,要三两银子去给他禳解。阿三不晓得他的银子放在
那里,向大家借,又借不出,只好跑进城去找他幺伯。恰恰二少娘那天临盆,
说是难产有鬼,生不下来,请了三四个检生婆,又请了一个道士在画符,一
家人只顾二少娘去了。幸而正要出城之时,忽然碰见钟幺哥夫妇。他们给主
人拜了年,又去朝石经寺,回来在主人家住了两天,也正要回家。两下一谈
①端公:川西人呼巫人为端公,招巫打鬼,简者曰打保符,繁者曰跳煤山。——作者注
起他的病,钟幺嫂便说她主人家曾师母那里,正有个洋医生在给她女儿医病,
真行,也是险症,几天就医好了。于是,三个人跑到西御街曾家,先找着钟
幺嫂的姐姐,再见了曾先生曾师母。曾师母也真热心,立刻就带着阿三到四
圣祠,见了一个很高大的洋人。曾师母说的是洋话,把阿三的话,一一的说
给他听了。他便拿了些药粉,装在玻璃瓶里,说先吃这个,吃完了,再去拿
药。钟幺嫂一回来,就忙着来服侍他,这是曾师母教她的,病人该怎样的服
侍,该吃些甚么,房间该怎样收拾,只有一件,钟幺嫂没照做,就是未把窗
子撑起;她说:“这不比曾家,虽然打开窗子,却烧着火的。乡下的风又大,
病人 个吹得!”钟幺哥也好,因为阿三不大认得街道,他就自告奋勇,每
次去拿药。不过,当阿三初次把洋药拿回来时,邻居们都说吃不得,都说恐
怕有毒。那位有年纪的说得顶凶,他说活了七十几岁,从没听见过洋鬼子的
药会把人医好,也没听见过人病了,病得打胡乱说,连端公都治不好的,会
被洋鬼子治好。洋鬼子就是鬼,鬼只有愿意人死的,那里会把人治好。钟幺
嫂同他争得只差打了起来。后来,是阿三出来拍着胸膛说:“死马当成活马
医!主人家死了,我抵命!”这才把众人的嘴堵住,把洋药灌下。就那一夜,
众人时时走来打听他的死信,钟幺嫂便一屁股坐在床跟前熬夜。
洋药就是这样的来历,而且竟自把他医好了!
顾天成也觉稀奇,遂说:“洋药还有吗?拿跟我看看。”
阿龙把方桌上一只半大玻璃瓶拿过来道:“前两回是扁的,装的药粉,
后来就是这药水了。”
一种微黄色的淡水,打开塞子,闻不出什么气味,还剩有小半瓶。
他问:“ 个吃的?”
阿龙说:“隔两顿饭工夫,跟你小半调羹。这调羹也是钟幺哥带回来的。”
又把桌上纸包着的一根好象银子打的长把羹匙拿给他看。
他好奇的说道:“倒一点来尝尝,看是啥味道。”
钟幺嫂正走了进来,从阿龙手上把瓶子拿去道:“快不要吃!洋医生说
过,人清醒了,要另自换药的,我的门前人把牛放了就去。……三贡爷,你
今天该清楚了?哎呀!你真骇死人了!亏你害这场大病!”
钟幺嫂今天在顾天成眼里,真是活菩萨。觉得也没有平常那么黑了,脸
也似乎没有那么圆,眼也似乎没有那么鼓,嘴也似乎没有那样哆。他自然万
分感谢她,她略谦了两句,接着说道:“也是你的机缘凑合!要不是阿三哥
遇着我, 个会找到洋医生呢?可是也得亏我在曾家遇见有这件事。看起
来,真有菩萨保佑!我同我门前人去朝石经寺,本是为求子的,不想倒为你
烧了香了!”
跟着就是一阵哈哈。
顾天成清醒的消息,传遍了,邻居都来看他,都要诧异一番,都要看看
洋药,都要议论一番。把一间经钟幺嫂收拾干净的病房,带进了一地的泥土,
充满了一间屋的叶子烟气。惟有那位有年纪的男邻居不来,因为他不愿意相
信顾天成是洋药医好的。
但是顾天成偏不给他争气,硬因为吃了洋药,一天比一天的好了起来。
八天之后,洋医生说,不必再吃药,只须吃些精细饮食就可以了。
也得亏这一场病,才把想念招弟的心思渐渐丢冷,居然能够同钟幺嫂细
说招弟掉了以后,他那几天的情形。不过,创痕总是在的。
一天,他在打谷场上,晒着二月中旬难得而暖和的春阳。看见周遭树子,
都已青郁郁的,发出新叶。篱角上一株桃花,也绽出了红的花瓣。田间胡豆
已快割了,小麦已那么高,油菜花渐渐在黄了。蜜蜂到处在飞,到处都是嗡
嗡嗡的。老鹰在晴空中盘旋得很自在,大约也禁不住阳气的动荡,时时长唤
两声,把地上的鸡雏骇得一齐伏到母鸡的翅下。到处都是生意勃勃的,孩子
们的呼声也时时传将过来,恍惚之间,觉得招弟也在那里。
他向来不晓得想事的,也不由的回想到正月十一在东大街的事情。首先
重映在他眼前的,就是那个借以起衅的女人,娉娉婷婷的身子,一张逗人爱
的面孔,一对亮晶晶的眼睛,犹然记得清清楚楚。拿她与刘三金比起,没有
那么野,却又不很庄重。遂在心里自己问道:“这究是罗歪嘴的啥子人?又
不象是婊子,怕是他的老婆罢?……婆娘们都不是好东西!前一回是刘三金,
这一回又是这婆娘,祸根,祸根!前一回的仇,还没有报,又吃了这么大一
个亏!……唉!可怜我的招娃子,不晓得落在啥子人的手上,到底是死,是
活?……”想到招弟,便越恨罗歪嘴等人,报仇的念头越切。因又寻思到去
年与钟幺嫂商量去找曾师母的事。
花豹子从脚下猛的跳了过去,却又不吠,还在摆尾巴。他回过头去,钟
幺嫂提着砂罐,给他送炖鸡来了。——从他起床以后,钟幺嫂格外对他要好,
替他洗衣裳,补袜底。又说阿三阿龙不会炖鸡,亲自在家里炖好了,伺候他
吃。真个就象他一家人。他感激得很,当面许她待病好了,送她的东西,她
又说不要。——他遂站起来,同着两条狗跟她走进灶房,趁热吃着之时,他
遂提起要找曾师母的话。
她坐在旁边,将一只手肘支在桌上笑道: “这下,你倒可以对直找她了。
备些礼物去送她,作为跟她道劳,见了面,就好把你的事向她讲出来,求她
找史洋人一说,不就对了吗?”
他摇摇头道:“这不好,还是请你去求她好些!一来,我不好求她尽帮
忙,二来,我的口钝,说不清楚。”
她也摇摇头道:“为你的病,我已经跟你帮过大忙了, 你还要烦劳我呀! ”
“我晓得,你是我的大恩人。你又很关心我的,你难道不明白我这场病
是 个来的?你光把我的病医好了,不想方法替我报仇,那你只算得半个恩
人了!嫂子,好嫂子!再劳烦你这一回,我一总谢你!”
她瞅着他道:“你开口说谢,闭口说谢,你先说清楚,到底拿啥子谢我?”
“只要你喜欢的,我去买!”
她拿手指在他额上一戳道:“你装疯吗?我要你买的?”
他眼皮一跳,心下明白了,便向她笑着点了点头道:“我的命都是你跟
我的,还说别的……”
八
正月十一夜打过二更很久了,东大街的游人差不多快散尽了,灯光也渐
渐的熄灭。这时候,由三圣街向上莲池那方,正有两个人影,急急忙忙的走
着。同时别一个打更的,正从三圣街口的东大街走过,口头喊道:“大墙后
街顾家门道失掉一个女娃子!……十二岁!……名叫招弟!……没有留头!……
身穿绿布袄子!……蓝布棉裤!……没有缠脚!……青布朝元鞋!……仁人
君子,捡着送还!……送到者酬银一两!报信五钱!”
月色昏暗,并已西斜了,三圣街又没有檐灯,看不清那两个人的面影;
但从身材上,可以看出一个是老妇人,一个是小女孩。并听得见那小女孩一
面走,一面还在欷欷歔歔的哭,有时轻轻喊一声:“爹爹!”那老妇人必要
很柔和的说道:“就要走到了,不要哭,不要喊,你爹会在屋里等你的!”
同时把她小手紧紧握住,生怕有什么灾害,会在半路来侵害她似的。
上莲池在夏天多雨时候,确是一个很大的池塘,也有一些荷花。但是在
新年当中,差不多十分之九的地方,都是干的。池的南岸,是整整齐齐的城
墙,北岸便是毫无章法,随意搭盖的草房子。在省垣之内,而于官荒地上,
搭盖草房居住的,究是些甚么人,那又何待细说呢?
在老幼二人走到这里时,所有的草房子里,都是黑魆魆的。只有极西头
一间半瓦半草的房里,尚漏了一丝微弱的灯光出来。老妇人遂直向这有灯光
之处走来,一面将小女孩挽在跟前,一面敲门。
门开了,在瓦灯盏的菜油灯光中,露出一个三十来岁,面带病容的妇人。
她刚要开口,一眼看见了小女孩,便收住了口,呆呆的看着。
老妇人把小女孩牵进来,转身将门关好,才向小女孩说道:“这是我的
屋。你爹爹会来的,你就在这里等他。”
小女孩怯生生拿眼四面一看,又看了少妇两眼,呜一声又哭了起来道:
“我不!……我不在这里!……你领我回去!……我要爹爹!……爹爹!……”
老妇人忙拉过一张矮竹凳坐下,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她膀膊诓道:“不
要哭!……我的乖娃娃!……这里有老虎,听见娃娃哭,就要出来的!……
快不要哭!……你哭,你爹爹就不来了!……哦!想是饿了,王女,你把安
娃的米花糖拿几片跟她。”
小女孩吃米花糖时,还在抽噎,可是没吃完,已经闭着眼睛要睡了。老
妇人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只把一双泥污鞋子给她脱了。揭开被盖,把她推
进在一个业经睡熟了,约莫九岁光景的男孩子身边。
那带病容的少妇,也倒上床去,将被拉来偎着,才问老妇人:“妈,你
从那里弄来的?”
老妇人坐在床边上笑道:“是捡来的。一个失路的女娃子,听口腔,好
象是南路人。”
“在那里捡的?”
“就在东门二巷子我从胖子那里回来时……”
“妈,你找着他没有?”
老妇人的脸色登时就阴沉下去:“找是找着了,……”
那少妇两眼瞪着,死死的看着她那狡猾老脸,好象要从她那牙齿残缺的
口中,看出里面尚未说完的言语似的。可是看了许久,仍无一点踪影。她遂
翻过身去,拿起那只瘦而惨白的拳头,在床边上一捶,恨恨的道: “我晓得,
那没良心的胖杂种,一定不来了!……狗入的胖杂种,挨千刀的!……死没
良心,平日花言巧语,说得多甜!……人家害了病,看也不来看一眼。……
挨刀的,我晓得你是生怕老娘不死!老娘就死了,也要来找你这胖挨刀的!”
老妇人让她骂后,又才慢慢说道:“他倒说过,这个月的银子,总在元
宵前后送来。”
“稀罕他这六两银子,牛老三不是出过八两吗?挨刀的,把人家的心买
死了,他反变了!……呜呜呜……”
老妇人忙伏下身去说道:“还要哭,这不是自己糟蹋自己吗?王女,……”
“妈,我想不得!……想起就伤心!……他前年来多好呀!一个月要在
这里睡二十来夜,……自从去年十月就变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十
月来睡过五夜,白天还来过七回,……冬月只来睡过两夜,借口说事情忙,……
腊月连白天都不来了!……我为啥不伤心?……我听了他的话,硬是一心一
意的想跟他一辈子,……为他,我得罪了多少人,结下了多少仇!……胖挨
刀的,难道不晓得?……牛老三至今还在恨我哩!……呜呜呜!”
老妇人拍着她大腿叹道:“王女,你倒要想开些,痴心女子负心汉,戏
上有,世上有!我以前不是劝过你,不要太痴了,在外头包女人的汉子,那
一个是死心蹋地的?那一个不是一年半载就掉了头的?”
少妇渐渐住了哭道:“妈,你光是这样说,你就不晓得,人是知好歹的;
你看他,平日对人家多好,那样的温存体贴,你叫人家 个不痴心呢?那晓
得全是假心肠,隔不多久,又找新鲜的去了!……挨刀的男人家,都不是他
妈的一个好东西!吃亏的只有我们女人家!”
老妇人道:“也怪你太任性了,总不听我说。我不是说过多少回吗?人
是争着的香!你若不把牛老三吴金廷他们连根丢掉,把他们留在身边,弄点
法门,让他们三个抢着巴结你,讨你的好,你看,至今你在他们三个眼睛里,
恐怕还是鲜花一样,红冬冬,香扑扑的哩!要是病了,医生早上了门,三个
人总一定跟孝子样,走马灯似的在床边转,那里还会害得我打起灯笼火把,
低声下气的去找人呢?”
两个人好半会都没有做声。床上两个小孩子,倒睡得呼呀呼的,房子外
随时都有些犬吠。
灯芯短了,吃不住油,渐渐暗了下去。老妇人起身,在一个抽屉里,另
选了一根灯草加上。回头向着她媳妇说道:“王女,你还该晓得:人无千日
好,花无百日红!人生一世,那里有常常好的。你自己还不很觉得,你今年
已赶不到去年了,再经这回病痛,你人一定要吃大亏;还不趁着没有衰败时
候,好生耍耍,多挣几个钱。把这几年一过,就不会有啥子好日子了,我不
会诳你的,王女,你看我,就是一个榜样。所以我要劝你,仍然把牛老三吴
金廷弄过来,不要太任性子,弄得自己吃亏,何苦哩!”
少妇长叹了一声道:“妈,你又不晓得,我当初是害怕他们争风吃醋,
弄到象张二姐的结果,拉上城墙,挖肠破肚的,才犯不着哩!”
老妇人道:“你能象张二姐那样笨吗?这些都不说了,事非经过不知难!
如今只要你先把胖子丢开,不要牢牢的贴在心上,再好生吃药养病,等你好
了,我们又从头来过。说不定,照我说的做去,胖子重新又会眼红的。……”
“让他狗日的眼红,那个还去睬他!……只是,妈,我吃的都是些贵重
药,他尽不送钱来,我这病 个会好呢?”
老妇人站起来,扁着嘴一笑道:“你放宽心,何必还等胖子的钱?我今
夜捡的这个,不就是钱吗?”
少妇恍然一笑道:“哦!不错,去年李大娘曾托过你。只是,你不怕人
家找着吗?”
“你还没听出她的口腔吗?一定是南路人,一定是她老子带进城来看灯
掉了的。娃儿的嘴又笨,盘问起来,只会说姓古叫招弟。老子叫啥名子,不
晓得,只晓得叫三贡爷。乡坝里头的三贡爷四贡爷,多得很,只要一家里头
出了个贡爷,全家都叫贡爷。她老子做啥事的?也不晓得,在城里住在那条
街?也不晓得,象这样大海里的针,那里就捞得到!”
少妇点点头道:“那倒是的,再朝大公馆里一送,永远不得出大门,要
找也没处找了!”
老妇人两手把大腿一拍,躬着身道:“就找到,又 个?我又不是拐来
的,象那几回!……只是,要好生调教几天!”
“看样子还不很蠢,都还容易调教,大约有十几岁了。”
“她自己说十二岁,照身子看,不止一点。我们明天就教她说十三岁,
多一岁,也好卖点。你看五两银子好捡不?”
“我看,好吗落得到三两几。李大娘也要使几百哩!”
“三两也好,你的药钱总有了!……怕要打三更了!你脱了衣睡罢!我
要去睡了!”
老妇人把一根油纸捻照着,向后面小房间去了。临走时,还揭开被,把
药钱看了看。
七
几天之后,招弟已被改了名字,叫做春秀。住的地方也换了,不是上莲
池半瓦半草的房子,而是暑袜街的郝公馆。据伍太婆临走时向她说,她是被
送入福地,从此要听说听教,后来的好处说不完。而她所给与伍太婆的酬报
呢?则是全身卖断的三两八钱银子,全身衣服格外作价五钱。这已够她媳妇
王女吃贵药而有余了!
福地诚然是福地!房子那么高大!漆色那么鲜明!陈设家具那么考究华
美!好多都是她梦都没有梦见过的,即如她与春兰———个二十岁,长得肥
肥胖胖,白白净净,而又顶爱打扮的大丫头,她应该呼之为大姐的。——同
睡的那张棕棚架子床,棉软舒服,就非她家的床所能比并。乃至吃的菜饭,
那更好了,并不象李大娘、吴大娘、两个高二爷在厨房外间,同着厨子骆师,
打杂挑水的老龙,看门头张大爷等所吃的大锅菜饭,而是同着春兰大姐在旁
边站着,伺候了老爷、三老爷、太太、姨太太、大小姐、二小姐、大少爷诸
人,吃完之后,递了漱口折盂,洗脸洋葛巾,待老爷们走出了倒坐厅,也居
然高桌子,低板凳,慢条细理,吃老爷们仅仅动过筷子的好菜好饭。以前在
家里,除了逢年过节,只在插禾割稻时候,才有肉吃;至于鸡鸭鱼,那更有
数了。在幺爷爷家里几天,虽曾吃过席,却那里赶得到这里的又香又好吃,
在头几顿,简直吃不够,吃得把少爷小姐与春兰大姐几乎笑出眼泪来。老爷
太太说是酿肠子,任她吃够;姨太太说,吃得太多,会把肠子撑大,挺起个
屎肚皮。太难看,每顿只准吃两碗。说到衣裳,初来,虽没有甚么好的穿,
但是看看春兰的穿着,便知道将来也一定是花花绿绿的。
并且没有甚么事情作。在乡下时,还不免被唤去帮着捞柴草,爬猪粪,
做这类的粗事。这里,只是学着伺候姨太太梳妆打扮,抹抹小家具,装水烟,
斟便茶,添饭,绞手巾,帮春兰收拾老爷的鸦片烟盘子。此外,就是陪伴七
岁大的二小姐玩耍。比较苦一点的事情,就是夜间给姨太太捶腿骭,却也不
常。
但是,初来时,她并不觉得这是福地。第一,是想她的爹爹,想长年阿
三,阿龙,想钟幺哥,钟幺嫂,以及同她玩耍过的一般男孩女孩。想着在家
里时,那样没笼头马似的野法,真是再好没有了!爹爹看见只是笑,何尝说
过不该这样,不该那样?死去的妈妈虽说还管下子,可是那里象这福地,处
处都在讲规矩,时时都在讲规矩。比如,说话要细声,又不许太细,太细了,
说是做声做气,高了,自然该挨骂。走路哩,脚步要轻要快,设若轻到没有
声音,又说是贼脚贼手的,而快到跑,便该挨打了。不能咧起嘴笑,不能当
着人打呵欠,打饱嗝,尤其不能在添饭斟茶时咳嗽。又不许把胸膛挺出来,
说是同蛮婆子一样;站立时,手要亸下,脚要并拢,这多么难过!说话更难
了,向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说话,不准称呼“你”,就说到“我”字时,声
气也该放低些,不然,就是耳光子,或在膀子上揪得飞疼。还有难的,是传
话了,比如太太说:“高贵,去把大少爷跟我找来!”传出去,则须说:“大
高二爷,请你去把大少爷请来,太太在唤他!”或是:“大高二爷,太太叫
你把大少爷找来!”或是:“太太叫高贵去找大少爷!”绝不能照样传出去,
不然的话,就没规矩。此外规矩还多,客来时,怎样装烟,怎样递茶,怎样
请安,怎样听使唤,真象做戏一样。春兰做得好熟溜,客走后,得夸奖的,
总是春兰,挨骂的,总是春秀;结果是:“拿出你那贼心来,跟着春兰大姐
好生学!”
第二,不感觉福地之好的,就是乡下的天多宽,地多大,树木多茂,草
多长,气息多清!郝公馆里到处都是房子,四面全是几丈高的砖墙;算来只
有从二门轿厅一个天井,有两株不大的玉兰花树,从轿厅进来到堂屋,有一
个大院坝,地下全铺的大方石板,不说没一株树,连一根草也不长,只摆了
八个大花盆,种了些当令的梅花、寿星橘、万年红、同兰草。从堂屋的倒坐
厅到后面围房,也只一个光天井,没有草而有青苔。左厢客厅后,有点空地,
种了些枝柯弱细的可怜树子;当窗一排花台,栽了些花;靠墙砌了些假山,
盘了些藤萝;假山脚下有一个二尺来宽,丈把长,弯弯曲曲的水池,居然养
了些鱼。这就叫小花园。右厢是老爷的书房,后窗外倒有一片草坝,当中一
株大白果树,四周有些京竹、观音竹,冬青、槐树、春海棠、梧桐、腊梅等;
别有两大间房子,是胡老师教大小姐大少爷读书的学堂。这里叫大花园。不
叫进去,是不准进去的。全公馆只有这几处天,只有这么几十株树,有能够
跑、跳、打滚的草地没有?有能够戽水捉鱼的野塘没有?不说比不上乡下,
似乎连上莲池都不如!
第三,使她更不好过的,就是睡得晚,起得早。光是起得早,还不要紧,
她在乡下,那一天不是天刚刚亮就起来了?但不只是她,全家都是一样的,
并且起来就做饭吃。公馆里只管说是起得早,却从没有不是等雀鸟闹了一大
阵,差不多太阳快出来了,才起床。吃早饭,那更晏了,每天的早饭,总是
开三道。头道,是厨房隔间的大锅菜饭,二道,是大少爷大小姐陪胡老师在
学堂里吃。这一道早饭开后,老爷、太太、姨太太、三老爷才起来,才咳嗽,
才吃水烟,才慢慢漱口,才慢慢洗脸,才慢慢吃茶。老爷在闹了大便之后,
待春兰把太太的床铺理好,便烧鸦片烟——老爷只管在姨太太房里睡的夜数
多,但烧鸦片烟总在太太床上。——三老爷则抄着长衣服,拿水灌花,教鹦
哥、乌翎、黄老鸦、八哥说话,更喜欢把一个养在精致小笼中的百灵子,擎
到大花园小花园里去溜;太太同姨太太便各自坐在当窗桌前,打开绝讲究的
梳妆匣子,慢慢梳头。太太看起来还年轻,白白胖胖的一张圆脸,一头浓而
黑的发,大眼睛,塌鼻子,厚嘴唇,那位十九岁的大少爷,活象她!大小姐
虽也是太太生的,而模样则象老爷;太太虽是四十一岁的人,仍然要搽脂抹
粉,画眉毛,只不象姨太太要涂红嘴皮。伺候太太梳头、洗脸、穿衣、裹脚,
全是春兰;吴大娘则只是扫地、抹家具、提水、倒马桶、洗太太老爷大少爷
三个人的衣服,搭到也洗洗春兰大姐的,并服侍大少爷大小姐的起居。在春
秀未来之时,伺候姨太太梳头洗脸打扮的,只是李大娘。便因为李大娘的事
情忒多一点,又要洗姨太太三老爷二小姐胡老师等的衣服,又要照料二小姐,
又要打扫大少爷大小姐两个房间,又要伺候学堂里早饭,还要代着做些杂事,
实在忙不过来,因才进言于老爷,多买一个小丫头。所以她一来,便被派定
伺候姨太太梳洗打扮。姨太太有二十六岁,比老爷小二十一岁,但是看起来,
并不比太太年轻好多,皮肤也不比太太的白细,身材也不及太太高大,脚也
不及太太的小,头发也不及太太的多;只是比太太秀气,眉毛长,眼睛细,
鼻梁高,口小,薄薄两片嘴唇,长长一双手指。二小姐有一半象她,爱说话,
爱呕气,更象她。姨太太搽粉梳头,真是一桩大事,摩了又摩,抿了又抿,
桌上镜匣上一面大镜,手上两柄螺钿紫檀手镜,车过来照,车过去照。春兰
大姐有时在背后说到姨太太梳头样子,常爱说:“姨太太一定是闪电娘娘投
生的!”其实春兰打扮起来,还不是差不多,虽然梳的是一条大发辫,与大
小姐一样。姨太太身体不好,最爱害病,最爱坐马桶,李大娘说她小产两次,
身子虚了。一直要等老爷把早瘾过了,催两三次,姨太太才能匆匆忙忙把手
洗了,换衣裳,去倒坐厅里吃饭。这是第三道早饭。每每早饭刚吃完,机器
局的放工哨早响了。所以早晨起来,只觉得饿,但有时二小姐吃点心,给点
与她,有时春兰大姐吃荷包蛋,给她半个,还不算苦;顶苦的是睡得晚!不
知为甚么,全公馆的人,都是夜猫儿。在平常没客时,夜间,大小姐多半在
她的房间里,同春兰、吴大娘、李大娘等说笑,摆龙门阵,做活路;有时高
兴念念书,写写字;有时姨太太也去,同着打打纸牌。老爷除了在外面应酬,
一到家,只在书房里写几个字,总是躺在太太床上烧鸦片烟。老爷的身材,
看起来比太太矮,其实还要高一个头顶,只是瘦长长的脸上,有两片稀疏八
字胡,一双眼睛,很有煞气,粗眉毛,大鼻子。三老爷多半叼着一根杂拌烟
竿,坐在柜桌侧大圈椅上,陪着谈天。三老爷是老爷亲兄弟,三十三岁了,
还没接三太太,说是在习道,不愿娶亲;公馆里事情,是他在管;他比老爷
高、大、胖,鼻子更大更高,却是近视眼,脾气很好,对甚么人都是和和气
气的,尤其对太太好,太太也对他好。于是谈天说地,讲古论今,连二小姐
都不觉得疲倦。到二更,大少爷读了夜书进来,才消夜。消夜便要吃酒,总
是三老爷陪着,太太喝得多些,姨太太少喝一点,老爷不喝,少爷小姐们不
准喝,喝的是重庆允丰正的仿绍酒。消了夜,二小姐才由李大娘领去,在姨
太太的后房里,伴着睡。后一点,打三更了,大少爷大小姐向老爷太太道了
安置,才各自进房去睡。三老爷也到老爷书房隔壁一间精致房间里去睡。再
过一会,她同李大娘伺候姨太太睡,有时给姨太太捶腿骭,就在这时候,老
爷还在烧烟,太太则倒在对面,陪着说话。下人们都睡了,所不能睡的,只
有她与春兰两人。总要等到洋钟打了一点,太太才叫春兰舀水,老爷洗脸,
春兰理床铺,她给太太装烟,换平底睡鞋。待春兰反掩了房门,她两个才能
回到大小姐后房去睡。睡得如此的晚,春兰并不觉苦,上了床还要说话。她
却熬不得,老是一断黑,耍一会儿,瞌睡就来了,眼皮沉得很,无论如何,
睁不开,一坐下,就打起盹来,一打盹,就不会醒。有时被大小姐二小姐戏
弄醒了,有时被李大娘吴大娘春兰等打醒,然而总是昏昏腾腾的,必须好一
会儿才醒得清楚。就为这事情,曾使太太姨太太生了好几回气,不是胡里胡
涂把事情做错,就是将东西打烂。老爷曾说过:“小孩子,瞌睡是要多些!”
但别人的话,则是:“当了丫头,还能说这些!”弄得有时站着都在睡,有
时一到床上,连衣裳都来不及脱,就睡熟了。睡得晚,睡不够,也是使她顶
怨恨福地,而顶想家乡的一个原因。
第四,这福地在她还有不好的。就因全公馆内,她是顶弱,顶受气的。
上人们自然一生气不是骂,就是打;大少爷大小姐不甚打骂人,二小姐会暗
地里揪人。下人们也欺负她,不知为甚么大高二爷顶恨她,有机会总要给她
几个暴栗子,牙齿还要咬紧。春兰大姐算是顶好了,遇事也肯教她,就只有
时懒得很,要使用她,不听使用,也会惹起她发气的。这每每令她苦忆她爹
爹爱她的情形,想到极处,只好坐在茅房里哭。
福地于她的好处实在胜不过于她的坏处,所以在不多几天,她就想逃跑
了。困难的就是自进公馆,连轿厅都不准出去,大门以外是甚么光景,只模
模糊糊记得是一些铺面,一些卖羊皮衣裳的铺面。如何走法,才能走回家去,
这简直想象不出。更有,自从来后,就听李大娘她们常常谈说,丫头逃跑,
是顶犯法的事,一出大门,无论何人,都会帮着主人家捉回来的;从来没有
听见丫头逃跑,有跑脱了的;那时,捉回来,一顿板子打死,向乱坟坝一丢,
任凭猪拉狗扯。她们还要举出许多实例,活象她们亲手做过来的一样,在这
暗示之下,她又安敢逃走?
一直经了一个多月,到老爷太太全家商量去赶青羊宫时,她才本能的感
觉:“只要你们带我出城去!……”
八
青羊宫在成都西南隅城墙之外,是清朝康熙年间建筑,又培修过几次。
据说是道士的元始庙子,虽然赶不上北门外昭觉寺,北门内文殊院,两个和
尚的丛林建筑的富丽堂皇,但营造结构,毕竟大方,犹然看得出中古建筑物
的遗规。
庙宇也和官署一样,是坐北朝南的。它的大门,正对着一条小小的街道,
通出去,是一道五洞大石桥,名曰迎仙桥。这街道即以青羊宫得名,叫做青
羊场。虽然很小,却是南门外一个同等重要的米市与活猪市。
青羊宫全体结构是这样的:临着大路,是一对大石狮子。八字红墙,山
门三道。进门,一片长方空坝,走完,是二门,门基比山门高一尺多,而修
得也要考究些。再进去,又是一片长方空坝,中间是一条石子甬道,两侧有
些柏树。再进去,是头殿,殿基有三尺来高,殿是三楹,两头俱有便门。再
进去,空坝更大,树木更多,东西俱是配殿;西配殿之西北隅,另一个大院,
是当家道士的住处、客堂,以及卖签票的地方。坝子正中,是一座修造得绝
精致的八卦亭,亭基有五尺多高,四道石阶上去;全亭除了瓦桶,纯是石头
造成,雕工也很不错;亭中供的是一尊坐在板角青牛背上的老子塑像,塑得
很有神气。八卦亭之北,就是正殿了,大大的五楹,建在一片六尺来高,全
用石条砌就的大月台之上;殿的正中,供了三尊绝大的塑像,传说是光绪初
年,培修正殿之后,由一个姓曹的塑匠,一手造成;像是坐着的,那么大,
并不打草稿,而各部居然塑得很亭匀,确乎不大容易。据说根据的是《封神
榜》,中间是通天教主,上手是太上老君,下手是元始天尊,道士又称之曰
三清。殿中左右各摆了一具青铜铸的羊子,有真羊大,形态各殊,而铸工都
极精致灵活;道士说是神羊,原本一对,走失了一只,有一只是后来配的,
也通了神,设若你身上某一部分疼痛,你只须在神羊的某一部分摸一摸,包
你会好,不过要出了功果才灵。但一般古董家却说是南宋贾士道府中的熏炉,
因为有一只羊体上有一颗红梅阁记的印章,不过何时流入四川而到青羊宫正
殿上来冒充神羊,则无人说得出。正殿之后,空坝不大,别有一座较小的殿,
踞在一片较高的月台上,那是观音殿。再由月台两畔抄进去,又是一殿,三
楹有楼,楼下是斗姆殿,楼上是玉皇阁,殿基自然更要高点。东西两侧,各
有一座三丈来高,人工造就的土台,缭以短垣,升以石阶,台上各有小殿一
楹;东曰降生台,西曰得道台。穿过斗姆殿,相去一丈之远,逼着后檐又是
一座丈许高的石台。以地势言,算是全庙中的最后处,也是最高处。台上一
座高阁,祀的是唐高祖李渊的塑像,这或许是历史所言李渊与老聃有甚么关
系罢?
二月十五日,说是老子的诞辰。这一天,青羊宫的香火是很盛的,而同
时又是农具竹器以及各种实用物件集会交易之期,成都不称赶庙会,只简单
称为赶青羊宫,也是从这一天开始,一直要闹到三月初十边。
四乡的人,自然要不远百里而来,买他们要用的东西。城里的人,更喜
欢来。不过他们并不象乡下人是安心来买农具竹器的,他们也买东西,却买
的是小玩意、字画、玉器、花树等;而他们来此的心情,只在篾棚之下,吃
茶吃酒,作春郊游宴的。就是官宦人家世家大族的太太奶奶小姐姑娘们,平
日只许与家中男子见面的,在赶青羊宫时节,也可以露出脸来,不但允许陌
生的男子赶着看她们,而她们也会偷偷的下死眼来看男子们,城里人之喜欢
赶青羊宫,而有时竟要天天来者,这也是一种大原因。
青羊宫之东,一墙之隔,还有一所道士庙子,叫二仙庵。也很宏大,并
且比青羊宫幽邃曲折,房屋也要多些。庙门之外,是一带枬木林,再外是一
片旱田,每年赶青羊宫时,将二庙之间的土墙挖断,游人们自会从墙缺上来
往。
青羊宫这面,是农具竹器字画小饮食集合之所。二仙庵的田里,则是搭
篾棚卖茶酒,种花草树木的地方,而庵里便是卖小玩意和玉器之处。
新近有一位由经商起家的姓马的绅士,在二仙庵道士坟之前,临着大路,
又修造了一所别墅,小有布置。原为纪念他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因为好
名心甚,遂硬派他这两个害痨病夭折的儿女,作为孝儿孝女,花了好多银子,
违例谋到一道圣旨,便在门前横跨大路,造就一道石坊,门上也悬了一块匾,
题曰双孝祠。平日本可借给人宴会,到赶青羊宫,更是官绅宴集之所了。
此外,在对门河岸侧,还有一个极小巧的所在,叫百花潭。是前十数年,
一个姓黄的学政造作的假古董,也还可以起坐。
·当蔡大嫂偕同罗歪嘴几个男子,坐着鸡公车来到二仙庵时,游人已经
很多了。
蔡大嫂要烧香,自应先到青羊宫,照规矩,还应该从山门土地堂前烧起,
全庙中每一尊神像跟前,都须交代一对小蜡烛、三根红香、三叩首的。但她
到底不是专为烧香而来,便只到大殿上,在三清像前,跪在许多信男信女丛
中,磕了九个头。
三清殿上,黑压压全是人。女人差不多都是来烧香磕头的,而男子则多
半是为看女人而来。女人们磕了头后,有些抽身就走,有些摇了签走,——
十几个签筒,全在女人们的怀抱中响着,与铁罄木答的声音,搅成一片,光
是掷木筶的道士,就有好几人。——有些还要摸了铜羊才走。男子们也有同
着走的,那多是同路的,若为追逐好看女人而走的,则并不多;这因为在三
清殿烧香的妇女,大都比男子还丑,生怕你不看她,尚故意来挑逗你的一般
中年乡妇们,纵有一二稍可寓目的,却都有强悍不怕事的保护者随着在。城
里大家人户的妇女,根本就不来烧香。所以在此地看女人的,也多半是一些
不甚懂事,而倒憨不痴的男子们,老是呆立在那里,好象滩头的信天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