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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劼人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蔡大嫂磕头起来,虽不摇签,却要去摸铜羊。而两个铜羊边都挤满了的

人,小孩子尤多。

罗歪嘴拿眼四面一扫,看见一般看女人的男子,都涎着眼睛,把蔡大嫂

盯着;许多女的也如此,似乎比男子还看得深刻些。他心里很是高兴,同时

又有点嫉妒;他愿蔡大嫂到处出尖子,到处惹人眼睛,到处引人的羡慕,但

又不愿她被人看狠了,似乎看得人过多,而看得过甚,又于他有损一样。他

遂粗鲁的从人丛中把她手膀一拉道:“走罢!不摸了!”

她还有点依恋样子,但看见罗歪嘴的神气很凶,只好跟着他,穿过大殿,

来到观音殿;这里更是要烧香了。然后绕到殿后,只见两侧高台之上,上下

的人很不少。成都是一片平坦地方,没一点山陵邱阜,因此,大家就对于一

个几丈高的土台,也是很感兴会;小孩子尤其高兴,从石阶上飞跑下来,又

翻身飞跑上去,大人们总是不住声的喊说:“别跑了!回去要闹腿骭痛的!”

妇女们因为脚小吃力,强勉上去一次之后,总是蹙着眉头,红着脸,撑着腰,

要喘息好一会,还要说:“真累死人了!再也不爬这高地方了!”

蔡大嫂却不表示软弱,把那些女的看着笑了笑,便登登登的提起她那平

底鞋,一口气就走上了降生台;站在小殿外,凭着短墙一望,一片常绿树将

眼光阻住,并看不见甚么。下了降生台,又上得道台,这已比一般妇女强了,

她犹不输气,末后,还能走上最后的高阁,也烧了香。不过,出来以后,挤

到八卦亭侧,看见旁边一个荞面摊子,坐了好些男女在吃荞面,便也摸着板

凳,坐将下来。

罗歪嘴道:“不吃这个,我们歇一会儿吃馆子去。”

她抿着嘴笑道:“我那里要吃荞面?你不晓得,我两只脚胫都走酸了!”

田长子在旁边笑道:“那个叫你逞强呢?小脚,到底不行!”

她的脸登时马了起来,将田长子瞅着,正待给他轰转去时,恰有一伙男

女游人,一路说笑着,打从跟前走过。就中一个顶惹眼的年轻小姐,约莫十

六七岁,身材不大,脸蛋子天然红白,虽是小脚,却打扮成旗下姑娘样子;

春罗长夹衫上,套了件满镶滚的巴图鲁背心,头上,当额一道很整齐的长刘

海,脑后则是一条绝妩媚的发辫,乌黑的头发,衬着雪白粉嫩的后颈,更为

动目。她打从蔡大嫂身边走过时,无意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恰就落在她的

脸上,与她的那双水澄澄的眼光,正正斗着;只是一闪就分开了。那年轻小

姐走了两步,还扭转头来,很大方的再看了她一眼。

她忍不住把罗歪嘴的袖子一扯道:“你看,这小姐长得真好呀!”

田长子把鼻子一耸道:“岂但长相好,你们闻,多香!”

罗歪嘴道:“官宦人家的小姐,本底子就养得不错,细皮嫩肉,眉清目

秀的,再加以打扮得俏,放在这些地方,自然就出众了!

……”

张占魁拿手肘把他一撑道:“哥子,你瞧,已经有三条尾巴了!”

罗歪嘴田长子都笑了笑,蔡大嫂却有点忿然。

蔡大嫂他们所碰见的那个年轻体面的小姐,就是郝家大小姐香芸。他们

全家恰也在今天来赶青羊宫。

为赶青羊宫这件事,在郝公馆里,直可以说,自招弟来后不久,就提说

起了。假使今年不是大少爷又三暗地把大小姐怂恿起来,天天说,并把姨太

太说动,帮着催促,一定又象往年一样,直混到三月十五,还鼓不起劲来。

郝达三被大家鼓荡到不能再拖延的一晚,才拿出皇历,选了个宜出行的

日子。又叫三老爷查一查,有无冲犯,三老爷经大小姐嘱咐过,只好把子丑

寅卯随便推算了一下了事。

日子决定之后,在前三天,就叫高贵拿片子向马家的管事打招呼,在双

孝祠借一个坐头;又向正兴园包了一桌便席。然后斟酌去的人,太太姨太太

大小姐自不必说了,郝达三的意思,又三不去,带二小姐去,三老爷尊三不

去,春兰可以去。太太却说春兰成了人,春秀才来,正要她照管,不能去,

只带吴嫂去伺候;三老爷难得走热闹处,为啥不去呢?高贵留下看家,叫高

升跟轿子。太太的支配颇当,大家自无异议,又三则由大小姐打圆场,也准

去,但须先补一天的功课。

赶青羊宫真不比平常事,早饭须得提早一点,头夜就传话给厨房去了。

大小姐高兴得很,也在头一晚就同妈妈姨奶奶商量起穿甚么戴甚么。二小姐

更喜欢了,找着春秀,说明天一定给她带一个大莫奈何回来,春秀并不起劲,

她只想打盹;又找着春兰问,问她要甚么,春兰却是随随便便的。说到赶到

青羊宫,好难逢的机会!她本可以请大小姐打个圆场,一同去耍耍的,但她

想了一想,就不说了。李嫂说她趁明天空,要到东门外九眼桥去看看她的儿

子,先就向太太姨太太请了一天假。全家人先就欢喜了大半夜,还是老爷提

说须早点睡,以便明天早点起身。

其实,次日当一溜串的轿子走出大门时,机器局的放工哨依然要快放了。

从南门到青羊宫的大路上,又是轿子,又是鸡公车,而走路的也不少。

天气晴了两天,虽然这一天是阴阴的,没有太阳,但路上的尘土,仍是很高。

春水虽在发了,还未开堰,河里的水仍是很清浅,城里人太喜欢水,也太好

奇,一般船夫利用这机会,竟弄了几条小船,在柳阴街口,王爷庙前,招揽

生意;许多人也居然愿意花两个小钱,跑上船去,由三个船夫,踩在水里,

将船从细小的鹅卵石滩上又推又磨的,送二里多路,直泊在百花潭跟前。乘

客们踏上岸去时,心理很满足了,若有诗人,还要做几首春江泛舟的诗哩!

在双孝祠借坐的有好几家,中间就有一位华阳县刑名师爷姓许的,把顶

好的地方荷舫占住了,包的也是正兴园的席。

郝达三一家人到了幽篁里旁边的楼上。洗脸吃茶吃烟完毕,将吴嫂留下,

才一家人带着高升,走出双孝祠,循着大路,先到二仙庵来。

二仙庵的山门三道,全是卖木制小玩意,小木鱼,小磨子,小莫奈何等。

都是小孩子最喜欢的东西。二小姐当下便站住了,大小姐与姨太太也各买了

一具红漆有锁的木匣,交与高升拿着。

又进去看了几个摊子的玉器,都不好。只在张公道摊子跟前,买了两把

竹篦,和几根挑头针。走上吕祖大殿,女的烧了香,老爷作了个揖,三老爷

则恭恭敬敬行了个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因为他是有意学道的未来弟子。

看过了吕纯阳韩湘子跨鹤并飞的亭子,逛到顶里,便在方丈内坐了一回。

当家道士进城去了,由支客道士陪着,奉出油炸锅巴来,谈了些要去请一部

《道藏辑要》放在藏经楼的话。年轻人对于这些,都没好大兴会,连连催着

出来,到花园里走了一遭。然后才随着游人,走过青羊宫来。

这一面,毕竟热闹些。太太与年轻人本不要看农具的,因为不懂用处,

也不晓得名字。但郝达三必要带着大家去看,说是要使众人知道一点儿稼穑

之艰难,不要以为饭是容易吃的。

走到八卦亭卖竹器的地方,就流连了好久。细工竹器买了些,又买了两

张竹椅,是二小姐要的。东西买得不少,便叫高升先拿到双孝祠去。

女的同年轻人正在摸铜羊时,郝达三忽瞥见有三个少年,头上都打的围

辫,梳的松三把,穿得花花绿绿的一身,满脸流痞气。有一个还将搭发辫的

绿绦,从背后拉来,在手指上甩着圈子。都一步不离的,就在他女儿身边挤。

大小姐伸手摸铜羊时,有一个穿枣红领架的,也挨着她的肩头伸过手来。留

心看大小姐等,仍然有说有笑,毫不觉得。郝达三已经不高兴了,催着大家

快走,一面横着眼睛把那三个 了一眼。

走到降生台下,大少爷已牵着二小姐上去了。大小姐也要上去,太太说

是太高,怕她头晕,姨太太也不上去。大家正在议论时,那三个人好象是有

意的,便从太太与大小姐之间,横着身子挤了过去。那个穿枣红领架的,还

拿肩头把大小姐一撞,大小姐本能的向后一退,听见那人口头低低念道: “好

一朵鲜花,真香呀!”大小姐登时满脸通红,太太生了大气,便开口骂道:

“你这些婊子养的!走路不带眼睛吗?”

那三个已走上了石阶,有一个便转身说道:“出门游逛,是要受点挤的

哩!你怕挤,就莫出来!”

郝达三本想不多事的,但不能不开口了,只好瞪着眼睛,摆出派头来吼

道:“混帐东西!你要怎么样?”

三个都站住了,一个把眉毛撑起,冲着郝达三道:“咦!开口就骂人,

谁怕你打官腔?告诉你,怕你的不来惹你了!”

第二个道:“去问他,他是个啥子东西?老子们摸了他啥子?他敢动辄

骂人!”

大少爷站在土台上面,不敢下来,二小姐已骇哭了,死死的撩着哥哥,

叫走,三老爷是只会慢条细理谈论,只会教训下人,不会吵架的。只靠太太

姨太太两张嘴抵住空吵。 “

大老爷气得只是大喊:反了,反了!没有王法了!……

高升!……高升!……”大小姐骇得面无人色,抓住三叔,只是打战。看热

闹的便围了一大堆。

三个人并且都扑上前来。一个指着太太道:“你这婆娘,少要在人跟前

绷架子!你的底细,怕老子们不晓得吗?柿子园①的滥货,老子耍够了的!”

那穿枣红领架的吼道:“同那婆娘说啥子?把这嫩货带去烧烟去!”公

然向大小姐身上动起手来。大小姐连连向三叔背后躲,大老爷挺身向前,被

第三个一把将领口封住,简直没法解开。看热闹的人好生高兴,全笑了起来。

穿枣红领架的更是得意,挽起衣袖,正待扑向三老爷的身后。大小姐也

预备着要哭喊了。局势忽然出人意外的转变过来。

因为那穿枣红领架的少年肩的头上,忽着人重重一拍,同时一片很粗鲁

的声音,沉着的喊道:“朋友,这地方不是找开心的罢?”

三个人都车过身去,只见齐扑扑站了三个汉子,与他们正对着。两个是

高头阔膀,一脸粗相,腰带中间凸起一条,似乎带有家伙的样子。

“咦!弟兄,没要抓屎糊脸,我们河水不犯井水!”这就是指着郝太太

喊滥货的那个人说的话,声调已经很和蔼了。

一个矮身材的汉子道:“不行,莫放黄腔!大路不平旁人铲,识相的各

自收刀捡挂②,走你的清秋大路,不然,拿话来说!”

那个抓郝达三领口的少年插嘴说道:“这样说吗,有让手没有?”

两个高汉子便猛的向后一退,一齐把腰躬着,瞪起两眼道:“没让手!……

把家伙亮出来!”两个的手都抄在腰间去了。

柿子园:昔在成都北城下,为土娼聚集之所,今已无其地也。——作者注

刀捡挂:成都土语,放黄腔,说不内行以及不中理之话,收刀捡挂,即收拾。——作者注

穿枣红领架的忙赔笑道:“动不得手!他是黄的!”

三个汉子都大笑起来道:“我看你们都是黄的!不要装吂吃相①,陪老子

们烧烟去,有好东西你们吃!”

三个都变了色道:“我们不是吃相饭②的,哥子,……”

穿枣红领架的左边脸上早着了一耳光,忙把打烧的脸捧在手上。

那一个高身材的汉子还扬着手掌吼道:“谁同你称哥道弟的,连干爹爹

都不会喊了!”

这出戏似乎比刚才一出还演得有劲,看热闹的竟不断的在哈哈大笑。一

直演到三个少年全跪下讨饶,三个汉子还口口声声要叫三个把裤子脱了,当

场露相。

末后,一个妇人从人丛中挤出,向一个高汉子说道:“算了罢!

张哥,给他们一个知道就是了!”她又一直走在三个少年身边,逐一的

呸了一口道:“你们这般痞子,也真该死!只要是女的,稍为长得顺眼一点,

一出来,就吃死了你们的亏!难道你们家里都没有姐儿妹子吗?今天不是碰

见老娘,你几个还了得!”

张占魁向罗歪嘴道:“也罢,听嫂子一句话!……”接着把脚一踢道:

“滚回窝里去藏着好了!还有屁股见人?”

这场戏才算完全演完,大家散开,都在批评末后出头的这妇人真了得!

而蔡大嫂确也得意,第一,是任你官家小姐,平日架子再大,一旦被痞子臊

起皮来,依然没办法,只好受欺负;第二,罗歪嘴等人,原本事不干己,便

不出头的,然而经自己一提调,竟自连命都不要了。

人散了,罗歪嘴他们要找那伙被窘的人时,一个都不见。他们都诧异道:

“这家人真有趣哩!别人替他们解了围,谢都不道一个便溜了!”

蔡大嫂抿嘴笑道:“是我趁你们出头时,就把他们喊走了的,免得那小

姐跟你们道谢时,你看了难过。”

罗歪嘴大笑道:“这无味的寡醋,真吃得莫明其妙啊!”

他们才逍逍遥遥的游逛出来,蔡大嫂在卖简州木板画的地方,买了一张

打洋伞的时妆翘脚美人画,又买了一张挖苦大脚的乡姑娘修脚的讽刺画,然

后转到二仙庵。向百花潭去时,本打算顺路往双孝祠一游的,因见门口人夫

轿马一大堆,知道坐起都借出了,不便进去。

郝达三一家人都坐在楼上呕气懊悔,独二小姐一个人在栏杆边看路上行

人,忽然跑进来道:“爹爹!那个喊我们快走的女人,正同着那三个男的从

墙外走过去!”

大小姐猛的站起来道:“请他们上来!”

太太也说:“对的,对的,就喊又三去请!”

老爷沉吟一下,忙伸手拦住道:“不!”

太太很诧异道:“ 个不呢?难道连个谢都不跟人家道一个吗?”

老爷把头两摇道:“跟那种人道谢,把我们的面子放在那里?你难道还

没有看清楚那是些啥子人?”

大小姐红着脸争道:“管人家是啥子人,总是我们的恩人呀!”

①吂吃相:成都土语,装吂吃相谓假作痴呆,吂音莽字之平声,谓憨而横之人曰吂子。——作者注

②吃相饭:成都方言,以男作女曰 子, 音鸡又曰当相公,当是当相姑之讹。吃相饭者,吃相公饭之简称。

——作者注

她爹爹冷笑一声道:“说你聪明,这又糊涂了。把那般人喊进来,一个

双孝祠的人,岂不都晓得了?传将开去,那才笑话哩!说起来,郝大小姐在

青羊宫着人如何如何的调戏,你们不说了,我有脸见人吗?我再三嘱咐你们

回来之后,绝口不要提说一字,就是怕传开了。如今反把那般人喊进来,你

们想想看。”

太太才恍然大悟,同三老爷一齐点了点头道:“那倒是哟!那般人并不

晓得我们姓甚名谁,是做啥的,任凭他们去说,谁晓得就是我们。一喊进来,

就不能不说清楚了,那种人的口,封得住的吗?”

郝达三掌着烟枪,大点其头道:“不是吗?你们也想到这一层了。但你

们还未想到,他们尚可借此题目,大肆敲磕,那才是终身大患哩!所以古人

说得好,大德不报,即是此理。”

这道理对极了。恰恰厨子托高升来请示,几时开席。大家不高兴再在这

里,便吩咐立刻开。

本打算一醉而归的,但仅仅烫了一银壶花雕,还未吃完。

他们走时,荷舫里许师爷处才开点心。当他们刚刚走过,上下男女人等

全都翘着头,盯住大小姐的背影,悄悄的互问道:“就是她吗?……就是她

吗?……”

一○

当郝达三一家人到青羊宫去后,李嫂也走了,春兰把上房各间房门全关

好了,便同春秀一道,走到轿厅上。恰恰高贵从门房进来,便怪笑着飞奔到

春兰身边,将她的手一把抓住道:“我的人,今天又是我们的好日子了!”

春兰忙把手挣脱,拿嘴向春秀一指:“你没上街吗?……胡老师走了没

有?……”

高贵大不高兴的把春秀看着道:“这鬼女子,真讨厌!叫她在厨房里去!”

春秀居然开了口了,她撅起小嘴道:“大高二爷,你为啥见了人家,总

是开口就骂,人家又没有惹你?”

春兰眯着眼睛笑道:“你没看她小,小人还是有小心哩!”

高贵更是秋风黑脸的把春秀 着,口里却向春兰在说:“今天,你安心

同着这鬼女子就这样混下去吗?”

她偏着脸笑道:“难逢难遇,得一天空,不这样混下的去,还叫我做事

吗?”

“你安心装疯?”

“不啦!”她仍是萧萧闲闲的笑着:“我为啥装疯?”

高贵才象疯了哩!把春兰膀子紧紧握住,连朝耳门里推道:“好人,不

要作难我了!我们去看看三老爷的房间收拾好了没有?”

她只管坚拒着不肯走,但仍是那样偏着头,抿着嘴,瞟着眼的笑道:“莫

乱说!三老爷的房间,我刚才看了来。……哎呀!你疯了吗?人家今天……”

她似乎没有高贵的气力大,竟被拉进了耳房。春秀跟了去,被高贵吐了

一脸的口水,还骂了几句:“滚你妈的!别处不好去碰鬼吗?安心来听你妈

的水响!”不等春兰转身,碰一声,就把一道双扇门关上了。

春秀也生了气道:“那个爱跟你走!”于是转身走到二门,从门缝中间

向外面一看,大门上并没有人,远远的看见街上有几个人过往,又一乘三个

人抬的拱竿大轿,跟了两个跟班,飞跑过去。

她忽然想着:这不好逃跑吗?但一下又想到吴大娘她们说的话。只是乡

坝里的旧影,和父亲的慈爱,太勾引她了。她遂轻轻的将侧门拉开,侧着身

挤将出去,半跑半走的冲出大门。好长的街!家家铺面上都有人!街上来往

的人并不多,她不晓得该走那一头,先向左手望了望,又向右手望了望,忽

见有三个人的背影,渐走渐远,一个男的,活象她的爹爹。她眼睛都花了,

正要作势飞跑去时,忽觉脑顶上着人一拍,五寸来长的发辫,已经在人手上

抓住。回头一看,原来是看门的张大爷。

张大爷翘起胡子,发出带疾的声音吆喝道:“你要做啥?你这小东西,

你安心鸩我的冤枉吗?幸亏我心血来潮,没有睡着!”

她骇着了,还想把发辫拉开,赶快跑走的,试了试,不但没成功,还着

了几个爆栗子,发根拉得生疼的,着拉进轿厅,到大院坝中。

张大爷一路呛咳,一路痰呵呵的喊道:“春兰大姐!春兰大姐!

好半会,春兰才从老爷书房里跑出来。也象是骇着了,满脸通红,慌慌

张张的,一面理衣裳,一面摸头发。

张大爷喘道:“你们真不当心,只图好耍!这小东西差一点没跑掉,不

亏我从板壁缝中看见。……”

春兰好象放了心了,呸了张大爷一口道:“惊惊张张的,把我骇得!……

我心头这阵还在跳哩!……老鬼,真是老昏了!”

高贵也从轿厅侧门外转了进来道:“张大爷,你只把她抓住,等我出来

了,交跟我不好吗?”

张大爷把手放开,呛咳了几声,才鼓起眼睛道:“我不该打岔你们!那

么,等她跑!……看主人家回来,你们 个交代!……”

高贵忙笑着,给他捶着背道:“莫生气,莫生气,你老人家越老越不化

气!……”

春兰便气吽吽的将春秀抓过去,劈脸就是几耳光道:“害人精!打不死

的!你还敢做这些害人的事哩!……”一直把她抓到她们的睡房里,又是一

顿打骂,才坐在一张椅子上道:“鬼女子,我就坐着守你,你该不害人了?”

高贵走了进来,在她耳朵边嘁嘁喳喳说了一会,她脸色才转了过来,向

春秀道:“我若果告诉了太太,看你活得成不?要命哩,好好生生的,不准

动,太太回来,我就不说!”跟着又给她把眼泪揩干,把发辫给她梳过,叫

她就坐在房里,不要出去。然后才同高贵走了,把房门拉来倒扣着。

春秀现在才想到,看见的背影,不晓得是不是她爹爹,但是象得很。若

果喊几声呢?

招弟真错了!她所看见的背影,便是她爹爹顾天成。他今天是同钟幺嫂

进城,往曾家去道劳致谢,并商量奉教的。同路还有阿三,担了一挑礼物。

顾天成由曾家出来时,很是高兴,大原因就是曾师母已答应引他入教,

并说待他入教之后,稍为做点事情,就好请洋人到衙门去为他报仇了。一个

人并不牺牲甚么,而居然可以报仇,这是何等可喜的事!

他叫阿三送钟幺嫂回去,自己便到大墙后街幺伯家来。一进门,就令他

大吃一惊,只见二兄弟天相穿了一身孝服,哭丧着脸走出来,一见他,就爬

在地上,磕了个头;起来时,眼泪汪汪的一句话说不出。

他忙问:“是那个的丧事?”

幺伯同幺伯娘都出来了,更令他诧异了。又见堂屋正中,张起一幅素幔,

桌上供着一具红绫灵位,香炉蜡台而外,还摆了一桌子的香花五供,点心五

供,又一只大瓷瓶,插了一瓶花。

他张着两眼,把幺伯等人相着。幺伯只是叹气,幺伯娘把眼睛揉了两揉

道:“三哥,我们真是六亲同运呀!你看,去年你的三嫂死,今年我们的二

媳妇死。……”

“是二弟妇吗?”他起初以为必是那一位老丧哩!又一转想:“这或者

是官场礼节,才是小丧摆在堂屋正中,丈夫穿着重孝,见人就磕头,同死了

父母一样。”他虽没有许多世故,但也略略知道乡党规矩,临丧时应该如何

的感叹,如何的殷勤询问死前死后的情节,以及殓衣几件,是甚么料子,甚

么颜色,棺木是甚么材料,四整吗,二整吗?并且在相当时间,还应说几句

不由衷的安慰话。他是死过老婆的,这礼节相当的熟悉。

一会之后,他才知道二弟妇果是难产死的,就是阿三进城的第二天。令

幺伯家顶伤心的是产妇死了,将死胎取下,乃是一个男胎。

幺伯叙说至此,又不由长长叹息一声道:“老三!是我们五房的不幸,

也是你三房的不幸!好好一个男娃子,原是许了过继跟你承主的,你看,……”

幺伯娘接着说钱家是如何的好,媳妇死了,亲家母走来,只怪她女儿命

不好,没有说半句婆家的错;亲家翁走来,还劝说是小丧,不要过于铺排,

礼节上下去得就够了。她把手一拍说:“三哥,你看,人家这样说,我们

个不加倍办好些哩!三哥,你该记得呀?大三房的五嫂,不也是难产死的吗?

娘家人硬要说是婆家虐待死的,打丧火,打官司,直闹了几年,把大三房闹

到卖田卖房。虽不说家家都象大五嫂的娘家,可是象钱家这样知书识礼的,

也真少呀。到底是做官的不同。所以二媳妇一死,我就说,以后跟老二续娶

时,一定要选官场。”

老二站在旁边,把他妈看了一眼道:“妈又这样说,我赌了咒不再娶的

了!”并且一车身就冲了出去。

幺伯看着他点点头道:“这无怪他,年轻夫妇,恩恩爱爱的,又是这样

死的,一时 个想得过。……”

还继续把死了的钱大小姐讲了许久,讲到她的出葬,这毫无问题的是葬

在沟头祖坟上的了。于是顾天成又提说起他老婆的葬地。

幺伯首先反问他的,倒是承继一事,“二媳妇既难产死了,老二续弦一

时还说不上。你女人的神主,总是要立的,这 个办呢?我看,还是先把名

字承继过去,以后不管是老大先生,老二先生,总拿这个名字的娃儿跟你好

了。”

顾天成许久不开腔,幺伯又向他讲了一番道理。

末后,顾天成方嗫嗫嚅嚅的说出他要奉洋教的话,奉了洋教,就不再要

神主了。

他幺伯同幺伯娘都跳了起来,反对他要奉洋教。第一个理由,他不是吃

不起饭的,俗话说的,饿不得了才奉教,他是饿不得的人吗?第二个理由,

奉了洋教,就没有祖宗,连祖宗的神主牌都要化了当柴烧,他是祖宗传下来

的子孙,有根有底的,并且哥哥是贡生,算是科名中人,他能忍心当一个没

祖宗的人吗?第三个理由,奉了洋教,只能供洋人的神,连观音菩萨土地菩

萨都不许供,“我们都是靠菩萨吃饭的,天干水涝,那一样不要菩萨的保佑?

连菩萨都不要了,还活得成吗?不要因你一个人胡闹,把我们顾家同邻里带

累了。”

顾天成仍不开腔。幺伯娘还旁征博引,举出许多奉教不好的例来。如象

人要临死时,不准自己的亲人去送终,要等洋人来挖眼睛。又如奉了教的人,

害了病不准请中国医生,吃官药,要请洋医生,吃洋药,“人本不得死的,

吃了洋药,包管你死!……”

顾天成不由一个哈哈道:“幺伯娘,你还不晓得,二弟妇死时,我正病

得人事不省的,若不得亏吃了洋药,我还不是变了鬼了!”

他遂把他病中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他幺伯娘仍摇着头道:“我不信

那是洋药吃好的。我记得阿三来说,请端公打过保符,又请观花婆子禳解过,

这不明明把邪退了,才好的吗?……”

他幺伯复一步不放松的追问他,为甚么要奉洋教,难道只为的吃洋药一

件事吗?他偏不肯说,弄到未了,他幺伯竟生了气,把方桌一拍道:“老三,

我老实告诉你,我大小总是你一个亲房老辈子,还是有本事处置你的!你若

果不听话,硬不要祖宗,硬不顾你三房血食,去奉了洋教,我立刻出名,投

凭亲族,把你赶出祠堂,把你的田产房屋充跟祠堂,看你 个过活!”

幺伯娘却解劝道:“你也是啦!说得好好的,就发起气来!我想,他一

定因为妇人死了,女儿掉了,自己又大病一场,脑壳有点糊涂,所以想到邪

道上去了。三哥也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他当真连我们妇道人家的见识都赶不

到吗?你待他歇几天,再找钱亲翁劝劝,他自然会明白的。”

正于此际,老二进来说尧光寺和尚来商量设坛起经的日子。幺伯出去了,

幺伯娘又劝了他一番,并问他,做过法事后,又曾给他老婆念过经没有?“经

是一定要念的!一个人那里没有点罪过,念了经,才好超度他去投生,免得

在阴间受罪,你二弟妇是血光死的,三天上就念了一场经,是她妈妈送的。

我想,她娘家人都念了,我们 好不念呢?所以同你幺伯商量,请尧光寺和

尚来念二十一天。二天出去时,办热闹一点,也算风光了,也算对得住死的

了。你也一定要念的,乡坝里头也有和尚,喊来念几天,不说自己问得过心,

别人看见,也好看些。洋教是奉不得的,奉了洋教,你还念得成经不?”

天气在热了,顾三奶奶下了葬,顾天成竟不恤人言的奉了洋教,他的初

衷,只说一奉了教,就可以报仇的了,或者是运气欠佳罢,在他奉教后不到

半个月,忽然飞来了一桩不好的事件,这不但阻碍了他的大计,并影响到他

那失掉的女儿招弟,使她在夜里要好生打一个饱盹,也很难很难。

这件事传到成都,本来很早。几个大衙门中的官员,是早晓得的。其这,

是一般票号中的掌柜管事,也知道了。再次,才传到官场,传到商号,传到

半官半绅的人家,更模模糊糊的传到了大众。

暑袜街郝公馆的主人,本是客籍游宦入川的,入川仅仅三代。因为四川

省在明朝末年,经张献忠与群寇的一番努力清洗,再加以土著官军的几番内

乱,但凡从东晋明初一般比较久远的客籍而变为土著的,早已所余无几,而

且大都散在边疆地方。至于成都府属十六县的人民,顶早都是康熙雍正时代,

从湖北、湖南、江西、广东等处,招募而来。其后凡到四川来做官的,行商

的,日子一久,有了钱,陆行有褒斜之险,水行有三峡之阻,既打断了衣锦

还乡之念,而又因成都平原,寒燠适中,风物清华,彼此都是外籍,又无聚

族而居的积习,自然不会发生嫉视异乡人的心理,加之,锦城荣乐,且住为

佳,只要你买有田地,建有居宅,坟墓再一封树干此,自然就算你是某一县

的本籍。还有好处,就是不问你的家世出身,只须你房子造得大,便称公馆,

能读几句书,在面子上走动,自然而然就名列缙绅。这种人,又大都是只能

做官,而又只以做官为职志,既可以拿钱捐官,不必一定从寒窗苦读而来,

那吗,又何乐而不做官呢?于是捐一个倒大不小之官,在官场中走动走动,

倒不一定想得差事,想拿印把子,只是能够不失官味,可以夸耀于乡党,也

就心满意足的世代相传下去,直至于式微,直至于讨口叫化。

郝达三就是这类半官半绅的一个典型人物,本身捐的是个候补同知,初

一十五,也去站站香班;各衙门的号房里,也偶尔拿手本去挂个号,辕门抄

上偶尔露一露他的官衔名字;官场中也有几个同寅往来;他原籍是扬州,江

南馆团拜做会时,也偶尔去认认同乡,吃吃会酒。在本城有三世之久,自然

也有几家通内眷的亲戚世交。成都、温江、郫县境内,各有若干亩良田,城

内除了暑袜街本宅,与本宅两边共有八个双间铺面全佃与陕帮皮货铺外,总

府街还有十二间铺面出佃;此外四门当商处,还放有四千两银子,月收一分

二厘的官利;山西帮的票号上,也间有来往;所以他在半官半绅类中,算是

顶富裕,顶有福气的了。

他虽是以监生出身报的捐,虽是考过几次而未入学,据说书是读过许多。

书房里,至今还有一部亲笔点过的《了凡钢监》,以及点而未完的《汉四史》、

《百子金丹》,至于朱注《五经》,不必说,是读过了。旧学是有根底的了,

新学则只看过一部《盛世危言》,是他至友葛寰中送他的,却不甚懂得。

不懂新学,这并无妨碍于郝达三的穿衣吃饭,何况是同知前程,更无须

附和新学,自居于逆党了。因此,他仍能平平静静,安安闲闲,照着自祖父

传下来的老规矩,有条不紊的,很舒适的过将下去。

生活方式虽然率由旧章,而到底在物质上,都掺进了不少的新奇东西。

三年前买了一盏精铜架子,五色玻璃坠的大保险洋灯,挂在客厅里,到夜点

燃,——记得初点时,很费了些事。还是写字将章洪源号上的内行先主请来,

教了几点钟,才懂得了用法。——光芒四射,连地上的针都捡得起来,当初,

是何等的稀奇珍贵!全家人看得不想睡觉。而现在,太太姨太太房里的柜桌

上,已各有了一对雪白瓷罩的保险座灯了,有时高兴,就不是年节,就没有

客来,也常常点将起来。洋灯确乎比菜油灯亮得多,只是洋油太不便宜,在

洋货庄去分零的,一两银子四斤,要合三百文一斤,比菜油贵至十二三倍,

郝达三因常感叹:要是洋油便宜点也好呀!在十几年前,不是只广东地方,

才有照像画像的人吗?堂房里现挂的祖老太爷、祖老太太、老太爷、老太太

四张二尺多高,奕奕如生的五彩画像,都是将传真的草稿,慎重托交走广的

珠宝客,带到广东去画的。来回费了一年十个月之久,还托了多少人情,花

了多少银子,多难呀!现在,成都居然也有照像的了,太太房里正正挂了一

张很庄重的合家欢大照片,便是去年冬月,花了八两银子新照的。不过细究

起来,凭着一具镜匣子,何以能把各个不同的影子,连一缕头发之细,都在

半顿饭时,逼真的照下来,这道理,便任何人都不明白,只渺渺茫茫,晓得

那是洋人把药涂在镜子上的原故。所以才有人说,照像是把人的元神摄到纸

上去的,照了之后,不死,也要害场大病。因此,当郝达三把照像匠人,如

礼接进门来,看好了地方,将茶几、坐椅摆好,花插、小座钟,——新买来

就不大肯走,只是摆在房里,做陈设之一的座钟。——下路水烟袋、碎磁茶

碗,甚么都摆好了,老爷的补褂朝珠,大帽官靴,全穿戴齐整,姨太太大小

姐等也打扮好了,太太已经在系拖飘带的大八褶裙了,偏遇着孙二表嫂——

才由湖北回来的。——把她所听闻的这样一说,太太便生死不肯照像,说她

不愿意死。合家欢而无太太,这成甚么话?老爷等费了无数唇舌,都枉然,

后来得亏三老爷带说带笑把太太挽了出来,按在右边椅上,向她保证说: “若

果摄了元神会死,他愿求菩萨,减寿替她!”三老爷是要求道的,不会打诳,

太太才端端正正的坐着照了,虽没有害病,到底耽了好久的心。

至于鸦片烟签的头上,有粟米大一粒球,把眼光对准一看,可以看见一

个精赤条条的洋婆子,还是着了色的,可以看到两寸来高,毛发毕现,这倒

容易懂得,经人一讲解,就晓得是显微镜放大的道理。橡皮垫子,把气一吹

胀,放在屁股底下,比坐甚么垫子还舒适,这也容易懂,因为橡皮是不会走

气的。八音琴也好懂,与钟表一样,是发条的作用。但新近才传来的一件东

西,又不懂得了,就是叫做留声机器的。何以把蜡筒套在机器上,用指头一

拨,一根针便刺着蜡筒,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把机器上两条圆皮绳分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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