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秘密的事情并不都避开我。
他们在做着一种活动。在和校外的人联络着攻击那时的校长,并且计议
在他免职后拥出某一个人来。于是那们常常两手背在后面迈着方步的校长先
生终于免职了。不过委派来继任的并不是拟定的人而是一个第三者。
我们县里除了中学还有一个师范学校。两个学校出来的人们彼此倾轧,
争斗,敌视得犹如仇敌。这位新校长不幸是从那师范出来的,于是以这种借
口,秘密攻击前校长的人们和他的真正拥护者一致联合起来挽留他,而且发
动了一个可怕的风潮。
已记不清是一天的上午还是下午了。新校长和着其他的人一块儿到学校
里视事。当他们从那又宽又长的石板甬道上走过,走进了校长室所在的后院,
两旁宿舍时暴风雨似地拥出了一群武士,嚷着骂着,又狂奔着,一直奔到后
院去闹许久。最后那们可怜的校长交出了校印,在脸上和嘴唇上带着血痕匆
匆地逃出校门了。
我没有去亲自欣赏这幕武剧的顶点。我对于这意外的爆发实在有一点惊
惶。
武士们都大声地嚷着,笑着,追述着刚才的勇敢:他们围着那位该死的
校长在那间屋里,而且用哑铃从玻璃窗掷进去。
接着是他遗留下的行李来替他受惩罚了。箱子在人们的手中破碎犹如一
颗板栗。打脱了顶的草帽高高地戴在芭蕉叶上。腰斩后的白绸衫悬在树枝头
示众。木板的大本《史记》《汉书》变成无数的白蝴蝶,飘飞在庭院里又栖
止在草地上。
以十五岁的孩子的心来接受这种事变,我那时虽没有明显地表示愤怒或
憎恶,但越是感到人的不可亲近。对于成人,我是很早很早便带着一种沉默
的淡漠去观察,测验,而感到不可信任了。然而这到底是一叶崭新的功课。
并且这一叶崭新的功课还没有完。
当黑夜开始的时候,学校被几十了尖都上好枪刺的兵士包围起来了。搜
索的结果,仅有八九个新生还没有逃走,于是被禁锢在一间小屋子里过夜。
守卫的兵士带着讥讽的神气吓唬我们,说第二天要带到他们的军长面前去审
问,也许还要用鞭子抽打我们。
我们到底是几个孩子,在商量好明天的答语后,便拥挤地安静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下着大雨,一个年轻的旅长来训诫我们一阵,便把我们释放
了。我冒着雨跑到我那位老姨母家里去,淋得几乎成了一尾鱼。
这便是第一次学校生活留给我的记忆。
柔和的黑夜已开始在街上移动。朦胧的街灯投下黄色的光轮。我到底上
哪儿去?我走过这条狭小、多曲折、铺着高低不平的碎石子的街,又走过一
座桥,难道我要去拜访我昔日的学校吗?那早已拆毁了。那些衰老的建筑物
早已卖给某家银行。而在别的地址建筑起一个新的学校了。我再也不能看见
那几株高及瓦檐的孤零的梧桐。我再也不能走上那些半朽的轧轧作响的木楼
梯,穿着家里缝好的总是对于宽大的蓝布衫。现在我的面前又是一条不整洁
的街。它是这小县城的贫血的脉管,走过我身边的都是一些垂头丧气,失掉
了希望,而又仍得负担着劳苦的人。
这是我的乡土。
这是我的凄凉的乡土。
对我那些昔日的同学,虽说我刚才回忆起了他那们那次粗暴的发泄,我
并不责备他们。假若我现在遇见了他们,在这街上,在这夜色中,我决定当
作一种意外的快乐向他们伸出我的手去。我要重新去发现他们的美德。即是
当时的他们,留在我记忆中的也有一些是诚实的人。并且,我与其责备他们,
毋宁责备那些病菌似的寄生在县里的小教育家。那个常常两手背在后面迈着
方步的校长先生,听说现在仍保守着县教育家的地位,而他的一个同党,后
来也作过我们的校长的,则听说已流落成一个无赖了。假若我现在遇见了他
们,在街上,在这夜色中,我是不是也宽容地向他们伸出手去呢?不,对于
他们我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嫌恶之感。虽说,我也应该补充一句,与其责备他
们,毋宁责备社会。
这由人类组成的社会实在是一个阴暗的,污秽的,悲惨的地狱。我几乎
要写一本书来证明其他动物都比人类有一种合理的生活。
理想,爱,品德,美,幸福,以及那些可以使我们悲哀时十分温柔,快
乐时流出眼泪的东西,都是在书籍中容易找到,而在真实的人间却比任何珍
贵的物品还要希罕。那些悦耳的名字我在书籍中才第一次遇到。它们于我是
那样新鲜,那样陌生,我只敢轻声说出它们的名字。真实的人间教给我的完
全是另外一些东西。当我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已完全习惯了那些阴暗,冷
酷,卑微。我以为那是人类唯一的粮食,虽然觉得粗粝,苦涩,难于吞咽,
我也带着作为一个人手必须有的忍耐和勇敢,吞咽了很久很久。然而后来书
籍给我开启了一扇金色的幻想的门。从此我极力忘掉并且忽视这地上的真
实。我生活在书上的故事里。我生活在自己的白日梦里。我沉醉,留连于一
个不存在的世界里。然而既是梦便有一个醒觉的时候,而我又觉醒得太快。
现在叫我相信什么呢?我把我的希望寄放于人类的未来吗?我能够断言未来
的人类必有一种合理的幸福的生活,那时再没有人需要翻开这些可怜的书
藉,读着这些无尽的诳语吗?我们必须以爱,以热情,以正直和宽大来酬答
这人间的寒冷吗?
对人,爱更是一种学习,一种极艰难的极易失败的学习。
我重复着我自己的语言。
一切语言都不过是空洞的声音。
我又踟蹰在这第二条狭小、多曲折、铺着高低不平的碎石子的街上。夜
色和黑暗的思想使我感到自己的迷失。我现在到底在哪儿?这是我的乡土?
这不是我的乡土?我必须找出一个媒介来证明我和这县城的关。我必须找出
一个认识的人。一辆洋车走过我的身边。我说出一个我自己不知道它在哪个
方向的地名,我坐了上去。
最后到了一座门前。
这是一个小学,我有一个认识的人在里面。但说不准在这暑假里他已回
到乡下去了。
两扇大木门关得十分严密。我起初轻轻地敲门环。随后用手重拍,随后
大声叫喊。然后侧耳倾听。里面是黑夜一样安静。
我想一个学校不会没有门房。我想也许有一个旁门,但问侧边的人家,
都说没有。
于是,象击碎我所有的沉重的思想似的,我尽量使力地用拳头捶打着
门 ,并且尽大声地叫喊起来。
我摸出口袋里的夜明表:八点钟。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五日夜,莱阳
(原载 1936 年 11 月 29 日天津《大公报·文艺》)
《县城风光》
濒长江上游的县邑是依山为城:在山麓象一只巨大的脚伸入长流的江水
之间,在那斜度减低的脚背上便置放一圈石头垒成的城垣,从江中仰望着臂
椅。假若我们还没因饱餍了过去文士们对山水的歌颂,变成纯粹的风景欣赏
家,那么望着这些匍匐在自然巨人的脚背上的小城,我们会起一种愁苦的感
觉,感到我们是渺小的生物,还没有能用科学,文明,和人力来征服自然。
这些山城多半还保留着古代的简陋。三年前,也是在还乡的路程中,我于落
日西斜时走进了那个夔府孤城,唐代苦吟诗人杜甫曾寄寓过两年的地方,那
些狭隘的青石街道,那些短墙低檐的人户,和那种荒凉,古旧,使我怀疑走
入了中世纪。我无可奈何的买了几把黄杨木梳。那种新月形的木梳是那山城
里唯一的名产,也使人怀想到长得垂地的,如云的,古代女子的黑发。
但溯巫峡而上,一直到我的家乡×县,我们却会叹一口气,感到了一种
视线和心境都被拓开了的空旷。两岸的山谦逊的退让出较多的平地。我们对
于这种自然的优容,想到很可以用人力来营建来发展成一个大城市。也就是
由于这,三十四年前外国人才要求开辟为商埠,而在地图上便有了一个红色
的锚形符号,在那些破旧的屋舍间便有了一座宣传欧洲人的王道的教堂。
这个县城在江的北岸,夹着一道山溪,我们可以借用两上堂皇的名词来
说明,东边是政治区域,西边是商业区域。旧日的城垣仅只包围着东边那部
分。江的南岸是一片更平旷的大坝,曾有人预计随着这县城的商业的发达,
那里会开辟一个更繁荣的商场,不过这预言至今尚未应验,隔着浩荡的大江,
隔着势欲吞食帆船的白色波涛,我们遥遥望见的仍仅是一片零落的屋舍附寄
在那林木葱茏的苍色的山麓下,象一些蚂蚁爬在多毛的熊掌上。那是翠屏山。
一个漂亮的名字,列为县志里的十景之一。关于十景,当我在中学里作本县
风景记那个课题时倒能逐一举出,现在,恕我淡漠的说,早已忘记了。但从
忘记中也有还能忆起的,翠屏山其一。此外在县城西边有一个太白岩,相传
李白曾在那里结庐隐居过,但在那岩半腰上实际只有一些庙宇,僧尼,并无
任何证物可以说明它与那位饮酒发狂而且做诗的古人有过关系。当我在中学
时,春秋旅行常常随同学们爬上那羊肠似的几百级的石梯,最后在那香烛氤
氲,几乎使人窒息的庙宇中吃着学校发的三四个鸡蛋糕。那时我虽不鄙薄名
胜或风景,名胜或风景却也一点不使我感到快乐。
岩脚下还有一个流杯池,那倒有碑为证,从那被拓印,被风日侵蚀而显
得有一点漫漶的石碑上,我们可以读到一篇黄庭坚手写的题记,说他在什么
时候经过这里,当时的郡守陪他游燕是如何尽欢。
碑前面是一块大石板,刻着流杯的曲池。后来我在北平南海流水音看见
了一个更大的曲池,才想到我家乡的那个胜迹大概是好事者所为,与古碑相
映成趣而已。
现在让我又忘掉它们吧。让它们的名字埋在木板县志里再也无人去发掘
吧。然而,十景之外,有一个成为人们所不屑称道的地方却是总难忘怀的,
它的名字是红砂碛。
顺江水东流而下,在离开了市廛不久但已听不见市声的时候,我们便发
现一个长七里半宽三里的碛岸。铺满了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石子。白色的鹅
卵。玛瑙红的珠子。翡翠绿的耳坠。以及其他无法比拟刻画的琳琅。这在哪
一个孩子的眼中不是一片惊心动魄的宝山呢,哪一个孩子路过这里不曾用他
小小的手指拾得了一些真纯的无瑕的欢欣呢。而且他们要带回家去珍藏着,
作为梦的遗留,在他们灰色的暗淡的童年里永远发出美丽的光辉,好象是大
地给与孩子们唯一的恩物,虽说它们不过是冰冷的沉默的小石子。
因为我的家在江的上游,孩子时候很少有机会经过这个碛岸。
就是那仅有的一二次,也由于大人们赶路程的匆促,不愿等待,总是带
怅惘的之心离开了那片宝藏,其哀醉辛正如一个不幸的君王被强迫的抛弃了
他的王国。我常以他日的欢忭安慰自己,我想当我成年时一定要独自跑到那
里去尽情的玩整整一天,或者两天。
然而我这次回到家乡并未去偿还那幼年的心愿。我不是怕我这带异乡尘
土的成人的足会踏碎了那脆薄的梦,我不相信那璀璨庄严的奇境会因时间之
流的磨洗而变成了一片荒凉。这回是由于我自己的匆促。匆促,唉!这个不
足作为理由的理由使我们错过了,丧失了,或者驱走了多少当前的快乐呢?
我们为什么这样急忙的赶着这短短的路程,从灰色的寂寞伸向永远静默的黑
暗的路程?
在县城里我只能有一天半的勾留,我在乡下的家更盼切的等待着我。这
是久旱的六月天气。一个荒年的预感压在居民们的心上。萧条的市面向我诉
说着商业的凋零。
我不能忍耐这一幅愁眉苦脸。对这县城我虽没有预先存着过高的期望,
也曾准备刮目相看,因为已别了三年。而且据说它已从军阀手中解脱了出来。
然而,容我只谈论一件细微的事情吧。关于我们这民族,我常有一些思索许
久仍无法解释的疑惑,比如植物中有一种草卉名叫罂粟,当我们在田野间看
见那美丽的微笑着的红紫色大花朵将发出怎样的赞叹啊,数十年来我们的国
人竟有许多嗜食它的果汁而成了了难于禁绝的癖好,而且那种吸食的方法,
态度……我除了佩服我们的国人深深了解所谓“酒要一口一口的喝”的“生
活的艺术”而外再也无法描绘了。我不说这种癖好在我们家乡是如何风行,
总之我当孩子时候常常在一些长辈戚族的家中见到。他们是不问世事的隐
逸,在抚摩灯盘上的小摆设时象古董收藏者,在精神充满时又成了清谈家。
我的祖父是一个痛恶深绝的反对党。我却在那时候便疑惑为什么他们与那直
接损害他们的身体健康的仇敌相处得那样亲善。如今在统一的名义之下,我
对自已说,这种蔓延的恶习也许已翦除殆尽或者至少已倾向衰歇了。
然而在街上仍容易见到,并且当我被人低声告诉时,我仿佛窥见了一个
看不见的巨大而可怕的蜘蛛网,一种更剧烈的白色结晶性的药粉,竟传到这
小城市里而且暗暗流行起来了。据说这种药粉常常被一片小纸包着附贴在女
人人们系袜带的大腿间以散播到许多家庭里去。但这些蜜蜂的腿是从什么地
方攫取它们来的?为什么从前这山之国里没有这种舶来品现在却骤然流行起
来?我只能以带有冷漠的疑惑的目光注视着那张贴在许多高墙上的严厉的
“禁毒条例”。
此外还有更要使我感到迷惑而难于解释的事,这些诉说着商业的凋零的
小市民竟怀念十年前驻扎在这县城里的那个小军阀了。那是一个很有名的小
军阀,伴着他的名字有一些荒唐的事实与传说。
他到了这县城不久便把一圈石头垒成的古城垣拆毁,以从人民的钱袋里
搜括来的金钱,以一些天知道从哪儿来的冒牌工程师开始修着马路,那些象
毒蟒一样吞噬了穷人们的家的马路。那时候谁也不曾梦到世界上有公家估价
收买的办法,穷人们只有看着他们的窝被辗车踏过去,怨着命苦,而有钱的
人们却以贿赂使工程师的图纸上的路线拐一个弯,或者稍微斜一下,或者另
觅一条新途径,保体他们的家宅和祖坟。所以我们现在走着的是忽高忽低,
忽左忽右的马路。若是坐在人力车上,我们便象块巨大的石块,上坡时车夫
弓着背慢慢的拉,下坡时他们的脚又象中了魔法一样不能停留。
不过我记得那时富人们也一样蹙着眉头唉声叹气,因为他们虽然可以尽
量享用施行贿赂的特权,贿赂要钱,完纳马路捐也要钱。那时的马路捐是一
种很重很重的征敛。假苦不是那样重,恐怕在层层分肥之后不能剩余一点钱
来使马路向前伸展一尺。
我提起这件事并不是责备那位现在已流落到川省偏僻处的军阀,我倒是
想说明他在当时的军人中还算一个维新党。他不仅到了什么地方就拆城墙修
马路,而且还礼贤下士。凡是从省外回来的大学生,不管是不是真上过大学,
只要穿着一身西服去见他,他便给一个秘书官衔。他先后的姨太太在十人以
上;而秘书则恐怕在百人以上。除了另有要职的秘书,大概都无薪俸,只是
可以随便叫勤务兵用风雨灯到军部去满满的盛一灯煤油。
他建筑了一个公园一个图书馆来装饰这小县城。那图书馆骄傲的踞蹲在
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常时要爬上数十级的使人流汗的石梯,因此冷清得象
一座古庙。
他是一个野心家。他设立一个政治训练学校,想把他统治的区域“系统
化”起来,就是说一切行政人员都用受过他训练的人。
他对那些未来的县长,教育局长,或团练局长常常举行“精神谈话”。
他说他第一步要统一四川,然后顺长江而下,然后将势力向江的南北一分,
统一中国。这大概是他礼贤下士的原因。他喜欢人家穿西服,也就是提倡精
神振作的意思。为着使这县城里的各色人等短装起来,他曾施行过一种剪刀
政策:叫警察们拿着剪刀站在十字街头,遇见着长衫的便上前捉住,剪下那
随风飘扬的衣的前后幅。不知为什么这新政策难于彻底实行。总之昙花一现
后便停止了。
然而,已很够了,这些已很够使当时的小市民们蹙着眉头唉声叹气了。
自我有知以来,我家乡的人们,在我记忆中都带着愁苦的脸,悲伤的叹息,
不过那两三年是他们负担捐税 最重的时候, 而且他们还有着一种心理上的负
担,对于那修马路一类新设施的顽固的仇视。
现在为什么他们还对那时候怀念,带着善意的怀念?
是的,那时候这小城市里商业比较繁荣一点。
我不能不用我自己的解释了……人是可怜的动物,善忘的动物。当我们
不满意“现在”时往往怀想着“过去”,仿佛我们也曾有过一段好日子,虽
说实际同样坏,或者再坏。我们便这样的活下去,而这便是人的历史。
现在让我们在这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马路上再走一会儿吧,让我们再
赏玩一会儿这人间风景。颓旧的墙粉剥落的屋舍间有新筑成的高楼;生意萧
条的商店里陈列着从上海来的时货;十几年前在街头流浪的孩子们现在已成
了商人或手工人,但他们的孩子又流浪在街头,照样的营养不足,照样的脏。
为着忍受“现在”这一份苦痛,我们是得把“过去”的苦痛忘记。好在我们
能够忘记。
我记忆里的那一段亲自经历也就有点儿模糊了。
让我以这回忆来结束我们对这县城的巡礼。
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九月的下午,当我享受完了一个礼拜日的悠闲回到
学校里去,刚刚踏上了校门外的台阶,便听见一阵阵续的机关枪声在河中响
起来了,学校的校址临近河岸。最近的交涉冲突我们也稍微知道一点。当我
走进饭厅,晚餐已一桌一桌的摆好,突然震撼墙壁屋瓦的炮声怒吼起来了,
我们都仓皇的从后门跑出去。在一个低洼的岩脚下我们躲避着。天空蓝得那
样安静,但不断的霹雳从山谷反响到山谷。我们看着兵士搬运生锈的大炮到
河岸去,一会儿又看着他们搬运受伤的回来。我记不清一直蹲到什么时候我
们才回到学校去。但炮声停止后这县城还是在继续着燃烧,巨大的红色火焰
在威胁着无言的天空。我们的学校却仅仅毁坏了几个墙壁。那可怕的硫磺弹
打在墙壁的石基上没有能够延烧到校内的楼房。
第二天我和同学们出去看了一条街的灰烬。
然而我们又看着一些新的建筑物在那灰烬里茁长起来,渐渐的谁也忘记
了那一场巨毁,正如忘记一次偶然的火灾一样。由于消防设备不善,这县城
里常有一些大小的火灾发生,依据商人们的说法,这县城是越烧越繁荣。至
于那次死亡的人民呢,那更比不上被焚毁的屋舍引人注意了。人这种动物实
在是太多太多,天然的夭折与人为的杀戮同样永远继续着,永远不足惊奇。
这县城便是那有名的《怒吼吧,中国》的取景地,现在静静的立在特里
查可夫所谓中国的伏尔加河的北岸。
十一月一日夜
(原载 1936 年 12 月 1 日《文季月刊》第 2 卷第 1 期)
《乡下》
现在我安适的坐在家里了。我坐在庭前的藤椅上,对着天井里一片青青
的兰叶,想起了我对于这个古宅的最初的记忆。那时我不过四五岁吧,也是
坐在这庭前,两个短手膀放在小木圈椅的两臂上,只是浮动在眼前的是菊花
的黄色。这古宅已有了百岁以上的年龄了,在静静地倾向颓圮,但如这乡下
的许多风习法则一样,已开始动摇了,还要坚强的站立很多年。大概是我的
祖父的祖父从一个亲戚家把这坐宅买来的吧,在当时这也要算比较奢侈的建
筑物了,地上嵌着砖的图案,有十个以上的天井。然而现在只觉有一种阴冷,
落寞,衰微的空气而已。
那些臃肿的木楼梯可以通到那有蛛网的废楼 ,我幼时是不敢独自去攀登
的,因为传说在夜里有人听见过妇女的弓鞋在那楼梯上踏出孤寂的声响。
现在我感到这坐宅实在建筑得很古拙,占据着很大的面积,却没有多少
舒服爽朗的房间。我最不满意的是那些小得可怜的窗子。当我坐在一间充满
了阴影的屋子里,看不见阳光和天空,我便主张把那窗子开大一点了。但我
的弟弟告诉我,祖父说那个方向今年是不能动工的,因为不吉详。我的祖父
是博学多能的,在乡间他以精于堪舆和医治眼疾著名。他总诊断我这遗传性
的近视为瞳仁放大,给我开着药方,我曾喝过多少次苦药汁啊。
但这倒是一个好譬喻:修改一个窗子也有着困难。
这阴暗低湿的古宅是适宜于疾病的生长的,我这次回来正逢着疟疾的流
行。关于疟疾的来源乡间有两种说法,普通是由于饮食,尤其是吃多了鲜水
果,而特别厉害的则由于邪鬼。我那刚读满初中二年级的弟弟便为这流行病
苦了许久,听说曾吃了一些古怪的药方,请了一次巫婆,并且还向人借来一
只据说可以压邪的殉过葬的玉镯在手腕上戴了几天,但都无灵验,结果还是
几粒金鸡纳霜一类的疟疾丸治好了。我很想嘲笑的问他学的生理卫生放到哪
儿去了,不过我又想,他虽然知道疟疾的成因,但并不是医生,而且一个人
在病中是愿意以任何方法达到痊愈的。
至于预防也是很难的。每到黄昏,盛大的蚊子合唱队便在这古宅里游行
起来了。我还记得当孩子时候我是多么喜欢用小手掌去打死那栖止在壁上的
蚊子啊,而晚上在帐子里,用那两面是玻璃一面是圆门的灯去捕获并烧死它
们更使我感到快乐。谁知道在这些要吸我们的血而又哼着难听的歌曲的虫子
中,更混杂着它们的更恶劣的族类,那翅上绘着褐色斑纹而且常常骄傲的翘
起后脚的,图谋在我们的血液里投下一些疟疾细菌呢。
随着疾病流行在乡间的是中医。这不仅由于人们对中医的信仰,而且是
一种事实上的必有的现象。当科学的医药设施还不能普及到乡村的,患病的
人除了乞灵于古老的医术而外,是别无办法的。就是在县城里,也难于找出
一个真正受过专门训练的医生,而那些冒牌的医院同样误人。
乡下的人们自然是顽固守旧的,但从时间上看,也可以说他们对于新的
东西的侵入是慢慢的让步。十几年以前,私塾在乡间还十分流行。因为他们
相信县城里的学校不过是乱世的教育制度,那已经倒下的还要重新站起来。
他们关闭男孩子在家读经书正如继续替女孩子缠足一样,为的恐怕昔日的一
切忽然恢复,大胆的放了足的人要受讥刺和苦痛。那时竟有好事者从川省银
币的背面上
的图案推出一个谶言来了,他是多么细心的数过那些围绕着一个篆文
“汉”字的小圆圈呵,说民国只有十八年的寿命。在那些到县城里去进了学
校的乡下孩子中,有一二个染上了城市里的不良嗜好便夸大的在乡间传说起
来了,若是赌钱便说一夜之间输去了家里财产的一半,作为阻止孩子们进学
校的借口。然而现在,民国十八年已经过去了很久了,那时相信着谈论着那
谶言的人们早早已忘记它了,那时反对着学校教育的人们也让孩子们进学校
了。乡村小学已代替了私塾。女孩子们也进学校了,虽说老人们还是怀疑着:
女孩子进学校做什么呢。但并不坚决的反对了,因为大家都这样。他们所预
期的永远不来,而难于理解的风习少事实却继续的在乡间展开,他们不能不
对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感到十分迷惑了。
但我们能笑他们吗?从来没有人仔细的系统的向他们讲解过这些事情,
他们的知识限于过去的经验。
在这里我们可以见到每个问题的复杂性了。即使小学教育已普及到乡
村,小孩子们都进了学校,他们在家里想饭后吃水果还是要被阻止的,想在
阴暗的屋子里修改一个窗子还是要遇到困难。
而且,即使乡村的成人们也都有一点科学常识了,他们或他们的孩子害
病时候仍是只有相信着中医,喝着那些发霉的草木根叶的苦汁的,假若那时
还是仅在几个大都市里有着几个外国人主持的医院。
这乡下的人们便生活在迷信和谣言中。
迷信在人类社会里恐怕很难绝迹吧,我们许多行动,许多遵守的风习法
则何尝都有着最扣的合理的解释呢,但我们毫不疑的生活着,服从着,甚至
发现了一个反抗者大家都向他投掷石头。
至于谣言在都市里是生长得更多而且传播得更快的,不过我们总只觉得
乡下的谣言可笑而已。
一天在晚餐的桌上,祖父提到听说县城里在制造着很多的斗和秤,接着
愤怒的而又神秘的吐出一句:“谁知道要发生些什么事情?”
父亲是照例的叹一口气作为答应。我抬起眼睛望一下坐在对面的弟弟,
觉得我不能不替那些无辜的斗秤解释几句了。
“大概是政府要统一全国的衡量制度吧:我们这里用的斗秤和规定的根
本不同。”
但祖父的神气并不以我这解答为然,我只有停止了,一面吃着饭,一面
思索着他对这件事感到愤怒和神秘的缘故。所谓法币政策在这乡间是为一般
人所不满意的,他们中看见事实,白亮的银币没有了,只剩下一些难看的纸
币。现在遗产税所得税这些名词又在他们心中作祟了。也许祖父猜想那新制
的斗秤与征税有关系吧,也许他以为政府怕人民不诚实的报出每年所收稻谷
的多寡,要用斗来量了再征税吧,但秤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简单的消息经过几个人的转述便会变成十分古怪的,同时又有人故
意的制造着谣言。在县城里我已隐约地听到一种不安的揣测了,到了乡间则
更公开的成为人们的政治闲谈,主要意思是说省内旧日的军人要联合起来排
斥外来的势力。
一天我又听到一个还算比较有智识的农人的谈论了,他相信不久外省的
军队便会排斥出去,并说某一个失意的军人已回省来了。我只能以事实的真
相来打听他的高兴。我说:“那是不能成功的。”
“全省的军队联合起来总打得过。向来外省的军队在川省是驻扎不久
的。”
“现在和从前不同;他们既然进来了便不会出去的。”
我除了用这极简单的话说明而外,还能向他说什么呢,我能告诉他我们
所居住的省份现在已很荣幸的成了“民族复兴根据地”吗?我能清楚的向他
解释这种狭隘的省界观念是应该以国家观念来代替,而对于外省的军队不应
该歧视吗?民族,国家,这些名词在乡下的人们听来是没有什么了不得意义
的。他们无法想像四川有多少×县大,中国又有多少四川大,更无法了解它
们间的关系,所以外省人和外国人在他们心中都不过是从远处来的人而已。
我不能不思索他们歧视外来势力的根本原因了。也许由于许多新设施
吧,官府办理任何新设施时向来是不要求人民的了解的, 即是说不向人民
解释便强制执行的所以甚至于有利于人民的设施也被他们仇视,误解,比如
测量土地便以为要没收遗产,调查户口便以为抽壮丁去当兵了。
又比如最近实行的保甲训练也为农民所不欢迎。听说起初每早晨都要去
操练,后来因影响到田间工作又改为七天一次了,但去一次便是大半天。当
他们劳苦终年还不能得着温饱时,如何能对军事知识发生兴趣呢,那些“立
正”、“稍息”的训练并不能使他们的田里多产出一升稻米,徒然占去了他
们的工作时间。
农民的生活是很苦的。
在这乡下,与北方的情形不同,自耕农是很少很少的。以农业为生的人
多半是佃农。当他愿意耕耘某田主的土地时便写一纸契约为凭,并拿出若干
现钱作“押头”,于是便带着他一家人到附属于那份土地的茅舍中去居住了。
假若那份土地大,便自己雇长工,假若仅几亩田便只靠全家人操作,夙兴夜
寐,春耕夏耘,到了秋收时候,按照契约上规定的数目缴纳稻谷于田主,以
其剩余为全家的衣食。据说古昔的风俗是田主与佃农平分地之所出,但现在
即是在丰年,至多可以剩余三分之一而已。逢着荒年,则请田主到田亩间去
巡视,按照灾情的轻重减少租谷。
大一点的佃农的生活或许尚觉宽裕。那些耕耘着几亩地的,感谢土地能
产出许多种粮食,往往在米饭里夹杂着菜蔬,番薯,豆类,才得一饱。
在这群山起伏之间,高高下下都是水田,以稻米为主要的主物。较平坦
地方的田亩是较肥活的,山坡上的则又硗瘠又最怕干旱,六七月间连着几天
不下雨便使它的耕种者蹙眉叹气。辛勤的农人们便在这较肥沃的或较硗瘠的
土地里象蚂蚁一样工作着,生活着,并繁殖着子孙。一个农人的孩子将永远
是农人,除了他改换他的职业,而幸运又帮助他。
至于田主呢,重大的工作便是收着租谷,完纳粮税而已。“该撒的物当
归给该撒”,田主们又以纳税的剩余生活着。他们一生的目的不仅在积多一
点钱,添置一些田地,作为遗产传给子孙。
大的田主在这县里是很少很少的。中等人家若多几个孩子,分居之后便
沦落成农民一样贫穷了,而这些在悠闲舒服的环境中长起来的人又多不能如
农民一样辛勤,最后便只有出售好几亩祖业了。
农民和田主阶级的人从体格上便分辨得出,田主们不是肺病患者似的瘦
弱,便白胖得得如禁闭了几年的囚人,而那壮年的农人都是多么强健啊,站
在田野间就仿佛是一些出自名手的雕像。但那些弓一样张着的有力的胳臂将
为土地的吝啬而松弛,而萎缩;那些黄铜的肩背将为过重的岁月与不幸负载
而变成伛偻;最后那些诚实的坚忍的头将枕着永远的休息,宁静,黑暗而睡
在坟墓里。
一天下午,烈火似的夏日的太阳已向西斜坠,我和弟弟和妹妹们从这座
宅里动身走向那一里外的“我们的城堡”,那曾关闭过我们的童年的高踞在
山上的寨子。道路上铺着的是炎热,没有一丝微风。我们直一个古寺侧的石
桥上,从那竹林的荫影和那静止的绿水也得不着一点凉意。在平坦的地方的
田亩里,由于淤泥的深厚或得塘堰里的积水的救助,那些高高的稻茎还是带
着丰满的谷粒站立着,等待黄金色的成熟。但山坡上的田亩里的稻茎都已垂
倒了头儿,那些未长成的谷粒已变成了白色的空谷。有些禾穗甚至枯焦得象
被火烧过一样。
已经有很久没有下雨了。今年这山之国里又遇着了旱灾。当家业上还是
继续用着古老的稼穑方法时,天然的灾害是无法避免的。在这乡下,人们都
同时以两种迷信的举动期望着雨的降落:一方面市集上禁止屠宰,想以不杀
生去感动或者讨好上天;一方面举行着驱逐旱魃的游行示威。人们都相信有
一种满身长着白毛,栖息在山林间,能阻止着雨的降落的旱魃。读过书的人
说书上有,农人们则传说有人在树枝上看见过,总之无人怀疑它的存在。于
是大家携着打鸟的土枪,结队成群的穿过那些茂盛的山林,吆喝着,鸣着枪,
去驱逐那幻想的东西,便算尽了人力了。然而还是不下雨。
塘堰都放干了;溪里露着发渴的白石。
当我们快走到寨子的脚下时,看见田亩里已有几个农夫农妇在割着早熟
的稻禾了。穗上的谷粒已经白了一半多,他们仍得默默的弯着腰,流着汗,
用手与镰刀去收获那些他们用辛苦培养起来结果却是欺骗的稻禾。我们和他
们交换了几句简单的话。 当我默默的爬着那座小山的时候, 清晰的想起了 《创
世记》上耶和华临着驱逐亚当出乐园的时候给他的诅咒:
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你
也要吃田间的菜蔬。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本
是从土而出。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这几句话是如何简单有力地描写出人的一生啊。然而我们应该把这诅咒
掷回去,掷向那该死的人工捏造的耶和华,掷向一切教我们含辛茹苦,忍受
终身,至死不发出怨言的宗教。如果人类想在地上有一座乐园,必定得用自
己的手来建造。如果人类曾经失去了了一座乐园,必定是用自己的手捣毁的。
然而我在我自己的思想里迟疑:如果有一座建筑在死尸上的乐园我是不
是愿意进去?带血的手所建筑起来的是不是乐园?而不带血的手又能否建筑
成任何一个东西?
黄昏来了,我觉得地球上没有一点声音。
十一月二十五日
(原载 1937 年 3 月《月报》第 1 卷第 3 期)
《我们的城堡》
站在我们坐宅的门外便可以望见一个突起在丛林间的石筑城堡。它本来
蹲踞在一座小山上,或者说一片大的岩石上,但远远看去,竟象是那蓊郁的
林木的苍翠把它高高举到天空中了。
象一个方形的灰白色的楼阁矗立在天空中。但这是它的侧面。它的身体
实际是狭小而长的;在它下面几百步之外,在那岩边,一条石板路可以通到
县城;曾经有多少人从那路上走过啊,而那些过路人抬头看见这城堡往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