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把它比作一只汽船,但比他们见过的那些能驶行到川河里的汽船,这城堡
是稍长稍大的,在它里面可以住着六家人户。
它是由我们祖父一辈很亲的六房人合力建筑的。在二十年以前我们家乡
开始遭受着匪徒的骚扰,避难者便上洞上寨。所谓洞是借着岩半腰的自然的
空穴,筑一道城墙以防御,虽据有天险但很怕长期的围攻,因为粮食与水的
来源既完全断绝,而当残酷的敌人应用熏老鼠的方法时又是很难忍受的。寨
则大小总是一座城了。
但那些大寨里居住着数十人家,不仅很齐心合力,而且甚至有了匪徒来
攻有作内应者的事了。所以我们很亲的六房人便筑了这样一个小城堡。
这城堡实在是很狭小的,每家不过有着四间屋子,后面临岩,前面便对
着城墙。屋子与城墙之间的几步宽的过道是这城堡中的唯一的街。
我曾先后在它里面关闭了五六年。
冰冷的石头;小的窗户;寂寞的悠长的岁月。
但我是多么清楚的记得那些岁月,那些琐碎不足道的故事,那我曾在它
上面跑地无数次的城墙,那水池,和那包着厚铁皮的寨门。我还能一字不错
背诵出那刻在门内一边石壁上的铭记的开头两三行:
蒲池冈陵惟兹山最险,由山麓以至绝顶,临下而俯视,绝壑万仞,
渺莫测其所穷……
在后面“撰并书”之上刻着我一位叔父的名字,最后一行是纪载着时间,
民国六年某月某日。我那位叔父在家族间是以善写字和读书读到文理通顺著
称的,从前祖父每次提到他便慨叹着科举的废止。然而我那些差不多都是清
谈家兼批评家的舅舅却喜欢当着我的面谈论他,讥笑他,挑他的错,成为一
种乐事。现在我要说明的是寨子后面虽临着绝岩不过四五丈高,前面不过斜
斜的数十级石梯伸到寨门,“绝壑万仞”一类的话实在有点儿夸大。
人的记忆是古怪的。它象一个疏疏的网,有时网着的又不过是一些水珠。
我再也想不起移居到这新落成的城堡的第一天是在什么季节,并给我一些什
么印象了,关于这城堡我最早的记忆是石匠们的凿子声,工人们的打号声,
和高高的用树木札成的楼架。
这时正修着寨门侧的爬壁碉楼和寨尾的水池。匪徒们围攻寨子时总是不
顾危险的奔到门前,用煤油燃烧,虽包了铁皮的门也有被毁的可能的,所以
在门的侧边不能不补修一个碉楼以资防卫了。
至于水池,和储藏食粮的木仓一样,更是必需的设备,而寨尾的一片空
地又恰好凿成一个大的方池。
石匠们用凿子把那些顽强的岩石打成整齐的长石条,工人们便大声的打
着号子,流着汗,抬着它们到那摇摇的楼架上去,数丈高的碉楼便渐渐的完
成了。
可赞叹的人力在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的眼中第一次显示了它的奇迹。
石匠们去了又来了铁匠。那风箱是怎样呼呼的响而熔炉里又发出怎样高
的火光啊,黑色的坚硬的铁投进炉火后用长脚的钳子夹出来便变为红色而柔
软了,在砧、锤、和人的手臂合奏的歌声中它们有了新的生命,成了梭镖头
上的刀刺或者土炮、土枪。
那个脸上手掌上都带着煤污的铁匠在我记忆里是一个和气的人。他在一
条大路的旁边开着小铁铺,平常制造着的铁器,是锄头、镰刀、火钳、锁和
钥匙。虽然有人说他也给小偷们制造一种特为穿墙挖壁的短刀,但那一定是
很稀少的,正如替我们城堡里制造杀人的利器一样。
把刀刺装在长木柄上,类乎古代的长矛的武器,我们称为梭镖。夜里在
城墙上巡守的人便执着它,防匪徒们偷偷搭着轻便的巨竹制成的长梯爬进城
来。女墙上都堆满了石头,也是一种临时应用的武器。至于那些放在墙跟脚,
凿有小而深的圆穴,准备用时装上火药、引线,然后点着投下去的石头则有
点儿象炸弹了,虽说我这比拟不啻嘲笑它们的简陋。假若那些原始的武器知
道世界上有许多比它们强万倍的同类,一定会十分羞惭的。
后来一种土制的新式兵器来到这城堡里了,我们称为“毛瑟”,大概是
摹仿着那个名叫毛瑟的德国人发明的步枪而制造的,不过十分粗劣。但在那
时已不易多得的了,每家仅有一枝。
本来寨上是限制着不住外人的,但有一房的亲戚要来寄居,既是亲戚当
然便算例外了。他一家人住在岩尾的那个碉楼里。他有着一枝真正的洋枪,
我们称它为“九子”,因为可以同时装上九颗子弹,那位微微发胖的老先生
宝爱着它犹如生命。他在家里时曾被匪徒围攻过,靠着他的奋勇和这个铁的
助手竟把匪徒杀退了,随后恐怕再度的被围攻,所以到我们寨上来寄居。
日子缓缓的过去,别处的洞或寨里被攻破的消息继续的传来。
我们不能不有一种经常的警备了。于是每天晚上每家出两个守寨人,分
两班守夜,而统领的责任则由六家轮流负担,于是每天晚上,那时节已是寒
冷天气吧,城门楼上燃烧着熊熊的火,守寨的大人们和喜欢热闹的孩子们都
围火坐着,谈笑或者说故事,对于虚拟中的匪徒的来袭没有一点恐惧,燃烧
着的是枝干已被斫伐去,从地下掘出来的蟠曲如蛰龙的树根,而那火光也就
那样郁结。孩子们总要到吃了夜半的点心,守寨人换班后才回去睡觉。
那火光仿佛是我们那些寂寞的岁月中的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快乐,照亮
了那些黑暗的荒凉的夜,使我现在还能从记忆里去烘烤我这寒冷的手。
那时寨上已有着两家私塾,但我都未附入读书。我家里另为我聘请一位
老先生,他就是我的发蒙师,由于他的老迈也由于我的幼小,似乎功课并不
认真,我常有时间去观光那两个学堂。 绰号
有一位先生是很厉害的, “打铁” ,
我常听见他统治的那间屋子里的夏楚声,夹着号哭的读书声,或者发现我那
些顽皮的隔房叔父,兄弟,手里捧着污旧的书本,跪在那挨近厕所的门外。
这些景象是不愉快的,远不如晚上在城门楼上守夜有趣。而在这样的昼
与夜的交替之中,时间已逝去了不少,我们已在寨上住了一年多了。还是没
有匪徒来侵犯。一天晚上,在我们寨的下面几百步之外的岩边,在那可以通
到县城去的石板路上,有一些可疑的人走着了,但是我们发出警问之前,他
们便大声的打着招呼,说他们借路过。很显然的他们是匪徒,不过既不侵犯
我们,大家主张不加阻碍的让他们走过。第二天听说某家被绑架了。
又过去了不少日子。一天上午,那岩边的大路上又有一群可疑的人缓缓
的走过来,象赶了市集回来的人们。我们站在城墙上,指点着那些横在他们
肩头的东西,想辨别到底是农人们挑米挑柴的扁提还是枪枝,突然可怕的枪
声响了,他们大声的疯狂的喊叫着,奔到寨脚下来了。尖锐的枪弹声从枪弹
从屋顶飞过,檐瓦跟着坠落下来。那不过二十几个人的虚张声势的喊叫竟似
乎撼摇动了这座石城。守寨人是忙乱的还击着,但城墙很高,又在一座小山
上,枪声与喊叫并不是两只翅膀可以抬着他们飞上来的,所以在最初一阵疯
狂之后他们的声势便渐渐低落了。
在这时候发生了一幕插戏。匪徒们似乎感到攻破这个寨子的希望已经消
失,于是泄气的喊着他们的目的是来复仇,喊着我们那位寄居的亲戚的名字,
喊着交出他去。那位微微发胖的老先生听见后十分愤怒了,背上他的枪,要
大家开了城门,让他一个人出去拚命。费了许多拦阻,劝解,他才平息了气。
大人们为着孩子们欢喜大胆的乱跑,于是把我们都关闭在寨后一个爬壁
碉楼里,由私塾的先生看管。而我就再也不能用眼睛窥伺这战争的开展了。
枪声是时而衰■,时而兴奋的响着,到了天黑时才完全停止了。但匪徒
们仍围在寨脚下,附近的几家农人的草屋便作了营幕,寨上的人们更防守得
严密,恐怕晚上的偷袭。
这一整天战争的结果是一个可怜的石匠受了伤。当他走在城墙上时,一
粒枪弹从那开在女墙上的炮眼里飞进去, 中在他的一只腿上。他受伤后还跛
着从城墙上走下来。
第二天匪徒们派本地的无赖到寨门前来议和,以付与若干钱为解围的条
件。最奇怪的是竟磋商定了一个数目。寨上的人们不愿再有可怕的战争,只
得承认一个数目,但又怕全数付与后他们食言(匪徒们是并不尊重这类条约
或者协定的),所以拖延的付与他们一部分,等待着县城里的援救。那时县
城里已有了一个团练局,援救被匪徒围困的寨子是他们的责任。
和议成功以后虽说寨上的人仍日夜提心吊胆的防守着,但总听不见刺耳
的枪声了。匪徒们常常仰起头和守寨人亲善和交谈着。一天晚上,寨里因偶
然的不慎,一枝枪走火了,响了一下,匪徒们竟大声的提出质问或者抗议。
守寨人的答复是顽皮的孩子放了一个大爆竹。
那偶然的不慎的从枪筒里飞出来的子弹又落在另一个石匠的腿上的。我
似乎还听见了他那一声哀号。
一直被围困到第五天,我们盼望的救援才到来了,匪徒们并没有怎样抵
抗便开始逃走,一路放火烧了几处房子,那红色的火光仿佛欢送着他们的归
去。
解围后我便随着全家的人出走了,奔到外祖母家里去住了一夜。那夜我
做了一个可笑的梦,梦见匪徒们打开了门进来,举手枪瞄准,我顺后抓起一
脸盆来遮蔽,枪弹在它底发出当的一声。
我还很清晰的记得这个梦。在围城中我并没感到恐惧,从围城逃出来后
反有点儿忐忑不安了,尤其是当夜里听见了或远或近的狗吠。
从此我与这城堡分别了三四年。
从此过着流亡的日子,过早的支取了一份人生经验,孤苦,饥寒,忧郁,
与人世的白眼。我不想一一的说出那些寄居过的地方,那些陋巷,总之那种
不适宜于生长的环境使我变成怯懦而又执拗,无能而又自负,没有信任也没
有感谢的漠视着这个充满了人类的世界了。
回到了乡土后我又在外祖母家里寄居了很久。那缺乏人声与温暖的宽大
的古宅使那些日子显得十分悠长,悠长。
我已十二岁,大概这时家里的人以为我已年龄不小,应该好好开始读书
了吧,于是我又回到久别的城堡里。在那后面的爬壁碉楼里我过了三年家塾
生活。第一年书籍并没有和我发生友
谊,不知是它们不愿意亲近我这个野孩子还是我不愿意亲近它们。
但第二年我突然征服了这些脾气古怪,难于记认,更难于使用的方块字,
能自己读书,并渐渐的能作不短的文章了。大人们都归功那位懒惰的先生。
但这里面的秘密我自己是知道得清楚的。教会我读书的不是那位先生,而是
那些绣像绘图的白话旧小说以至于文言的《聊斋志异》。使我作文进步的也
不是他的删改,指导,而是那些行间的密圈与文后赞许的批语。
然而我的快乐并不在于作出一篇得密圈和好批语的文章,那不过是功课
而已。我最大的享受与娱乐是以做完正课后的光阴去自由的翻阅家中旧书箱
藏书,从它们我走入了古代,走入了一些想象里的国土。我几乎忘记了我象
一根小草寄生在干渴的岩石上,我不满意的仅仅是家里藏书太少。
这时乡下已比较安靖了,人们象初春的蛰虫一样陆续从洞或寨搬回宽大
的坐宅里去了,这城堡只剩下两家长期居住,我家和那位作石壁上的铭记的
叔父家。我家由于大人们过分的谨慎小心,而那叔父家则在分家之后尚未建
造坐宅。
于是这城堡象一个隔绝人世的荒岛。
我终日听见的是窗外单调的松涛声,望见的是重叠的由近而远到天际的
山岭。我无从想象那山外又白云外是一些什么地方,我的梦也是那样模糊,
那样狭小。
但在我的十五岁时我终于象安徒生童话里的那只丑小鸭离开那局促阴暗
的乡土飞到外面来了,虽说外面不过是广大的沙漠,我并没有找到一片澄清
的绿水可以照见我是一只天鹅。
现在我回到了乡土,我的家早已搬回坐宅,那位叔父也建造好了一所新
房,那城堡里只留下一个守门人陪伴着它的荒凉了。
一天下午我带着探访古迹的情怀重去登临一次,我竟无力仔细寻视那些
满是尘土的屋子,打开那些堆在楼板上的书箱,或者走到那爬壁碉楼里去坐
在那黑漆的长书案前,听着窗外的松涛,思索一会儿我那些昔日。
那些寂寞,悠长,有着苍白色的平静的昔日。
我已永远丧失了它们,但那倒似乎是一片静止的水,可以照见我憔悴的
颜色。
(原载 1937 年 3 月 29 日《国闻周报》第 14 卷第 12 期)
《私塾师》
见着五六岁的孩子,大人们总喜欢逗他一句,问他哪天“穿鼻”。这是
把他比作小牛儿,穿他的鼻是送他上学。但说话的人常故意照着字面解释,
仿佛私塾里的先生真有那么一根绳子,可以穿过顽皮的孩子的鼻孔,拴在书
桌的腿上,象牧人把牵牛的绳子拴在树桩上。
这自然只能用来逗那些还没有上学的孩子。上过学的孩子都知道第一次
进私塾的曲礼不过择一个吉日,由大人带着他和香烛和贽见礼到学堂里去,
向那帖在墙的红纸写的“至圣先师香位”,也向那先生,磕两个头。香烛是
敬神之物;贽见礼是钱,敬先生的;
至于学堂,虽然叫起来很响亮,不过一间大屋而已。这样就开始读书了,
没有星期日,也没有国庆和国耻等假日。在我们乡下这叫做“发蒙”。
除了一些单调的不合理的功课,私塾里还施行的体罚。它的名目很多,
最普通的是罚跪,打手心,打屁股,敲脑袋,揪耳朵。最普通的工具是先生
的手和竹板子。中国大概是一个尚刑之国,从衙门到土匪到旧日的家庭和私
塾都很讲究用刑。当小孩的常会听见一句大人们的口头语,“黄荆棍子出好
人”。我曾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某一位老先生有一个很愚蠢的儿子,他亲自
教他读书。有一天他气极了,用棍在屋里追着打他。那可怜的孩子想从门里
逃出去的时候,他用棍子横着拦阻,但那孩子竟突然弯腰从棍子下面逃出去
了。于是那位老先生十分惊异,欢喜,认为他那个儿子并不愚蠢。以后更勤
苦地教他,结果那孩子也考取了和他一样的功名。也许我们觉得这位老先生
很可笑吧。然而在旧日的家庭里,体罚就是一种教育。至于私塾先生,有许
多是以严酷出名的,几乎越会打学生便越有人聘请。把一个孩子放在那种环
境里,真是穿了他精神上的鼻子了。
但我在私塾里却没有挨过一次打,我从过的几位先生不是很老迈就是很
善良。
我的发蒙先生是一个老得不喜欢走动说话的老头儿。岁月已压弯曲了他
的背。他会用一个龟壳和几个铜钱卜卦。我曾听见过他卜卦时的祝祠,从文
王、周公、孔子一直信念到他的一位远祖。他那位远祖曾穷一生的精力著一
部易经注解。由于那部书他才成了一名秀才,而且他的生平才有了一件众人
皆知的大事:他曾到京城去献过那部书。
那时候从我们家乡到北京,没有汽船,没有铁路,是一半年的旅程。他
沿途的经历是一些什么情形呢,可惜我没有听过他亲自的叙述,只是从大人
们的口中,简略地知道他千辛万苦,终于到了京城,但又因为穷,那部书终
于没有被皇帝亲眼见到。据说皇帝是不看刻印的书籍的,一定要翰林们抄写
出来才能进呈,他既然很贫穷,哪能买通大臣或者请求翰林们呢。不过这一
趟辛苦也并非完全白费,他那位远祖进了县里的乡贤祠,而他自己也落了一
名恩赐秀才。这和他的希望似乎差得很远。所以这件大事又成了他生平的憾
事。
而且,从此他有半疯狂的精神状态。据说他看见了穿红衣服的女子便会
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说她就是他年轻时在京城里遇见过的那位宰相家的小
姐。他在京城由献书而郁郁不得意的时候,有一个夜里邻家忽然失了火,他
在红色的火光中看见了一位年轻的女郎,从此他记忆里遂刻画着那么一个女
子,并且和他幻想里的宰相家的小姐合而为一了。
人们都窃笑他,只要说到他这个故事。但我一点也记不起他有过什么疯
狂的举动或者什么异乎常人的地方。我那时才六七岁。
他教我的期间很短,大概不过一年。以后他到哪儿去了呢,在什么时候
他才结束了他困顿的一生呢,无人说起。我十几岁时听说他的孙子已在当私
塾先生了。也许他已埋葬了好几年了。在家藏的旧书箱里还有着半本他抄写
来给我读的唐诗,我翻开了它,看着那些苍老的蜷曲的字便想起他向前俯驼
的背。
我的第二个先生虽不更年老却更善良。这是在外祖母家里了。一片黄铜
色的阳光铺在剥落在粉墙上。静静的庭院和迟缓的光阴。学堂门外立着一些
蜜蜂桶,成天听得见那种营营的飞鸣声。
在这样一个私塾里我已记不清读了一些什么书了,似乎玩的时间比做功
课的时间更多。
先生善良得象一个老保姆,大的学生简直有点儿欺侮他,小的学生也毫
不畏惧,常常在晚上要求他讲故事。他曾讲述许多故事。我现在还记得一个
关于孝子的,说从前有一位孝子,他的母亲病了,梦见神告诉他,要用雷公
的胆做药才能医治好;他苦思了很久,居然想出一条妙计, 把雷公从天上引
诱下来了,擒住了。这类简单的荒诞的故事曾多么迷惑人呵。现在我已无法
想象在那生命之清晨,人的心灵是多么容易对人间的东西开放 。
后来,这个私塾迁移地址了,从那古老的坐宅里搬到一所蹲在山脚下的
祠堂里。周围是很荒芜。我每次一个人走出门外便提心吊胆,怕在那草丛里
看见两头蛇。乡间传说看见了两头蛇是很不祥的,回家便会害大病,不死也
要脱一层皮。我也曾在书上读到那个两千年前的故事:楚国孙叔敖有一天出
外锄地,看见了两头蛇,他马上用锄头打死了,埋在土中,他怕别人看见了
也要遭受不幸;回家后他向着他的母亲哭,从头至尾说了这件不祥的遭遇;
他的母亲却说他不会死,因为他在那时候还想到别人;后来他竟做了楚国的
宰相。说来很是惭愧,那时候我竟那样怯懦,一点儿没想到效法那位古代贤
人,只是准备见着两头蛇便马上应用一种乡下人的方法,把裤腰带解下来拴
在身边的一棵树上。据说那就可以使那棵树代人受灾,渐渐衰萎以至枯死。
我的那些比我大几岁的舅舅,也就是我的同学,却比较生性豪放。他们
常常斗鸡,斗蟋蟀。两只雄鸡对立在石板铺成的大院子里,颈间的羽毛因发
怒而竖立,而成为一个美丽的领环,象两个骄傲的勇敢的将军。在这样对峙
比势之后,它们猛烈地奔上前去,猛烈地战斗起来了,互相残忍地用角质的
尖嘴啄着对方头顶上的红色肉冠,一直到彼此都肉破血流,那光荣的冠冕凋
残得如一朵萎谢的花,自甘败北的一只才畏缩地退到后方去。有时战斗得很
长久,有时退却之后又重新猛烈地攻击起来,仿佛至死不肯认输,必得两方
的主人亲自去解开。
我也常是这种决斗的观众之一,但并不感到快乐。似乎也曾疑惑过为什
么两只毫无仇怨的雄鸡,仅仅受了主人的嗾使,就会那样拼命地残杀起来。
那时我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知很多动物都有好斗的天性。
至于蟋蟀那样渺小的东西也那样善斗,却是很使我惊异的。
它们在草丛中唱着多么好听的歌呵。我和我那些舅舅便追踪着那歌声去
捕捉它们。
对于这些课外活动,我们的先生毫不阻止,有时还和我们一块儿散步在
那有蟋蟀歌唱的草野间。
离开家乡到外省去居住的日子来了。我辍学三年。等到重进私塾时,我
那些背诵得很熟的经书几乎全忘了。
又是一个善良的先生。他并不十分衰老,但也总是不走动,不说话。人
们都说他有点儿迂。关于他简直没什么事情可以叙述,他是那样呆板,那样
平庸,使我过了两年很沉闷的日子。
后来听说他也疯了。
我最后的私塾先生从前曾教过我父亲和叔父们。他年轻时候是很厉害
的。有一次他在某家教书,常常打得学生的脑袋发肿,惹得当母亲的忍不住
出言语了,说孩子可以打但不应打头部。从此不知他是赌气吗还是什么,再
也不打学生了。但在我家里教书的时候他带着一个孙子,有时为着书没有读
熟,有时为着替他取开水回来迟了,他还是残酷地鞭打着他。
那简直是一幅地狱里的景象:他右手执着长长的竹板子,脸因盛怒而变
成狰狞可怕了;当他咬紧牙齿,用力挥下他的板子,那孩子本能地弯起手臂
来遮护头部,板子就落在那瘦瘦的手指上;
孩子呜咽着,颤抖着,不敢躲避,他却继续乱挥着板子,一直打到破裂
或折断。
每当这样的暴风雨来临,我总是很不安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能漠视
无睹,又不能讲出一句求情的话。我并不是怕他迁怒于我,我知道那是不会
的。他常常向我的祖父和父亲夸奖我,对于我他总是温和的,连轻微的责骂
也不曾有过。但我看见一个人用他的手那样残酷地鞭打着别人,我在衷心里
感到那是十分可怕的,十分丑恶,仿佛他突然变成一匹食肉类的野兽。
他身材高高的,脸色发黑,本来就不使人感到可亲近。
他读过的书很少。他只称赞两部书:《诗经》和《左传》。他老是重复
地拖起腔调读那两部书。而我那时候仿佛心灵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在家藏的
旧书箱里翻出许多书籍,狂热地阅读着,象一个饥饿的人找寻食物。
我实在暗暗地很不佩服我那位先生。
直到一件小事变发生后我才窥见了他生活的悲惨,并且似乎懂得了他那
样折磨着他的孙子是一种情感的发泄。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我们正在大声
地读着书,他突然象受了暴病的袭击似地倒在床上,呻吟着,喘息着,仿佛
在和死神挣扎;最后口吐白沫,昏迷过去了。这时大人们也来了。在一阵忙
乱惊惶之后,才知道他是发了烟瘾。以前谁也不曾想到他吸鸦片。我祖父很
憎恶吸鸦片的人,他到我家来后一直是偷偷地和着开水吞食烟丸子。这天他
的孙子去替他取开水,故意很迟才回来,他的瘾又很大,所以这样厉害地发
作起来了。
我十五岁才进学校。永别了私塾。在人群中我仍然是一个孤僻的孩子,
带着一分儿早熟的忧郁,因为这些阴暗的悠长的岁月的影子是这样严重,没
有什么手指能从我心上抹去。
假若我有另外一个童年我准会快乐点。
然而在乡下,我这上学的经历还成了一种被仿效的教育方法,我的一位
叔父也要关闭他的孩子们在私塾里,到十五岁才让他们进学校。
(原载《还乡记》,1943 年 2 月,桂林工作社)
《老人》
我想起了几个老人:
首先出现在我记忆里的是外祖母家的一个老仆。我幼时常寄居在外祖母
家里。那是一个巨大的古宅,在苍色的山岩的脚下。
宅后一片竹林,鞭子似的多节的竹根从墙垣间垂下来。下面一个遮满浮
萍的废井,已成了青蛙们最好的隐居地方。我怯惧那僻静而又感到一种吸引,
因为在那几乎没有人迹的草径间蝴蝶的彩翅翻飞着,而且有着别处罕见的红
色和绿色的蜻蜓。我自己也就和那些无人注意的草木一样静静地生长。这巨
大的古宅有四个主人:外祖母是很老了;外祖父更常在病中;大的舅舅在县
城的中学里;只比我长两岁的第二个舅舅却喜欢跑出门去和一些野孩子玩。
我怎样消磨我的光阴呢?那些锁闭着的院子,那些储藏东西的楼,和那
宅后,都是很少去的。那些有着镂成图案的窗户的屋子里又充满了阴影。而
且有一次,外祖母打开她多年不用的桌上的梳妆匣,竟发现一条小小的蛇蟠
曲在那里面,使我再不敢在屋子里翻弄什么东西。我常常独自游戏在那堂屋
门外的阶前。那是一个长长的阶,有着石栏杆,有着黑漆的木凳。站在那里
仰起头来便望见三个高悬着的巨大的匾。在那镂空作龙形的边缘,麻雀找着
了理想的家,因此间或会从半空掉下一根枯草,一匹羽毛。
但现在这些都成为我记忆里的那个老仆出现的背景。我看见他拿着一把
点燃的香从长阶的左端走过来,跨过那两尺多高的专和小孩的腿为难的门坎
走进堂屋去,在所有的神龛前的香炉中插上一炷香,然后虔敬地敲响了那圆
圆的碗形的铜罄。一种清越的银样的声音颤抖着,飘散着,最后消失在这古
宅的寂寞里。
这是他清晨和黄昏的一件工作。
他是一个聋子。人们向他说话总是大声地嚷着。他的听觉有时也能抓住
几个简单的字音,于是他便微笑了, 点着头,满意于自己的领悟或猜度。他
自己是几乎不说话的,只是有时为什么事情报告主人,他也大声地嚷着,而
且微笑地打着手势。他自己有多大年纪呢,他是什么时候到这古宅里来的呢,
无人提起而我也不曾问过。他的白发说出他的年老。他那种繁多然而做得很
熟练的日常工作说出他久已是这宅的仆人。
我不知怎样举出他那些日常工作,我在这里列一个长长的表吗,还是随
便叙述几件呢。除了早晚烧香而外,每天我们起来看见那些石板铺成的院子
象早晨一样袒露着它们的清洁,那完全由于他和一只扫帚的劳动。在厨房里
他分得了许多零碎事做,而又独自管理一个为豢养肥猪而设的锅灶。每天早
晨他带着一群鸭子出去,牧放在溪流间,到了黄昏他又带着这小队伍回来。
他又常常弯着腰在菜地里。我们在席间吃着他手种的菜蔬。并且,当我们走
出大门外去散步,我们看见了向日葵高擎着金黄色的大花朵,种着萝卜的菜
地里浮着一片淡紫色和白色的小十字花。
向日葵花是骄傲的,快乐的;萝卜花却那样谦卑。我曾经多么欢喜那大
门外的草地啊,古柏树象一个巨人,蓖麻树张着星鱼形的大叶子,还有那披
着长发的万年青。但现在这些都成为对于那个勤劳的老人唱出一种合奏的颂
歌。
他在外祖母家当了多少年的仆人呢,是什么时候离开了那古宅呢,我都
不能确切地说出。只是当我在另一个环境里消磨我的光阴,听说有一天他突
然晕倒在厨房里的锅灶边。苏醒后便自己回家去了。人们这时才想到他的衰
老。过了一些日子听说他又回到了那古宅里,照旧做着那些种类繁多的工作。
之后,不知是又发生了一次晕倒吗还是旁的缘故,他自己又回家了,永远地
离开那古宅了。
我在寨上。我生长在冰冷的坚硬的石头间。
大人们更向一个十岁的孩子要求着三十岁的成人的拘束。
但一个老实规矩的孩子有时也会露出顽皮的倾向,犹如成人们有时为了
寂寞,会做出一些无聊的甚至损害他人的举动。我就在这种情形下间或捉弄
寨上的那个看门人。
他是一个容易发脾气的老人,下巴长着花白的山羊胡子,脑后垂着一个
小发辫。他已在我们寨上看了好几年门了。在门洞的旁边他有着一间小屋。
他轮流地在各家吃一天饭,但当地方上比较安静,有许多家已搬回坐宅去的
时候,他就每月到那几家去领取几升米,自己■食。不知由于生性褊急还是
人间的贫穷和辛苦使他暴躁,总之他在我的记忆里出现的时候多半是带着怒
容坐在寨门前的矮木凳上,嘴里咕噜着,而且用他那长长的烟袋下面的铁的
部分敲打着石板铺成的街道。
那已变成黄色的水竹烟袋又是他的手杖,上面装着一个铜的嘴子,下面
是一个铁的烟斗。它也就是有时我和他结恨的原因。
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常把它藏匿起来,害他到处寻找。
有一次我自己做一个名叫水枪的玩具。那是一截底下留有竹节并穿有小
孔的竹筒和一只在头上缠裹许多层布的筷子做成的,可以吸进一大杯水,而
且压出的时候可以射到很远的地方。已记不清这个武器是否触犯了他,总之,
他告诉了我的祖父。我得到的惩罚是两个凿栗,几句叱责,同时这个武器也
被祖父夺去,越过城墙,被掷到岩脚下去了。
他后来常从事于一种业余工作:坐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用黄色的稻草
和竹麻织着草鞋。在这山路崎岖的乡下,这种简陋然而方便的鞋几乎可以在
每个劳动者的脚上见到。他最初的出品是很拙劣的,但渐渐地进步了,他就
以三个当百的铜元一双的价格卖给出入于寨中的轿夫,工匠,或者仆人。
我现在仿佛就看见他坐在那样一个木架上。工作使他显得和气一点了。
于是在我的想象里出现了另外一个老人,居住在一条大路旁边的茅草屋里,
成天织着草鞋,卖给各种职业的过路人。他一人足迹不出十里,而那些他手
织成的草鞋却走了许多地方,遭遇了许多奇事。
我什么时候来开始写这个“草鞋奇遇记”呢。
黄昏了。夜色象一朵花那样柔和地合拢来。我们坐在寨门外的石阶上。
远山渐渐从眼前消失了。蝙蝠在我们头上飞着。我们刚从一次寨脚下的漫游
回来。我们曾穿过那地上散着松针和松球的树林,经过几家农民的茅草屋,
经过麦田和开着花的豌豆地,绕着我们的寨所盘据的小山走了一个大圈子,
才带着疲倦爬上这数十级的蜿蜒的石阶,在寨门口坐下来休息。
我,我的祖父,和一个间或到我家来玩几天的老人。
他正在用洪亮的语声和手势描摹着一匹马。仿佛我们面前就站立着一匹
棕黄色的高大的马,举起有长的鬃毛的颈子在萧萧长鸣。他有着许多关于马
的知识:他善于骑驭,辨别,并医治。
他是一个武秀才。我曾从他听到从前武考的情形:如何舞着大刀,如何
举起石磴,如何骑在马背上,奔驰着,突然转身来向靶子射出三枝箭。当他
说到射箭的时候,总是用力地弯起两只手臂来作一手执弓一手拉弦的姿势。
我也曾从他听到一些关于武士的传说。在某处的一个古庙此我才想到,
除了几位最亲近的朋友而外,少有人知道我是如何迟钝,如何枯窘。
我并不打算在这里解释过去的自己,尤其对于那些微妙的也就是纤弱的
情感、思想和感觉。因为现在我已有了这样一种心境,不知应该说是荒凉还
是壮健:虽有旧梦,不愿重温。在一年以前我已诚实地说“有时我厌弃我自
己的精致”。“因为这种精致”,如上面提到的那篇评论文章里说,“当我
们从坏处想,只是颓废主义的一种变相”。那句议论很对,而且我觉得竟可
以去掉那个条件子句。我虽不会象一个暴露病患者那样夸示自己的颓废,却
也不缺乏一点自知之明,很早很早便感到自己是一个拘谨的颓废者。
或者说一个书斋里的悲观论者。因为这种悲观的来源不在于经历了长长
的波澜起伏的人生(当你在那里面浮沉并挣扎时是没有闲暇来唱厌倦之歌
的),而在于孤独。孤独,是的,是我那时唯一的伴侣。记得那时我偶尔在
什么书上读到一位匈牙利思想家的一则语录,大意说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
使人无聊,一种自己无聊,前者是不可忍耐的庸欲之辈,后者却大半是思想
家,艺术家,使我非常感动。仿佛我从此有了一个决心:甘愿生活在最荒凉
的地方,冰天雪地,牧羊十九年,表示我一点忠贞之心。
对于谁呢,这忠贞之心?对于人生。对于人生我实在是充满了热情,充
满了渴望,因为孤独的墙壁使我隔绝人世,我才“哭泣着它的寒冷。”
对于人生,现在我更要大声地说,我实在是有所爱恋,有所憎恶。并不
象在《画梦录》的代序中所说的,对于人生我动心的不过是它的表现。
使我轻易地大胆地写出那句话来的是骄傲。那时我在前面描写过的那个
制造中学生的工厂里,很久不曾写文章了。一个夜半我突然重又提起笔来,
感到非常悒郁,简直想给全世界的人一个白眼。
我象写诗一样激动地草成了那篇惊心动魄同时语无伦次的对话。
就在不远的后面:我在车厢内各种不同的乘客的脸上得着一个回答了:
那些刻满了厌倦与不幸的皱纹的脸,谁要静静地多望一会,都将哭了起来或
者发狂的。
就是另外一个完全相反的对于人生的态度。因为对于人间的幸福和欢乐
我很能够以背相向,对于人间的不幸和苦痛我的骄傲却只有低下头来变成了
愤怒和同情的眼泪。最近一年,我从流散着污秽与腐臭的都市走到乡下,旷
野和清洁的空气和鞭子一样打在我身上的事实使我长得强壮起来,我再也不
忧郁地偏起颈子望着天空或者墙壁做梦。现在我最关心的是人间的事情。
关于《还乡杂记》
我到了山东半岛上的一个小县里。
离开了我的第二乡土,北平,独自到这个偏僻的辽远的陌生地方来,我
几乎是带着一种凄凉的被流放的心境。然而正如故事里所说的奇遇,每个环
境都有助于我的长成,在这里我竟发现了我的精神上的新大陆。
从前我象一个衰落时期的王国,它的版图日趋缩小。现在我又渐渐地阔
大起来。
因为现在我不只是关心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