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长城象一大队奔马
正当举预怒号时变成石头了。
(受了谁的魔法,谁的诅咒!)
蹄下的衰草年年抽新芽。
古代单于的灵魂已安睡在胡沙里,
远戍的白骨也没有怨嗟……
但长城拦不住胡沙
和着塞外的大漠风
吹来这古城中,
吹湖水成冰,树木摇落,
摇落浪游人的心。
深夜踏过白石桥
去摸太液池边的白石碑。
以后逢人便问人字柳
到底在那儿呢,无人理会。
悲这是故国遂欲走了,
又停留,想眼前有一座高楼,
在危阑上凭倚……
坠下地了
黄色的槐花,伤感的泪。
邯郸逆旅的枕头上
一个幽暗的短梦
使我尝尽了一生的哀乐。
听惊怯的梦的门户远闭,
留下长长的冷夜凝结在地壳上。
地壳早已僵死了,
仅存几条微颤颤的动脉,
间或,远远的铁轨的震动。
逃呵,逃到更荒凉的城中,
黄昏上废圮的城堞远望,
更加局促于这北方的天地。
说是平地里一声雷响,
泰山:缠上云雾间的十八盘
也象是绝望的姿势,绝望的叫喊。
(受了谁的诅咒,谁的魔法!)
望不见落日里黄河的船帆,
望不见海上的三神山……
悲世界如此狭小又逃回
这古城。风又吹湖冰成水。
长夏里古柏树下
又有人围着桌子喝茶。
四月十四日
(原载 1934 年 7 月 1 日《文学季刊》第 1 卷第 3 期)
《失眠夜》
正有人辽远的梦里回来,
有人梦里也是沙漠,
正踯躅。
邦,邦,
梆子迈着大步,
在深巷中惊起太吠,
又自己哑下去。
最后该你夜行车
来叹一口长长的气了,
你那样蛮强又颤抖,
当这时林叶正颤抖于冷露。
病孩在母亲的手臂里,
揉揉睡眼哭了。
白发人的呓语
惊不醒同座的呼噜。
车呵,你载着各种不同的梦,
沿途拣拾些上来
又沿途扔下去。
四月二十八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初夏》
绿叶牵满你屋檐下,
长脚蜂在寻它的旧巢,
那是初夏吗?郊游的归途上
一片白水误认是河流,
到疏耸的林木下去徙倚,
想起故乡,故乡的渔船……
真送你走了,让火车载着
瘦弱的你去过黄河铁桥。
已几个初夏了。检点衣衫
曾湿过隔年的故乡雨,
失悔竟没有去看你的病,
看你屋侧的塘,看你的钓竿。
我在家里作了点远方客,
匆忙的远方客,没有在木窗下
追思那些消逝的童时,
没有在废楼的蛛丝尘里
发掘缺足的小臂椅,
没有去看我少年时的朋友
(睡在墓里已五年了),
常爱墓前挂剑的古人,
但竟没有去说点异乡景物
与他听就走了,回来了……
黄昏暝坐在靠背椅上
想卖草鞋的老人坐在架上
(清早对于他也象日暮)
看门前长长的石板路:
多少人来了又去了,
多少人穿着他手编的草鞋
到城里买布,山里贩药材。
他记得白莲教的造反,
记得从前的铜钱用绳子穿,
留着白了又脱发的小辫子
嘲笑时间的迁移,世界的变,
过路人说他越老越强健
象棵树,他自己明白快倒下了……
想我就是那故事里的老人,
无论是黄昏还是清早
瞑坐在窗前的靠背椅上。
你该来邀我出去走走了,
若是这时仍同住在会馆里。
我也邀自己到深深的树林里
去洗一洗满身的尘土,
但北方的园子里没有深林,
而且:“劳驾,哪儿是樱花呢?”
“早谢了,先生,你来晚了。”
五月七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商务印书馆)
《墙》
轧轧的水车的歌唱
展开清晨的长途:
灰色的墙使长巷更长,
我将伫足微叹了。
看藤萝垂在墙半腰
青青的,谁遗下的带子
引我想墙内草场上
日午有亭亭的树影升腾……
朦胧间觉我是只蜗牛
爬行在砖隙,迷失了路,
一叶绿荫和着露凉
使我睡去,做长长的朝梦。
醒来轻身一坠,
喳,依然身在墙外。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五日
(选自《刻意集》,1938 年 10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砌虫》
听是冷砌间草在颤抖,
听是白露滚在苔上轻碎,
垂老的豪侠子彻夜无眠,
空忆碗边的骰子声,
与歌时击缺的玉唾壶。
是呵,我是南冠的楚囚
惯作楚吟:一叶落而天下秋。
撑起我底风帆,我底翅,
穿过日光穿过细雨雾
去烟波间追水鸟底陶醉。
但何处是我浩荡的大江,
浩荡,空想银河落自天上?
不敢开门看满院的霜月,
更心怯于破晓的鸡啼:
一夜的虫声使我头白。
八月二十五日
(原载 1934 年 10 月《水星》第 1 卷第 1 期)
《扇》
设若少女妆台间没有镜子,
成天凝望着悬在壁上的宫扇,
扇上的楼阁如水中倒影,
染着剩粉残泪如烟云,
叹华年流过绢面,
迷途的仙源不可往寻,
如寒冷的月里有了生物,
每夜凝望这苹果形的地球,
猜在它的山谷的深淡阴影下,
居住着是多么幸福……
十月十一日
(原载 1935 年 3 月 10 日《水星》第 1 卷第 6 期)
《枕与其钥匙》
“沧浪之水清兮,”有人唱,
“卷悟桐叶以为杯,
一饮遂丧失了记忆。”
我不问谁的梦象草头露
作了我一夜的墓:
最怕月晓风清欲坠时,
失落了墓门的钥匙。
有人把枕当作仙人袖:
在袖内的壁上题着惜别字。
我不问从谁梦里醒来,
自叹我的悲哀明净
如轻舟,不载一滴泪水。
一九三五年二月十二日
(原载 1935 年 3 月 10 日《水星》第 1 卷第 6 期)
《风沙日》
正午。河里船都张起白帆时
我放下我窗外的芦苇帘子。
太阳是讨厌思想的。
放下我的芦苇帘子
我就象在荒岛的岩洞间了。
但我到底是被逐入海的米兰公,
还是他的孤女美鸾达?①
美鸾达!我叫不应我自己的名字。
忽然狂风象狂浪卷来,
满天的晴朗变成满天的黄沙。
这难道是我自己的魔法?
数十年来未有的大风,
吹飞了水边的老树想化龙,
吹飞了一垛墙,一块石头,
到驴子头上去没有声息。
我正想睡醒来落在仙人岛边
让人拍手笑秀才落水呢。①
但听你自己的梦话吧!
……Maidens call it love-in -idleness,②
不要滴那花汁在我的眼皮上,
我醒来第一眼看见的
也许是一匹狼,一头熊,一只猴子……
……口渴?可要一杯水?一只橘子?
说着说着,一翻身,一伸手,
把床前藤桌上的麦冬草
和盆和盘打下地了。
打碎了我的梦了。
我又想我是一个白首狂夫,
被发提壶,奔向白浪呢。③
卷起我的窗帘子来:
看到是黄昏了
还是一半天黄沙埋了这座巴比伦?
一九三五年春
(原题《风沙日》(二)选自《刻意集》,1938 年 10 月,文化生活出
版社)
《送葬》
燃在静寂中的白蜡烛
是从我胸间压出的叹息。
这是送葬的时代。
我听见坏脾气的拜伦爵士
响着冰冷的声音:“金钱。
冰冷的金钱。但可以它换得欢快。”
我看见讷伐尔用蓝色丝带
牵着知道海中秘密的龙虾走在大街上,
又用女人围裙上的带子
吊死在每晚一便士的旅馆内
用刀子割他颈间的蓝色静脉管。
我再不歌唱爱情
象夏天的蝉歌唱太阳。
形容词和隐喻和人工纸花
只能在炉火中发一次光。
无声地啮食着书叶的蚕子
在懒惰中作它们的茧。
这是冬天。
在长长的送葬的行列间
我埋葬我自己,
象播种着神话里的巨蟒的牙齿,
等它们生长出一群甲士
来互相攻杀,
一直到最后剩下最强的。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八日,莱阳
(原题《送葬辞》。原载 1937 年 3 月 15 日《文丛》第 1 卷第
1 期)
《于犹烈先生》
于犹烈先生是古怪的。
一下午我遇见他独自在农场上
脱了帽对一丛郁金香折腰。
阳光正照着那黄色,白色,红色的花朵。
“植物,”他说,“有着美丽的生活。
这矮小的花卉用香气和颜色
招致蜂蝶以繁殖后代,
而那溪边高大的柳树传延种族
却又以风,以鸟,以水。
植物的生殖自然而且愉快,
没有痛苦,也没有恋爱。”
他慢慢地走到一盆含羞草前,
用手指尖触它的羽状叶子。
那些青色的眼睛挨次合闭,
全枝象慵困的头儿低垂到睡眠里。
于犹烈先生是古怪的。
十一月十日
(原载 1935 年 3 月 15 日《文丛》第 1 卷第 1 期)
《声音》
鱼没有声音。蟋蟀以翅长鸣。
人类的祖先直立行走后
还应庆幸能以呼喊和歌唱
吐出塞满咽喉的悲欢,
如红色的火焰能使他们温暖,
当他们在寒冷的森林中夜宴,
手掌上染着兽血
或者紧握着石斧,石剑。
但是谁制造出精巧弓矢,
射中了一只驯鹿
又转身来射他兄弟的头额?
于是有了十层洋楼高的巨炮
威胁着天空的和平,
轧轧的铁翅间散下火种
能烧毁一切城市的骨胳:钢铁和水门汀。
不幸在人工制造的死亡的面前,
人类丧失了声音
象鱼
在黑色的网里。
当长长的阵亡者的名单继续传来,
后死者仍默默地在粮食恐慌中
找寻一片马铃薯,一个鸡蛋。
而那几个发狂的赌徒也是默默地
用他们肥大而白的手指
以人类的命运为孤注
压在结果全输的点子间。
十一月十二日
(原载 1937 年 1 月 31 日天津《大公报·文艺》第 293 期)
《醉吧》
给轻飘飘地歌唱着的人们
醉吧。醉吧。
真正的醉者有福了,
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如其酒精和书籍
和滴蜜的嘴唇
都掩不住人间的苦辛,
如其由沉醉而半解
而终于全醒,
是否还斜戴着帽子,
半闭着眼皮,
扮演一生的微醺?
震慑在寒风里的苍蝇
扑翅于纸窗前,
梦着死尸,
梦着盛夏的西瓜皮,
梦着无梦空虚。
我在我嘲笑的尾声上
听见了自己的羞耻:
“你也不过嗡嗡嗡
象一只苍蝇!”
如其我是苍蝇,
我期待着铁丝的手掌
击到我头上的声音。
十二月十一日
(选自《预言》,1945 年 2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云》
“我爱那云,那飘忽的云……”
我自以为是波德莱尔散文诗中
那个忧郁地偏起颈子
望着天空的远方人。
我走到乡下。
农民们因为诚实而失掉了土地。
他们的家缩小为一束农具。
白天他们到田野间去寻找零活,
夜间以干燥的石桥为床榻。
我走到海边的都市。
在冬天的柏油街上
一排一排的别墅站立着
象站立在街头的现代妓女,
等待着夏天的欢笑
和大腹贾的荒淫,无耻。
从此我要叽叽喳喳发议论:
我情愿有一个茅草的屋顶,
不爱云,不爱月,
也不爱星星。
一九三七年春天
(原载 1937 年 7 月 25 日天津《大公报·文艺》)
《成都,让我把你摇醒》
的确有一个大而热闹的北京,
然而我的北京又小又幽静的。
——爱罗先珂
一
成都又荒凉又小,
又象度过了无数荒唐的夜的人
在睡着觉,
虽然也曾有过游行的火炬的燃烧,
虽然也曾有过凄厉的警报,
虽然一船一船的孩子
从各个战区运到后方,
只剩下国家是他们的父母,
虽然敌人无昼无夜地轰炸着
广州,我们仅存的海上的门户,
虽然连绵万里的新的长城
是前线兵士血肉。
我不能不象爱罗先珂一样
悲凉地叹息了:
成都虽然睡着,
却并非使人能睡的地方。
而且这并非使人能睡的时代。
这时代使我想大声地笑,
又大地叫喊,
而成都却使我寂寞,
使我寂寞地想着马雅可夫斯基
对叶赛宁的自杀的非难:
“死是容易的,
活着却更难。”
二
从前在北方我这样歌唱:
“北方,在你僵硬的原野上,
快乐是这样少
而冬天却这样长。
“而且你难道真成了风瘫的手膀,
当强盗的刀子指着你,
你也不能举起手来,
重重地打他几耳光?”
于是芦沟桥边的炮声响了,
风瘫了多年的手膀
也高高地举起战旗反抗,
于是敌人抢去了我们的北平、上海、南京,
无数的城市在他的蹂躏之下呻吟,
于是谁都忘记了个人的哀乐,
全国的人民连接成一条钢的链索。
在长长的钢的链索间
我是极其渺小的一环,
然而我象最强顽的那样强顽。
象盲人的眼睛终于睁开,
从黑暗的深处我看见光明,
那巨大的光明呵,
向我走来,
向我的国家走来……
三
然而我在成都,
这儿有享乐、懒惰的风气,
和罗马衰亡时代一样讲究着美食,
而且因污秽、陈腐、罪恶
把它无所不包的肚子装饱,
它在阳光灿烂的早晨还睡着觉,
虽然也曾有过游行的火炬的燃烧,
虽然也曾有过凄厉的警报。
让我打开你的窗子,你的门,
成都,让我把你摇醒,
在这阳光灿烂的早晨!
一九三八年六月,成都
(原载 1938 年 6 月 16 日成都《工作》第 7 期)
《一个泥水匠的故事》
“同志,请你告诉我
一个意志坚强的人的故事。
告诉我一个人怎样用意志
征服了困难、痛苦或者甚至死亡,
光荣地完成了他的胜利,
如上一次那个在沦陷区
做过地下工作的同志,
他被敌人的暗探抓去,
面对着墙壁站了六天六夜,
没有被逼出一句秘密,
或者如古代的小说描写的一位壮士,
医生割开了他中箭后的手臂,
用刀子刮着他骨上毒质,
还神色不变地和人下着围棋。”
“在今天,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多太多。
从北方到南方,
有着战争的地方就有着死亡。
太多太多的人在坚强地搏斗,
为了自由,为了信仰。”
“我愿意听一个……”
“好,我就讲一个泥水匠。
在雁门关的北边,
有一个村子名叫细腰涧。
我们的主人公王补贵
(依照当地的读法是阿不归)
在那里有两间窑洞,三亩地,
一个老婆,一个刚断奶的孩子。
他象所有的农民一样活得异常朴素,
在他的生活里几乎分不出快乐和痛苦。
除了农忙的时候,除了下雨天,
他间或又带一块木板,一把刀,
去抹人家的墙壁,去修理灶,
去找一点额外的收入
来买几升过冬的小米。
“战争来了。战争把农民赶到山里面。
十几个到乡间来抢劫妇女的敌人
被我们的游击队截断了归路,
而且最后,在一个碉堡内被我们围住。
经过了一夜一天,经过了劝降的叫喊,
敌人的顽固激怒了我们的战士。
有的提议继续围下去,把他们饿死;
有的反对:‘你这等于让他们等待救援!
不如用火攻,那最省事!’
于是从附近的细腰涧、于家庄、■马岩,
搬来了大堆的干草,大堆的木柴。
于是夜半的时候把它堆在碉堡的四面。
于是放起火来。这是夏天。
火很快地就烧红了一半边天。
火在跳跃,火在叫喊,火在呻吟,
火在说着人的仇恨。
战士们沉默地站着,想起了
他们的父母被杀死,妻子被强奸,
想起了他们失掉了的热的炕,
安静的日子,黄金一样的丰年……
当早晨太阳上升,
碉堡外只剩下一些灰烬,一些烟,
乡村是如此和平,再也听不见枪声。
“农民们从山里面回来,
重新安排他们破碎的生活,
打开锁着的门,烧起冷了的锅。
虽说他们从灾祸里
逃了出来,不会把它忘记,
但农民不愿脱离土地,
只要战争在较远的地方进行,
他们就会利用这一缝隙来安身。
这也好。这可以让他们喘一口气。
这可以让我们的王补贵
到旁的村子去卖艺。
“但灾祸还在旁边等着,
象残忍的猫无声地伺候着老鼠;
灾祸还在结队巡行,
象荒年的野兽。
七天以后。一个惨白的黎明。
当全村的居民被枪声惊醒,
街上已充满了疯狂的敌人。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捕着壮丁;
老人和小孩在刺刀下死去,
成了他们渴血的欲望的点心。
他们把俘获的妇女关在一个庙内。
他们押送壮丁们到一个悬崖的边上,
用一排机枪构成交叉的火网,
围着他们成一个半圆形。
机枪开始哀鸣。这些年轻的善良的农民
有的倒下,有的在地上乱滚,
有的带着伤跳下崖去。
一直到活生生的人都变成了尸体
枪声才停止,敌人才又回到村里
进行他们的恐怖的余兴:
就在那座古庙的殿堂上
轮奸了那些无力自卫的妇女。
最后他们走了,他们这些醉于血,
醉于疯狂,醉于凶残的可怕的醉汉,
剩下黄昏来抚慰这一群弱者的受难。
她们在哭泣。她们仿佛在互相责备:
‘我们怎样活下去?我们还有什么脸?’
‘我们去跳井!’一个女子突然这样喊。
由于一种朴素的美德,朴素的骄傲,
她们知道在这人间
有些东西更贵重于生命。
她们慢慢地走出庙门,
低垂着头,象一九虔诚的进香人,
去履行她们自己的可悲的决定……
“第二天,王补贵从旁的村子赶回来,
和许多人一起料理他妻子的丧礼。
他发现他三岁的孩子死在门口;
在炕上中蹲着他的忠实的狗。
他们帮助他把死者埋葬。
他们劝他搬家到旁的地方。
他倔强地沉默着,不回答,也不落泪,
他在对自己说,‘你只有去参加游击队!’……
“我的故事还没完。
我还要说这个泥水匠在半年后
就成了八路军里的通信班长。
“我还要说在今年春天,
当敌人又一次开始了‘扫荡’,
当他独自通过了敌人活动的区域,
完成了一个紧急的联络任务,
他碰着一队敌人,在他的归途上。
他扔完了手榴弹。他鞭着马。
他受了伤。马受了伤。他跌下。
敌人很高兴地把他带回广灵城,
由于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棉军服,
挂着一个皮的图囊,
把他当作一位高级官长。
他们先劝他投降,用大量的金钱,
用伪军里面的重要的位置。
他只笑了一笑,不理。
他们又用酷型来逼迫他,
鞭打,喝煤油,吞盐巴,
而且用十颗针穿进他的手指。
他咬紧牙齿,不动摇,也不呻吟。
他们只有把他交给伪县长去审问。
“在堂上,伪县长向他讯问,
‘你为什么要和皇军作对?’
他象一个雄辩家那样谈论
(虽说他两眼落眶,脸白得像一张纸),
从火烧碉堡的故事
说到他的老婆、儿子的惨死。
最后他特别大声地讲,
‘我现在更明白了一个正确的道理:
我们要齐心打日本鬼子
不只是为了报仇,
而且是为了我们的子孙的自由!’
羞惭的翻译官只对日本顾问
转术了前一半。他狞笑了,他下命令:
‘枪毙他还太轻,只有用火型!’
于是他派一排日本兵押送着犯人
到城外的墓地里,
在一棵柏树上用铁链把他紧绑。
于是倒半箱煤油在他的衣服上,头发上,
堆一些干草、木柴在他的身旁。
于是放起火来。红色的火焰上升;
在火的吼叫里这个新的殉道者,
新的圣徒,没有发出一声哀号;
被逼来参加这个丧礼的汉奸
和徒手的保安队都用手掩住了脸,
只听见树枝炸裂的声音……
“就在这天半夜,当暗淡的广灵城
坠入了睡眠里的死亡一样的寂静,
五十个保安队聚集在一块儿,
从城墙上用绳子吊下城外,
一齐来投奔我们八路军。”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二十日,延安
(原载 1940 年 2 月《中国文化》创刊号)
《北中国在燃烧》断片(一)
一 岚县城
听呵,我们的土地在怒鸣!
我们的土地在颤抖着,而且发出吼声,
如同受着一阵沉重的打击,
一面大鼓发出它的号召,
号召我们去迎接战争。
今天,来到这里一个礼拜后,
我第一次听见了战争的声音。
今天,当我们的司令员正用着早餐,
吃着青色的菠菜,
军号象受了惊似地叫了起来。
而现在,司令员正站在城墙上,
叫他的警卫员找一个隐身的地方,
准备用照像匣子给日本飞机照像。
但天空里一直没有它们的影子出现:
“他妈的,日本飞机瞎了眼睛,
找错了岚县城!”
街上恢复了寂静。
街上是空空的而且寂静。
在这冬天,
在这出产着油麦和山药蛋的西北高原,
没有风,没有雪的日子似乎更加寒冷,
一滴水落到地下马上就结成了冰。
但我却感到温暖,政治部的同志。
从你的叙述我看见了
你们未来以前
古老的山西的无力的风瘫,
而且当新的血液流动在它的脉搏间,
八路军的兵士在前线夺回了许多县城,
你们到乡村里去
说服了,遣散了遍地的溃兵,
它开始回复到健康和年轻。
而你,动员委员会的同志,
我在听着你讲这里过去的风习。你讲下去。
你说农民们信奉着白龙爷,
六七月间去进香还愿。
进香人牵一条羊跪在神前,
用山上的井水灌进它的耳朵里面:
它摇动了头便是神已接受,
它不摇头便得还跪下去,
而且祈求:“白龙爷,你嫌我的羊瘦?”
被神接受后的羊的角上
用烧红的铁筷子烙一个记号,
然后被庙主牵去换成钞票……
我并没有笑。
我一直听到你说你们要劝那庙主
用那卖羊的钱来办农民合作社。
我记起了昨天那个工人代表大会,
那些石匠、木匠、泥水匠
是怎样谈说着,要求着光明和智慧……
二 轰 炸
停住!不要跑!
我已经停住。我已经找着了一个洞
来躲避已经来到头上的风暴。
当马达的轰鸣象遮蔽了天空的浓云,
当狂乱的脚步响在街上象雨点,
我带上了门,我按上了锁,
我沿着屋檐边
跑到城墙脚下的防空洞里面。
不要挤!炸弹已经落下了地。
我们的洞随着颤抖,
我们的心随着沉落了下去而又浮起。
不要出去!可不是该死的日本飞机
飞走了一会儿又飞回来炸第二次。
轰炸声离我们更近了。
一面黑色的网落在我们身旁,
我们被惊于它的沉重的影子。
“一定炸了街头的福音堂或者鼓楼!”
“天呀,我们的司号员在鼓楼上!”
但经过了一阵长长的静寂的时间,
军号象一只鸟一样快活地叫了起来。
我走到洞外。我拾着了一块破片。
我抚摸它。我想着苏格拉底的头脑
也不能抵御这一小片铁或者一粒子弹。
我随着人群流到街上,
象从刚靠了岸的汽船
或者刚进了车站的火车
走下来,因为踏上了平稳的土地
反而感到昏眩。
我走进我的屋子。
窗子上的玻璃破碎了,掉在书桌上,
而那些新盛上泥土的餐具
唤醒了我对于时间的记忆:
又是早晨。又是正用着早餐。
我看见一个尸体。
它伏卧着
象一些破布、棉花和血的堆积。
但是它还在动着,
它还在用两个肘撑着地,
仿佛想用那两只完全断了腿站起。
一个白发的老人哭他的母亲。
她太年老了。她又害着病。她没有逃避。
而现在她完全被倒塌的墙埋葬了,
外面只剩下一片衣衫,一片血迹。
供给部的一匹毛驴
象被谁挖去了它的脏腑。
在远远的另一条街上
它的一只蹄子仰翻着,
铁掌上发出惨淡的青色的光。
一只乌鸦死在屋檐下。
停止!停止我们的巡行!
在前面,我们年轻的司号员来了,
让我们向他致敬。
当炸弹落在鼓楼旁边的教堂内,
当他和死亡那样邻近,
他没有想到离开他的岗位。
而且在那边,那个政治部的小勤务员
刚才抓住了一个站的城墙上
用白手巾打信号的坏蛋逃走,
虽说当他被追急了的时候
他扔了一个没有爆炸的手榴弹。
三 进 军
夕阳的黄色淡了下去。
山沟里浮起了夜的影子。
沿着没有泥土的草木的发渴岩石,
临时军用电话线牵过去,而且蜿蜒着
我们长长的单行的队伍。
我们脚步跟着脚步,马跟着马,
如同爬行着的蛇肚腹
望不见自己的头,也望不见尾巴。
我们已经行军几天。通过了平原和高山,
通过了寒冷、饥渴和疲倦,
我们用脚量着祖国的土地:
即使是寂寞的土地,荒芜的土地,
到底是我们自己的土地呵!我们爱它!
我们要在它上面建立新的伊甸,
使沙漠变为绿野,乡村变为城市,
白天响着摩托的鼓翅声,
晚上在有繁星的天空下亮着电灯……
是的,你们经过长征的同志,
这要经过很长很长的斗争,
更长于你们走过了的二万五千里。
然而我们要走下去,走下去,
如我们开玩笑的时候所说的,
“天下不好走的路都归我们来走。”
而你们不久以前才告别了锄头的
新战士,你们也一定了解
建筑黄金的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是把日本帝国主义打出去,
而且在今天,
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分担一份苦难……
混合着我的纷乱的思绪,雪在飘落。
雪在无边无际地而又争着抢着地
飘落,没有一点声息。
这是我记忆里的进军的第一天。
当出发的命令把我叫起来,
点着灯用了早餐,收拾了行李,
我到城外的集合场上去:
剧团的警卫营在互相欢迎着唱歌,
如同欢迎着早晨;
马伸着颈子,迎风长鸣,
如同欢喜它们的蹄子
将跑过无数的田野和树林。
当长长的队伍开始流动,
它本身就是一个吸引我的力量,
拉着我快活地而又兴奋地
跟着它,穿过无边无际的雪,
穿过辽阔的原野,
而且听着爬过雪山的人谈说雪山,
来自绥远的人谈说绥远,
我仿佛看见了那没有人迹的高山,
狂风和它带着的万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