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歌(四)
我要起来,到小孩子中间去。
我要去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我要教他们认认字,
给他们讲一些简单的然而动人故事。
我要告诉他们清洁的重要,
时常替他们洗干净他们的手指。
我要和他们在一起游戏。
“藏好啦没有?”
“藏好啦!”
由于我的大声的回答,
他们很容易在门背后或者帐子里
找到了我,
而且因为我是蹲着的,
他们很容易一边笑着,
一边用他们的手膀围上的我颈子。
我要和他们谈着这,谈着那。
让们他们对于任何一种事物
挖根问到底。
我要尽我所知道的告诉他们。
假若我不能回答,
我要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要起来,到工人们中间去。
我要去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我要他们对我讲一些他们过去的生活里的故事。
假若他是一个童工,
他会告诉我他很小就进了工厂,
因为一天工作的时间太长久,
他时常在机器旁边打瞌睡。
他看见过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
在打瞌睡的时候被机器上的皮带卷了去,
那疯狂地旋转着的机器
很快地吃了他,
连骨头都嚼得粉碎。
假若她是一个女工,
她会告诉我她第一天进工厂去
就站得腿酸,腰痛,脚底发烧,
只有到厕所去偷偷休息一会儿。
而在那窗子很小,充满着臭气的小屋子里
已经坐着,睡着许多和她同样的女工,
而且有的说,“还是快些回去吧,
等一下工头要来查啦!”
她会告诉我
一个怀孕的女工
有一晚突然停止了工作,
坐在地板上哭了起来。
她们请假送她回去。
在半路上她走不动了,她睡下去。
黑夜静悄悄的。只有蛙叫。
她坐了起来。孩子生下来了。
旁的工人更会告诉我一些斗争的故事。
我要说:“同志们,我没有参加过什么斗争,
我很斩愧。”
我要起来,一个人到河边去。
我要去坐在石头上,
听水鸟叫得那样快活,
想一会儿我自己。
我已经是一个成人。
我有着许多责任。
但我却又象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那样需要温情。
我知道我这样说
是可羞的,
但我又还不能把这种想法完全抛弃。
我要起来,
但我什么地方也不去。
我要起来,点起我的灯,
从在我的桌子前,
赶着做我今天未做完的工作
或者计划明天的工作,
总之做我应该做的事。
六月二十日
(原载 1940 年 9 月 17 日重庆《国民公报·文群》)
夜 歌(五)
同志,请你允许我想起你,
带着男子的情感,
也带着同志爱。
我们的敞篷汽车在开行。
一路的荞麦花。
一车的歌声。
谁知道我们是怎样开始攀谈起来的呢,
我们虽还不认识,我们已经是同志啦。
“到延安去”这个目的
把我们连结在一起。
我们的敞篷汽车停了下来。
汽车工人在修理着机器。
苦寒的陕北高原也有那样多的野花,
各种各样的野花,
象对我们发出的一些小小的欢呼。
我真想把我采的一束花献给你呢,
你这个年轻的安静的女同志,
你这个从南京逃出来的女同志,
你对我谈得多么亲密!
你说你曾经化装成一个乡下姑娘,
不象,
又化装成一个男孩子,剪短了头发,
也还是不象。
然而你终于绕了一个大弯子,逃了出来,
从上海,从香港。
我们消失在延安
象鱼消失在大海。
谁知道我们又会意外地碰见呢。
而你,你是那样欢喜,
象碰见了亲兄弟,
你对我谈说着许多琐碎的事情。
你说你们是那样喜欢吃小米锅巴,
那样喜欢吃花生米,
有了一点点大家都分着吃。
后来在清凉山——
那时我为着写《我歌唱延安》,
爬上鼓楼去看碑记,
又爬上清凉山去访问
一个熟悉那儿的掌故的老人——
你在半路上碰见了我,
告诉我你打算去学医。
你有些犹豫不决,
我也不能替你出主意。
我到前方去了。
我有时竟想起了你,
虽说我想起过的人是很少的。
我回来了。我去看你。
你说,“我现在完全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我现在常常和很多的同志往还,
不象刚来的时候那样感到寂寞。”
我们坐在小饭馆里吃着大米饭。
你问我,“你从前常常一个人旅行吗?”
接着你又说,“在从前,
我总是和家里的人一起旅行,
一直到抗战以后,我才一个人坐船,坐火车。”
我们就象坐在车厢里,
在窗子旁边吃着车上的蛋炒饭。
你也许奇怪
我为什么想起了这样多的琐碎的事情。
那么
难道我这是一篇情诗?
我想不是。
我想即使是,
恐怕也很不同于那种资产阶级社会里的,
无论是在它的兴盛期或者衰落期。
我没有把爱情看得很神秘,
也没有带一点儿颓废的观点。
我从来就把爱情看作
人与人间的情谊加上异性间的吸引。
而现在,再加上同志爱。
我并不奇怪我们为什么没有发展为恋爱。
我们实在太不接近。
延安的同志我想都是
忠实于革命,
也忠实于爱情,
只要生活在一起,
而又互相倾心,
就可恋爱,结婚。
那么
同志,请你允许我今晚上
想起你,
而且为你祝福!
十二月四日下午
(原载 1941 年 3 月 1 日香港《大公报·文艺》)
夜歌(六)
冬天的晚上
我坐在窑洞里烤着红红的炭火。
我忽然想,是谁呵
在他的一部小说的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上帝呵,祝福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是你吗,屠格涅夫?
我不象你这个旧俄罗斯的贵族
用这句空话来减轻我的不安,
我不能把责任推给上帝,
那个本来不存在的鬼东西,
而且我知道祝福没有一点实际的用处,
对于那些没有衣服穿的人,
那些没有屋顶过夜的人,
那些没有家或者失掉了家的人。
还有我们的前方的兵士,
前方的干部,
在这晚上,
我知道你们正在和敌人争夺着村庄,
大炮象雷一样响,
机关枪象害疟疾的人一样敲打着牙齿,
你们在受伤,在死;
或者你们正和衣躺在炕上,
突然紧急集合了,
你们翻身起来把背囊背上,
备好马,
准备出发;
或者在那更北的北方,
现在正下着大雪,
你们在行军,
你们有些人还没有鞋袜;
或者你们在过封锁线,
走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吃东西。
我曾经参加过的一二○师的同志们,
我知道在我离开了你们以后,
你们在河北遭遇过大水灾,
经常把两只腿浸在水里行军;
你们在山西遭遇过敌人的围攻,
经常在下大雨的晚上
用两手两足爬着泥滑的山路;
而且因为粮食困难,
你们经常吃着喂马的黑豆,
吃一顿小米就是会餐。
对于你们
鼓励的话,
关于未来的话,
都不必说呵。
你们不是空口谈说着未来,
而是在为它受苦,
为它斗争。
是谁呵,想天下有一个被水淹的,
就象是自己使他被水淹一样?
是你吗,大禹?
你真忙啦!你真苦啦!
据说你治理了九年的洪水,
你三次从你家里门前走过没有进去,
而且你听见了你的小儿子在哇哇地哭。
还有你提倡自己刻苦的墨翟,
你跑到这个国家去劝人家不要进攻,
又跑到那个国家去帮助人家防御,
据说你住一个地方
总是灶还没有烧黑
就又走啦。
这种传统,
这种英雄,
只有我们的队伍里
才承继了下来,
才找得出很多很多。
我不是历史家,
但我必须从你们
来给“英雄”们下一个另外的定义。
过去的历史家
对于亚历山大、恺撒或者拿破仑
常常发生兴趣,
正如小孩子喜欢听狼和老虎的故事——
唯有你们从人民中来
而又坚持地为人民做事的,
才最值得用诗,用历史
来歌颂,来记下你们的功劳和名字。
十二月二十四日
(原载 1945 年 5 月《诗文学》丛刊第 2 辑)
夜 歌(七)
一
“生命小船
碰上了生活中的礁石……”
呵,你们死者!
你发狂而死的死者!
你象夜莺一样唱得吐血而死的死者!
你驾一只船到海上去
就再也不回来的浪漫派!
你象中国农村里的小媳妇一样
用带子吊死的厌世家!
你从革命的队伍里开了小差
却首先用一颗子弹
惩罚了你自己的逃兵!
呵,我最悲痛
你们用自己的手
割断了生命的人!
不只是你们呵我想,
在最痛苦的时候
想象用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
在最疲乏的时候
希望闭上眼睛就再也不睁开,
在斗争最剧烈的时候
动摇过,打算从人生里开一次小差!
你们
有冷静地研究那种死法最不痛苦的,
有嘲笑了别人的自杀而后来自己也自杀的。
呵,生活是平凡的
而又充满了残酷的!
但最勇敢的
还是战斗着活了下来,
或者战斗着死在敌人手里!
二
死呢还是活,
这已经绝对不成问题。
问题在怎样地活:
轰轰烈烈地活,
打得头破血流地活,
大声笑着,大声哭着地活,
拥抱呀,接吻呀地活,
一天开几个会
而且每个会上都热烈地发言地活?
这是平凡地活,
埋头苦干的活,
一丝一毫也不放松地
科学地活,
冷静地活?
呵,生活是平凡的
而又充满了矛盾的!
多少勇往直前的船
在日常生活的沙滩上搁了浅!
但最正确地活着的
应该最热情也最理智,
最勇敢也最机警,
最傻也最聪明,
在平常的生活里也斗争着,
在斗争最尖锐的时候也从容而镇定!
三
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
好好地过日子,
而且拚命地做事情,
我们谁也还不晚!
活下去,
工作
而且快乐,
一个人就是简单,
一切为了革命。
一切都是革命工作,
我们一个马夫
或者一个伙夫
都明白这个道理,
你听,他们说得多么动人:
“我们做的也是革命工作!”
他们遛马,
饮马,
备鞍子,
铡草,
半夜起来添料,
或者烧火,
洗菜,
煮小米饭,
行军时候抬一口锅,
他们并不思索死与活,
但他们最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
(原载 1941 年 2 月延安《中国文艺》第 1 卷第 1 期)
《我们的历史在奔跑着》
一
我亲爱的姊妹,
年轻的姊妹,
我们的历史在奔跑着,
你看它跑得多快!
你们在学习着马克思列宁主义,
你们在学习着联共党史,
你们都快要是干部了,
而你们又多么像一群小女孩子!
你说你们晚上临睡前
大家轮流着讲故事,
一直讲到了那些古老顶古老的。
你要我也讲一个。
好,我也讲一个顶古老,顶古老的故事,
我的姑母的故事。
我的姑母是一个阿菲丽亚。
我的姑母是一个疯子。
阿菲丽亚,那个爱着哈孟雷特的疯子,
攀着河边的白杨树,
攀着那叶子在水面上反光的白杨树,
一下子就掉进了水里。
我的姑母坐在我那古老的家宅的后门口,
唱着那种疯子的歌,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它的意义的歌,
而且把腰门摇得吱呀地响。
后门里面是我们吃饭的屋子。
墙壁上总是爬着许多蚊子。
我那时总是喜欢用我的小手掌
去打死它们。
外面是竹林,阴沟,水井。
葡萄树上结着很小很小的葡萄。
青梅树上结着很酸很酸的梅子。
我的姑母原来是一个沉默的安静的人,
有着那种沉默的安静的微笑,
如那些心地善良的人所常有的。
我的祖父把她嫁给
一个县城里的商人的儿子,
因为他家里有上万的财产,
有好几家铺子。
她的丈夫到我们乡下来的时候,
穿着发亮的丝织品的衣服,
抽着香烟,
而且哼着那种县城里的下流的调子。
他和他的一切
和我们那古老的家宅是很不调和的。
她嫁过去后不久就疯了,
而且被绑着手
装在轿子里
送回到我们家里。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开始的,
只是从大人们的谈话
知道她的婆婆是一个后母。
而我就有了一个疯子的姑母。
她的病好了,
又被送回到她的丈夫的家里。
我到县城里去看见她的时候,
她又是一个沉默的安静的人,
又有着那种沉默的安静的微笑。
她好几年不生儿女。
她的丈夫又娶了一个妓女。
最后她很年轻地死去了,
由于一种奇怪的病。
我的母亲谈说着她的病的时候,
说那是一种可怕的疮,
使全身溃烂的疮,
不可医治的疮,
说不出它的名字,
而且悲伤地,无可奈何地叹着气。
一直到我生活在都市里,
阅读着图书馆的各种书籍,
我才在一个外国医师著的
《性的知识》上
给我的纯洁的姑母的
不洁的病
找到了一个名字。
二
我亲爱的姊妹,
年轻的姊妹,
我们的历史在奔跑着,
你看它跑得多快!
我也许给你讲了一个不愉快的故事。
我能够想象未来的男女的生活
都快乐而且合理,
但是我有时又想起了过去,
想起了过去的人,
如同我们有时想伸出手
去抚摩那些不幸的小孩子的头顶。
我的姐姐有一个女朋友。
她的父亲在清朝是一个小京官,
在民国是一个顽固派。
一直到她岁数很大,
一直到她的父亲回到家乡,
把她交给幼时许配的人家,
她才有机会在北平上学校。
我的姐姐说她是很聪明的,
说好每次从电影院出来,
从刚看过一次的有声电影
就学会了一只新的歌子。
她很快地熟悉了新的事物,
会给自己做一些时髦的衣服。
她很快地被同学介绍给一个男子认识,
很快地从她的未婚夫的家里逃出,
和那男子一起到是日本去度蜜月。
很快地我的姐姐收到她从海外寄来的信,
她带着旧式女孩子的口气
写了一句很古老的话,
“一失足成千古恨”,
用它来总括她婚后地生活和幸福。
很快地她回到北平来生孩子,
而她的丈夫就抛弃了她。
一个人总是有自尊心的。
于是她独自抚养着她的婴孩,
在会馆里过着很穷苦,很穷苦的日子。
北平是一个衰落的都市。
大街上总是照着淡淡地寒冷的阳光,
大车的轮子后面总是跟着一片尘土。
就是那有铁轨的电车也走得很慢,很慢。
仿佛它总是很疲倦,随时都想停住。
那会馆更充满了衰落的空气。
它是从前的一位四川的爵爷
捐修来给那些上京投考的士子们住的。
现在住着穷苦的学生,
没有职业的家庭。
院子里的槐树上吊着青色的槐蚕。
窗子的冷布上爬着灰色的壁虎。
她写了很多的信给她的父亲,
但收不到一封回信,
因为他总是不拆开看就烧了它们。
他把打算给她的遗产捐给了庙里,
而且后来自己成了一个瞎子。
后来她又和一个小职员结了婚,
又生下了一个孩子。
后来那个男子又抛弃了她,
而我们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三
我亲爱的姊妹,
年轻的姊妹,
我们的历史在奔跑着,
你看它跑得多快!
但是你看我自己快要流出了眼泪。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在欢喜历史给我们带走了那过去,
那沉重的不愉快的过去,
还是在悲伤着在它的行程中
有那样多的无名的悲剧。
但是现在该轮到我来听
你们讲你们自己的故事了,
你们这幸福的年轻的一代,
你们这些胜利的叛逆者,
你们这些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的人!
十月十一日
(原载 1940 年 11 月 22 日香港《大公报·文艺》)
《快乐的人们》
秋天和夜晚。野外。大的红色的火堆。
许多青年男女歌唱着,跳舞着。
所 有 的 人
我们使荒凉的地方充满了歌唱。
在寒冷的夜晚我们感到温暖。
我们开垦出来的山头突起而且丰满
象装满了奶汁的乳房,
从它们,我们收获了冬天的食粮。
我们庆祝着我们的收获,
也庆祝着我们自己。
我们年轻而且强壮,
而且蓬勃地燃烧着,
我们是一堆红色的火!
所 有 的 女 子
我们是资产阶级的哲学家嘲笑过的
有着狭小肩膀的女子。
就是用这肩膀,我们和男子一块儿
担负起人类的未来。
男子所能走到的地方我们也要走去,
男子所能做的事情我们都要参与—
所 有 的 男 子
我们非常欢喜!
所 有 的 女 子
而且我们要和男同志竞赛:
我们要把任何工作都做得很好,
不管它多么困难,多么细小。
我们也曾用锄头开过荒地,
我们也曾用镰刀割过谷子,
我们还坐在缝纫机前
制出军服和衬衣。
所 有 的 男 子
我们非常欢喜!
我们欢迎人类的一半的觉醒!
所 有 的 人
我们庆祝着我们的觉醒,
也庆祝着明天呵
快向我们走近!
我们是这样的快活,
我们是一堆红色的火!
我们在土山上开出窑洞,
我们在河水里洗我们的衣服和身体。
我们在冬天到来以前
上山去砍树来烧木炭。
我们用自己的手来克服一切困难。
我们并不说小米是最好的粮食,
但当更多的人饿着肚子,
吞食着同样粗粝的东西,
每个中国人应该只取这样贫苦的一份。
我们并不掩饰我们的贫苦,
但在它的面前没有一个人垂头丧气,
反而象粗石
它磨得我们更锋利。
我们知道在未来,
家庭和学校,友谊和爱情
将对青年男女带着更甜蜜的笑貌,
给他们更温柔的拥抱,
但我们光明磊落地
放弃了更多的享受,更多的游戏,
我们知道是谁剥夺了那些我们应该有的。
第 一 个 男 子
但是我们什么也没有丧失,
我们不应该叫那些本来没有的为放弃。
比如我,我从前是一个烧饼铺里的孩子,
我的哥哥是一个跑堂的,
我很小就打柴来帮助家里。
第 二 个 男 子
我八岁就给人家放牛,
成天吃着油麦糊和蒿麦花子糊。
我的母亲为着买一条裤子,
卖去了我的一个兄弟。
我因为摔死了一条小牛,
又被扣去一年的工资。
第 一 个 女 子
我的童年度过在工厂里。
我的童年和那些棉花包子一起卖了出去。
我现在记起那飞满了棉花和尘土的空气,
就似乎不能够好好地呼吸。
第 二 个 女 子
我是一个孤儿。
十年前一个可怕的日子,
我的家被围住了,
就在我们那石板铺地的院子里
反革命把我的父亲绑住,枪杀。
我的哥哥躲在屋檐下的匾额里面,
他们没有发现。
我看着他们到外面搜查。
我不自主地望了那匾额一眼。
我颤抖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从那上面正掉着尘土。
我的哥哥就因此也被捉住。
第 三 个 男 子
是呵,你们什么也没有丧失,
什么也没有放弃。
由于参加了革命的队伍,
你们反而得到了教育,得到了爱护。
就是我,我这个小地主的儿子,
不愁穿,不愁吃,
用家里的钱进学校,
但因为我是一个叛逆者,
如同那叛逆的莱谟斯
蔑视他哥哥建筑成的庄严的罗马,
我不能从那旧世界的秩序
看见一点儿幸福,一点意义。
我想不起我曾经有过什么快乐的日子。
我想不起我丧失了什么,
我有什么可以放弃,
除了那些冷冰冰地书籍,
那些沉重的阴暗的记忆,
那种孤独和寂寞,
那些悲观的倾向和绝望。
所 有 的 人
是呵,我们什么也没有丧失,
什么也没有放弃,
除了那沉重的阴暗的过去,
除了奴隶的身分和名义!
第 四 个 男 子
我不说我的过去,
我早已经把它完全忘记。
我们活着是为了现在,
或者再加上未来。
所以我只说
我现在是一个真正的浪漫派。
我最讨厌十九世纪的荒唐的梦。
我最讨厌对于海和月亮和天空的歌颂。
比较海,我宁肯爱陆地,
比较月亮,我宁肯爱太阳,
比较天空,我宁肯爱有尘土的地上,
因为海是那样寂寞,那样单调,
月亮是那样寒冷,
天空是那样远,望得我的颈子发酸,
而且因为我是一个真正的浪漫派,
我能够从我们穿了两个冬季的军服,
从泥土,
从山谷间的黄色的牛群和白色的羊群,
从我们这儿的民主与和平,
从我们的日常生活,
从我们起了茧的手与冻裂了的脚,
看出更美丽的美丽,
更有诗意的诗意。
一 部 分 人
停止,我们的丑角!
停止,我们的滑稽的同志!
比较浪漫主义者,
我们有更好的称呼,更正确的名字。
我们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者。
我们是我们这时代的智慧,良心和荣誉。
另 一 部 分 人
不过他也说得有一些道理,
而且他说得那么快活!
所 有 的 人
我们庆祝我们的快活,
也庆祝着过去的阴影
离开了我们。
我们发出光辉,照耀自己,也照耀别人,
我们是一堆红色的火!
第 三 个 女 子
但是,我说我们不应该太快乐,
因为战争还在进行,
敌人还在我们的土地上
散播着死亡和灾祸!
而且大部分世界还是被黑暗所统治,
大部分人还带着枷锁,
我们不应该唱太早的凯歌。
第 四 个 女 子
是呵,我在最欢乐的时候
总是记起了我的只有一只腿的哥哥。
我在最欢乐的时候
总是记起了他走路时放在胁下的两只木脚。
第 五 个 女 子
我有一个弟弟,一个才十九岁的孩子,
昨天从黄河边带伤回来,躺在医院里,
医生说恐怕难医治,
因为一颗子弹穿进了他的肺里。
送葬的行列。覆着旗帜的尸体。
人们沉默地抬着它走近火光前。
第 五 个 女 子
呵,这就是我的弟弟!
所 有 其 他 的 人
呵,这就是我们的小兄弟?
我们还不知道我们谈说着他的时候,
他已经死去!
第 五 个 男 子
我们还不知道我们谈说着他的时候,
就在这一刹那,
有多少和他一样年轻的弟兄
在战场上死亡,受伤,
或者在监狱里受着拷打!
所 有 其 他 的 人
这诚然很可悲伤!
有许多人是如此可贵,
又有些人还是两只脚的兽类!
我们要为这位小兄弟哭一会儿,
把他当作所有牺牲者的代表,
然后擦干眼泪,
用歌声送他去安睡!
所 有 的 人
我的小兄弟,
我们在为你哭泣,
在悲伤你死得太早,
你闭上的眼睛
再也不能睁开来
看见我们的明天的美丽。
我们的眼泪
擦干了而又流了出来,
我们知道
一个人的死亡
并不是太细小的事。
但是,在我们看来,
死亡并不是一个悲剧。
尤其是为了生存的死亡,
为了明天的死亡,
更是无可迟疑而且合理。
花落是为了结果实。
母亲的痛苦是为了婴儿。
整个人类象一个巨人,
长长的历史是他的传记,
他在向前走着,
翻过了无数的高山,
跨过了无数的旷野,
走向一个乐园。
我们个人
不过是他的很小的肢体,
他的细胞,
在他整个身体
并不算太重要。
但是,我们的小兄弟,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说得太理智?
是不是觉得我们说得冷冰冰地,
象大自然的口气?
不,我们是你一样的人,
我们的脉搏在跳着,
我们的血在流动,
我们和你一样
愿意为着明天
献上我们的生命。
我们的眼泪
擦干了而又流了出来,
我们知道
一个人的死亡
并不是太细小的事。
但是让我们用歌声覆着你,
使你安睡!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
你没有什么悔恨!
平安归于你,
荣誉归于你!
在未来的社会里,
当那些比我们更快活的儿女
在最欢乐的时候
记起了为他们死去的先驱者,
在那灿烂的思想的光辉里
有着你的一个位置!
钉棺材的声音。筑坟的声音。天色渐渐地发白。
第 五 个 女 子
我的歌唱得最低最低,
因为我不是用声音而是用眼泪,
因为他不但是我的同志,
而且是我的弟弟,
因为我和他一起度过了贫苦的童年,
一起在田野间游戏,
一起看着我们的可怜的母亲害病死去,
因为自从革命把我们这一对孩子
从农村带到了它的队伍里,
我们很少在一起,
我很少对他尽过姐姐的责任。
所 有 其 他 的 人
他是在众多的同志间长成,
我们相信一个集体的爱护
更大于一个母亲,一个姊妹!
第 五 个 女 子
但是我还在迟疑
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我们是快乐的,
我们是只应该默默地工作
还是也可以唱着歌?
所 有 其 他 的 人
我们还是应该说我们是快乐的,
虽说我们的快乐里带着眼泪。
因为痛苦虽多,终将消失,
黑夜虽长,终将被白天代替,
死亡虽可怕,终将掩不住新生的婴儿的美丽,
旧世界虽还有势力,终将崩溃,
战争虽残酷,这已经是接近最后的一次!
第 五 个 女 子
那么让我的歌声
还是投入你们的巨大的合唱里,
在那里面谁也听不出
我的颤抖,我的悲伤,
而且慢慢地我也将唱得更高更雄壮!
所 有 的 人
我们将唱得更高更雄壮,
而且唱得那样谐和,
就象从一个人的胸膛里飞出来一样。
我们歌唱,
我们尽情地歌唱,
一直到我们唱完了
这个准备完全献给欢乐与游戏的晚上。
由于有了一阵争论,
我们达到更坚强的一致,
由于有了一阵悲伤,
我们达到更深沉的欢快。
我们在今夜经历了更多的生活,
仿佛我们突然长大了许多,
象一树果子突然成熟于一个晚上。
呵,黎明已经到来,
我们欢迎它,
如同伸到天空中去欢迎阳光的山峰。
我们因为看见它的颤抖,
如同带着眼泪一样的露水的草木
颤抖于带走了最后一阵寒冷的晨风。
看呵,就在那边,
就在那顶上,
已经出现了阳光!
欢迎,我们的太阳!
我们象好久好久没有看见你一样!
欢迎,我们的太阳!
我们的光辉
将投入你的更大的光辉里,
得到更大的快乐,
得到更大的谐和,
我们这一堆红色的火!
在他们的剧烈的急速的跳舞中阳光出现。
十一月二十日到二十三日
(选自《夜歌》,1945 年 5 月,诗文学社)
《叫喊》
一
叫呵,喊啦!
你们在河边
拉着载满了货物的木船
走上险恶的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