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呵,喊啦!
你们抬着石头
爬上高山
去建筑屋子的人,
叫呵,喊啦!
你们码头上的苦力,
叫呵,喊啦!
你们在战场上,
在倒下的尸首的旁边,
向敌人进攻的兵士,
叫呵,喊啦!
你们在阳光下流着汗水的,
你们担负着沉重的担子的,
你们为了人类的未来而进行着斗争的,
我在和你们一起叫喊!
二
我听见了从各种各样的人发出的叫喊的声音。
我听见了从各个地方发出的叫喊的声音。
我甚至于听见了从各个时代发出的叫喊的声音:
孤独地绝望地喊着“光!”
软弱地忧郁地喊着“明天!”
空洞地喊着“来呵,来到大路上!”
或者“走呵,走到辽远的地方!”
而我们却喊着
“同志们,前进!”
我听见了我们的队伍的整齐的步伐,
我听见了我们的军号的声音。
我们是幸福的。
我们知道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我们知道那里是什么状况。
那里没有饥饿的人,
没有受冻的人,
没有卖淫的妇女,
也没有作牛马的男子。
那里失掉了家的人将重又得到他的家,
失掉了爱情的人将重又得到爱情,
失掉了健康的人将重又强壮,
失掉了青春的人将重又年轻。
那里我们愿意把世界变成怎样美好
就可以使它变成怎样美好,
再也没有人阻拦。
那里离我们并不太辽远,
虽说走到那里去还要经过很多很多的困难。
而我呵,我这并不是预言!
我不是先知,
我只是忠实的真理的翻译者,
我只是忠实地说出我所知道的,
我所相信的事情。
三
我在为着未来而叫喊,
也为着现在。
为着我们的信心。
也为着我们要通过的困难。
你穿着光滑的丝织品的衣服的人,
你因为喝多了牛奶而消化不良的人,
你喜欢在阴影里行走的人,
你只愿听溪水和秋天的虫子的声音的人,
对不起,
我打扰了你的和平!
我的叫喊并不是为着你们。
对我的同志们
我要用我的叫喊证明:
我既有着温柔的心,
又有着粗暴的声音。
我要证明:
唯有有力量的才能叫喊得很宏亮,
唯有真理才能叫喊得
简单,明白而且动人。
我要证明:
一个今天的艺术工作者
必须是一个在政治上
正确而且坚强的人。
我还要证明:
我是一个忙碌的,
一天开几个会的,
热心的事务工作者,
也同时是一个诗人。
十二月六日清早
(原载 1941 年 3 月 13 日香港《大公报·文艺》)
《解释自己》
一
清晨。阳光。
河水哗啦哗啦地响。
我走在大路上。
没有行人。
没有奔驰的马。
尘土静静地,没有飞扬。
我忽然想在这露天下
解释我自己,
如同想脱掉我所有的衣服,
露出我赤裸裸的身体。
二
我曾经是一个个人主义者。
世界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个人主义,
正如人有着各种各样的鼻子。
我不会用一个简单的形容词
来描写我过去的个人主义,
我只能从反面说,
我不能接受浪漫主义,
也不能接受尼采,
也不能接受沙宁。
我喜欢沙宁不耐烦读完
《萨拉图斯察如是说》,
读了几页就把它扔到屋角去,
但当他到乡下去和妇女调情,
喝着麦酒,
伏地作马鸣,
我突然憎恶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人。
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
一个可怜的中国人,
我不能堕落到荒淫。
我犯的罪是弱小者的容易犯的罪,
我孤独,
我怯懦,
我对人淡漠。
我曾经在晚上躺在床上想,
我会不会消极到这样:
我明知有一个人在隔壁屋子里自杀,
我明知还可以救他,
却由于对人淡漠,
由于懒惰,
由于不想离开暖和的被窝,
我竟不管他,继续睡我的觉,
而且睡得很好。
有一个时候我常常想着这个幻想中的事情,
仿佛我真曾经这样做过。
三
把我个人的历史
和中国革命的历史
对照起来,
我的确是非常落后的。
中国第一次大革命的时候,
我才离开私塾到中学去,
革命没有找到我,
我也没有找到革命。
内战的时候,
我完全站在旁边。
一直到西安事变发生,
我还在写着:
“用带血的手所建筑成的乐园
我是不是愿意进去?”
虽说我接着又反问了自己一句:
“而不带血的手又是不是能建筑成任何东西?”
但是,难道从我身上
就看不见中国吗?
难道从我的落后
就看不见中国的落后吗?
难道我个人的历史
不是也证明了旧社会的不合理,
证明了革命的必然吗?
难道我不是
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中国人的例子?
四
呵,我的父亲,你为什么那样容易发脾气?
你为什么那样爱惜钱,
因为母亲事先没有得到你的同意,
用几十块钱在县城里买了一些东西,
你就骂她,和她吵架,使她哭泣,
而且撕破了她买回来的布,
摔破了她买回来的镜子?
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的钱,
你在柜子里放着很多很多的银子。
呵,我的祖父,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私塾里,
强迫我读那些古老的书籍?
你这个固执的人,
你竟坚信民国将被推翻,
新的皇帝将要出来,
不久就将要恢复科举!
呵,那难道就是我吗,
那个发育得不好的小孩子?
那个戴着小瓜皮帽,
穿着总是不合身的衣服的?
那个清早起来就跑到箭楼里去
背昨夜读的古文,唐诗,
然后又读一段礼记,写字, 做文章,做试帖诗,
一直到静静的阳光的影子爬过城墙去,
一直到黄昏时候才可以歇一口气,
坐在寨门口望着远远的山,
望着天空的蝙蝠飞,
象望着灰色的空虚的老头子的?
五
呵,那难道就是我吗,
那个初中二年级的孩子,
和一些大胆的同学坐木船走九百里的水路,
在阴恶的波涛里,
在船身倾侧,快要翻进水里去的时候,
所有的人都恐惧地躺在舱里,
脸色苍白,停止了呼吸,
他却静静地抬起头来
望着那野兽一样怒吼着的河水,
仿佛他那样年幼就已经对于生和死无所选择?
那个十八岁的高中学生,
常常独自跑到黑夜的草地上去坐着,
什么也不想地坐很久很久,
仿佛就仅仅为了让那黑暗,那寒冷
来压抑那不可抵抗的寂寞的感觉,
一直到脑子昏眩起来,
俯身到石头上去冰他的头额?
或者在大雨天,
独自跑到江边去
走着,走着,
象一匹疯了的马,
一直到雨淋透他所有的衣服?
或者在漆黑的晚上,
独自跑到很远很远的堤岸上去,
望着水中的灯塔的一点光亮,
听着潮水单调地打着堤岸响,
然后突然感到了恐怖,
象被什么追逐着似地,
很快地跑回学校,
一直跑到学校旁边的小书店里,
从那耀眼的电灯,
从那玻璃柜里的书籍,
从那打招呼的伙计,
才感到了他还是活着,
才感到了一点活着的欢喜?
六
呵,什么时候我才能够
写出一个庞大的诗篇,
可以给它取个名字叫“中国”?
或者什么时候我才能够
写出一个长长的诗篇,
可以给它取个名字叫“我”?
我的国家呵,
你是这样广大,
这们复杂,
这样阴惨惨,
这样野蛮,
这样萎缩而又这样有力量,
这样麻木而又这样有希望,
这样虐待你的儿女,
而又锤炼着他们,
使他们长得更强壮!
每一个中国人所看见的中国,
每一个中国人的历史,
都证明着这样一个真理:
革命必然地要到来,
而且必然地要胜利!
我谈说着我
并不是因为他是我自己,
而是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
一个可怜的中国人,
而且我知道他最多,
我能够说得比较动人。
我并不把“我”大写
象基督教大写着“神”。
我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具体的例子,
一个形象,
通过它
我控诉,
我哭泣,
我诅咒,
我反抗,
我攻击,
我辩护着新的东西,
新的阶级!
七
是的,你们参加革命比我早得多的同志,
或者你们岁数比我小得多的同志,
你们可以笑我的道路太曲折,太特殊。
不用经过统计,
我知道我这样的人并不太多。
但中国这样广大,
这样复杂,
假若我真是太特殊,
那才真是太古怪,不可解释。
说吧,你们继续说下去。
我准备完全同意
你们的结论,
说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十二月十九日上午
(选自《夜歌》,1950 年增补版,文化生活出版社)
《革命——向旧世界进军》
一
革命——向旧世界进军!
向各个黑暗的角落进军!
向快要崩溃的阶级社会进军!
向绅士和流氓的联合统治进军!
向监狱进军!
向飞着炮弹的阵地进军!
有时为了必要,革命暗暗地在地下进军!
有时为了必要,革命光明磊落地进军!
有时革命向后退却一步,
为了向前十步地挺进!
同志们,
现在是什么时候呵?
战争与革命交错的时代!
欧罗巴,你资本主义的老巢,
你现在打得很好!
你现大打得很热闹!
在帝国主义者的火并里
革命的火焰将要燃烧起来,
把强盗们烧掉!
地球,你旋转得更快些!
更快些让我看见每天早晨的太阳!
更快些让我看见旧世界的死亡!
二
中国的革命,
亚细亚方式的革命,
今天呵我才第一次真正地
感到了它的长期性,残酷性!
今天呵我才第一次深深地
感到了我是一个中国人,
感到了做一个中国人的艰苦和不幸,
也感到了做一个中国人的勇敢和责任!
一九二七!灿烂的记忆!
轰轰烈烈的记忆!
你呵,你从那记忆里长大起来的同志,
你说着说着,你流出了眼泪。
你记起了你是一个打红领巾的少先队员,
你记起了那些活了的街道,
那些群众大会,
那些呼喊,
那些奔跑!
那些游行示威的工人群众!
那些农民暴动!
那些接着来的枪声,屠杀,镇压!
革命被包围了。
革命被袭击了。
多少尸首!
多少血!
多少被毁坏了的优秀的青年男女!
多少监狱!
三
你呵,你长期从事地下工作的同志,
你还记得你在监狱里的号数,
你还记得要弯下腰去才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你还记得脚镣,手铐,橡皮鞭,
长期的饥饿,长期的失眠。
你还记得狗子们不断地钉梢,
跟着你上电车,又跟着你走在人行道,
现在你还保持你在监狱里习惯,
每天晚上只能睡三个钟头的觉。
而你,你从农民战争里长大起来的同志,
你还记得你的哥哥被白色的军队捉住,
被绑在树上活活地烧死。
而你,你全家都参加了革命的老同志,
你一家十二口人都为革命牺牲了的老同志,
你的儿子们、孙子们死在战场上,
你的母亲、妻子、儿媳被反革命杀死。
你说起这些,
你并没有哭。
而带着庄严的微笑。
是什么样的东西在支持着你们呵!
是什么样的东西使你们有那样坚强的信心,
那样勇敢地继续着那样残酷的斗争?
你身上带了十几处枪伤的,
你只剩下了一只胳臂的,
你三年没有吃过热饭,
三年没有脱过衣服睡觉的,
你在饥饿的时候
吃过煮的皮鞋底和野草的,
你在长征的时候生下了小孩
而又把他抛弃了的,
还有你们死于枪弹、炮弹和飞机的轰炸的,
你们死于饥饿、寒冷和疾病的,
你们死于爬山、渡河和过草地的,
你们为争取中华民族的解放
而被活埋,被枪杀,被拷打而死的,
所有你们以你们的血肉之躯
为革命铺成一条大道的,
你们无数最好的人,
最好的中国人呵!
我听见了斯大林的钢铁的声音:
“共产党人是特种样式的人,
是用特殊的材料制成的!”
四
今日的中国是什么样的中国!
四分五裂的中国!
血淋淋的中国!
光明与黑暗交错着的中国!
被铁链捆绑着而又快要打破它的中国!
革命的武装活跃在各个地方,
在渤海边,在东北的森林里,在海南岛上,
而延安,革命的心脏,
我白天和晚上都听见它巨大的跳动!
虽说在我们的土地上
也有着日本人,
有着汪精卫,
有关乌烟瘴气的重庆,
虽然在重庆,一天饿死五千人,
而阔人们却喝着飞机从香港运来的自来水,
他们的狗吃着一百块钱一顿的大餐,
而且在外交宴会上
他们高呼着“大英帝国万岁!”
虽说那些囤积粮食的,
运私货的,
买外汇的,
不停地压榨人民,
在巴西买甘蔗田,
在瑞士造别墅,
在纽约的银行里存着长长的数字的款子的,
也是中国人,
他们到底是很少数的人,
快走进坟墓里去的人呵!
一切腐烂的东西都在死亡!
一切新生的东西都在成长!
腐烂的和新生的
已经清楚地分别开
象黑夜和白天!
全中国的兄弟们,
站到革命方面来!
五
革命——给我们把幸福带来!
让我们自由地呼吸,
让我们用歌唱来代替咒诅和哭泣,
让我们感到这样大的国家真正是我们的,
让我们真正能使用这样肥沃的土地,
让我们有足够的粮食,
让我们有穿不完的布匹!
我们知道自然能够供给我们所有需要的东西,
世界原来是如此美丽,
人与人间也能够建筑起一种亲爱的关系,
我们知道为什么我们现在如此贫苦,
为什么我们现在还没有和平和幸福!
我们什么都知道呵!
革命——进军!
我们紧紧地跟着你前进!
一九四一年三月十五日
(原载 1941 年 5 月 25 日延安《解放日报》)
《给T.L同志》
当我说
象可怜的洋车夫喊“打倒电车”,
我真想喊出一句很朴素的口号,
“打倒爱情”。
T.L.同志
你笑得多厉害呵!
十年是很长很长的。
在这十年中缠绕得我灵魂最苦的
是爱情,
你也说
在知识分子当中,
无论走到哪里,
谈论得最响亮的是恋爱。
有了恋爱的人因为恋爱而苦恼。
没有恋爱的人因为没有恋爱而苦恼。
这真使人感到人生是多么可怜,
假如我们不是想到
另外一个提高人生的名字:革命。
我提议我们在恋爱的这题目下
来做一首讽刺诗。
你很快地说出了一句:
“让那些以讲恋爱为职业的人
滚蛋吧!”
我想,唯有一个诗人
才能象你那样厉害地笑,
你那样热烈地谈论呵!
今天学校发了延长的煤油。
我点上了我的小美孚灯。
虽说没有生炭火,我的窑洞里并不冷。
我们吃完了你买来的红枣,花生。
当你打算走了,
我说,
T.L.同志,
我们再谈一会儿!
我想起了
你从前的那些寂寞的夜晚,寂寞的黄昏,
当我打算从你屋子里走了,
你总是留我:
“何其芳同志,
再谈一会儿!再谈一会儿!”
平常我总是感到你有些怪脾气,
而且喜欢发一点牢骚。
今晚上我才对你有了兄弟的情怀,
带着同志爱
看你的缺点,
看你的可爱的地方。
(原载 1942 年 2 月 17 日延安《解放日报·文艺》第 88 期)
《给L.I.同志》
你说
你总是感到生活里缺少一些东西。
我们在黄昏的路上走过来走过去。
是的,我们缺少糖,
缺少指肪,
缺少鞋子,
缺少衬衣,
而且我们的生活要求着这些
并不是奢侈。
但是为了革命
很多同志比我们缺少更多的东西,
他们缺少休息,
缺少健康,
缺少睡眠,
甚至于缺少生命的安全。
是的,你并不是指这些物质的东西。
昨天我在野外,
河里冰已经完全融解。
水流得那样快活。
空中鸟也一边飞,一边叫。
大路上走着驮粮食的运输队。
有的牲口的颈子上挂着一个大铜铃。
它孤独地大声地响,
象在喊着:“我发声,我摇动,我存在!”
有的牲口的颈子上挂着一串小铜铃,
它们和谐地清脆地响,
象在争着嚷:“看我们这群小东西是多么愉快!”
搬家的老百姓
在毛驴上绑着铁锅和被窝卷,
在他们后面跟着两匹绵羊。
一切都在活动。
一切都在生长,
我却一个人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了一阵。
我也感到我似乎缺少一些什么。
今天你把这句话对我说了出来,
我只有把我对我自己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缺少一些东西又算得什么呢,
为了革命
我们不是常常说着牺牲?”
我们在黄昏的路上走过来,走过去。
希望你接受我这一点很朴素的意思。
(原载 1942 年 2 月 17 日延安《解放日报·文艺》第 88 期)
《给G.L.同志》
我们睡在一个床上。
我感到我象回到了木板书里的古人的生活:
到远远的地方去拜访一个朋友,
而晚上就和他睡在一个床上。
已经吹灭了灯。
又没有月亮。
这是一个漆黑的农村的夜晚。
今天我在懒洋洋的天气里
爬了一座高山,走了二十里路。
你说你昨晚没有睡好,也有些疲倦。
但我们还是谈着,谈着,
谈了很多的话。
你说一切都好,
只是有时在工作的空隙中,
在不想做事情的时候,
有些感到空虚。
我说,
在这样的时候
你就用任何东西去填满它吧,
到老百姓家里去和他们谈问题,
打开书,
或者找一个同志去散步。
你说你们在乡下是那样缺乏娱乐和游戏,
有时用石头来当作铁球投掷。
我似乎看见了你们在田野间,
在夕阳下,
寂寞的挥手的姿势。
这些日子我又很容易感动。
世界上本来有很多平凡的然而动人的事。
我感到我们有这样多的好同志,
这样多的寂寞地工作着的同志,
就是为了这我也想流一会儿眼泪。
三月二十六日
(原载 1942 年 2 月 17 日延安《解放日报·文艺》第 88 期)
《让我们的呼喊更尖锐一些》
一
大火,太大的火,
企图毁灭人类的火,
在半个地球上
升得更高了。
拉起警报来!
让我们的呼喊
象飞驶过街道和广场的救火车,
让我们的呼喊更尖锐一些!
起来!起来!
所有并不梦想逃避到火星上去的人!
今天我们是自己的民族的子孙,
也是全世界的公民,
今天轮到我们来为历史的正常前进而战斗了,
我们要以血去连接先驱者的血,
以战争去扑灭战争!
二
苏联的公民,
模范的世界公民,
你们已经动员起来了。
飞行员,炮手,坦克和潜水艇的驾驶者,
红色的步兵,红色的哥萨克骑兵,
你们在从天空,从陆地,从水上,从水下,
从一切敌人进攻的地方打击敌人。
无数的城市。无数的跳动的心。
工厂、作坊、机关在喧嚣着,举行集会。
基耶辅:多么动人的场面呵,
人民和军队自发地走在一起,举行联合的游行示威,
学生,儿童,主妇,铁路上的职员,工人,
爬到车辆上去和炮手们拥抱,接吻。
更加活跃起来!更加顽强地斗争!
你最先开花的黑土,
你最先实现了人类的梦想的人民!
你们有着人类最响亮的名字,列宁,斯大林,
它们响着就象真理和信心!
没有人能够抢走你们的乌克兰,
没有人能够攻下你们的莫斯科,
没有人能够用枪枝把地主、资本家重新抬上宝座!
三
但是你,欧罗巴,
难道你就屈膝于暴力之下?
难道你就沉默地看着你的人民
被法西斯军队拉去作建筑战车行驶的道路的机器,
作代替他们耕种土地的牛马?
欧罗巴的人民,
起来!起来!
首先恢复十四个独立的国家!
历史的列车正在开行,
没有人能使它停顿,
没有人能把它向后拉!
无论用怎样的军队,怎样的野心
都不能!不能!
再也不能有黑暗的中世纪!
再也不能有全欧罗巴的人民都变成奴隶
去侍候几个主人!
你们的饥饿,
你们的低声耳语,
你们的地下组织和活动,
将要扩大起来,汇合起来,
成为一场扑灭大火的暴雨!
雷呵,更响一些!
闪电呵,更亮一些!
罢工!暴动!从各个角落发动战争!
拿起一切可能拿到的武器打呵,
打这个放火者,
打这个二十世纪的尼龙,二十世纪的暴君!
四
德意志的兵士,
你们已经有了太多太多的战争。
你们说兵士总是兵士,
但我说人总是人。
你们说你们没有思想,没有得到解释,
多么可羞的话呵,
经过八年的纳粹统治,
你们有了集中营和降落伞部队,
然而却没有了思想了!
五
至于你,希特勒,
你这个笨拙的演剧家,
你再象被谁打掉了一颗牙齿一样地
扮着鬼脸对兵士们喊
“愿上帝援助我们”吧!
是的,只有上帝援助你了!
还有你,墨索里尼,
你这个老打败仗的将军,
你这个尾巴!
所有你们这些强盗,
虽说你们能够制造战争,
在今天的历史上你们并不重要。
走开吧!从地球上走开吧!从我的诗里走开吧!
已经没有多少日子让你们炫耀!
六
我总是沉痛地记起我是一个中国人。
我总是愤愤不平地记起我是一个中国人。
我们的祖先好象在历史的道路上睡了一觉。
有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很多东西可以夸耀。
我们不愿只是回到先秦去找思想家,
我们不愿只是回到唐代去找制度文物的繁华,
我们也不愿只是提起屈原杜甫的讴歌,
我们知道有无数无名的中国人
忍受得更多,也劳作得更多!
从海盗们的军舰驶进了我们的海港和扬子江,
那隆隆的炮声呵,终于把我们惊醒!
我们终于站了起来,走我们的祖先耽搁了的路,
不习惯地走,摸索着走,摔着跤走,
终于走到了今天!
今天我们的担子并不小,
但我们担负得很好!
我们知道这四年的战争日子是怎样过出来的!
我们是怎样勇敢地活着,怎样勇敢地去死!
打下去!再打下去!
让我们的呼象驶过街道和广场的救火车,
让我们的呼喊更大声一些!
让我们和苏联的公民们一样
屏息地听着冲锋的号令:
“向我们的胜利前进!”
七月十二日于苏德战争爆发之后
(选自《夜歌》,1950 年增补版,文化生活出版社)
《黎明》
山谷中有雾。草上有露。
黎明开放着象花朵。
工人们打石头的声音
是如此打动了我的心,
我说,劳作最好的象征是建筑:
我们在地上看见了房屋,
我们可以搬进去居住。
呵,你们打石头的,砍树的,筑墙的,盖屋顶的,
我的心和你们的心是如此密切地相通,
我们象是在为着同一的建筑出力气的弟兄。
我无声地写出了这个短歌献给你们,
献给所有一醒来就离开床,
一起来就开始劳作的人,
献给我们的被号声叫起来早操的兵士,
我们的被钟声叫起来自习的学生,
我们被鸡声叫到地里去的农夫。
(原载 1941 年《草叶》创刊号)
《河》
我散步时的伴侣,我的河,
你在歌唱着什么?
我这是多么无意识的话呵。
但我知道没有水的地方就是沙漠。
你从我们居住的小市镇流过。
我们在你的水里洗衣服,洗脚。
我们在沉默的群山中间听着你
象听着大地的脉搏。
我爱人的歌,也爱自然的歌,
我知道没有声音的地方就是寂寞。
(原载 1941 年 11 月延安《草叶》创刊号)
《郿鄠戏》
你呜呜地唱了起来的对面山上的郿鄠戏戏,
你笛子,你胡琴,
你敲打着的拍板,
你间或又向一下的锣声,
你的节奏是那样简单,那样短促,
你呜呜地唱着
象哭泣,
从你我听出了陕北过去的人民的生活,
我听出了古代的秦国的贫苦,
我听出了唐朝的边塞的战争,
我听出了干旱,
我听出了没有树林的山,
我听出了破烂的窑洞和难吃的小米饭,
我听出了女孩子卖钱,男孩子没有裤子穿,
我听出了地主们驱使着农民
象蒙了眼睛的毛驴一辈子绕着磨子转……
但是你停止了,
我叹了一口气,
我象从一个沉重的梦里醒了过来,
灿烂的阳光在我的窑洞的门外。
(原载 1941 年 11 月延安《草叶》创刊号)
《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
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
我歌唱早晨,
我歌唱希望,
我歌唱那些属于未来的事物,
我歌唱正在生长的力量。
我的歌呵,
你飞吧,
飞到年轻人的心中
去找你停留的地方。
所有使我象草一样颤抖过的
快乐或者好的思想,
都变成声音飞到四方八面去吧,
不管它象一阵微风
或者一片阳光。
轻轻地从我琴弦上
失掉了成年的忧伤,
我重新变得年轻了,
我的血流得很快,
对于生活我又充满了梦想,充满了渴望。
(原载 1941 年 11 月 15 日桂林《力报·半月文艺》)
《生活是多么广阔》
生活是多么广阔,
生活是海洋。
凡是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快乐和宝藏。
去参加歌咏队,去演戏,
去建设铁路,去作飞行师,
去坐在实验室里,去写诗,
去高山上滑雪,去驾一只船颠簸在波涛上,
去北极探险,去热带搜集植物,
去带一个帐篷在星光下露宿。
去过寻常的日子,
去在平凡的事物中睁大你的眼睛,
去以自己的火点燃旁人的火,
去以心发现心。
生活是多么广阔。
生活又多么芬芳。
凡是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快乐和宝藏。
(原载 1941 年 11 月 15 日桂林《力报·半月文艺》)
《虽说我们不能飞》
虽说我们不能飞,
我们有想象的翅膀。
人制造了航海的船。
人又制造了飞机。
而现在我们却要用它们去打仗。
让我们想象将来只用它们来游戏,
只用它们来旅行远地,
让它们给我们带来久别的亲人,
给我们带来各地的物产,
给我们带来书籍和乐器。
(原载 1941 年 11 月 15 日桂林《力报·半月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