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一匹小小的驴子》
我看见了一匹小小的驴子,
它是那样跳跃,那样欢喜,
干燥的多尘土的道路
在它的蹄下也象是一片草地。
它不知道它长大了的时候,
它的背上将压上什么东西。
它来到世界上还不久,
它能够那样轻快地跳跃,
那样快活地呼吸。
看它是怎样摇动着耳朵呵,
看它这个小东西!
(原载 1941 年 11 月 15 日桂林《力报·半月文艺》)
《从那边路上走过来的人》
“从那边路上走过来的人,
你看见了什么?
你又经历了什么?”
“道路很长。我看见的东西也很多。
我经历了很多的苦痛,
但我现在记得的却是快乐。
我疲倦的头曾经挨着温柔的胸怀睡过。
也曾经有许多暖和的屋顶遮过我的寒冷。
一阵拥抱,一阵吻,
一点灯火,一个声音的喊叫,
一颗好的心,一本历史上的巨人的传记,
都曾经使我在快要倒下的时候
突然恢复了力量和勇气。
一切都完成了我。一切都引向一个真理。
我相信了人,也相信了自己。
人,多么渺小的人呵,
却能够做出多么伟大的事情,
象很高的山峰突出于平地!
你这边那边的人,
你向我问着这问着那的人,
让我们互相称为兄弟!
我象好久好久没有看见过人了呵!
我们从许多不同的道路走到了一起真是不容易!
今天我象是第一次感到世界是这样好,
人是这样可亲,
草是这样香,
阳光是这样美丽!”
(原载 1941 年 11 月 15 日桂林《力报·半月文艺》)
《我把我当作一个兵士》
我把我当作一个兵士,
我准备打一辈子的仗。
当我因为碰上了工作中的困难而烦恼,
当我因为疲乏而感到生活是平凡而且单调,
我就想我是一个兵士,
一个简简单单的兵士。
我想我是在攻打着一座城堡,
我想我是在黑夜里放哨,
我想我不应该有片刻的松懈,
因为在我的队伍中一个兵士有一个兵士的重要。
我把我当作一个兵士,
我准备打一辈子的仗。
(原载 1941 年 11 月 15 日桂林《力报·半月文艺》)
《平静的海埋藏着波浪》
“平静的埋藏着波浪,
鸟雀未飞时收敛着翅膀,
你呵,你为什么这样沉郁?
有些什么难于管束的东西
在你的胸中激荡?”
“我在给我自己筑着堤岸,
让我以后的日子平静地流着,
一直到它流完,
再也不要有什么泛滥。”
“我看见人把猛兽囚在笼子里,
外面再加一铁栏杆,
这一切都是多事,
不如让鹰飞在天空,虎豹奔跑在深山。”
“我就要这样驯服我自己,
从前我完全是自然的儿子,
我做了一切我想做的,
但我给自己带来的不是幸福
而是沉重的,沉重的负担。”
“能够燃烧的总是容易燃烧,
要爆炸的终于将爆炸,
石头被敲打时也会发出火花。”
一九四二年三月八日
(选自《夜歌》,1945 年 5 月,诗文学社)
《这里有一个短短的童话》
这里有一个短短的童话。
一个想变成人类的女人鱼
借了女巫的魔法失掉了尾巴,
而且和人住在一起后’不久就学会了说话。
她说:“人呵,你们是这样美丽,
你们能够在空气里游戏,
你们又能够用声音交换情感和意义。
请不要责备我为什么这样羞涩,
为什么这样口吃,
因为我还不习惯这一切。”
于是有人走拢去拥抱她,
她全身轻轻地颤抖
而且流出了她第一次的眼泪;
而且接着放开了她,
她又笑出了她第一次的笑。
自从有了笑和泪,
她就真正变成了人类,变成了人的姊妹。
三月十三日
(选自《夜歌》,1945 年 5 月,诗文学社)
《什么东西能够永存》
什么东西能够永存?
人在日光之下一切劳碌到底有什么益处,
人既然那样快地从摇篮到坟墓?
我的心里有时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知道是那个顶古老,顶丑陋的魔鬼的声音,
虽然它说得那样甜蜜,那样年青。
但当我夜里读着历史,或者其他的书籍,
我仿佛看见了许多高大的碑石,
许多燃烧在时间的黑暗里的火炬。
不管他们是殉道者,科学家,思想家,还是歌者,
我都能够感到他们的心还是活着,
还在跳动,而且发出很大响声,
而且使我们的心跟它们一起跳动,
而且渐渐地长大了一些。
夜已经很深。一切都归于安静。
只有日夜不息地流着的河水在奔腾,在怒鸣。
我于是有了很大的信心。
我说,只有人的劳作能够永存。
我读着书籍,我的屋子,我的一切用具,
以及我脑子里满满地装着的象蜂房里的蜜一样的东西,
都带着我们的祖先们的智慧和劳力的印记。
三月十五日
(原载 1942 年 4 月 3 日延安《解放日报》)
《我想谈说种种纯洁的事情》
我想谈说种种纯洁的事情,
我想起了我最早的朋友,最早的爱情。
地上有花。天上有星星。
人——有着心灵。
我知道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无坚固,
在自然的运行中一切消逝如朝露。
但那些发过光的东西是如此可珍,
而且在它们自己的光辉里获得了永恒。
我曾经和我最早的朋友一起坐在草地上读着书籍,
一起在星空下走着,谈着我们的未来。
对于贫穷的孩子它们是那样富足。
我又曾沉默地爱着一个女孩子,
我是那样喜欢为她做着许多小事情。
没有回答,甚至于没有觉察,
我的爱情已经和十五晚上的月亮一样圆满。
呵,时间的灰尘遮盖了我的心灵,
我太久太久没有想起过他们!
我最早的朋友早已睡在坟墓里了。
我最早的爱人早已作了母亲。
我也再不是一个少年人。
但自然并不因我停止它的运行,
世界上仍然到处有着青春,
到处有着刚开放的心灵。
年轻的同志们,我们一起到野外去吧,
在那柔和的蓝色的天空之下,
我想对你们谈说种种纯洁的事情。
三月十五日
(原载 1942 年 4 月 3 日延安《解放日报》)
《多少次呵我离开了》
我日常的生活
多少次呵我离开了我日常的生活,
那狭小的生活,那带着尘土的生活,
那发着喧嚣的声音在忙碌的生活,
走到辽远的没有人迹的地方,
把我自已投在草地上,
我象回到了我最宽大的母亲的怀抱里,
她不说一句话,
只是让我在她的怀抱里静静是睡一觉,
然后温柔是沐浴着我,
用河水的声音,用天空,用白云,
一直到完全洗净了我心中的一切琐碎、重压和苦恼,
我象一个新生出来的人……
但很快地我又记起我那日常的生活,
那狭小的生活,那满带着尘土的生活,
那发着喧嚣的声音的忙碌的生活,
我是那样爱它,
我一刻也不能离开它,
我要急急忙忙地走回去,
我要走在那不洁净的街道上,
走在那拥挤的人群中,
我要去和那些汗流满面的人一起劳苦,
一起用自己的手去获得食物,
我要去睡在那低矮的屋顶下,
和我那些兄弟们一起做着梦,
或者一起醒来,唱着各种各样的歌,
我要去走在那些带着武器的兵士们的行列里,
和他们一起去战斗,
一起去争取自由……
呵,我是如此愿意永远和我的兄弟们在一起,
我和他们的命运紧紧地连接着,
没有什么能够分开,没有什么能够破坏,
尽管个人的和平很容易找到,
我是如此不安,如此固执,如此暴躁,
我不能接受它的诱惑和拥抱!
一九四二年三月十九日
(原载 1942 年 4 月 3 日延安《解放日报》)
《重庆街头所见》
喂,你要去搭公共汽车吗?
公共汽车里是常常出笑话的。
话说有一天,天下着雨。
许多人在公共汽车里挤。
一个穿蓝布短褂的“下等人”
居然挤拢了一位绅士的身边。
这位绅士怕挨脏了他的西服
又要花一笔钱送进洗染店,
赶快用雨伞来隔在他们中间。
伞上的雨水往下滴,往下滴,
滴在那个“下等人”的脚上象眼泪。
呵,难道是我自己想哭泣!
我刚来自另外一个地方,
那里农民可以叫我“老何”,
把他的手放在我肩上,
那里我可以和工人一起坐在小饭馆里,
一边吃东西,一边谈笑如兄弟。
而这里——
但这并没有什么好笑,是不是?
且说又一天,天上出大太阳。
公共汽车里更挤得人发狂。
一个农民右手拿着口袋,
左手拿着一只笛子。
我猜想他是个民间音乐家,
背粮食进城来卖了,顺便买个乐器。
但是他多么狼狈!
公共汽车里没有音乐的座位。
他把笛子直拿在胸前,不行,
几乎碰到一位坐着的先生的眼镜。
他把微子横拿在头上,汽车一颠簸,
笛子又碰到了人,并且突然被谁夺去了,
接着脑壳上又挨了几下冰雹。
他惊异是回过头去。原来背后
有一位老爷穿着西服,系着领带,
在用笛子敲他的头,骂他“混蛋”。
最后笛子被丢到窗外。
有的乘客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你还要上办公室,
你还是赶快去站队,
长蛇一样的队伍
已从街头排到街尾。
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下午,重庆
(原题《笑话》。原载 1944 年 9 月 16 日重庆《新华日报》)
《新中国的梦想》
一
日本投降的消息到了延安,
把一个深夜的会议打断。
钟声被惊动了似的狂响。
人们从窑洞流到街道和广场。
火把,行列和叫喊。
秧歌锣鼓,秧歌舞。
人被抬了起来。
男子们也互相拥抱,
胸前的钢笔也被抱断。
也有过早蓄留了胡须的年轻人
兴奋后回到窑洞里点起煤油灯,
低声对我说,好象一声长叹:
“还没有完结呵中国人民的灾难!”
二
没有完结的是重庆的雨天和阴天。
雨天是满街的烂泥。
阴天使人要发疟疾。
何等沉闷的天气!
何等可恶的咬文嚼字:
“是内乱不是内战!”
何等疯狂的波浪!
何等的舵手才能坚决地把握住方向
而又巧妙地向前直航!
历史多次地证明了科学的预见的神奇,
但在险恶的逆流中我们仍容易迷惘。
“人民将赢得战争,
赢得和平,又赢得进步”——
但哪里是和平的阳光?
三
呵,百年来的中国人民的梦想,
或者叫富强,
或者叫少年中国,
或者叫解放,
或者甚至叫不出名字,
只是希望有衣穿,有饭吃
(这也许是太不象希望的希望,
太不象梦想的梦想,
但这又是多么不容易变成现实)……
必须有人来集中他们的意愿,
必须有人来寻找道路!
好长的路!
好曲折的路!
多少人倒下了
而又多少人继续走下来的路!
终于走成了一条异常广阔的路!
新中国呵,
百年来的梦想中的新中国呵,
不管还要经过多少曲折,
你将要在我们这一代出现!
你给了我们最大的鼓舞,
最大的晕眩!
四
是的。还有着狼。
狼还在横行。
狼又可以变狐狸。
中国人民还得小心哩。
五
“中国人民面前现在还有困难,
将来还会有很多困难,
但是中国人民不怕困难!”
何等有力的声音!
何等坚强的信心!
好久好久了
我想作一曲毛泽东之歌,
但如何能找到那样朴素的语言
来歌颂这人民的最好的勤务员?
又如何能找到那样庄严的语言
来叙述他对于人民的无比的贡献?
还是老百姓的心和他最相通,
最先是一个民间歌人
唱起了“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也是一个农民,一个跛了脚的,
和我谈起搞战胜利却掉下眼泪。
为什么呢?他说:“我知道
毛主席要离开延安了,
没有人象他那样对我们好。”
六
他把中国人民的梦想
提高到最美满,
他又以革命的按部就班
使最险恶的路途变成平坦。
五千年累积的智慧,
一百年斗争的英勇,
在他身上成熟,
在他身上集中,
我伟大的民族
应有这样伟大的领袖出现!
多少重大的关键,
多少严格的考验,
他的路线总是胜利的路线!
他又教我们不要骄傲,不要急躁。
百年来的梦想将要在我们这一代实现,
这并不比打倒一个日本法西斯轻便!
从青年到老人,
从都市到乡村,
从先锋队到尚未觉醒者,
都起来呵,
把新中国的基础筑得很坚固,
把地上的荆棘和垃圾通通扫除,
再也没有谁能够毁坏,
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碍,
然后田野里长满了五谷,
工厂里机器不住地旋转,
文化象翅膀一样长在每个人身上
又轻又暖,又能飞得远,
然后我们再走呵,
走向更美满的黄金世界……
七
这就是我为什么这样激动。
这就我的杂乱的颂歌。
这还不是一个对于新中国的诞生的庆贺,
这只是一只鸟雀
在黎明之前
用它硬硬的嘴壳敲着人们的窗子,
报告一个消息:
“这一次
再不是我的幻觉。
这一次
真是天快亮了。
起来呵!
起来呵!”
一九四六年,重庆
(原载 1946 年 2 月 20 日《中原》、《希望》、
《文艺杂志》、《文哨》联合特刊第 1 卷第 3 期)
散文
《墓》
初秋的薄暮。翠岩的横屏环拥出旷大的草地,有常绿的柏树作天幕,曲
曲的清溪流泻着幽冷。以外是碎瓷上的图案似的田亩,阡陌高下的毗连着,
黄金的稻穗起伏着丰实的波浪,微风传送出成熟的香味,黄昏如晚汐一样淹
没了草虫的鸣声,野蜂的翅。快下山的夕阳如柔和的目光,如爱抚的手指从
平畴伸过来,从林叶探进来,落在溪边一个小墓碑上,摩着那白色的碑石,
仿佛读出上面镌着的朱字:柳氏小女铃铃之墓。
这儿睡着的是一个美丽的灵魂。
这儿睡着的是一个农家的女孩,和她十六载静静的光阴,从那茅檐下过
逝的,从那有泥蜂做窠的木窗里过逝的,从俯嚼着地草的羊儿的角尖,和那
濯过她的手,回应过她寂寞的捣衣声的池塘里过逝的。
她有黑的眼睛,黑的头发,和浅油黑的肤色。但她的脸颊,她的双手有
时是微红的,在走了一段急路的时候,回忆起一个羞涩的梦的时候,或者三
月的阳光满满的晒着她的时候。照过她的影子的溪水会告诉你。
她是一个有好心肠的姑娘,她会说极和气的话,常常小心的把自己放在
谦卑的地位。亲过她的足的山草会告诉你,被她用死了的蜻蜓宴请过的小蚁
会告诉你,她一切小小的侣伴都会告诉你。
是的,她有许多小小的侣伴,她长成一个高高的女郎了不与它们生疏。
她对一朵刚开的花说:“给我讲一个故事,一个快乐的。”对照进她的
小窗的星星说:“给我讲一个故事,一个悲哀的。”
当她清早起来到柳树旁的井里去提水,准备帮助她的母亲作晨餐,径间
遇着她的伴侣都向她说:“晨安。”她也说:“晨安。”“告诉我们你昨夜
做的梦。”她却笑着说:“不告诉你。”
当农事忙的时候,她会给她的父亲把饭送到田间去。
当蚕子初出卵的时候,她会采摘最嫩的桑叶放在篮儿里带回来,用布揩
干那上面的露水,而且用刀切成细细的条儿去喂它们。四眠过后,她会用指
头捉起一个个肥大的蚕,在光线里透视,“它腹里完全亮了,”然后放到成
束的菜子杆上去。
她会同母亲一块儿去把屋后的麻茎割下,放在水里浸着,然后用刀打出
白色的麻来。她会把麻分成极纤微的丝,然后用指头绩成细纱,一圈圈的放
满竹筐。
她有一个小手纺车,还是她祖母留传下来的。她常常纺着棉,听那轮子
唱着单调的歌,说着永远雷同的故事。她不厌烦,只在心里偷笑着:“真是
一个老婆子。”
她是快乐的。她是在寂寞的快乐里长大的。
她是期待甚么的。她有一个秘密的希冀,那希冀于她自己也是秘密的。
她有做梦似的眼睛,常常迷漠的望着高高的天空,或是辽远的,辽远的山以
外。
十六岁的春天的风吹着她的衣衫,她的发,她想悄悄的流一会儿泪。银
色的月光照着,她想伸出手臂去拥抱它,向它说:“我是太快乐,太快乐。”
但又无理由的流下泪。她有一点忧愁在眉尖,有一点伤感在心里。
她用手紧握着每一个新鲜的早晨,而又放开手叹一口气让每一个黄昏过
去。
她小小的伴侣们都说她病了,只有它们稍稍关心她,知道她的。“你瞧,
她常默默的。”“你说,甚么能使她欢喜?”它们互相耳语着,担心她的健
康,担心她郁郁的眸子。
菜圃里的江豆藤还是高高的缘上竹竿,南瓜还是肥硕的压在篱脚下,古
老的桂树还是飘着金黄色的香气,这秋天完全如以前的秋天。
铃铃却瘦损了。
她期待的毕竟来了,那伟大的力,那黑暗的手遮到她眼前,冷的呼息透
过她的心,那无声的灵语吩咐她睡下安息。“不是你,我期待的不是你,”
她心里知道,但不说出。
快下山的夕阳如温暖的红色的唇,刚才吻过那小墓啤上“铃铃”二字的,
又落到溪边的柳树下,树下有白藓的石上,石上坐着的年青人雪麟的衣衫上。
他有和铃铃一样郁郁的眼睛,迷漠的望着。在那眼睛里展开了满山黄叶的秋
天,展开了金风拂着的一泓秋水,展开了随着羊铃声转入深邃的牧女的梦。
毕竟来了,铃铃期待的。
在花香与绿阴织成的春夜里,谁曾在梦里摘取过红熟的葡萄似的第一次
蜜吻?谁曾梦过燕子化作年青的女郎来入梦,穿着燕翅色的衣衫?谁曾梦过
一个不相识的情侣来晤别,在她远嫁的前夕?
一个个春三月的梦呵,都如一片片你偶尔摘下的花瓣,夹在你手携的一
册册诗集里,你又偶尔在风雨之夕翻见,仍是盛开时的红艳,与他久别的乡
土应该给他一瓶未开封的新酿了。
雪麟见了铃铃的小墓碑,读了碑上的名字,如第一次相见就相悦的男女
们,说了温柔的“再会”才分别。
以后他的影子就踯躅在这儿的每一个黄昏里。
他渐渐猜想着这女郎的身世,和她的性情,她在喜好,如我们初认识一
个美丽的少女似的。他想到她是在寂寞的屋子里过着晨夕,她最爱着甚么颜
色的衣衫,而且当她微笑时脸间就现出酒涡,羞涩的低下头去。他想到她在
窗外种着一片地的指甲花,花开时就摘取几朵来用那红汁染她的小指甲,而
这仅仅由于她小孩似的欢喜。
铃铃的侣伴们更会告诉他,当他猜想错了或是遗漏了的时候。
“她会不会喜欢我?”他在溪边散步时偷问那多嘴的流水。
“喜欢你。”他听见轻声的回语。
“她似乎没有朋友?”他又偷问溪边的野菊。
“是的,除了我们。”
于是有一个黄昏里他就遇见了女郎。
“我有没有这样的荣幸,和你说几句话?”
他知道她羞涩的低垂的眼光是说着允许。
他们就并肩沿着小溪散步下去。他向她说他是多大的年龄就离开这儿,
这儿是她的乡土也是他的乡土。向她说他到过许多地方,听过许多地方的风
雨。向她说江南与河水一样平的堤岸,北国四季都是风吹着沙土。向她说骆
驼的铃声,槐花的清芬,红墙黄瓦的宫阙,最后说:“我们的乡土却这样美
丽。”
“是的,这样美丽。”他听见轻声的回语。
“完全是崭新的发现。我不曾梦过这小小的地方有这多的宝藏,不尽的
惊异,不尽的欢喜。我真有点骄傲这是我的乡土。——但要请求你很大的谅
恕,我从前竟没有认识你。”
他看见她羞涩的头低下去。
他们散步到黄昏的深处,散步到夜的阴影里。夜是怎样一个荒唐的絮语
的梦呵,但对这一双初认识的男女还是谨慎的劝告他们别去。
他们伸出告别的手来,他们温情的手约了明天的会晤。
有时,他们散步倦了,坐在石上休憩。
“给我讲一个故事,要比黄昏讲得更好。”
他就讲着《小女人鱼》的故事。讲着那最年青,最美丽的人鱼公主怎样
爱上那王子,怎样忍爱着痛苦,变成一个哑女到人世去。
当他讲到王子和别的女子结婚的那夜,她竟如巫妇所预言的变成了浮
沫,铃铃感动得伏到他怀里。
有时,她望着他的眼睛问:
“你在外面爱没有爱过谁?”
“爱过……”他俯吻她,怕她因为这两字生气。
“说。”
“但没有谁爱过我。我都只在心里偷偷的爱着。”
“谁呢?”
“一个穿白衫的玉立亭亭的;一个秋天里穿浅绿色的夹外衣的;一个在
夏天的绿杨下穿红杏色的单衫的。”
“是怎样的女郎?”
“穿白衫的有你的身材;穿绿衣的有你的头发;穿红杏衫的有你的眼
睛。”说完了,又俯下吻她。
晚秋的薄暮。田亩里的稻禾早已割下,枯黄的割茎在青天下说着荒凉。
草虫的鸣声,野蜂的翅声都已无闻,原野被寂寥笼罩着,夕阳如一枝残忍的
笔在溪边描出雪麟的影子,孤独的,瘦长的。
他独语着,微笑着。倔憔悴了。但他做梦似的眼睛却发出异样的光,幸
福的光,满足的光,如从 Paradise①发出的。
一九三三年
(选自《画梦录》,1936 年 7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秋海棠》
庭院静静的。仿佛听得见夜是怎样从有蛛网的檐角滑下,落在花砌间纤
长的飘带似的兰叶上,微微的颤悸,如刚栖定的蜻蜓的翅,最后静止了。夜
遂做成了一湖澄静的柔波,停潴在庭院里,波面浮泛着青色的幽辉。
寂寞的思妇凭倚在阶前的石阑干畔。
夜的颜色,海上的水雾一样的,香炉里氤氲的烟一样的颜色,似尚未染
上她沉思的领域,她仍垂手低头的,没有动。但,一缕银的声音从阶角漏出
来了,尖锐,碎圆,带着一点阴湿,仿佛从石砌的小穴里用力的挤出,珍珠
似的滚在饱和着水泽的绿苔上,而又露似的消失了。没有继续,没有赓和。
孤独的早秋的蟋蟀啊。
她举起头。
刚才引起她凄凉之感的菊花的黄色已消隐了,鱼缸里虽仍矗立着假山石
庞然的黑影,已不辨它玲珑的蜂穴和上面苍翠的普洱草。这初秋这夜如一袭
藕花色的蝉翼一样的纱衫,飘起淡淡的哀愁。
她更偏起头仰望。
景泰蓝的天空给高耸的梧桐勾绘出团圆的大叶,新月如一只金色的小舟
泊在疏疏的枝桠间。粒粒是,怀疑是白色的小花朵从天使的手指间洒出来,
而遂宝石似的凝固的嵌在天空里了。但仍闪跳着,发射着晶莹的光,且从冰
样的天空里,它们的清芬无声的霰雪一样飘堕。
银河是斜斜的横着。天上的爱情也有隔离吗?黑羽的灵鹊是有福了,年
年给相思的牛女架起一度会晤之桥。
她的怀念呢,如迷途的鸟漂流在这叹息的夜之海里,或种记忆,或种希
冀如红色的丝缠结在足趾间,轻翅因疲劳而渐沉重,望不见一发青葱的岛屿:
能不对这辽远的无望的旅程倦厌吗?
她的头又无力的垂下了。
如想得到扶持似的,她素白的手抚上了石阑干。一缕寒冷如纤细的褐色
的小蛇从她指尖直爬入心的深处,徐徐的纡旋的蜷伏成一环,尖瘦的尾如因
得到温暖的休憩所翘颤。阶下,一片梧叶悄然下堕,她肩头随着微微耸动,
衣角拂着阑干的石棱发出冷的轻响,疑惑是她的灵魂那么无声的坠入黑暗里
去了。
她的手又梦幻的抚上鬓发。于是,盘郁在心头的酸辛热热的上升,大颗
的泪从眼里滑到美丽的睫毛尖,凝成玲珑的粒,圆的光亮,如青草上的白露,
没有微的撼摇就静静的,不可重拾的坠下……
就在这铺满了绿苔,不见砌痕的阶下,秋海棠茁长出来了。两瓣圆圆的
鼓着如玫瑰颊间的酒涡,两瓣长长的伸张着如羡慕昆虫们飞游的翅,叶面是
绿的,叶背是红的,附生着茸茸的浅毛,朱色的茎斜斜的从石阑干的础下擎
出,如同擎出一个古代的甜美的故事。
(原载 1933 年 8 月《文艺月刊》第 4 卷第 3 期)
《雨前》
最后的鸽群带着低弱的笛声在微风里划一个圈子后,也消失了。也许是
误认这灰暗的凄冷的天空为夜色的来袭,或是也预感到风雨的将至,遂过早
地飞回它们温暖的木舍。
几天的阳光在柳条上撒下的一抹嫩绿,被尘土埋掩得有憔悴色了,是需
要一次洗涤。还有干裂的大地和树根也早已期待着雨。
雨却迟疑着。
我怀想着故乡的雷声和雨声。那隆隆的有力的搏击,从山谷返响到山谷,
仿佛春之芽就从冻土里震动,惊醒,而怒茁出来。细草样柔的雨声又以温存
之手抚摩它,使它簇生油绿的枝叶而开出红色的花。这些怀想如乡愁一样萦
绕得使我忧郁了。我心里的气候也和这北方大陆一样缺少雨量,一滴温柔的
泪在我枯涩的眼里,如迟疑在这阴沉的天空里的雨点,久不落下。
白色的鸭也似有一点烦躁了,有不洁的颜色的都市的河沟里传出它们焦
急的叫声。有的还未厌倦那船一样的徐徐的划行。有的却倒插它们的长颈在
水里,红色的蹼趾伸在尾后,不停地扑击着水以支持身体的平衡。不知是在
寻找沟底的细微食物,还是贪那深深的水里的寒冷。
有几个已上岸了。在柳树下来回地作绅士的散步,舒息划行的疲劳。然
后参差地站着,用嘴细细地抚理它们遍体白色的羽毛,间或又摇动身子或扑
展着阔翅,使那缀在羽毛间的水珠坠落。一个已修饰完毕的,弯曲它的颈到
背上,长长的红嘴藏没在翅膀里,
静静合上它白色的茸毛间的小黑睛,仿佛准备睡眠。可怜的小动物,你
就是这样做你的梦吗?
我想起故乡放雏鸭的人了。一大群鹅黄色的雏鸭游牧在溪流间。清浅的
水,两岸青青的草,一根长长的竹竿在牧人的手里。他的小队伍是多么欢欣
地发出啁啾声,又多么驯服地随着他的竿头越过一个田野又一个山坡!夜来
了,帐幕似的竹篷撑在地上,就是他的家。但这是怎样辽远的想象呵!在这
多尘土的国土里,我仅只希望听见一点树叶上的雨声。一点雨声的幽凉滴到
我憔悴的梦,也许会长成一树圆圆的绿阴来覆荫我自已。
我仰起头。天空低垂如灰色的雾幕,落下一些寒冷的碎屑到我脸上。一
只远来的鹰隼仿佛带着怒愤,对这沉重的天色的怒愤,平张的双翅不动地从
天空斜插下,几乎触到河沟对岸的土阜,而又鼓扑着双翅,作出猛烈的声响
腾上了。那样巨大的翅使我惊异。
我看见了它两肋间斑白的羽毛。
接着听见了它有力的鸣声,如同一个巨大的心的呼号,或是在黑暗里寻
找伴侣的叫唤。
然而雨还是没有来。
一九三三年春,北京
(原载 1933 年 7 月《文艺月刊》第 4 卷第 1 期)
《黄昏》
马蹄声,孤独又忧郁地自远至近,酒落在沉默的街上如白色的小花朵。
我立住。一乘古旧的黑色马车,空无乘人,纡徐地从我身侧走过。疑惑是载
着黄昏,沿途散下它阴暗的影子,遂又自近至远地消失了。
街上愈荒凉。暮色下垂而合闭,柔和地,如从银灰的归翅间坠落一些慵
倦于我心上。我傲然,耸耸肩,脚下发出凄异的长叹。
一列整饬的宫墙漫长地立着。不少次,我以目光叩问它,它以叩问回答
我:——黄昏的猎人,你寻找着什么?
狂奔的猛兽寻找着壮士的刀,美丽的鸟寻找着牢笼,青春不羁之心寻找
着毒色的眼睛。我呢?
我曾有一些带色伤感之黄色的欢乐,如同三月的夜晚的微风飘进我梦
里,又飘去了。我醒来,看见第一颗亮着纯洁的爱情的朝露无声地坠地。我
又曾有一些寂寞的光阴,在幽暗的窗子下,在长夜的炉火边,我紧闭着门而
它们仍然遁逸了。我能忘掉忧郁如忘掉欢乐一样容易吗?
小山巅的亭子因暝色天空的低垂而更圆,而更高高地耸出林木的葱茏
间,从它我得到仰望的惆怅。在渺远的昔日,当我身侧尚有一亲切的幽静的
伴步者,徘徊在这山麓下,曾不经意地约言:选一个有阳光的清晨登上那山
巅去。但随后又不经意地有废弃了。
这沉默的街,自从再没有那温柔的脚步,遂日更荒凉,而我,竟惆怅又
怨抑地,让那亭子永远秘藏着未曾发掘的快乐,不敢独自去攀登我甜密的想
象所萦系的道路了。
一九三三年初夏
(选自《画梦录》,1936 年 7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独语》
设想独步在荒凉的夜街上,一种枯寂的声响固执地追随着你,如昏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