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的黑色影子,你不知该对它珍爱还是不能忍耐了:那是你脚步的独语。
人在孤寂时常发出奇异的语言,或是动作。动作也是语言的一种。
决绝地离开了绿蒂的维特①,独步在阳光与垂柳的堤岸上,如在梦里。
诱惑的彩色又激动了他作画家的欲望,遂决心试卜他自已的命运了。他从衣
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子,从垂柳里掷入河水中。
他想:若是能看见它的落下他就将成功一个画家,否则不。那寂寞的一
挥手使你感动吗?你了解吗?
我又想起了一个西晋人物,他爱驱车独游,到车辙不通之处就痛哭而返。
绝顶登高,谁不悲慨地一长啸呢?是想以他的声音填满宇宙的寥阔吗?
等到追问时怕又只有沉默地低首了。我曾经走进一个古代的建筑物,画檐巨
柱都争着向我有所诉说,低小的石栏也发出声息,象一些坚忍的沉思的手指
在上面呻吟,而我自己倒成了一个化石了。
或是昏黄的灯光下,放在你面前的是一册杰出的书,你将听见里面各个
人物的独语。温柔的独语,悲哀的独语,或者狂暴的独语。黑色的门紧闭着:
一个永远期待的灵魂死在门内,一个永远找寻的灵魂死在门外。每一个灵魂
是一个世界,没有窗户。而可爱的灵魂都是倔强的独语者。
我的思想倒不是在荒野上奔驰。有一所落寞的古老的屋子,画壁漫漶,
阶石上铺着白藓,象期待着最后的脚步:当我独自时我就神往了。
真有这样一个所在,或者是在梦里吗?或者不过是两章宿昔嗜爱的诗篇
的糅合,没有关联的奇异的糅合;幔子半掩,地板已扫,死者的床塌上长春
藤影在爬;死者的魂灵回到他熟悉的屋子里,朋友们在聚餐,嬉笑,都说着
“明天明天”,无人记起“昨天”。
这是颓废吗?我能很美丽地想着“死”,反不能美丽地想着“生”吗?
我何以又太息:“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是慨叹着我被人忘记了,
还是我忘记了人呢?
“这里是你的帽子”,或者“这里是你的纱巾,我们出去走走吧”,我
还能说这些惯口的句子。而我那有温和的沉默的朋友,我更记起他:他屋里
有一个古怪的抽屉,精致的小信封,装着丁香花,或是不知名的扇形的叶子,
象为着分我的寂寞而展示他温柔的记忆。墙上是一张小画片,翻过背面来,
写着“月的渔女”。
唉。我尝自忖度:那使人类温暖的,我不是过分缺乏了它就是充溢了它。
两者都足以致病的。
印度王子出游,看见生老病死,遂发自度度人的宏愿。我也倒想有一树
菩提之荫,坐在下面思索一会儿。虽然我要思索的是另外一个题目。
于是,我的目光在窗上徘徊了。天色象一张阴晦的脸压在窗前,发出令
人窒息的呼吸。这就是我抑郁的缘故吗?而又,在窗格的左角,我发现一个
我的独语的窃听者了。象一个鸣蝉蜕弃的躯壳,向上蹲伏着,噤默地。噤默
地,和着它一对长长的触须,三对屈曲的瘦腿。我记起了它是我用自己的手
描画成的一个昆虫的影子,当它迟徐地爬到我窗纸上,发出孤独的银样的鸣
声,在一个过逝的有阳光的秋天里。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日
(原载 1934 年 12 月《每周文艺》第 14 期)
《梦后》
知是夜,又景物清晰如昼,由于园子里一角白色的花所照耀吗,还是—
—我留心的倒是面前的女伴凝睇不语,在她远嫁的前夕。是远远的如古代异
域的远嫁啊!长长的赤栏桥高跨白水;去处有丛林茂草,蜜蜂闪耀的翅,圆
坟丰碑,历历酋长之墓;水从青青的浅草根暗流着寒冷……
谁又在三月的夜晚,曾梦过穿灰翅色衣衫的女子来入梦,知是燕子所化?
这两个梦萦绕我的想象很久,交缠成了一梦了。后来我见到一幅画,《年
轻的殉道女》。轻衫与柔波一色,交叠在胸间的两手被带子缠了又缠,丝发
象已化作海藻流了。一圈金环照着她垂闭的眼皮,又滑射到蓝波上。这倒似
替我画了昔日的辽远的想象,而我自己的文章反而不能写了。
现在我梦里是一片荒林,木叶尽脱。或是在巫峡旅途间,暗色的天,暗
色的水,不知往何处去。醒来,一城暮色恰象我梦里的天地。
把钥匙放进锁穴里,旋起一声轻响,我象打开了自己的狱门,迟疑着,
无力去摸索一室之黑暗。我甘愿是一个流浪者,不休止地奔波,在半途倒毙。
那倒是轻轻一掷,无从有温柔的回顾了。
开了灯看啊,四壁徙立如墓圹。墓中人不是有时还享有一个精致的古石
室吗?
从前我爱搬家,每当郁郁时遂欲有新的迁移。我渴想有一个帐幕,逐水
草而居,黑夜来时在树林里燃起火光。不知何时起世上的事都使我厌倦,遂
欲苟简了之了。
“Man delights not me;no,nor woman neither”①,哈孟雷特王子,
你笑吗?我在学习着爱自己。对自己我们常感到厌恶。对人,爱更是一种学
习,一种极艰难极易失败的学习。也许寂寞使我变坏了。但它教会我如何思
索。
我尝窥觑、揣测许多热爱世界的人,他们心里也有时感到寒冷吗?历史
伸向无穷象根线,其间我们占有的是很小的一点。这看法是悲观的,但也许
从之出发然后世上有可为的事吧。因为,以我的解释,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
唉,“你不曾带着祝福的心想念我吗?”是谁曾向我吐露过这怨语呢,
还是我向谁?是的,当我们只想念自己时,世界遂狭小了。
我常半夜失眠,熟悉了许多夜里的声音,近来更增多一种鸟啼。当它的
同类都已在巢里梦稳,它却在黑天上飞鸣,有什么不平呢?
我又常恨一人一点不会歌啸,象大江之岸的芦苇,空对东去的怒涛。因
之遂羡慕天籁。从前有人隔壁听姑妇二人围棋,精绝,次晨叩之,乃口谈而
已。这故事引起我一个寂寞的黑夜的感觉 。又有一位古代的隐遁者,常独自
围棋,两手分运黑白子相攻伐。有时,唉,有时我真欲向自己作一次滔滔的
雄辩了,而出语又欲低泣。
春夏之交多风沙日,冥坐室内,想四壁以外都是荒漠。在万念灰灭时偏
又远远地有所神往,仿佛天涯地角尚有一个牵系。古人云,“思君令人老,
岁月忽已晚。”使我老的倒是这北方岁月,偶有所思,遂愈觉迟暮了。
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选自《画梦录》,1936 年 7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岩》
我是从山之国来的,让我向你们讲一个山间的故事。那么你对于山很有
情感吗。不要问我,你简直敲到我悲哀的键子上了。我只记得从小起,我的
屋前屋后都是山,装饰得童年的天地非常狭小,每每相反的想起平沙列万幕,
但总想象不出那样的生活该是如何一个旷野,竟愁我的翅膀将永远飞不过那
些岭嶂。如今则另是一种寂寞,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颇起哀思于这个
比兴,若说是怀乡倒未必,我的思想空灵得并不归落于实地,只是,我真想
再看一看我那屋前屋后的山啊,苍苍的树林不啻一个池塘,该照见我的灵魂
十分憔悴吧。然而要紧的是开始我的故事。凡文章最难于一个开始,而且,
大陆的居民,我怎样能在你们面前绘出我这故事的背景呢,我怎样能使你们
了解我对于这背景所起的情感动的波动呢。
我劝你们坐一次火车,一日夜之程,到五岳归来不看山的东岳去,那虽
颇与我家乡的山不同,平地起一个孤独之感,但我很称赏那绝顶上的舍身岩,
那样一个好名字好地方,说不准那一天我还要再爬上去,在落日的光辉里和
自己的影子踯躅一会,那时宇宙算得甚么呢,泰山等于鸿毛了。其次我喜欢
坐在对松亭里看岩半腰的松树,山风吹得它们永远长不大。
是呵,岩半腰的松树,山风吹得你永远长不大,你在我想象里孤立得很,
是甚么时候一只飞鸟打这儿过,无意间嘴里掉下一粒种子,遂倔强的长起来
了,却为鸦雀们所弃,不来借一枝之巢栖,老鹰在蓝天里盘旋又盘旋,最后
情愿止于黑色的岩石,作哲学家的冥想。但不要抖索,如果落了一根针叶总
是个损失,我这故事的主人公将在你脚下出现。问他吧,你这与危险共嬉戏
者,我看你先以一绳系住腰,再系其一端于树上,然后附岩而下,你有甚么
理由轻视你的生命呢,你骄傲的向半空中挥起镰刀,又就近割着青草,青草
从你手腕间纷纷下落没有一点声音……我看他殊无回答的工夫,让我老老实
实的告诉你们,他乃一无父无母的孩子,就养于其叔父,始而牧猪,继而放
牛,许多无辜的挞责创伤了他的心,于是极端的苦辛遂潜匿于一个无语的灵
魂。
那么他勇敢的向绝岩夺取的乃不过供牲口齿间之一啖而已。
这道理我无法说明,大概你又是个江南人,忘不掉芳草边绵千里的境界,
我且引你上岩顶去指点与你看啊,群山起伏,高高下下都是田亩,那里有让
你牵牛儿来吃草之地呢?
但是我不愿再往前走了,乱石累累,三五成群,我怀疑你是个诱敌深入
的向导,我才不愿迷入你的阵图中,但是,我耳边已隐隐有金鼓杀伐之声,
唉,老丈,你引我从那个方向出去呢。不要乱想,此乃一个废圮的寨子,昔
日土人筑之以避白莲教者,我们且择一块石头坐下,风吹得我们的衣袖单薄
了。我很不喜人类之中有所谓战争,然于异国中古时的骑士与城堡则常起一
种浪漫的怀想,城头上若竖立一杆大旗,那更招展得睛空十分空阔吧,至于
此垒乱石以为城,我却嫌太草率了,虽是避难也不应如此,并且,我看你们
这地方山势险恶,民风一定剽悍轻生,令我悲哀之至。不,这实在是一个山
间的桃源,我想桃源避秦人既然娶妻生子,总不免也会有些小小的不幸。说
人生有甚么巨大的悲恸大概是戏剧家的夸张,只是永远被一些小小的不幸缠
绕得苦,比如我们的祖先之失掉伊甸就由于一个园子里有了两个人,然而我
的意思是说天上未必胜过人间,我且再指点那岩后的山坡与你看呵,白杨多
悲风,但见丘与坟,而它们一个个都绿得那样沉默。
还是向前走好了,人生就譬如走路,我的一个朋友曾经说过,举起步子
就忘记是在走,至于此岩上之所有我从此一口气告诉你们,刚才问答得殊不
称意。这是颓墙,这是碎瓦,都琐琐不足为外人道,但我却颇满意于这荒凉,
说不准那一天谢绝人世,归结茅屋于此,最后这是干涸的水池,那立于岩尾
的木架则是辘轳,塘水上山的道路,它朽腐的身躯仍然是一个诱惑,会使你
失足落下绝岩如一根草,唉,不要提它,我这故事的主人公就苦无工夫来这
岩上游玩,常遥望那辘轳而心喜,大概我这故事将有一个悲伤的结局了,但
是你瞧,他已牵牛到塘边饮水去了,我们也下岩去吧。
我们也到塘边去。鼹鼠饮河,不过满腹,然而此水毫无流动之致,令我
忧愁。小人物呵你立在遥遥的对岸,手中之绳牵得牲口微微喘息,我想起一
个故事了,夏夜的塘边,一个过路人坐下濯足,突然被紧握于一只水中之手,
力往下曳,此人大概颇有几分胆量,乃自言自语道,天气真热,我脱了衣裳
下去游泳一会儿吧,于是遂兔脱而鸟遁了。小人物呵你一定没有听见,我不
过惆怅于我幼时的怯弱而已,那时我不敢走夜路,为的怕鬼物在岩边水边幻
作一条路来诱引我,直至如今仍无力正视人生之阴影方面,虽说我自信是个
彻底怀疑者,人世的羁绊未必能限制我,但从无越轨的行为,一只飞蛾之死
就使我心动。唉,暮色竟涂上了我思想的领域,我感觉到人在天地之间孤独
得很,目睹同类匍匐将入于井而无从救援,正如对一个书中人物之爱莫能助。
无父无母的孩子呵风吹得这黄昏凄冷了,家去吧,我殊不愿再饶舌,我希望
合上了眼睛就永远张不开,作一个算命的瞎子给你一句预言:岩边水边切要
留心。
我这故事是完了但谁也不会餍足,我并不说人生是无结构的,因为就我
所知,实事之象故事乃有过于向壁虚构者,并且我自己起初也拟有一点穿插,
大概是关于一位无儿无女的疯了的老太太,最后塘水一段乃为她而描写,但
是,我的笔啊,你若在我手中变成乐器,那倒会有一番嘈嘈切切杂错弹吧,
不过那时你们必又说道,你的乐器准是龙门之桐且烧焦了尾的,是以有北鄙
之音凄且厉,其能久乎,可不是吗,你听你听,我的弦断了。
九月二十八日,成时雨正凄其
(原载 1934 年 11 月《水星》第 1 卷第 2 期)
《炉边夜话》
“三个少年出去寻找他们的运气,”长乐老爹这样开始了,象是故事的
第一句又象是题目,随即停顿着,用他的眼睛掠过半圈子年轻的脸,在火光
中它们微红而结实如树上的果子,出满意的沉默。
“三个少年去寻找他们的运气,”声音宏大了些,“你听惯了三兄弟因
为争着一美女子,出去寻找奇异的珍宝来做聘礼,或者三个傻女婿带着多少
银子,到他乡的路途上去学智慧,会猜我要说的是那一类的故事。是的。不
过他们是出去寻找他们的运气。
“那时候的少年是喜欢冒险的,他们说雀儿的翅膀硬了就离开老窠,人
站在生长起来的檐下是羞耻。他们常常偷跑到很远的地方去,让妇女们在家
中叹息流泪,但男子们并不担忧,知道他们若是回来了就极依恋极忠实于他
们的乡土。现在你们却赶了市集就说辛苦,到了冬天就减少做工的时刻,晚
上躺在炉边象猫儿。这炉边是应当让比我更老的人来讲故事,比你们更年轻
的孩子们来听的。”微红而结实的脸大半低下去了,沉默着,象在惑火光为
甚么如此蓬勃又郁结。有一个拾起火钳,重新砌架着烧断了的柴,随即有爆
炸声,火高高的飞起。没有低下去的脸大概是属于勇敢者的了,他们仍有这
山间民族的纯粹的血液流在脉管内,常神往于他们祖先的事迹,此时正注视
着长乐老爹脸上的皱纹与发亮的白胡须。
“总之,有一天这三个少年遇在一起了,”长乐老爹重新开始说,“我
们不妨想象是在一个树林内,阳光从密叶间漏下,野鸽子低飞着,他们交换
了欢迎语就躺在草地上。第一个是高个儿 ,有深灰色的眼珠,柔和的语声。
第二个最强壮,人家怕他象怕小豹子。第三个特性是没有特性,诚实而敏慧,
谦逊而自信,如我们这里普通少年。
“少年们大概最喜欢彼此诉说志愿了,于是我们听见了第一个少年轻轻
叹一口气(假若我们是他身旁的树上的叶子),他说:‘我真愿我生在另外
一个地方呵。我尊敬这里的一切,但总觉远远处我的乡土在召唤我,我灵魂
的乡土。“人”如植物一样,有它适宜的分布的地图,而“生”却如栽种的
手一样盲目,于是我们先天的就有地域错误的不幸了。那么你灵魂的乡土是
那儿呢,你们会问我。
我也常问着自己。假若能回答倒好了,只是“人”并未赋有这种选择的
预知,我们以为幸福在东方,向之奔逐,却也许正在西方。然而错误的奔逐
也是幸福的,因为有希望伴着它。’“‘那么你奔逐的方向?’“‘我想到
海上去。青色的海,白色的海,金色的海,我到底知道海是甚么颜色呢,海
上的天空又是甚么颜色呢。在那寥阔间也许有长春的岛屿,如蜃气所成的楼
阁,其下柔波环绕,古书上所说的弱水三千,或者我应生在那里吧。但这里
的人从没有一个见过海的,辽远使我更加渴切了。’“两个听者都以一刻沉
默来表示哀怜,他们竟为这低弱的语声所感动,虽说对于这缥缈的向往论理
是应该嘲笑的。最后第二个少年从草地上坐起,责备似的说:‘朋友呵,你
应该羞愧你是这山间民族的子孙,日对这些峰岭不能使你强健而沉毅吗?但
我却过于暴躁,和平的乡居囚絷着我,我快要鹰隼一样飞■了。我将作一个
武士。我祈祷山之神,赐伟力于双臂,赐坚固的信念于心,我将宣扬这山间
民族的美德于外面世界。朋友呵,强于行为的人是弱于语言的,让我引这句
古语来替我的嘴舌谢罪。’他的右手拔着身旁的草,又掷向他的脚尖,但草
却就近的纷落地他衣上,如是数次,他乃转身向着第三个少年,此时他正在
沉思。
“‘你呢?’“第三个少年翻身立起来,来回走数步,然后坐下,‘自
然我也羡慕飞鸟,羡慕水族,但我没有忘记感谢这土地。它给予我们的丰富
可以用手来量,用言辞来表示吗?我们可以如幻想的婴孩想离开母亲的乳
吗?所以我说,有翅的你就往高处飞,有鳞介的你就到大海去,我祝福你们。
我却将从山间到更深的山间去。’“于是这三个少年出去寻找他们的运气。”
长乐老爹说到这里就停止了,一双瘦瘠的手掌翻转的烤着火,又按着指骨节
作脆响。
大家都等待着,不耐烦的拾起火钳在石头上轻敲(因为这个火炉实际是
几个石头砌成的圈子),长乐老爹仍不开口。
“老爹,往下讲吧。”
“这个故事吗,已经讲完了。”
“不是刚开始?”
“是的,”长乐老爹微笑着,“书上的故事大概都是从此以后才正有文
章呢,然而让我在这里对一切讲故事者嘲笑一下,你们要知道这三个少年出
去后的事只有问他们自己了。”
“但故事总有一个结果。”
“是的,凡事都有一个结果。这故事的结果是三个少年都寻找着了他们
的运气。因为往海上去的去了就永没有回来,从军的听说建了无数战功而最
终死在战地里,到更深的山间去的那里做了首领,直至老来病危时才把财产
散给居民,嘱咐他们送他的棺材回乡土来安葬。若是还要问他的坟在那儿,
恕我无从指点给你们看了。”怎么,长乐老爹慢慢的合上眼,把他的头倒在
一双瘦瘠的手掌里,而听者也不用笑声来结束这故事。火也低落了。有一个
立起来,去抱一些柴来添。有的却注视着长乐老爹头上的白发,记起了老爹
自己的许多冒险故事,那获得许多听者的欢迎的,并且想,为甚么他自己回
到乡土来了呢,难道是没有寻找着他的运气吗。
十月二十八日
(原载 1934 年 12 月《水星》第 1 卷第 3 期)
《伐木》
雾在树林间游行着。乳白的,蠕动的,雾是庞大的神物,是神物的嘘气,
替满谷拉起幔子,又游行着,沿着■岩向上升。
上面地名朝天嘴,六月间旅行人走了一段长途后,坐在这嘴上一棵亭亭
如车盖的黄桷树下,一边饮着木桶里的施荼,解衣当风,一边望下山谷,满
谷的杉树正直,漂亮如年轻男子,使他赞美汉息。
现在它们正雾里被锯伐着。山林的主人以两年或三年的期限卖它们给木
商,较大的成材的陆续锯伐去,幼弱的照例留下来,十年后又是一片茂林。
树在锯子下响着快乐的语言,木屑散落在地上的白霜上,相间杂。锯工
们起来,用绳子系在树身上,然后奔到远处去力曳。树倒下了,发出一声快
乐的叫喊,一种牺牲自己的快乐,如梦想的孩子离开家,奔向不可知的运命
时嘴里所喊出的。做谁家的柱头吗,还是去做谁家的地板,在岁月中老去,
在人类的脚下呜泣,不可知。
此处彼处都是锯声,树折声,工人们以辛苦的工作为晨间的祷歌,随雾
充满山谷,向上升。
不久声音衰歇了,年轻的,出须的,三五成群的坐在断树上,作第一次
休息。从怀里摸出短烟管,从悬在腰间的盒子里取出烟叶,火石,火绒。叮,
火镰敲在黑色的石上,金花一闪,又叮,火绒点着了;他们仍使用着这古老
的取火具,使人想象数千年前第一个人类在旷野上,或是在深林间发现了火,
是如何惊奇,随后又如何珍视,崇拜……而他们已淡漠的在巴着烟了。
巴着烟,又谈着话。一个年轻的说起他曾在县城里参加过修马路的工程,
过不惯,仍然回乡下来了,说起汽车,一天走几百里路。
“几百里路!”
一个出须的嘴里取出烟管,拍的一声口水,重复着说,分不清是惊奇还
是轻蔑。一天走几百里干吗呢,他们和他们的祖先都是一生足迹不出百里,
然而对着雾,总使人想象远远的地方,想象那一天走几百里的怪物,也许会
从县城奔到乡下,奔到山林,树木都仆下,仆下,让路……
另外一群也在巴着烟谈着话,也许在说一个穷老无归的工人昨夜死在这
木厂里,他们商量着替他向厂头讨几块薄木板,钉成匣子,下午散工后送到
林外义地里去埋葬。
许许的伐木声又起,树又在对锯齿作一种快乐的抗拒,对坐着的两个工
人不言语的拉着送着,作单调的游戏。
白雾消失了,象谁从上面拉去了幔子。
十二月十七日
(原载 1935 年 1 月《水星》第 1 卷第 4 期)
《画梦录》
丁 令 威
丁令威忽然忘了疲倦,翅膀间扇着的简直是快乐的风,随着目光,从天
空斜斜的送向辽东城。城是土色的,带子似的绕着屋顶和树木。当他在灵虚
山忽然为怀乡的尘念所扰,腾空化为白鹤,阳光在翅膀上抚摩,青色的空气
柔软得很,其快乐也和此刻相似吧。但此刻他是急于达到一栖止之点了。
轻巧的停落在城门口的华表柱上。
奔向城门的是一条大街,在这晨光中风平沙静,空无行人,只有屋檐投
下有曲线边沿的影子。华表柱的影子在街边折断了又爬上屋瓦去,以一个巨
大的长颈鸟像为冠饰。这些建筑这些门户都是他记忆之外的奇特的生长,触
醒了时间和知觉,无从去呼唤里面的主人了,丁令威展一展翅。
只有这低矮的土筑的城垣,虽也迭经颓圮迭经修了吧,仍是昔日的位置,
姿势,从上面望过是城外的北邙,白杨叶摇着象金属片,添了无数的青草冢
了。丁令威引颈而望,寂寞得很,无从向昔日的友伴致问讯之情。生长于土,
复归于土,祝福他们的长眠吧:丁令威瞑目微思,难道隐隐有一点失悔在深
山中学仙吗?明显的起在意识中的是:“我为甚么要回来呢?”他张开眼睛
来寻找回来的原故了:这小城实在荒凉,而在时间中作了长长旅行的人,正
如犁过无数次冬天
的荒地的农夫,即在到处是青青之痕了的春天,也不能对大地唤起一个
繁荣的感觉。
“然而我想看一看这些后代人呵。我将怎样的感动于你们这些陌生的脸
呵,从你们的脸我看得出你们是快乐还是痛苦,是进步了还是堕落了。你们
都来,都来……”当思想渐次变为声音时,丁令威忽然惊骇于自己的鹤的语
言,从颈间迸出长嘴外的高朗然而噪急的长唳,停止了。
但仍是呼唤来了欢迎的人群,从屋里,从小巷里,从街的那头:“吓,
这是春天回来的第一只鹤,”
“并且是真正的丹顶鹤,”
“真奇怪,鹤歇在这柱子上,”
并且见了人群还不飞呢。在语声,笑声,折手声里,丁令威悲哀得很,
以他鹤的眼睛俯望着一半圈子人群,不动的,以至使他们从好奇变为愤怒了,
以为是不祥的朕兆,扬手发出威吓的驱逐声,最后有一个少年提议去取弓来
射他。
弓是精致的黄杨木弓。当少年奋臂拉着弓弦时,指间的羽箭的锋尖在阳
光中闪耀,丁令威始从梦幻的状况中醒来,噗噗的鼓翅飞了。
人群的叫声随着丁令威追上天空,他急速的飞着,飞着,绕着这小城画
圈子。在他更高的冲天远去之前,又不自禁的发出几声高朗然而噪急的长唳,
若用人类的语言翻译出来,大约是这样:“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
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淳 于 棼
淳于棼弯着腰在槐树下,在隆起如山脉的树根间终于找着了一个圆穴,
指头大的泥丸就可封闭,转面告诉他身旁的客人:“这就是梦中乘车进去的
路。”
淳于棼惊醒在东厢房的木榻上,窗间炫耀着夕阳的彩色,揉揉眼,看清
了执着竹帚的僮仆在扫庭阶,桌上留着饮残的酒樽,他的客人还在洗着足。
“唉,倏忽之间我经历了一生了。”
“做了梦么?”
“很长很长的梦呵。”
从如何被二紫衣使者迎到槐安国去,尚了金枝公主,出守南柯郡,与檀
萝国一战打了败仗,直到公主薨后罢郡回朝,如何为谗言所伤,又由前二紫
衣使者送了回来:他一面回想一面嗟叹的告诉客人,客人说:“真有这样的
事吗!”
“还记得梦中乘车进去的路呢。”
淳于棼蹲着在槐树下,在隆起如山脉的树根间,用他右手的小指头伸进
那蚁穴去,崎岖曲折不可通,又用他的嘴唇吹着气,消失在那深邃的黑暗中
没有回声。那里面有城郭台殿,有山川草木,他决不怀疑,并且记得,在那
国之西有灵龟山,曾很快乐的打了一次猎。也许醒着的现在才正是梦境呢,
他突然站立起来了。
槐树高高的,羽状叶密覆在四出的枝条上,象天空。辽远的晚霞闪耀着。
淳于棼的想象里蠕动着的是一匹蚁,细足瘦腰,弱得不可以吹,若是爬行在
个龟裂的树皮间看来多么可哀呵。然而以这匹蚁与他相比,淳于棼觉得自己
还要渺小,他忘了大小之辨,忘了时间的久暂之辨,这酒醉后的今天下午实
在不象倏忽之间的事:
淳于棼大醉在筵席上,自从他使酒忤帅,革职落魄以来这已不是他第一
次大醉了,但渐趋衰老的身体不复能支持他的豪侠气概,由两个客人从座间
扶下来,躺在东厢房的木榻上,向他说:“你睡吧,我们去喂我们的马,洗
足,等你好了一点再走。”
淳于棼徘徊在槐树下,夕阳已消失在黄昏里了,向他身旁的客人说:“在
那梦里的国土我竟生了贪恋之心呢。谗言的流布使我郁郁不乐,最后当国王
劝我归家时我竟记不起除了那国土我还有乡里,直到他说我本在人间,我瞢
然想了一会才明白了。”
“你定是被狐狸或者木妖所蛊惑了,喊仆人们拿斧头来斫掉这棵树吧,”
客人说。
白 莲 教 某
白莲教某今晚又出门了。红蜡烛已烧去一寸,两寸,或者三寸,在案上
的锡烛台上结一个金色小花朵,没有开放已照亮四壁。
白莲教某正走着怎样的路呢。他的门人坐在床沿,守着临走时的吩咐,
“守着烛,别让风吹熄了。”
案上的锡烛台上的小花朵放开了,纷披着金色复瓣,又片片坠落,中心
直立着一座尖顶的黑石塔,幽闭着甚么精灵吧,忽然空跌下了,无声的,化
作一条长途,仅是望着也使人发愁的长途……
好孩子,别打瞌睡!门人从朦胧中自己惊醒了,站起身来,用剪子绞去
半寸烧过的烛心。
从前有一天,白莲教某出门了,屋里留下一个木盆,用另外一个木盆盖
着,临走时吩咐:“守着它,别打开看。”
白莲教某的法术远近闻名,来从学的很不少,但长久无所得,
又受不惯无理的驱使,都渐次散去了,剩下这最后一个门人,年纪轻,
学法的心很诚恳,知道应该忍耐,经过了许多试探,才能获得师傅的欢心和
传授。他坐在床沿想。
“别打开看,”这个禁止引动了他的好奇,打开:半盆清水,浮着一只
草编的小船,有帆有樯,精致得使人想用手指去玩弄。拨它走动吧。翻了,
船里进了水,等待他慌忙的扶正它,再用盆盖上后,他的师傅已带着怒容站
在身边了,“怎么不服从我的吩咐!”“我并没有动它。”“你没有动它!
刚才在海上翻了船,几乎把我淹死了!”
红蜡烛已烧去两寸,三寸,或者四寸,在案上的锡烛台上站一只黄羽小
鸟,举嘴向天,待风鼓翅。白莲教某已走到哪儿呢。走尽长长的路,穿过深
的树林,到了奇异的城中的街上吧。那不夜城的街上会有怎样的人,和衣冠,
和欢笑。
半盆清水就是他的海。那海上是平静的还是波涛汹涌。独自驾一叶小船。
门人想:假若有那种法术。只要有那种法术。
案上的锡烛台上的小鸟鼓翅飞了,随它飞出许多只同样的鸟,变成一些
金环,旋舞着,又连接起来成了竖立的长梯,上齐屋顶,一级一级爬上去,
一条大路……好孩子,你又打瞌睡,那你就倒在枕上躺一忽吧!门人远远的
看见他师傅的背,那微驼的背,在大路上向前走着,不停一停,他赶得乏极
了……
当他惊醒在黑暗里时,他明白这一忽瞌睡的过错了,慌忙的在案上摸着
取灯,划一根,重点着了独。而他微驼着背的师傅已带着怒容从门外走进来
了,“吩咐你别睡觉,你偏睡觉了!”
“我并没有。”
“你并没有!害我在黑暗里走十几里路!”
(原载 1935 年 6 月 16 日《文学季刊》第 2 卷第 2 期)
《哀歌》
……象多雾地带的女子的歌声,她歌唱一个充满了哀愁和爱情的古传
说,说着一位公主的不幸,被她父亲禁闭在塔里,因为有了爱情①。阿德荔
茵或者色尔薇②。奥蕾丽亚或者萝拉③。法兰西女子的名字是柔弱而悦耳的,
使人想起纤长的身段,纤长的手指。
西班牙女子的名字呢,闪耀的,神秘的,有黑圈的大眼睛。我不能不对
我们这古老的国家抱一种轻微的怨恨了,当我替这篇哀歌里的姊妹选择名
字,思索又思索,终于让她们成为三个无名的姊妹。
并且,我为什么看见了一片黑影,感到了一点寒冷呢?因为想起那些寂
寞的童时吗?
三十年前。二十年前。直到现在吧。乡村的少女还是禁闭在闺阁里,等
待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在欧罗巴,虽说有些时候少女也禁闭在修道院里,
到了某种年龄才回到家庭和社会来,和我们古老的风习仍然不同。现在,都
市的少女对于爱情已有了一些新的模糊的观念了。我们已看见了一些勇敢地
走入不幸的叛逆者了。
但我是更感动于那些无望地度着寂寞的光阴,沉默地,在憔悴的朱唇边
浮着微笑,属于过去时代的少女的。
我们的祖母,我们的母亲的少女时代已无从想象了,因为即使是想象,
也要凭借一点亲切的记忆。我们的姊妹,正如我们,到了一个多变幻的歧途。
最使我们怀想的是我们那些年轻的美丽的姑姑,和那消逝了的闺阁生活。呃,
我们看见了苍白的脸儿出现在小楼上,向远山,向蓝天和一片白云开着的窗
间,已很久了;又看见了纤长的,指甲上染着凤仙花的红汁的手指,在暮色
中,缓缓地关了窗门。或是低头坐在小凳上,迎着窗间的光线在刺绣,一个
枕套,一幅门帘,厌倦地但又细心地赶着自己的嫁妆。嫁妆早已放满几只箱
子了。那些新箱子旁边是一些旧箱子,放着她母亲她祖母的嫁妆。在尺大的
袖口上镶着宽花边是祖母时代的衣式。在紧袖口上镶着细圆的缎边是母亲时
代的衣式。都早已过时了。当她打开那些箱子,会发出快乐的但又流出眼泪
的笑声。停止了我们的想象吧。关我那些姑姑我的记忆是非常简单的。在最
年长的姑姑与第二个姑姑间,我只记得前者比较纤长,多病,再也想不起她
们面貌的分别了。至于快乐的或者流出眼泪的笑声,我没有听见过。
我倒是看见了她们家里的花园了:清晰,一种朦胧的清晰。石台,瓦盆,
各种花草,我不能说出它们的正确的名字。在那时,若把我独自放在那些飘
带似的兰叶,乱发似的万年青叶和棕榈叶间,我会发出一种迷失在深林里的
叫喊。我倒是有点喜欢那花园里的水池,和那乡间少有的三层楼的亭阁。它
曾引起我多么次的幻想,多少次幼小的心的激动,却又不敢穿过那阴暗的走
廊去攀登。我那些姑姑时常穿过那阴暗的走廊,跑上那曲折的楼梯去远眺吗?
时常低着头凭在池边的石栏上,望着水和水里的藻草吗?我没有看见过。她
们的家和我们的家同在一所古宅里。作为分界的堂屋前的石阶,长长的,和
那天井,和那会作回声的高墙,都显着一种威吓,一种暗示。而我那比较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