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多病的姑姑的死耗就由那长长的石阶传递过来。
让我们离开那高大的空漠的古宅吧。一座趋向衰老的宅舍,正如一个趋
向衰老的人,是有一种怪僻的捉摸不定的性格的。我们已在一座新筑的寨子
上了。我们的家邻着姑姑们的家。在寨尾,成天听得见打石头的声音,工人
的声音。我们在修着碉楼,水池。依我祖父的意见,依他那些虫蚀的木板书
或者发黄的手抄书的意见,那个方向在那年是不可动工的,因为,依书上的
话,犯了三煞。我祖父是一个博学者,知道许多奇异的知识,又坚信着。谁
要怀疑那些古老的神秘的知识,去同他辩论吧。而他已在深夜,在焚香的案
前诵着一种秘籍作禳解了。诵了许多夜了。使我们迷惑的是那禳解没有效力,
首先,一个石匠从岩尾跌下去了,随后,连接地死去了我叔父家一个三岁的
妹妹和我那第二个姑姑。
关于第三个姑姑我的记忆是比较悠长,但仍简单的。低头在小楼的窗前
描着花样;提着一大圈钥匙在开箱子了,忧郁的微笑伴着独语;坐在灯光下
陪老人们打纸叶子牌,一个呵欠。和我那些悠长又单调的童时一同禁闭在那
寨子里。高踞在岩上的石筑的寨子,使人想象法兰西或者意大利的古城堡,
住着衰落的贵族和有金色头发或者栗色头发的少女,时常用颤抖的升上天空
的歌声,歌唱着一个古传说,充满了爱情和哀愁。远远地,教堂的高阁上飘
出洪亮,深沉,仿佛从梦里惊醒了的钟声,传递过来。但我们的城堡却充满
着一种声音上的荒凉。早上,正午,几声长长的鸡啼。青色的檐影爬在城墙
上,迟缓地,终于爬过去,落在岩下的田野中了。于是日暮。那是很准确的
时计,使我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跑下碉楼去开始我的早课,或者午课,读着
那些古老的不好理解的书籍,如我们的父亲我们的祖父的童时一样。而我那
第三个姑姑也许正坐在小楼的窗前,厌倦地但又细心地赶着自己的嫁妆吧。
她早已许字了人家,依着父母之命,媒灼之言。
一切都会消逝的。一切都应了大卫王指环上的铭语。我们悲哀时那短语
使我们快乐,我们快乐时它又使我们悲哀①。我们已在异乡度过了一些悠长
又单调的岁月了。我们已有了一些关于别的宅舍和少女的记忆了。凭在驶行
着的汽船的栏杆上,江风吹着短发,刚从乡村逃出来的少女;或是带着一些
模糊的新的观念,随人飘过海外去了又回来的少女。从她们的眼睛,从她们
微蹙的眉头,我们猜出了什么呢?想起了我们那些年轻的美丽的姑姑吗?
我们已离家三年,四年,五年了。在长长的旅途的劳顿后,我们回到乡
土去了。一个最晴朗的日子。我们十分惊异那些树林,小溪,道路没有变更。
我们已走到家宅的门前。门发出衰老的呻吟。已走到小厅里了。那些磨损的
漆木椅还是排在条桌的两侧。桌上还是立着一个碎胆瓶。瓶里还是什么也没
有插。使我们十分迷惑:是闯入了时间的“过去”,还是那里的一切存在于
时间之外。最后,在母亲的鬓发上我们看见几丝银色了。从她激动的不连贯
的絮语里,知道有些老人已从缠绵的病痛归于永息了,有些壮年人在一种不
幸的遭遇中离开世间了。就在这种迷惑又感动的情景里,我听见了我那第三
个姑姑的最后消息:嫁了,又死了。死了,又被忘让了。但当她的剪影在我
们心头浮现出来时,可不是如一位西班牙的散文家所说,我们看见一个花园,
一座乡村的树林,和那些蒙着灰尘的小树,和那挂在被冬天的烈风吹斜了的
木柱上的灯……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六日
(原载 1935 年 2 月《水星》第 1 卷第 5 期)
《货郎》
鼓在货郎手里响了起来。六月天,西斜的阳光照着白墙和墙外的槐树,
层层的叶子绿得那样深;金属的蝉鸣声突然停止;在这种静寂里,这座大宅
第不知存在了若干年了,于旅行的人却会是一个惊奇的出现,这时门半掩着,
象刚经过外出的人手轻轻一带。但这挑着黄木箱的货郎从草坡走下来,拐弯,
经过一所古墓,不待抬头已知道是柳家庄了,举起手里的小鼓,摇得绷绷绷
的响了起来。
他已走到门前了,趁这时候我们清楚的瞧瞧他:高个儿,晒旧了的宽边
草帽下,油黑色的瘦脸上露着筋,长着斑白的须,是在老年人中很难遇到的
那种倔强的,有响亮的笑声和好脾气的人。
他用手推开了门。惊骇他那样没有礼貌吗?这不过是最外一道门,白天
虚掩着,晚上才关闭,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不是一个陌生的来客。瞧他那不
慌不忙的神气,挑着黄木箱迈进一个石板铺成的大院子,向前走四五十步,
站着望那严闭的两扇大门和门上半锈的铁环,手里的鼓又响了起来。
鼓声是他的招呼,告诉人“林小货来了”。林小货就是他的名字。没有
人问他的家在哪儿,家里还有甚么人,他已多大岁数了。
人们都和他太熟识,反而不问这些了,凡是当他从路旁的茅草屋过,农
夫农妇都喊他的名字,买几根针,几尺布。于这些大宅第,他象一只来点缀
荒凉的候鸟,并且一年不止来一次。但现在门内没有动静。他放下担子,放
下鼓,把草帽边垫着阶石坐下,低着头。
他在想甚么呢,这老来还要自谋衣食的人?难道想坐在这门外睡
一觉吗,在这西斜的阳光里?轧轧,一个老女仆随着门开走出来:“林
小货吗?来了多久了?”
“刚一会儿。”
“干吗不叫?要是我不出来掐青菜——”
“我刚坐下歇一会儿。我想总会有人出来,这晚半天。”
“老爷往常倒在这时候出来走走——”
“现在不了吗?”
“现在病了。”
“那么,劳您的驾,告诉老太太一声。”
这宅第的主人病了。这消息使他吃惊吗?他倒是有点惘然。
想象那样一个和善的老头儿,拥有富足的田产,度着平静无波浪的生活,
算是有福气了,而缺乏一点康建,正如这巨大的宅第缺乏一点热闹的人声。
象故事里的员外,晚年才得一位公子。小姐们早出嫁了,公子也在娇养中长
大了,但又到远远的地方去了,剩下两个老人和几个仆人。仆人们是不许高
声讲话的,他们的脚步差不多是无声的来往在厅里,在走廊间,在楼梯上。
这些林小货都知道。并且记得那得善的的老头儿对他毫不拿身份,喜欢和他
攀谈,谈年岁收成,谈县城里的事。他是很难得到县城里去的,因此林小货
的话可多了,但他并不厌烦,有时还谈到他的公子。”听说公子很有才学,
将来会做大事的。”“要是在从前倒也许——”叹了一口气。
“还不回来娶媳妇吗?”“时常有媒人来说亲呢。”“象老爷这样人家,
挑选得太难了。”“倒是他不愿意。孩子们的事情,现在我们不能做主了。”
老女仆重出来了,身边跟一条黄狗。狗也认识林小货,走拢来嗅嗅他的
衣角,摇摇尾。
“老太太问有甚么新来的货?”
“哪有甚么好的。要用好的货,老太太早派人到县城里去买
了。”但他还是打开了箱子。大概这女仆已受了嘱咐,由她作主的挑了
一些东西。林小货是卖不了甚么也得走走。而这些大宅第的主人呢,向来是
不缺乏甚么也得买点他的货。
“老太太叫你就在这儿吃晚饭。”
“天还早,多谢了。说我问老爷的病。”
“还到哪儿去?”
“不到哪儿去也得走了。”
我们这倔强的的瘦瘦的朋友又戴上他的宽边草帽了。夕阳灿烂。他挑着
黄木箱走出门外,陡然觉到自己的衰老和担子的沉重。
将赶到一个市集里去吃晚饭吗?将歇宿在一家小客店里吗?将在木板床
上辗转不寐,想着一些从来没有想到的事吗?他已走下草地,拐弯,经过一
亩稻田,毫不踟蹰的走到大路上了。他又举起手里的鼓,正如我们向我们的
朋友告别时高高举起帽子,摇得绷绷绷的响了起来。
二月二日
(选自《画梦录》,1936 年 7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魔术草》
魔术书上记有一种神奇的草,无论怎样难开的锁都不能抵抗它。这句话
开启了我的幻想。从深山中,采摘者寻着那种草,青青的,放进紧闭的木匣
里过了许多日子,变成枯黄的了,乃有无比的魔力。许久来我悲哀得很神秘,
仿佛徘徊在自己的门外,象失掉了乐园的人,有时真愿去当一个卖火柴的孩
子,在寒夜里,在墙外,划一小朵金色的火花象打开一扇窗子,也许可以窥
见幸福眩耀吧。直到现在才明白我找寻的钥匙大概是一根草,一种久已失传
的无人认识的草。
许多神奇的法术久都已失传了。当我是一个孩子时,常听说就在附近那
个小市集里,在那些破落户与逐什一之利者之中,有一个无家无业的人,成
天披着褴褛的衣衫,拖着破鞋,在那条唯一的小街上闲散的走来走去,右手
剔着左手里的几个青铜钱,剔着剔着,钱遂增多了。他是如此的获得了每天
的糊口之资。“为甚么他还是很穷呢,”我发问了,向一位理发师或者一位
鞋匠,他们都是那个奇人的称道者。“那样得来的钱是不能积起来的。只能
有一个用一个。”又为甚么呢?慢慢的我懂得那道理了:一个学法术的人必
须向他师傅立誓,以一种不幸的缺陷作为取得那秘密的传授的代价,瞎眼,
跛足,或者没有儿女。这个解释给我那时的幻想一种警惕,使我对于超人的
魔力生了畏惧,同时十分哀怜那们奇异的穷朋友。
但我对于魔术的倾向并未消减,在灯下,在炉火边,我还是热切的听着
奇异的传说。我的一位百余年前的远祖就是一个传说里的人物,知道许多法
术。清明时节,我曾去扫过他的墓,青石台阶与碑上的雕饰都很古拙,和其
他的墓不同,使我感到年代的久远。
那时我最羡慕的一种法术是定身法: 以一种魔力使人恍惚觉 得身临绝岩
或者四面皆水不敢稍动,听说我那位远祖老来拄杖出游,若是没有礼貌的青
年人冒了他,就施行这种法术,使他呆立路旁,直到在前途见行人才捎信叫
他走。当时的巫师们都很尊敬他。有一次他到某家去看巫师作法事,那些妄
人大概不认识这位有名的老头儿,对他有点简慢,于是他悄悄的退出门外,
同是院子里的两个大石鼓跳进门去,跳进堂屋去伴着那些巫师一同舞蹈,吓
得他们立刻明白了刚才来的是谁。但我那位远祖的一生并没有甚么不幸的缺
陷。只是听说晚年来,凡是家中过年杀猪时,都得送他到远远的亲戚家里去,
不然,他听见了猪的哀鸣声,心中一动,猪就再也杀不死了。这也许使他厌
倦了自己的法术吧。是的,他的心里一定经过了许多思索,经过了许多暗暗
的痛苦,所以他的法术没有传授给人就随他葬入墓中去了。但我那时是一个
孩子,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很神往的听着关于他的传说。除了那些秘密的智
识,人们说,他又是一个有正经学问的人,在他家里,一位族中寒微的老先
生长期住着,作一部《易经注解》;两位老头儿常在书房里热切的讨论着,
翻着满案的书籍;长夏的下午,家人送上点心,他们竟蘸着一砚墨汁吃了,
留下一碟白糖。那位对于《易经》入了魔的老先生,每当他家里有婚嫁之事
或者过年,就背着一包袱书,拄着杖回去,走到门外不远的树荫下就坐着歇
气,打开书,读到天黑了,只得又走回来,第二天再坐轿子回去。那部《易
经注解》终于雕版了。而他的一位远代孙就是我的发蒙先生,曾到京城里来
呈献过那部书,会用龟壳卜封。
那部书我曾在箱子里的乱书堆中见过(现在也许已残阙了),但并不怎
样注意它。我想获得的是一部魔术书,那时,在乱离中,大人们日夜愁着如
何避祸,而我遂自由的迷入了许多神异小说里去,找到了幻想的天地。我最
羡慕小说里的一种隐身草,佩了一根就谁也不能看见。
现在,在灯下,在白纸上,我写着一个题目:魔术之起源。我想以一种
悲观的思想说明魔术之起来是很自然的,犹于夜间之梦。
至人无梦,那个境界虽然明净得很,于我们凡人却嫌荒凉。而我的笔突
然停止在白纸上。“唉,你又在出神了,你的思想又飞到甚么辽远处去了?”
“没有甚么,”我回答自己,“我的思想就在这灯光之内。”灯光,白雾似
的,划着一圈疆域,象圆墓。我掷下我的笔,这时我真想有一种白莲教的邪
术:一盆清水,编草为舟,我到我的海上去遨游。
三月十九日
(原载 1935 年 4 月《水星》第 2 卷第 1 期)
《楼》
“告诉我那座楼的故事,”我说。我和我的朋友坐在塘边,已把钓丝抛
了出去,望着漂在水上的白色浮标。在一个沙漠地方住了几年,我变得固执
又伤感,但这个夏天却无法谢绝这位朋友的邀请,他说旅行和多雨的气候会
使我柔和,清爽,有生气些,于是我到了他的家乡。
“楼的故事?”
“是的。昨天黄昏我们望见的那座楼。”昨天,我们散步到很远的地方,
最后停在一所古庙侧的石桥上。桥上是竹林的影子,桥下流水响得凉风生了。
我遥指一座矗立于白墙黑瓦的宅第间,夕阳照着的高楼,问那是谁家。关于
那座有着故事呢,他说。今天他却忘记了。“我在一个沙漠地方住了几年,
那儿风大得很,普通的屋子都没有楼,但我总有一个登高眺远的兴致,所以
昨天那样的高楼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可望不可即。”
“你这几句话说得很动人,”他笑了。
“我准备着听一个动人的故事。”
“首先告诉我,你当孩子的时候喜欢钓鱼吗?”
“我不能用一句话答复你。许多事情别人做着,我想象着很喜欢,一到
我自己手里就成了一个损失。我永远是个急脾气。从前在家里,和我年纪差
不多的叔叔们常常晚上带着狗和仆人到山林里去打猎,我却毫无那种野孩子
气,一次也没有参加,现在回想起来很悲哀,仿佛狂欢之门永远在我面前关
闭,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
出黑夜的林子里火把高烧的景象。”
“你大概住在一个语言不通的异国里,而你实在口若悬河。”
“他们也常钓鱼,斜风细雨,戴着斗笠在塘边,不想回家吃饭。
我那时很不了解。天睛日子也有时跟出门去,替他们照管一枝钓竿,但
鱼总不来吃我的,我坐在小板凳上无趣极了,再也不愿等下去。”
我那叔叔们真是多才多艺。自己到竹林里去选竿子,用火熏后再倒悬在
墙上,下面一块石头;自己扭丝绳;更有趣的是他们逃学的故事。现在让我
坐在塘边想他们一会儿吧,趁我身旁的朋友默默不语,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
的样子,望着水上。
我的浮标没水了一个。我忙乱地起竿来,一个空钩,上面的饵已不见了。
“你太快了,应该等第三个浮标没水的时候。”
这点我知识我早就知道。但我不是太快了就会太晚了。并且我正关心着
那尾受惊的鱼,那细圆的嘴若是挂在我的钩上是多么可怜呵,从此我将用一
根针垂钓,你们都别笑我缘木求鱼。
“这里的鱼被钓得很狡猾了。”我的朋友替我把钓丝又抛了出去。
“我准备着听你的故事呢。”
“说是故事,其实很简单的。”他说。“那家姓艾,不知在什么时候,
从什么地方搬到这里来。关于这一姓的来历发生了许多传说。
更奇怪的几代都是单传,于是成了一个孤零的,随时有断绝的忧虑的姓
氏了。到了这最末一代名叫艾君谷的,据说从小就很聪慧,只是被娇养了,
成为一个走马斗鸡的纨绔子。门下客九流三教都有。
中年无子,却醉心于一种培植园林,建筑宅舍的癖好。每当一次繁重的
工程完成时,他又有了新的计划,又得拆毁了再开始,以此耗费了他家产的
大半,最后留下他的夫人和一个女儿死去了。我们昨天望见的那个宅第和那
座高楼就是他最后的匠心的结构。人们说,要是他活着,准还是不满意的。”
“这是一切悲惨故事的代表,我敢说。我们都有一种建筑空中楼阁的癖
好。我从前在家里读书, ‘仙人好楼居’
不知在什么书上遇见了这样一句话, ,
引起我许多想象。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以后,大概那个出名的人类祖先的
故事暗示了我,我总常有一个无罪而度迁谪之月的感觉。这并没有一点伤感
的成份。我仿佛知道一个真理,唯有在这地上才建筑得起一座乐园,唯有用
我们自己的手,但我总甘愿生活在最荒凉的地方,冰天雪地,牧羊十九年,
表示我一点忠贞之心。”
“他的夫人和女儿相依为命,过着一种静寂的,倾向衰微的日子,在那
所大宅第中。一般人都把那座高楼看作不吉祥的东西。
他的女儿的婚事低不成,高不就,但据说是一个美人呢。”
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的袅袅余音,我敢说,很可以推波助澜,又成一支
哀曲。我想起了那位出名的波斯女子,睡在暴虐的苏丹的床上,生命悬于呼
吸之间,还能很巧妙的继续她的故事。那是一个很好的态度,使我十分惭愧。
我的日子过得很荒芜,在昨天和明天之间我总是徘徊,不能好好地做我的工
作。但听呵,我的朋友又开口了:“从前,当她父亲还在时,有人向我家提
过亲。我母亲曾到她家里去过,但没有见着,回来说起很好笑,她上楼下楼,
象追赶一个羞涩的小动物。那时我很反对这种捉迷藏似的婚姻,遂作罢论
了。”现在我这朋友已有一个幸福的家了。
我们都默默地望着水,望着水上的白色浮标,因为一个人坠入沉思的时
候,总爱把他的目光固定在一点触目的东西上。但突然我的朋友从梦幻中醒
来,举起钓竿,一尾鱼在空中翻露了它的白腹,接着就落在塘边的草地上。
可怜的东西,竟不会发出一声最后的叫喊,努力想跳跃也无用了,还是进丝
网里去吧。丝网,替代了提篮,装着鱼可以放在水中让它多活一会儿。
“鱼这东西可怜得很,不会发出声音。”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却不胜悲伤,我们之语言又有什么用呢,徒然使我
苦于一种滔滔不绝的雄辩的倾向。但我的朋友呵,我又开口了:“我有几个
得意的题材,几时来编成故事流传后世。其一是疯子。不知怎的我对于那种
披发发狂的人很向往。其次大概是个女扮男装的美女子,很早就牵引了我的
想象,自从小时起,从老仆人的口中,听了那个流传民间的祝英台的故事。”
“还有呢?”
“还有一个王孙公子,卖身为奴。我并不是说一旦失意,路旁时卖故侯
瓜,那大概是个老头儿,怪寒怆的;他却别有一种动机,比如说,银鞍白马,
从谁家红楼下过,俯仰之间遂决定了一次豪华的游戏。但我的朋友呵,我有
点怀念我那个沙漠地方了,我那北窗下的书桌已尘封了吧。我决定明天动身
回去。”
一九三五年四月五日
(原载 1935 年 2 月《水星》第 2 卷第 2 期)
《弦》
当我忧郁的思索着人的命运时,我想起了弦。有时我们的联想是很微妙
的。一下午,我独步在园子里,走进一树绿荫下低垂着头,突然记起了我的
乡土,当我从梦幻中醒来时,我深自惊异了,那是一棵和很平常的槐树,没
有理由可以引起我对乡土的怀念,后来想,大概我在开始衰老了,已有了一
点庭园之思吧。现在我想起了弦。我们乡下,有一个算命的老人,他的肩上
是一个蓝布笔墨袋,一张三弦。当他坐在院子里数说着人的吉凶祸福,他的
手指就在弦上发出■■声,单调,零乱,恰如那种术士语言,但我那时是一
个孩子,对那简单的乐器已生了爱好,虽说暗自想,为甚么不是七弦呢,假
若多几根弦一定更悦耳的。我很难说我现在想起的弦到底是那老先生手指间
的,还是我想象里更繁杂的乐器,但我已开始思索着那位算命老人自己的命
运了。
假若我们生长在乡下落寞的古宅里,那么一个老仆,一个货郎,一个偶
来寄食的流浪人,于我们是如何亲切呵。我们亲近过他们又忘记了。有一天,
我们已不是少年了,偶尔想起了他们,思索着他们的命运。有一天,我们回
到那童年的王国去了,在夕阳中漫步着,于是古径间,一个老人出现了。那
种坚忍的过着衰微的日子的老人,十年或者二十年于他有甚么改变呢,于是
我们喊:“你还认识我吗,算命先生?”他停顿着,抬起头,迟疑的望着我
们。“你已不认识我了。你曾经给我算过命呢。”我们说出我们的名字。他
首先沉默着,有点儿羞涩,一种温和的老人常有的羞涩,随后絮絮的问起
许多事情。因为我们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他呢,他刚从一座倾向衰落
的大宅第回来。那是我们童时常去的乡邻,现在已觉疏远了,正迟疑着是否
再去拜访一次。我们一面回想着过去,一面和这过去的幽灵似的老人走着,
问答着。“明天来给我再算一次命吧。”
“你们读书先生早已不相信了。”“不,我相信。”我们怎样向他解释
我们这种悲观的神秘倾向呢?我们怎样说服这位对自己的职业失了信心的老
人呢?从前,有人嘲笑他时他说:“先生,命是天生的,丝毫不错的,我们
照着书上推算呢。”他最喜欢说一个故事,“书上说,从前有两个人,生庚
八字完全相同,但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叫化子。甚么道理呢?因为一个是上
四刻生,一个是下四刻生。一个时辰还有这样的差别呢。”“那么你算过你
自己的命吗?”嘲笑者说。
“先生,”他叹一口气,“我们的命是用不着算的。”现在,他经过了
些甚么困苦呢,他是在甚么面前低下了他倔强的头呢?他也有一个家吗?在
哪儿?我们想问终于又不问了。但他不待问就絮絮的说出许多事故,先后发
生在这乡村里的,许多悲哀的或者可笑的事故。只是不说他自己。也许他还
说到他刚去过的那座大宅第里已添了一代新人;已没有从前那样富裕了;宅
后那座精致的花园已在一种长期的忽略中荒废了。在那花园里曾有我们无数
的足迹,和欢笑,和幻想。我们等待着更悲伤的事变。然而他却停止了,遗
漏了我们最关切的消息,那家的那位骄傲又忧郁的独生女,我们童时的公主,
曾和我们度过许多快乐的时光而又常折磨着我们小小的心灵的,现在怎样
了?嫁了,或者死了,一切少女的两个归结,我们愿意听那一个呢?我们想
问终于又不问了。我们一面思索人的命运,一面和这算命老人走着,沉默着,
在这夕阳古径间。于是暮色四合。到了一个分歧的路口,我们停顿着,抬起
头,迟疑的彼此对望一会儿。“请回去了吧,先生。”于是我们说:再见。
再见:到了分歧的路口,我们曾向多少友伴温柔的又残忍的说
过这句话呢。也许我们曾向我们一生中最亲切的人也这样说了,仅仅由
于青春的骄矜,或者夸张,留下无数长长的阴暗的日子,独自过度着。有一
天,我们在开始衰老了,偶尔想起了那些辽远的温暖的记忆,我们更加忧郁
了,却还是说并不追悔,把一切都交给命运吧。但甚么是命运呢:在老人或
者盲人的手指向颤动着的弦。
七月二十三日
(选自《画梦录》,1936 年 7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静静的日午》
“你听见了汽笛声吗?”柏老太太喊。
“我听见了,在我伸起手刚要把花插进瓶里去的时候,”一个高高的穿
白衫的女孩子说。
“我呢,正在我用钥匙开了那个大衣柜的时候,那快乐的尖锐的声音叫
起来了。我说它是快乐的,不是吗?它仿佛很高很高的飞上天空,又散到很
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柏老太太刚从内室走出来。这儿是客厅。这古老的客厅今天现着节日的
神气。一大束白色红色的茶花在长桌上的供瓶里。青色的檐影在石阶上。壁
钟上十一点三刻。柏老太太在等她的孩子从远方归来,她曾有过几个孩子,
但这是她最小的也就是仅存的一个了。
“我从前住在一个北方城市里,”柏老太太说。
垂手听着的女孩子笑了。这位老太太说她的从前总是这样开始的。
“我现在记起了那个城市,”柏老太太坐下一把臂椅。“它是几条铁路
的中心。我住的地方白天很清静,到了晚上,常有一声长长的汽笛和一阵铁
轨的震动,使我想着很多很多的事情。后来我读了一位法国太太写的一本小
书,一个修道院的女孩子在日记写着:车呵,你到过些甚么样的地方?那儿
有些甚么样的面孔?带着多么欢欣又忧愁的口气。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年轻的
苍白的修道女。
那时我读着很多很多的书,读得我的脸有点儿苍白了。
微笑着的女孩子在从这位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想象她年轻时候的苍
白。
“我又读过一本书,三位年轻漂亮的俄国小姐住在乡下,常喊着要到她
们从前住过的那个大都会去,但总没有去,有一天,那位最年轻的小姐忽然
向着窗子哭起来了:天呀,意大利文的窗子是甚么,我记不起了。她从前学
过意大利文。那时俄国有身分的小姐们都学过外国文,但在乡下,是一点也
用不着了。现在我想起那位小姐我还是很喜欢她。你喜欢她吗,孩子?”
“我也许会喜欢她。”
“也许会。你要是读了那本书你一定会。年轻时候有些幻想是很有趣的,
我那时希望有条铁路到我家乡,夏天回来,过了夏天就走,顶方便的。现在
几里路远就有一个车站,但我已不想到哪儿去了。我那时又希望有一乘马
“我叫驾我的马车到车站去,早已去了吗?”
车。”柏老太太停一停,忽然喊:
“早已去了。”
“我们不能让他自己走回来。你不知道长途旅行是怎样劳苦,你没有到
远方去过。”
“我知道。”
“你怎样会知道的呢?”柏老太太见她低下头了。“是的,你以后也会
到远方去。等我的孩子回来和我过了夏天,我们带你一块儿旅行去。我知道
你也不满意乡下,和那位俄国小姐一样。有一天,你父亲向我喊:老太太,
您说不是吗,我们乡下人用得着读甚么书?你也想学意大利文吗,小姐?你
也想读得你的脸和修道女一样苍白吗?”
“柏先生该早已忘记了他的小邻居了。”
“我要向他说你。说你使我温暖的过了许多冬天。我们这样老了的人常
是寒冷的,但从你们年轻人身上有时找到了我们那已
失去了的自己。”
“老太太,您说我就穿这身衣衫见柏先生吗?”
“我喜欢简单的颜色。白色,或者黑色。白色的衣衫显得你是快乐的,
善良的,换上黑色的你就成了一个多思虑的孩子了。”
“那么我倒愿意穿黑色。”
“那么他将捉摸不定你了。他将说:我找不到从前那熟习的门了。从前
你是一个简单的快乐的孩子,象一棵小小的常青树。现在你长得这样高了。”
柏老太太停一停,忽然喊:‘我叫驾我的马车到车站去,早已去了吗?”
“您不是刚问过吗?”
“我的意思是说早应该回来了。”
“也许快回来了。”
柏老太太偏着头听一会儿。忽然喊:“我的孩子,来帮我一下吧,我想
起来。”女孩子跑到面前去。
“我有点儿心烦。我想起来走走。”女孩子把手递给她,“你就坐在我
侧边吧。我们还是说说话吧。我说我从前住在一个北方城市里,是吗?那时
我也有一位小邻居,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我常牵着她的手,望着她那寂寞的
大眼睛,想问她,你思索着甚么?寂寞的小孩子常有美丽的想象。我记得我
小时候,院子里开着一种象蝴蝶的花,我相信它们是会飞的,常独自守着它
们,但它们总不飞,于是我悲哀极了。那位小邻居使我想起自己的童时。后
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她父亲回南去,已经到站了,突然在下车时候跌到铁轨上去了。
她和她一家人便都奔丧回去了。”
“真的吗?”
“你以为我在说故事吗?在故事上我们说这太凑巧了。在人事上我们却
说这太不凑巧了。为甚么他要在那一班车回去?为甚
么要在那一秒钟下车?一秒钟内有多少可能呢?我觉得时间是不可思议
的,可怕的。”
“老太太,”女孩子轻声的但有力的喊了出来。
“是的,为甚么有些古怪的念头跑到我脑子里来了呢?我觉得时间静得
可怕。你听,甚么声间也没有。”
是的,树叶子没有声音,开着的窗子也没有声音。全乡村都仿佛入睡了,
在这静静的日午。但突然壁钟响了起来:十二点。
慢慢的,女孩子从柏老太太怀里抬起头来: “我听见了铃声, 和马蹄声。 ”
七月二十七日成
(原载 1935 年 12 月 16 日《文学季刊》第 2 卷第 4 期)
《扇上的烟云(《画梦录》代序)》
设若少女妆台间没有镜子,
成天凝望悬在壁上的宫扇,
扇上的楼阁如水中倒影,
染着剩粉残泪如烟云……
“你说我们的听觉视觉都有很可怜的限制吗?”
“是的。一夏天,我和一患色盲的人散步在农场上,顺手摘一朵红色的
花给他,他说是蓝的。”
“那么你替他悲哀?”
“我倒是替我自己。”
“那么你相信着一些神秘的东西了。”
“我倒是喜欢想象着一些辽远的东西,一些不存在的人物,和许多在人
类的地图上找不出名字的国土。我说不清有多少日夜,象故事里所说的一样,
对着壁上的画出神遂走入画里去了。但我的墙壁是白色的。不过那金色的门,
那不知是乐园还是地狱的门,确曾为我开启过而已。”
“那么你对于人生?”
“对于人生我动心的不过是它的表现。唉,自从我乘桴浮于海,一片风
涛把我送到这荒岛上,我是很久很久没有和人攀谈了。
今天我却有一点说话的兴致。”
“那么你就说吧?”
“我说,我说我这些日子来喜欢一半句古人之言。于我如浮云。我喜欢
它是我一句文章的好注脚:不知何时起世上的事都使我厌倦。那时我刚倾听
了一位丹麦王子的独语,一个真疯,一个佯狂,古今来如此冷落的宇宙都显
得十分热闹,一滴之饮遂使我大有醉意,不禁出语惊人了。但我现在要称赞
的是这个比喻的纯粹的表现,与它的含义无关。有时我真慨叹着取譬之难。
以此长久不能忘记一位匈牙利作者,他的一篇文章里有了两个优美的比喻:
在黄昏里,在酒店的窗子下,他说,许多劳苦人低垂着头象一些折了帆折了
桅杆的船停泊在静寂的港口;后来他描写一位少女,就只轻轻一句,说她的
眼睛亮着象金钥匙。”
“是说它们可以开启乐园或者地狱的门吗?”
“而我有一次低垂着头坐在车窗边,在黄昏里,随手翻完了一册忧郁的
传记,于是我抬起头,望着天边的白烟,又思索着那写过一个故事叫作《烟》
的人的一生。暮色与暮年。我到哪儿去?旅途的尽头等着我的是什么?我在
车厢内各种不同的乘客的脸上得着一个回答了:那些刻满了压倦与不幸的皱
纹的脸,谁要静静的多望一会儿都将哭了起来或者发狂的。但是,在那边,
有一幅美丽的少女的侧面剪影。暮色作了柔和的背景了。于是我对自己说,
假若没有美丽的少女,世界上是多么寂寞呵。因为从她们,我们有时可以窥
见那未被诅咒之前的夏娃的面目。于是我望着天边的云彩,正如那个自言见
过天使和精灵的十八世纪的神秘歌人所说,在刹那间捉住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