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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其芳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你那时到哪儿去?你这些话又胡为而来?我一点也不能追踪你思想的

道路。”

“于是我很珍惜着我的梦。并且想把它们细细的描画出来。”

“首先我想描画在一个圆窗上。每当清晨良夜,我常打那下面经过,虽

没有窥见人影,却听见过白色的花一样的叹息从那里面飘坠下来。但正在我

踌躇之间,那个窗子消隐了。我再寻不着了。

后来大概是一枝梦中彩笔,写出一行字给我看:分明一夜文君梦,只有

青团扇子知。醒来不胜悲哀,仿佛真有过一段什么故事似的,我从此喜欢在

荒凉的地方徘徊了。一夏天,当柔和的夜在街上移动时我走入了一座墓园。

猛抬头,原来是一个明月夜,《齐谐》志怪之书里最常出现的境界。我坐在

白石上,我的影子象一个黑色的猫。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它一摸,唉,我还以

为是一个苦吟的女鬼遗下的一圈腰带呢,谁知拾起来乃是一把团扇。于是我

带回去珍藏着,当我有工作的兴致时就取出来描画我的梦在那上面。”

“现在那扇子呢?”

“当我厌倦了我的乡土到这海上来遨游时,哪还记得把它带在我的身边

呢?”

“那么一定遗留在你所从来的那个国土里了。”

“也不一定。”

“那么我将尽我一生之力,飘流到许多大陆上去找它。”

“只怕你找着那扇上的影子早已十分朦胧了。”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二日夜半

(原载 1936 年 4 月 24 日天津《大公报·文艺》)

《燕泥集》后话

去年 《大公报》文艺副刊要我写一点对于新诗的意见或者我自己的经验,

我觉得是一个很难做的题目。若是非做不可,我的能力也仅能旁侧击一下而

已。于是我准备写一篇《无弦琴》,准备开头便说那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古

人,说他的墙壁上挂有一张无弦琴,每当春秋佳日,兴会所至,辄取下来抚

弄一番。我的意思是说我间或也有一点抚弄之意。但这篇文章终于没有写成,

这个事实足以证明渐渐地我那一点抚弄之意也终于消失了。

现在一本小书放在我面前:《汉园集》。翻开:《燕泥集》。

《燕泥集》?这难道是我自己那些情感的灰烬的墓碑吗,这样精致的一

个名字又这样生疏?今年春天,之琳来信说我们那本小书①不久可以印出,

应该在各人的那一部分上题一个名字。我老早便拟有一个名字,但为了某种

缘故不能用。之琳乃借我以《燕泥集》三字。我当即回信说,这个名字我很

喜爱,因为它使我记起了孩提时的一种欢欣,而且我现在仿佛就是一只燕子,

我说不清我飞翔的方向,但早已忘却了我昔日苦心经营的残留在空梁上的泥

巢。

是的,我早已忘却了,一直到现在放它在我面前让我凄凉地凭吊着过去

的自己,让我重又咀嚼着那些过去的情感,那些忧郁的黄昏和那些夜晚,我

独自踯躅在蓝色的天空下,仿佛拾得了一些温柔的白色小花朵,带回去便是

一篇诗。但这样的夜晚只和集中的第一辑有关系。对于第一辑中那些短短的

歌吟我有一点偏爱——我说偏爱,因为我现在几乎是一个陌生人,我不敢自

信我的谛视。然而我从他人的评语里找到了一个字眼,一个理由,快乐。读

着那些诗行我感到一种寂寞的快乐,在我的记忆里展开了一个寒冷地方的热

带,一个北方的夏夜,使我毫不迟疑地认识我自己,如另外一篇未收入集中

的《夏夜》所描写:

说呵,是什么哀怨,什么寒冷摇撼

你的心,如林叶颤抖于月光的摩抚,

摇坠了你眼里纯洁的珍珠,悲伤的露?

——是的,我哭了,因为今夜这样美丽。

你的声音柔美如天使雪白之手臂

触着每秒光阴都成了黄金……

我是一个留连光景的人,我喜欢以我自己的说法来解释那位十八世纪的

神秘歌人的名句,在刹那里握住了永恒。第二辑中则是一些不寐的夜晚里的

长叹和辗转反侧。一阵远远的铁轨的震动,一声凄厉的汽笛,或者惨白的黎

明里一匹驴子的呜咽。阴影那样沉重。又没有一种绝望的静寂。这变徵之音

无法继续,我乃寻找着我失掉了的金钥匙,可以开启梦幻的门,让我带着岁

月、烦忧和尘土回到那充满了绿荫的园子里去。我乃找到了一片荒凉。我乃

发觉我连一张无弦琴也没有,渐渐地我那抚弄之意也终于消失。

甚至现在我谛视着我昔日苦心经营的泥巢,感到一种陌生人的惊讶。

我是芦苇,不知是一阵何等奇异的风鼓动着我,竟发出了声音。风过去

了我便沉默。

而且我知道分行的抒写是一种冒险。一篇完美的诗是一个奇迹。我们要

用文字制作一个肌肉丰满的形休,其困难正如雕刻师企图在冥顽地抵抗着斧

斤的大理石身上表现他的思想和情感。当我们年轻时候,我们心灵的眼睛向

着天空,向着爱情,向着人间或者梦中的美完全张开地注视,我们仿佛拾得

了一些温柔的白色小花朵,一些珍珠,一些不假人工的宝石。但这算得什么

呢,真正的艺术家的条件在于能够自觉的创造。所以不但对于我们同时代的

伴侣,就是翻开那些经过了长长的时间的啮损还是盛名未替的古人的著作,

我们也会悲哀地喊道:他们写了多少坏诗!艺术是无情的,它要求的挑选的

不仅是忠贞。在这中间一定有许多悲剧,一定有许多人象具有征服世界的野

心的英雄终于失败了,终于孤独地死在圣赫勒拿岛上。

我并不是在这里作不祥的暗示。对于未来我并不绝望。但我实在有一点

悲伤我自己的贫乏,而且当我倾听时,让我诚实地说出来吧,他人的声音也

是多么微茫,多么萎靡。

一九三六年六月八日为《新诗》创刊号作,时在天津

(原载 1936 年 10 月《新诗》第 1 期)

《梦中道路》

从此始感到成人的寂寞,

更喜欢梦中道路的迷离。

《燕泥集》中有一篇以这样两行收尾的短诗。那仿佛是我的情感的界石,

从它我带着零落的盛夏的记忆走入了一个荒凉的季节。

那诗篇里的意象的构成基于一次悲哀的经验。那年我回到我的生长地

去,象探访一个旧日的友人似地独自走进了我童年的王国,一个柏树林子。

在那枝叶覆荫之下有着青草地,有着庄严的坟墓,白色的山羊,草虫的鸣声

和翅膀,有着我孩提时的足迹、欢笑和恐惧——那时我独自走进那林子的深

处便感到恐惧,一种对于阔大的神秘感觉;但现在,那些巨人似的古木谦逊

地低下了头,那压在我幼小的心灵上的影子烟雾一样消散了,“在那带异乡

尘土的足下”

这昔日的王国“可悲泣的小”。我痴立了一会儿。我叹息我丧失了许多

可珍贵的东西。一直到我重又回到这个沙漠地方来,我才觉得我象印度王子

出游,多领悟了一些人生;或者象食了智慧之果而被沦谪的亚当,我失掉了

我的伊甸但并不追悔。从此我不复是一个望着天上的星星做梦的人。

我曾有过一段多么热心写诗的时间,虽说多么短促。我倾听着一些飘忽

的心灵的语言。我捕捉着一些在刹那间闪出金光的意象。我最大的快乐或酸

辛在于一个崭新的文字建筑的完成或失败。这种寂寞中的工作竟成了我的癖

好,我不追问是一阵什么风吹着我,在我的空虚里鼓弄出似乎悦耳的声音,

我也不反省是何等偶然的遭遇使我开始了抒情的写作。

我们幼时喜欢收藏许多小小的玩具,一个古铜钱,一枚贝壳,一串从旧

宫灯上掉下来的珠子,等到我们长大了则更愿意在自己的庭园里亲自用手栽

植一些珍异的芬芳的花草。

书籍,我亲密的朋友,它第一次走进我的玩具中间是以故事的形式。渐

渐地在那些情节和人物之外我能欣赏文字本身的优美了。我能读许多另外的

书了。我惊讶,玩味,而且沉迷于文字的彩色,图案,典故的组织,含意的

幽深和丰富。在一座小楼上,在簌簌的松涛声里,在静静的长昼或者在灯光

前,我自己翻读着破旧的大木箱里的书籍,象寻找着适合口味的食物。

一个新环境的变换使我忘记了我那些寂寞的家居中的伴侣。

我过了一年半的放纵的学校生活。直到一个波浪把我送到异乡的荒城

中,我才重获得了我的平静,过分早熟地甘心让自己关闭在孤独里。我不向

那些十五六岁的同辈孩子展开我的友谊和欢乐和悲哀,却重又读着许多许多

书,读得我的脸变成苍白。这时我才算接触到新文学。我常常独自走到颓圮

的城堞上去听着流向黄昏的忧郁的江涛,或者深夜坐在小屋子里听着檐间的

残滴,然后在一本秘藏的小手册上以早期流行的形式写下我那些幼稚和感

情,零碎的思想。

之后我在一个荒凉的海滨住了一年。阔大的天空与新鲜的气息并没有给

我什么益处。我象一棵托根在硗薄地方的树子,没有阳光,没有雨露,而我

小小的骄傲的枝叶反阻碍了自己的生长。

衰落的北方的旧都成为我的第二乡土,在那寒冷的气侯和沙漠似的干涸

里我却坚忍地长起来了,开了憔悴的花朵。假若这数载光阴过度在别的地方

我不知我会结出何种果实。但那无云的蓝天,那鸽笛,那在夕阳里闪耀着凋

残的华丽的宫阙确曾使我作过很多的梦。

Oh dream how sweet,too sweet,too bittersweet,

Whose wakening should have heen in paradise……①

我那时温柔而多感地读着克利斯丁娜·乔治娜·罗塞谛和阿尔弗烈·丁

尼生的诗。一种悠扬的俚俗的音乐回荡在我心里。我曾在一日夜间以百余行

写一个流利的平庸的故事,博得一位朋友称许它的音节,又一位朋友从辽远

的南方致我以过分的赞赏。那种未成格调的歌继续了半年。那些脆薄的早落

的黄叶只能在炉火里发出一次光亮。直到一个夏天,一个郁热的多雨的季节

带着一阵奇异的风抚摩我,摇撼我,摧折我,最后给我留下一片又凄清又艳

丽的秋光,我才象一块经过了磨琢的璞玉发出自己的光辉,在我自己的心灵

里听到了自然流露的真纯的音籁。阴影一样压在我身上的那些十九世纪的浮

夸的情感变为宁静,透明了,我仿佛呼吸着一种新的空气流,一种新的柔和,

新的美丽。当清晨,当星夜,我独自凭倚在长长的白石桥上,踯躅在槐荫下,

或者瞑坐幽暗的小窗前,常有一些微妙的感觉突然浮起又隐去。我又开始推

敲吟哦了。

这才算是我的真正的开始。然而我没有天赋的匠心和忍耐,从这开始便

清楚我许多小小建筑的倾斜,坍倒,不值一顾。我自知是一道源头窘的溪水,

不会有什么壮观的波澜,而且随时都可干涸。

我仅仅希望制作一些娱悦自己的玩具。这时我读着晚唐五代时期的那些

精致的治艳的诗词,蛊惑于那种憔悴的红颜上的妩媚,又在几位班纳斯派以

后的法兰西诗人的篇什中找到了一种同样的迷醉。

《燕泥集》中的第一辑便是这期间内制作的残留。原有的篇什在这三倍

以上。这一段短促的日子我颇珍惜,因为我作了许多好梦。

以后我便越过了一个界石,从它带着零落的盛夏的记忆走入荒凉的季节

里。

当我从一次出游回到这北方大城,天空在我眼里变了颜色,它再不能引

起我想象一些辽远的温柔的东西。我垂下了翅膀。我发出一些“绝望的姿势,

绝望的叫喊”。我读着一些现代英美诗人的诗。我听着啄木鸟的声音,听着

更柝,而当我徘徊在那重门锁闭的废宫外,我更仿佛听见了低咽哭泣,我不

知发自那些被禁锢的幽灵还是发自我的心里。

在这阴暗的一年里我另外雕琢出一些短短的散文,我觉得那种不分行的

抒写更适宜于表达我的郁结与颓丧。然而我仍未忘情于这侍奉了许久的女

神。我仍想从一条道路返回到昔日的宁静,透明。我凝着忍耐继续写了一点。

但愈觉枯窘。我沉默着过了整整一年。假若我重又开始,不知是一种使我自

己如何惊讶的歌唱。

有一次我指着温庭筠的四句诗给一位朋友看:

楚水悠悠流如马,

恨紫愁红满平野。

野土千年怨不平,

至今烧作鸳鸯瓦。

我说我喜欢,他却说没有什么好。当时我觉很寂寞。后来我才明白我和

那位朋友实在有一点分歧。他是一个深思的人,他要在那空幻的光影里寻一

分意义;我呢,我从童时翻读着那小楼上的木箱里的书籍以来便坠入了文字

魔障。我喜欢那种锤炼,那种色彩的配合,那种镜花水月。我喜欢读一些唐

人的绝句。那譬好一微笑,

一挥手,纵然表达着意思但我欣赏的却是姿态。

我自己的写作也带有这种倾向。我不是从一个概念的闪动去寻找它的形

体,浮现在我心灵里的原来就是一些颜色,一些图案。

用我们的口语去表现那些颜色,那图案,真费了我不少苦涩的推敲。我

从陈旧的诗文选择着一些可以重新燃烧的字。使用着一些可以引起新的联想

的典故。一个小小苦工的完成是我仅有的愉快。但这种愉快不过犹如叹一口

轻松的气,因为这刚脱离了我劳瘁的手而竖立的建筑物于我已一点也不新

鲜,我熟悉它每一个栋梁,每一个角落,不象在他人的著作里可以找到一种

奇异风土的迷醉。

有时我厌弃自己的精致。

现在有些人非难着新诗的晦涩,不知道这种非难有没有我的份儿。除了

由于一种根本的混乱或不能驾驭文字的仓皇,我们难于索解的原因不在作品

而在我们自己不能追踪作者的想象。有些作者常常省略去那些从意象到意象

之间的链锁,有如他越过了河流并不指点给我们一座桥,假若我们没有心灵

的翅膀,便无从追踪。

然而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倒是有一点厌弃我自己的精致。为什么这样枯

窘?为什么我回过头去看见我独自摸索的经历的是这样一条迷离的道路?

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九日为《大公报诗刊》第一期作,天津

(原载 1936 年 7 月 19 日天津《大公报·文艺》)

《呜咽的扬子江》

老是下着雨。我几次路过汉口都遇着连绵的使人发愁的雨,因为都在夏

季。但这次特别厌烦,我们已等了三天的川江直航船,听了三天的雨。

在这单调的雨声里,一只下流的,快乐的,带金属声的歌曲忽然唱了起

来,从对面广东酒家的话匣子上飘到我们住着的旅馆的楼上,使我起了一种

摸弄着微腥的活鱼似的感觉。我从侧面的窗子望出去,一家银行的建筑物遮

断了我的视线。空气是十分潮湿。

对于这饱和着过多的水分的空气,过惯了那种大陆气候的人感到十分不

舒服。而且,虽然下着雨,屋子里还是闷热。于是我开了那放在地板上的小

风扇。

我同行的孩子正在暗自埋怨着我们国家里的交通吧。她是比我更渴切的

想早回到家乡,早晤见家中的人们的。

我们都忘记在平汉列车上受的罪了,一天上午,车突然在河南境内的一

个小站前停住了,因为前面翻了一列煤车。一直停到黑夜袭来。那种稻谷变

成黄金色的六月的太阳使旅客们无辜受了一整天炮烙之刑。三等车厢里倒也

安置有风扇。但大概是用来壮观瞻或者作广告的,开的时候很少,车一停便

随着关闭了。我的旅伴以一种孩子气的不能忍耐来怨天尤人。我记起了一篇

左琴科的讽刺小说,那是极刻薄的形容着帝俄时代的交通的。我向她重述了

一遍。也是在车上,旅客们正眺望着窗外的风景,突然发现列车向后方倒开

了;原来车掌被风刮去了帽子;倒开到了一个树林前,旅客们都下去替他找

寻那顶帽子,寻找了许久许久然后在一个树枝上获得了,然后大家上车继续

前进。感谢我们的国家,我最后笑着说,我们总比在那种情形中好得多了。

结果我们也继续前进了。

只是到汉口时误了八个钟头,特别快车成了特别慢车。但现在我不仅不

借那种天灾人祸来攻击铁路交通,而且开始赞颂了,我说:“二,你还记得

你在车上的埋怨吗?我早就说铁路是我们国家里最进步的交通,有一定的班

期,有一定的时间,假若长江的船也和火车一样,我们不是已快到家了吗?”

我有一点反复无常。

我在生气,对旅馆里探问船期的人的报告生气。他说今天有一只民生公

司的直航船,但不卖票,在上海开船的前两天便停止卖票了。因为有什么考

察团到四川去,船上挤满了人。我忽然想起了“四川是民族复兴的根据地”

这样一句时髦话。倒霉的是“民族复兴根据地”的人民们,我在心里说,你

们都走进那狭的笼里去吧。

“我希望我们的家在外面,”我说出声了。

我们终于在船上了,一只又小又脏的船,然而是在上海直航到重庆的船

呀,所以也挤满了人。好在先买有一张房舱票,于是看着我的妹妹安顿在一

间已经住了三个带孩子的女人的房间里,让她去听那“哇啦哇啦”的上海话,

闻那人类特有的臭气,然后到大餐间去。因为茶房说那里有我的铺位。到了

那里,从旅客们的口中才知道那名叫 Saloon,但既不宽大又不清洁的地方已

是很多人的夜寝处了,而且要到晚间才用桌椅做床。旅客中一个瘦长的有高

颧骨的年青人和我攀谈起来了,用他那带江苏口音的普通话急遽的,不很清

晰的说了一会儿,说在这大餐间里总比在甲板上好得多,不怕下雨。望着他

说时噜出嘴角的白色口沫,又转眼望着那挤满在甲板上的用木板做床的铺位

和人,蹙一蹙眉头便沉默了。

但接着他又把我介绍给他的同伴,一个绅士式的举动文雅而且微微发胖

的人。他说话缓慢,又是江北口音,我能完全了解。他们是同学。是两位今

年毕业的教育学士,远远的到贵阳民从教育馆去作事。他们问我时,我说出

我已离开了一年的学校的名字。

我们谈到四川的交通,谈到江苏的学校情形,但谈到我所从来的北方的

现状和学生运动,我感到很难说话,含糊说了几句便又沉默了。

他们转过身去和别人谈话,我仍坐在餐桌前,但渐渐的人们的谈话声在

我耳里消失了意义了,我坠入了沉思。在北方这几年,我把自己关闭在孤独

里,于是对于世界上的事都感到淡漠,象屠格涅夫小说里的一位人物,“我

除了打喷嚏的时候从来不抑望蓝天”,不过我的“蓝天”应该改为现实生活。

我几乎要动手写一部书来证明植物比较人类有更美丽的更自由的生活。然

而,依我在另一处的说法是“一片风涛把我送到这荒岛上”,我到一个新环

境里去了,与其说那是一个学校,不如说是一家出名的私人营业的现代化的

工厂,因为那里大批的制造着中学毕业生。我每天望着那些远远的从广东来

的,从南京来的,从河南来的孩子。感到自己是一个帮助欺骗的从犯。我是

十分的热情又十分冷淡。于是所谓学生运动来了,我们遂成了暧昧的“第三

种人”。但果然没有真正的第三种人的存在:当学生罢课后我们仍然随着钟

声到教室里去对墙壁谈话,我们是奉命去以愚顽和可怜感动学生;当军警也

把我们的寄宿舍围了两天两夜,连一封信都无法送出去的时候,我们又与学

生同罪了。现在却有人问我北方的学生运动……

当我正因咀嚼着这些记忆而感到了微微的不愉快,一个壮健的年青人走

到我面前来了:

“先生知道由重庆去成都的汽车情形吗?是不是每天都有?”

“不很清楚。我已有好几年没有回家了。”

“我也有好几年没有回家了。”

从语音可以知道他是我的同乡。从他的光头和松黄色的军裤可以知道他

是一个军人。后来他自己说他是一个少尉。

不知怎的又谈到了交通。

“现在已算很有进步了,”他说,“已筑成了很多很多的公路,而且重

庆到成都的铁路就快要动工了。”

“我觉得还不成,先生。比如这天然的交通道路,这条长江,我们都还

没有能好好利用。”

“也很有进步。很有进步。我们知道在川河以国人经营的民生公司的船

为最好,在宜河以下,国家经营的招商局的船整顿得很好了。假如我这次不

是急于回到成都,我决不坐这破外国船。”

他说话时那种自信的态度使我想到德国的或苏俄的青年。苏俄的青年在

西伯利亚的车厢里劝人学哲学也应该到他们国家里去学,不应该到德国去。

而德国的青年则参回政府的焚书运动,高唱着保护德国妇女的歌。我不感到

欢喜,也不感到悲哀,只是因为自己的过早衰老,对于这种乐观的态度有一

点觉得辽远而已。

“我并不是说我们国家里没有进步。什么方面都已有了显明的进步。只

是太慢,太慢。就比如说这长江里的交通吧,至少应该做到每天有国家经营

的船往来,和火车一样有一定的班期,一定的时间。”我停顿了一会儿。“我

这次在汉口等四天的船。我仅有一月的时间,准备在来回的路途上费两个礼

拜,在家里住两个礼拜,但现在,恐怕只能在家里住十天了。”

“我更只有两个礼拜的假,而且还是从南京到成都。假若不续假,那只

有在半途折回了。”

“总可以续假吧?”我没有想到他比我更匆促。

“没有办法便只能续假了。”

他轻轻的叹一口气。我当时很奇怪从一个军人的口中竟发出了这样一声

微微带着感伤的叹息。

我们的谈话完了,我转过头去望望那些三个两个亲密的谈着话的人们,

他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带着不同的口音,在很短促的时间里便成为熟识的朋

友了,虽说几天后到了陆地上仍然是漠不相关的路人。

我去看我的妹妹。她这时也只微蹙着眉头,再没有心绪说埋怨的话了。

天气十分的热,旅客象货物包裹一样到处堆积着想起那比较有秩序,比较清

洁的三等车厢,简直又要赞颂一番了。但我说着忍耐的话。我说早上一天船

便有早到一天的希望,而且今晚船就开了。

我在一篇小故事里曾这样写:“你以为我在说故事吗?在故事上我们说

这太凑巧了。在人事上我们说太不凑巧了。”下面我在轻轻的加上一句,“一

秒种内有多少可能呢?”

我亲爱的朋友们,关于凑巧不凑巧,我们下次再讨论吧,这只又脏又小

的船在开船后的第一晚上,在那该死的一秒钟之内,轻轻的驶行到河中的沙

滩上去了,搁浅了。早晨我从梦里,或者说从那四把椅子做成的床里醒来,

才发现我们的船象一只死了的蚱蜢被小学生用针钉在他的标本箱里。我们在

望不见人家的荒僻的长江中游。两岸是青青的高大芦苇。据说大约在汉口到

宜昌的路程的中点。

全船的人都咒骂着 。

“领江” 但茶房们又说他是一位“第一流的老领江”。

于是有一个茶房找出他出乱子的原因了。说他在汉口上船之前和他的太太吵

了架。

我们为绝望,烦燥,混乱,和太阳苦了整整两天,然后在第三天上凑巧

有一只同公司的宜河船开到了,我们和着行李一齐转过那只船去,到了宜昌

又换川河船。经过几次的劳顿后,我们反转对什么都不抱怨了,只是疲乏,

疲乏得象一床被抛掷又被践踏过许多次的棉被。

然而在最后这只比较宽,比较清洁的川河船上睡了一夜无梦的觉醒来,

清晨的江风,两岸的青山,和快到家乡的欢欣,使我们的精神又恢复了。

船驶到了西陵峡。

第一次入川的处省人都惊讶着山岭的险峻。

那位瘦长的江苏人沿途都翻着地图,问着地名,有时还在一册袖珍日记

簿上写一点什么,这时在栏杆上,不住的叹息着。

“这真是伟大。伟大。”

招惹得我那位同乡,那个少尉先生,微笑了:

“你过一会儿看见了巫峡又将怎样赞美呢?”

“难道还要比这更高更险吗?”

“难道还要!我说你听,那真是陡如削壁,山半腰是云雾,云雾上面还

是山,我们不伸出头去便望不见天空。”

无尽的山。单调的山。旅客们欣赏的惊讶的眼睛也渐渐的厌倦了。那个

微微发胖的江苏人把谈话的题目转到一件事情上,他以为对于四川人那是一

个有趣的谈论资料,事情是一个嫁给四川人作太太的女人在成都写了两篇游

记,发表在北平的一个刊物上,对四川说了一些坏话,于是首先引起了南京

报纸的攻击,后来成都的报纸也响应起来了。害得那位太太又生气又难过,

总之从头至尾都是十分无聊的事。然而他却提起了它,意思在听取我和我那

位同乡的意见。

“对这件事我没有留意,”我说。“我根本没有见到那什么游记,我平

常不看那一类的刊物。至于在南京引起热闹的攻击,我最近倒听见一个人提

到过,在我还算是一件新闻。”

“她说四川的鸡蛋没有鸡蛋味,是真的吗?”那瘦长的教育学士笑着说。

“这点我倒还没有发现,虽说在北方住了五六年,我只记得四川的鸡蛋

比北方的大一点。”我也笑了。

“四川和四川人并不是没有短处,”我那年青年的同乡带着坚决的口气

说了,“但她一点也没有说着。不必提她那些可笑的话,单分析她那种心理

就可以发觉都是十分卑劣。她自以为是一个有地位有声望的女人,现在是到

荒僻地方去吃苦,于是对环境有点儿不习惯便大发脾气了。那简直是向社会

撒娇,但可惜社会并不是一个女人的丈夫。所以我说,四川的鸡蛋倒有鸡蛋

味,四川的水果也有水果味,不过中国这些名人学者都很可怜,就比如她吧,

仅仅著过一部鸟儿花儿式的白话高中外国史,而且还把美国整个弄掉了,却

到四川大学去作历史系主任。”

“但她著过一篇关于中学生的文章,引起了教育家们的注意,教育部因

此通令减少初中的上课钟点,”那个微微发胖的教育学士说。

“所以我说她是向社会撒娇。”

我不能不在这里向我的乡土说一句抱歉的话,对于它我是很淡漠的。或

者说几乎忘记了。然而叫我批评我的乡人,我并不是没有话说,我觉得有一

个大长处,也有一个大短处。对于阔大的天空和新鲜的气息的向往,奔逐,

我们无不勇敢而沉毅。至于短处我可用一件小事来说明。在从前没有法院律

师的时候,案件全由县衙门处理,而打官司的仇敌们常住在衙门附近的小店

里,彼此都有说有笑,有时还请吃馆子,虽说刚在县官面前,或者明天就在

县官面前,彼此很恶毒的很狡诈的想构成对方的死刑罪,善于辞令应酬似乎

是四川人的天赋才能。但不幸我生来便缺乏了它,我不是在人面前沉默得那

样拙劣,被人误会冷淡骄傲,便是在生疏的人面前吐露出滔滔的心腹话,被

人窃笑。以此对于北方人的那种大陆性的朴质与真诚不能不感到十分可亲,

十分依恋了。我并不是说北方人绝对的诚实,比如北平的仆人很少替主人买

东西不落钱的(那在我们家乡足以作为辞退的理由),但他们欺骗的技术是

那样拙劣,有如杜斯退益夫斯基的《诚实的贼》一样可爱。不知从什么时候

起我对于我的乡人便感到不可亲近,但现在,我面前的这位青年人说话这样

爽快,眼睛里发出诚实的光辉,我不能不对他十分信任了。也许在这年青的

一代人已没有那样短处了吧。我的乡土啊,我有一点儿渴望看见你了。

船驶到了巫峡。

又有许多欣赏家从舱里跑到甲板上来了。

我第一次经过巫峡是在七八岁时,那便留给我一个荒凉的愁苦的记忆,

我很想知道在山的那一面有没有人家,是一个什么所在。后来从学校里得来

的地理知识给我解答了。那是一个苦瘠的地方,饥饿的地方,没有见过幸福

之光的地方。然而也是有人类居住的地方。所以我这时对于旅行家的欢欣,

用很冷酷的,带着讥刺,甚至愤怒的眼光去注视,而且我对自己说,假若把

他们丢弃在那被他们赞美不已的山上生活一天,他们一定会诅咒,哭泣,变

成聪明一点了。

于是,从这狭隘的峡间的急流,我听见了一只呜咽的歌,不平的歌,生

存与死亡的歌,期待着自由与幸福的歌。

这天晚上船停泊在巫山县。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便看见×县下面的塔了,我和妹妹早已收拾好

行李,焦急的,不安的,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难受的等待着船停。

我们从北平到×县一共走了十四天。

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九日,莱阳

(原载 1936 年 10 月《中流》第 1 卷第 4 期)

《街》

我凄凉地回到了我的乡土。

我说凄凉,因为这个小县城对我冷淡得犹如任何一个陌生地方。若不是

靠着一位身在北方的朋友的好心,预先写信告诉他家里收留这个无所依归的

还乡人,我准得到旅馆里去咀嚼一夜的茕独。我的家在离县城五十六里的乡

下。由于山岭的崎岖险阻,那是一小半天的路程。从前到县城里来寄居的地

方,一位孤独的老姨母的几间屋子,已卖给某家公司了,现在正拆毁着那些

屋顶,那些墙壁和那些半朽的木门。

什么时候我也能拆毁掉我那些老旧的颓朽的童年记忆呢,即使并不能重

新建筑?

我已说不清我第一次从乡下进城是在几岁时候了,那是到亲戚家去,途

中经过县城。只有高大的城门给我一个深的印象。此外我倒记得清楚在河中

搭白木船的情景,暗色的水慢慢流着,母亲和我坐在轿子里,叫人丢几个青

铜钱到河水里去,不知是作为镇压还是别的意思,总之,现在回想起来觉得

很忧郁。但这和县城没有关系。

后来我们到县城里住家去了。我们住在祖父和一个商人共有的棕厂里。

说是棕厂,实际与普通住家人户不同的,不过存放着许多大捆的棕包而已。

而我便和那些愚笨的沉默的棕包一块儿生活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并不知

道没有温暖,没有欢笑的日子是可以致病的,但我那时已似乎感到心灵上的

营养不足了。象一根不见阳光的草,我是那样阴郁,那样萎靡。

所以,在别的孩子们的面前,这个县城也许是热闹,阔大而且快乐的,

对于我却显得十分阴暗,十分湫隘,没有声音颜色的荒凉。

当我正神往于那些记忆里的荒凉,黄昏已静静地流泻过来象一条忧郁的

河,淹没了这个县城。我踟蹰在一条街上。在我从船上下来,把行李寄放在

我那个朋友的家里后,还没有休息到一小时便又走出来了,不是买东西,也

不是想去拜访人,就简单地为着要看一看这个县城和这些街。我在北方那个

大城里,当黄昏,当深夜,往往喜欢独自踟蹰在那些长长的平直的大街上。

我觉得它们是大都市的脉搏。我倾听着它们的颤动。我又想象着白昼和夜里

走过这些街上的各种不同的人,而且选择出几个特殊的角色来构成一个悲哀

的故事,慢慢地我竟很感动于这种虚幻的情节了,我竟觉得自己便是那故事

里的一个人物了,于是叹息着世界上为什么充满了不幸和痛苦。于是我的心

胸里仿佛充满了对于人类的热 爱。

但现在,我踟蹰在我帮乡里的一条狭小、多曲折、铺着高低不平的碎石

子的街上,仿佛垂头丧气地走进了我的童年。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这是一个卑微无足道的故事。

  

我十五岁时进了县里的初级中学,即是说在四五年乡居生活之后又来到

了县城里。那时候我的祖父和父亲对于学校教育仍抱有怀疑和轻视的态度,

他们总相信这种没有皇帝的时代不久便要过去,而还深深地留在他们记忆里

的科举制度不久便恢复起来,所以他们固执地关闭他们的子弟在家里读着经

史,期待着幻想中的太平。所以从私塾到学校在我并不是一件轻易达到的事。

然而由于一位长辈亲戚的援助和我自己的坚决,我终于带着一种模糊的希

望,生怯的欢欣,走进了新奇的第一次的学校生活。

学校的地址是从前县考时的考棚。一条又宽又长的石板甬道的两旁,立

着有楼的寄宿舍和教室和几株高及瓦檐的孤零的梧桐。

这便是我的新世界。照样的阴暗,湫隘,荒凉。在这几及两百人的人群

中我感到的仍是寂寞。

一月后一个更使人感到寂寞的事件展开在我这个新来者的面前。

那时学校里已施行新学制了,但学生们的年龄有很大的差异,大概从十

四五岁到二十四五吧。和我同宿舍的有两三个已是成人的高班次的学生。他

们对我倒是亲善的;又因为我还幼小,他们似乎有一点忽视我的存在,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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