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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不必客气,放马过来。”黄八麻子,人高马大,又站在东面,偏西的阳光,照得他麻子粒粒发亮,只见他叉手仰脸,颇有睥睨一世的气概。

“请问,现在有一种新式缫丝的机器,你晓得不晓得?”

“晓得。”黄八麻子看都不看地回答。

“这种机器,一部好当一百部纺车用,你晓得不晓得?”

“晓得。”

“既然一部机器,好当一百部纺车用,那么,算他每家有五部纺车,二五得十,加十倍变一百,就有二十家人家的纺车没用处了,这一点你晓得不晓得?”

“晓得。”

“二十家的纺车没有用处,就是二十家人家没饭吃。这一点,你当然也晓得。”周少棠加了一句:“是不是?黄八麻子请你说。”

“这有啥好说的?”黄八麻子手指着周少棠说:“这件事同阜康要上排门,有啥关系?你把脑筋放清楚来,不要乱扯。”

“你说我乱扯就乱扯,扯到后来,你才晓得来龙去脉,原来在此!那时候已经晚了,一桌酒席输掉了。”

“哼哼!”黄八麻子冷说,“倒要看看是我输酒席,还是你朝大家磕头。”

“好!言归正传。”周少棠问:“虽然是机器,也要有茧子才做得出丝,是不是?”

“这还用你说!”

“那么,没有茧子,他的机器就没有用了,这也是用不着说的。现在,我再要问你一件事,他们的机器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外洋来的。”

“是哪个从外洋运来的?”

“我不晓得,只有请教你‘万宝全书缺只角’的周少棠了。”

“这一点,倒不在我‘缺’的那只‘角’里面,我告诉你,怡和洋行,大班是英国人。”周少棠这时变了方式,面朝大众演说:“英国人的机器好,就是嘴巴大,一部机器要吃掉我们中国人二十家做给人家的饭。大家倒想,有啥办法对付?只有一个办法,根本叫他的机器饿肚皮。怎么饿法,不卖茧子给他。”

这时台底下有些骚动了,“嗡嗡”的声音出现在好几处地方,显然是被周少棠点醒了,有些摸到胡雪岩的苦衷了。

这样的情况不能继续下去,否则凝聚起来的注意力一分散,他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因此找到一个熟人,指名发问。

“喂,小阿毛,你是做机坊的,你娘是‘湖丝阿奶’,你倒说说看!”

在家络丝,论件计酬,贴补家用的妇女,杭州人称之为“湖丝阿奶”,小阿毛父子都是织造衙门的织工,一家人的生计都与丝有关,对于新式缫丝厂的情况相当清楚,当即答说:“我娘先没有‘生活’做,现在又有了。”

“是啥辰光没有‘生活’做?”

“上海洋机厂一开工,就没有了。”

“现在为啥又有了呢?”

“因为洋机厂停工。”

“洋机厂为啥停工?”

“我不晓得。”

“你晓不晓得?”周少棠转脸问黄八麻子,但不等他回答,自己说了出来,“是因为不卖茧子给它。”然后又问:“养蚕人家不卖茧子,吃什么?

茧子一定要卖,不卖给洋鬼子,总要有人来买?你说,这是哪一个?“

黄八麻子知道而不肯说,一说就要输,所以硬着头皮答道:“哪个晓得?”

“你不晓得我告诉你!喏!”周少棠半转回身子,指着“阜康钱庄”闪闪生光的金字招牌说:“就是这里的胡大先生,”

“周少棠,你又要捧‘财神’的卵泡了!”黄八麻子展开反击,“胡大先生囤的是丝,茧子没有多少,事情没有弄清楚,牛皮吹得哗打打,这里又没有人买你的梨膏糖。”

“我的梨膏糖消痰化气。你倒想想看,那时节,只要你晚上出去赌铜钱到天亮不回来,你娘就要来买我的梨膏糖吃了。”

这是周少棠无中生有,编出来的一套话,气得黄八麻子顿足敦指地骂:“姓周的,你真不要脸,乱说八道,哪个不晓得我姓黄的从来不赌铜钱的!”

这时人丛中已有笑声了,周少棠却故意开玩笑说:“你晚上出去,一夜不回家,不是去赌铜钱,那就一定去逛‘私门头’。这一来,你老婆都要来买我的梨膏糖了。”

台下哄然。黄八麻子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周少棠仍是一副惫懒的神情,相形之下,越发惹笑。

“你不要生气!”周少棠笑道:“大家笑一笑就是消痰化气。老弟兄寻寻开心,犯不着认真;等一息,我请你吃‘皇饭儿’。现在,”他正一正脸色:“我们话说回头。”

接下来,周少棠又诉诸群众了,他将胡雪岩囤丝,说成是为了维护养蚕做丝人家的利益,与洋商斗法。他说,洋商本来打算设新式缫丝厂,低价收买茧子,产丝直接运销西洋,“中国人只有辛辛苦苦养蚕,等‘蚕宝宝上山,结成茧子,以后,所有的好处,都归洋鬼子独吞了!”他转脸问黄八麻子:“你们说,洋鬼子的心肠狠不狠?你有啥话好帮他们说?”

这句话惹火了他的对手,“周少棠,你不要含血喷人,我哪里帮洋鬼子说过好话?只有你,捧‘财神’的卵泡!”黄八麻子指着他说:“你有本事,说出阜康收了人家的存款,可以赖掉不付的道理来,我佩服你。”

“黄八麻子,你又乱开黄腔了!你睁开眼睛看看红告示,我们杭州府的

父母官说点啥,藩台大人又说点啥?胡大先生手里有五万包丝,一包四百两,一共两千万,你听清楚,两千万两银了,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要四十万个,为啥要赖客户的存款。“

“不赖,那么照付啊!”黄八麻子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在空中扬一扬说:“你们看,阜康的银票,马上要‘擦屁股,嫌罪过’了。”

他这一着,变成无理取闹,有些泼妇的行径了。周少棠不慌不忙地将手一伸:“你的银票借我看看!你放心,当了这么多人,我不会骗你、抢你的。”

这一下,黄八麻子知道要落下风了,想了一下硬着头皮将银票交了过去,“一共五张,两千六百多两银子,看你付不付,”他心里在想,周少棠绷在情面上,一定会如数照付,虽然嘴上吃了亏,但得了实惠,还是划算的。“

周少棠不理他的话,接过银票来计算了一下,朝后面喊道:“兑一千四百四十两银子出来!听到没有?”

谢云青精神抖擞地高声答应:“听到。”

“对不起!现在兑不兑不是阜康的事情了,藩台同杭州府两位大人在阜康坐镇,出告示一千两以下照付,一千两以上等旱康老板回来,自会理清楚,大人先生的话,我们只有照听不误。”他捡出一张银票递了回去,“这张一千二百两的,请你暂时收回,等胡大先生回来再兑,其余四张,一共一千四百四十两,赌,来了!”

阜康的伙计抬上来一个箩筐,将银子堆了起来,二十八个人元宝,堆成三列,另外四个十两头的元丝。都是刚出炉的“足纹”,白光闪闪,耀眼生花。

“先生,”谢云青在方桌后面,探身出来,很客气他说:“请你点点数。”

“数是不要点了,一目了然。不过,”黄八麻子大感为难,“我怎么拿呢?”

“照规矩,应该送到府上。不过,今天兑银票的人多,实在抽不出人。

真正对不住,真正对不住!“说着,谢云青连连拱手。

“好了,好了!”人丛中有人大喊:“兑了银子的好走了,前客让后客!

大家都有分。“

这一催促提醒了好些原有急用、要提现银的人。热闹看够了,希望阜康赶紧卸排门开始兑银,所以亦都不耐烦地鼓噪,黄八麻子无可奈何,愤愤地向周少棠说:“算你这张卖梨膏糖的嘴厉害!银子我也不兑了,银票还我!”

“对不起,对不起!”谢云青赔笑说道:“等明天稍为闲一闲,要用多少现银,我派‘出店,送到府上。暗,这里是原票,请收好了。”

“八哥,八哥!”周少棠跳下桌,来扶黄八麻子,“多亏你捧场。等下‘皇饭儿’你一定要赏我个面子。”

周少棠耍了一套把戏。黄八麻子展示了一个实例,即便是提一千两银子,亦须有所准备,一千两银子五十五斤多,要个麻袋,起码还要两个人来挑,银子分量重,一个人是提不动的。

这一来,极大部分的人都散去了,也没有人对只准提一千两这个限额,表示异议,但却有人要求保证以后如数照兑,既不必立笔据,无非一句空话,谢云青乐得满口答应。不过要兑现银的小户,比平常是要多得多,谢云青认为应该做得大方些,当场宣布,延时营业,直到主顾散光为止,又去租来两盏煤气灯,预备破天荒地做个夜市。

偌大一场风波,如此轻易应付过去,德馨非常满意。周少棠自然成了“英

雄“,上上下下无不夸奖。不过大家也都知道,风潮只是暂时平息,”重头戏“在后面,只待”主角“胡雪岩一回来便要登场了。

四夜访藩司胡雪岩船到望仙桥,恰正是周少棠舌战黄八麻子,在大开玩笑的时候,螺蛳太太午前便派了亲信,沿运河往北迎了上去,在一处关卡上静候胡雪岩船到,遇船报告消息。

这个亲信便是乌先生。他在胡家的身分很特殊,即非“师爷”,更非“管事”,但受胡雪岸或螺蛳太太的委托,常有临时的差使。这个人当螺蛳太太与胡雪岩之间的“密使”,自然是最适当的人选。

“大先生,”,他说:“起暴风了。”

不说起风波,却说“起暴风”,胡雪岩的心一沉,但表面不露声色,只说:“你特为赶了来,当然出事了。什么事?慢慢说。”

“你在路上,莫非没有听到上海的消息?”

等乌先生将由谢云青转到螺蛳太太手里的电报,拿了出来,胡雪岩一看色变,不过他矫情镇物的功夫过人,立即恢复常态,只问:“杭州城里都晓得了?”

“当然。”

“这样说,杭州,亦会挤兑?”

“罗四姐特为要我来,就是谈这件事……”

乌先生遂将谢云青深夜报信,决定卑康暂停营业,以及螺蛳太太亲访德馨求援,德馨已答应设法维持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胡雪岩静静听完,第一句话便问:“老太太晓得不晓得?”

“当然是瞒牢的。”

“好!”胡雪岩放心了,“事情已经出来了,着急也没有用。顶要紧的是,自己不要乱。乌先生,喜事照常办,不过,我恐怕没有工夫来多管,请你多帮一帮罗四姐。”

“我晓得。”乌先生突然想起:“罗四姐说,大先生最好不要在望仙桥上岸。”

胡雪岩上船下船,一向在介乎元宝街与清河坊之间的望仙桥,螺蛳太太怕惹人注目,所以有此劝告。但胡雪岩的想法不同。

“既然一切照常,我当然还是在望仙桥上岸。”胡雪岩又问:“罗四姐原来要我在啥地方上岸?”

“万安桥。轿子等在那里。”乌先生答说:“这样子,我在万安桥上岸,关照轿子仍旧到望仙桥去接。”

胡雪岩的一乘绿呢大轿,华丽是出了名的,抬到望仙桥,虽然已经暮色四合,但一停下来,自有人注目。加以乌先生了解胡雪岩的用意,关照来接轿的家人,照旧摆出排场,身穿簇新棉“号褂子”的护勇,码头上一站,点起官衔灯笼,顿时吸引了一大批看热闹的行人。

见此光景,胡雪岩改了主意。

往时一回杭州,都是先回家看娘,这一次怕老娘万一得知沪杭两处钱庄挤兑,急出病来,更加不放心。但看到这么多人在注视他的行踪,心里不免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阜康的客户,又会作何想法?

只要一抛开自己,胡雪岩第一个念头便是:不能先回家!多少人的血汗钱托付给卓康,如今有不保之势,而阜康的老板居然好整以暇地光顾自己家里,不顾别人死活,这口气是咽不下的。

因此船一靠岸,他先就询问:“云青来了没有?”谢云青何能不来?不过他是故意躲在暗处,此时闪出来疾趋上前,口中叫一声:“大先生!”

“好,好!云青,你来了!不要紧,不要紧,阜康仍旧是金字招牌。”

他特意提高了声音说,“我先到店里。”

店里便是阜康。轿子一到,正好店里开饭,胡雪岩特为去看一看饭桌,这种情形平时亦曾有过,但在这种时候,他竟有这种闲情逸致,就不能不令人惊异了。

“天气冷了!”胡雪岩问谢云青说:“该用火锅了。”

“年常旧规,要冬至才用火锅。”谢云青说:“今年冬至迟。”

“以后规矩改一改。照外国人的办法,冬天到寒暑表多少度,吃火锅,夏天,则多少度吃西瓜。云青,你记牢。”

这是稳定“军心”的办法,表示阜康倒不下来,还会一年一年开下去。

谢云青当然懂得这个奥妙,一叠连声地答应着,交代“饭司务”从第二天起多领一份预备火锅的菜钱。

“阜康的饭碗敲不破的!”有人这样在说。

在听谢云青的细说经过时,胡雪岩一阵阵胃冷中,越觉得侥幸,越感到惭愧。

事业不是他一人能创得起来的,所以出现今天这种局面,当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过失,但胡雪岩虽一想起宓本常,就恨不得一口唾沫当面吐在他脸上,但是,这种念头一起即消,他告诉自己,不必怨任何人,连自己都不必怨,最好忘记掉自己是阜康的东家,当自己是胡雪岩的“总管”,颇雪岩已经“不能问事”,委托他全权来处理这一场灾难。

他只有尽力将得失之心丢开,心思才能比较集中,当时紧皱双眉,闭上眼睛,通前彻后细想了以后说:“面子就是招牌,面子保得住,招牌就可以不倒,这是一句总诀。云青,你记牢!”

“是,我懂。”

“你跟螺蛳太太商量定规,今天早晨不开门,这一点对不对,我们不必再谈。不过,你要晓得,拆烂污的事情做不得。”

“我不是想拆烂污……”

“我晓得。”胡雪岩摇摇手阻止他说:“你不必分辩,因为我不是说你。

不过,你同螺蛳太太有个想法大错特错,你刚才同我说,万一撑不住,手里还有几十万款子,做将来翻身的本钱。不对,抱了这种想法,就输定了,永远翻不得身。云青,你要晓得,我好象推牌九,一直推得是‘长庄’,注码不管多少都要,你输得起,我赢得进,现在手风不顺,忽然说是改推‘铲庄’,尽多少铜钱赌,自己留起多少,当下次的赌本,云青,没有下次了,赌场里从此进不去了!“

谢云青吸了口冷气,然后紧闭着嘴,无从赞一词。

“我是一双空手起来的,到头来仍旧一双空手,不输啥!不但不输,吃过、用过、阔过,都是赚头。只要我不死,你看我照样一双空手再翻起来。”

“大先生这样气概,从古到今也没有几个人有。不过,”谢云青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做生意到底不是推牌九。”

“做生意虽不是推牌九,道理是一样的,‘赌奸赌诈不赌赖’。不卸排门做生意,不讲信用就是赖!”

“大先生这么说,明天照常。”

“当然照常!”胡雪岩说:“你今天要做一件事,拿存户的帐,好好看一看,有几个户头要连夜去打招呼。”

“好。我马上动手。”

“对。不过招呼有个打法,第一,一向初五结息,现在提早先把利息结出来,送银票上门。”

“是。”

“第二,你要告诉人家年关到了,或者要提款,要多少,请人家交代下来好预备。”

“嗯、嗯、嗯。”谢云青心领神会地答应着。

能将大户稳定下来,零星散户,力能应付,无足为忧。胡雪岩交代清楚了,方始转回元宝街,虽已入夜,一条街上依旧停满了轿马,门灯高悬,家人排班,雁行而立,仿佛一切如常,但平时那种喧哗热闹的气氛,却突然消失了。

轿子直接抬到花园门口,下轿一看,胡太太与螺蛳太太在那里迎接,相见黯然,但只转瞬之间,螺蛳太太便浮起了笑容,“想来还没有吃饭?”她问:“饭开在哪里?”

这是没话找话,胡雪岩根本没有听进去,只说:“到你楼上谈。”他又问:“老太太晓得不晓得,我回来了。”

“还没有禀告她老人家。”

“好!关照中门上,先不要说。”

“我晓得。不会的。”胡家的中门,仿佛大内的乾清门一般,禁制特严,真个外言不入,螺蛳太太早已关照过了,大可放心。

到得螺蛳太太那里,阿云捧来一碗燕窝汤,一笼现蒸的鸡蛋糕,另外是现沏的龙井茶,预备齐全,随即下楼,这是螺蛳太太早就关照好了的。阿云武守在楼梯口,不准任何人上楼。

“事情要紧不要紧?”胡太太首先开口。

“说要紧就要紧,说不要紧就不要紧。”胡雪岩说: “如今是顶石臼做戏,能把戏做完,大不了落个吃力不讨好,没有啥要紧,这出做不下去,石臼砸下来,非死即伤。”

“那么这出戏要怎样做呢?”螺蛳太太问说。

“要做得台底下看不出我们头上顶了一个石臼,那就不要紧了。”

“我也是这样关照大家,一切照常,喜事该怎么办,还是该怎么办。不过,场面可以拿铜钱摆出来的,只怕笑脸摆不出来。”

“难就难在这里。不过,”胡雪岩加重了语气说:“再难也要做到,场面无论如何要好好儿把它绷起来,不管你们用啥法子。

胡太太与螺蛳太太相互看了一眼,都将这两句话好好地想了一下,各有会心,不断点头。

“外头的事情有我。”胡雪岩问说:“德晓峰怎么样?”

“总算不错。”螺蛳太太说:“莲珠一下午都在我这里,她说:你最好今天晚上就去看看德藩台。”

“晚上,恐怕不方便。”

“晚上才好细谈。”

“好,我等一下就去。”

胡雪岩有些踌躇,因为这时候最要紧的事,并不是去看德馨,第一件是要发电报到各处,第二件是要召集几个重要的助手,商量应变之计。这两件事非但耽误不得,而且颇费功夫,实在抽不出空去看德馨。

“有应春在这里就好了。”胡雪岩叹口气,颓然倒在一张安乐椅,头软软地垂了下来。

螺蛳太太大吃一惊,“老爷!老爷!”她走上前去,半跪着摇撼着他双肩说:“你要撑起来!不管怎么样要撑牢!”

“胡雪岩没有作声,一把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肩项之间,”罗四姐,“

他说,“怕要害你受苦了,你肯不肯同我共患难?

“怎么不肯?我同你共过富贵,当然要同你共患难。”说着,螺蛳太太眼泪掉了下来,落在胡雪岩手背上。

“你不要哭!你刚才劝我,现在我也要劝你。外面我撑,里面你撑。”

“好!”螺蛳太太抹抹眼泪,很快地答应。

“你比我难。”胡雪岩说:“第一,老太太那里要瞒住,第二,亲亲眷眷,还有底下人,都要照应到,第三,这桩喜事仍旧要办得风风光光。”

螺蛳太太心想第一桩还好办,到底只有一个人,第二桩就很吃力了,第三桩更难,不管怎么风光,贺客要谈煞风景的事,莫非去掩住他们的嘴?

正这样转着念头,胡雪岩又开口了,“罗四姐,”他说:“你答应得落答应不落?如果答应不落,我……”

等了一会不听他说下去,螺蛳太太不由得要问:“你怎么样?”

“你撑不落,我就撑牢了,也没有意思。”

“那么,怎么样呢?”

“索性倒下来算了。”

“瞎说八道!”螺蛳太太跳了起来,大声说道,“胡大先生,你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胡雪岩原是激励她的意思,想不到同时也受了她的激励,顿时精神百倍地站起身来说:“好!我马上去看德晓峰。”

“这才是。”螺蛳太太关照:“千万不要忘记谢谢莲珠。”

“我晓得。”

“还有,你每一趟外路回来去看德藩台,从来没有空手的,这回最好也不要破例。”

这下提醒胡雪岩,“我的行李在哪里?”他说:“其中有一只外国货的皮箱,里头新鲜花样很多。”

“等我来问阿云。”

原来胡雪岩每次远行,都是螺蛳太太为他收拾行李,同样地,胡雪岩一回来,行李箱亦照例卸在她这里,所以要问阿云。

“有的。等我去提了来。”

那只皮箱甚重,是两个丫头抬上来的,箱子上装了暗锁,要对准号码,才能打开。急切间,胡雪岩想不起什么号码,怎么转也转不开,又烦又急,弄得满头大汗。

“等我来!”螺蛳太太顺手捡起一把大剪刀,朝锁具的缝隙中插了下去,然后交代阿云:“你用力往后扳。”

阿云是大脚,近尺莲船抵住了皮箱,双手用足了劲往后一扳,锁是被撬开了,却以用力过度,仰开摔了一交。

“对!”胡雪岩若有所悟地自语:“快刀斩乱麻!”

一面说,一面将皮纸包着的大包小包取了出来,堆在桌上,皮箱下面铺平了的,是舶来品的衣料。

“这个是预备送德晓峰的。”胡雪岩将一个小纸包递给螺蛳太太,又加了一句:“小心打碎。”

打开来一看,是个乾隆年间烧料的鼻烟壶,配上祖母绿的盖子。螺蛳太太这几年见识得多,知道名贵,“不过,”她说:“一样好象太少了。”

“那就再配一只表。”

这只表用极讲究的皮盒子盛着,打开来一看,上面是一张写着洋文的羊皮纸,揭开来,是个毫不起眼的银表。

“这只表……”

“这只表,你不要看不起它,来头很大,是法国皇帝拿破仑用过的,我是当古董买回来的。这张羊皮纸是‘保单’,只要还得出‘报门’不是拿破仑用过,包退还洋,另加罚金。”

“好!送莲珠的呢?

“只有一个金黄寇盒子。如果嫌轻,再加两件衣料。”

从箱子下面取出几块平铺着的衣料出来,螺蛳太太忽生感慨,从嫁到胡家,什么绫罗绸缎,在她跟毛蓝布等量齐观,但一摸到西洋的衣料,感觉大不相同。

这种感觉形容不出。她见过的最好的衣料是“贡缎”,这种缎子又分“御用”与“上用”两种,“御用”的贡缎,后妃所用,亦用来赏赐王公大臣。

皇帝所用,才专称为“上用”。但民间讲究的人,当然亦是世家巨族,用的亦是“上用”的缎子,只是颜色避免用“明黄”以及较“明黄”为暗的“香色”,“明黄”只皇帝、太上皇帝能用,“香色”则是皇子专用颜色,除此以外,百无禁忌,但争奇斗妍,可以比“上用”的缎子更讲究,譬如上午所着与晚间所着,看似同样花样的缎袍,而暗花已有区分,上午的花含苞待放,下午的花已盛开。这些讲究,已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饭”的人家所矜重,但是,比起舶来品的好衣料来,不免令人兴起绚烂不如平淡之感。

螺蛳太太所拣出来的两件衣料,都是单色,一件藏青、一件玄色,这种衣料名叫“哔叽”,刚刚行销到中国,名贵异常,但她就有四套哔叽袄裤,穿过了才知道它的好处。

这种在洋行发售,内地官宦人家少见,就是上海商场中,也只有讲时髦的阔客才用来作袍料的“哔叽”,在胡家无足为奇。胡雪岩爱纤足,姬妾在平时不着裙子,春秋佳日用“哔叽”裁制夹袄夹裤,稳重挺括,颜色素雅,自然高贵。她常说:“做人就要象哔叽一样,经得起折磨,到哪里都显得有分量。”此时此地此人,想到自己常说的话,不由得凄然泪下。

幸好胡雪岩没有注意,她背着灯取手绢醒鼻子,顺便擦一擦眼睛,将拣齐了的礼物,关照阿雪用锦袱包了起来,然后亲自送胡雪岩到花园的西侧门。“

这道门平时关闭,只有胡雪岩入夜“微行”时才开,坐的当然也不是绿呢大轿,更没有前呼后拥的“亲兵”,只有两个贴身小跟班,前后各擎一盏灯笼,照着小轿直到藩司衙门。由于预先已有通知,德馨派了人在那里等候。

胡雪岩下了轿,一直就到签押房。

“深夜过来打搅晓翁,实在不安。胡雪岩话是这么说,态度还是跟平时

一样,潇洒自如,毫不显得窘迫。

“来!来!躺下来。”刚起身来迎的德馨,自己先躺了下去!接过丫头递过来的烟枪,一口气抽完,但却用手势指挥,如何招待客人。

他指挥丫头,先替胡雪岩卸去马褂,等他侧身躺下来,丫头便将他的双腿抬到搁脚凳上,脱去双梁鞋,然后取一床俄国毯子盖在腿上,掖得严严的,温暖无比。

“雪岩,”德馨说道:“我到今天才真佩服你!”

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说得胡雪岩唯有苦笑,“晓翁,”他说:“你不要挖苦我了。”

“不是我挖苦你。”德馨说道:“从前听人说,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鸡鸣狗盗,到了紧要关头,都会大显神通。你手下有个周少棠,你就踉孟尝君一样了。”

周少棠大出风头这件事,他只听谢云青略为提到,不知其详,如今听德馨如此夸奖,不由得大感兴趣,便问一句:“何以见得?”好让德馨讲下去。

“我当时在场,亲眼目睹,实在佩服。”德馨说道:“京里有个丑儿叫刘赶三,随机应变,临时抓限是有名的,可是以我看来,不及周少棠。”

接着德馨眉飞色舞地将周少棠玩弄黄八麻子于股掌之上的情形,细细形容了一遍,胡雪岩默默地听着,心里在想,这周少棠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着他。

“雪岩,”德馨又说:“周少棠给你帮的忙,实在不小。把挤兑的那班人哄得各自回家,犹在其次,要紧的是,把你帮了乡下养蚕人家的大忙,大大吹嘘了一番。这一点很有用,而且功效已显出来了,今儿下午刘仲帅约我去谈你的事,他就提到你为了跟英国人斗法,以至于被挤,说应该想法子维持。”

刘仲帅是指浙江巡抚刘秉璋,他跟李鸿章虽非如何融洽,但总是淮军一系,能有此表示,自然值得珍视,所以胡雪岩不免有兴奋的语气。

“刘仲帅亦能体谅,盛情实在可感。”

“你先别高兴,他还有话;能维持才维持,不能维持趁早处置,总以确保官款为第一要义。雪岩,”德馨在枕上转脸看着胡雪岩说:“你得给我一句话。”

这句话自然是要胡雪岩提供保证,决不至于让他无法交代。胡雪岩想了一下说:“晓翁,我们相交不是一天,你看我是对不起人的人吗?”

“这一层,你用不着表白。不过,雪岩,你的事业太大了,或许有些地方你自己都不甚了了。譬如,你如果对你自己的虚实,一清二楚的话,上海的阜康何至于等你一走,马上就撑不住了?”

这番话说得胡雪岩哑口无言,以他的口才,可以辩解,但他不想那样做,因为他觉得那样就是不诚。

“雪岩,你亦不必难过。事已如此,只有挺直腰杆来对付。”德馨紧接着说:“我此刻只要你一句话。”

“请吩咐。”

“你心里的想法,先要告诉我。不必多,只要一句话好了。”

这话别具意味,胡雪岩揣摩了半天,方始敢于确定,“晓翁,”他说。

“如果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一定先同晓翁讨主意。”这话的意思是一定会维护德馨的利益,不管是公、是私?

“好!咱们一言为定。现在,雪岩,你说吧,我能替你帮什么忙?”

“不止于帮忙,”胡雪岩说:“我现在要请晓翁拿我的事,当自己的事办。”

这话分明一也很重,德馨想了一下说:“这不在话下。不过,自己的事,不能不知道吧?”

“是,我跟晓翁说一句,只要不出意外,一定可以过关。”

“雪岩,你的所谓意外是什么?”

“凡是我抓不住的,都会出意外。”胡雪岩说:“第一个是李合肥。”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报导,“唉!原以为左大人到了两江,是件好事,哪晓得反而坏了。”

“喔。这一层,你倒不妨谈谈。”

谈起来很复杂,也很简单,左宗棠一到两江,便与李鸿章在上海的势力发生冲突。如果左宗棠仍有当年一往无前笼罩各方的魄力,加上胡雪岩的精打细算,则两江总督管两江,名正言顺,李鸿章一定会落下风。无奈左宗棠老境颓唐,加以在两江素无基础,更糟糕的是对法交涉,态度软硬,大相径庭,而李鸿章为了贯彻他的政策,视左宗棠为遇事掣时、非拔除不可的眼中钉,而又以剪除左宗棠的党羽为主要手段,这一来便将胡雪岩看作保护左宗棠的盾牌,集矢其上了。

“我明白了。”德馨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李合肥那方面要设法去打个照呼。这一层,我可以托刘仲帅。”

“这就重就拜托了。”胡雪岩问:“刘仲帅那里,我是不是应该去见一见?”

“等明天‘上院’见了他再说。”德馨又说:“你倒想一想,李合肥如果要跟你过不去,会用什么手段?”

“别的我都不在乎,”胡雪岩说:“最怕他来提北洋属下各衙门的官款,提不到可以封我的典当,那一来就要逼倒我了。”

“封典当,影响平民生计,果然如此,我可以说话。”

“正要晓翁仗义执言。不过后说不如先后,尤其要早说。”

“好!我明天就跟刘仲帅去谈。”

“能不能请刘仲帅出面,打几个电报出去,就说阜康根基稳固,请各处勿为谣言所惑,官款暂且不提,免得逼倒了阜康。”

“说当然可以说。不过,刘仲帅一定会问:是不是能保证将来各处的官款,分文不少?”德馨又加一句:“如果没有这一层保证,刘仲帅不肯发这样子的电报。”

胡雪岩默然半晌,方始答说:“如果我有这样的把握,也就根本不必请刘仲帅发电报了。”

这下是德馨默然。一直等将烟瘾过足,方又开口:“雪岩,至少本省大小衙门存在阜康的官款,我有把握,在一个月之内不会提。”

“只要一个月之内,官款不动,就不要紧了。”胡雪岩说:“我在天津的丝,可以找到户头,一脱手,头寸马上就松了。”

“上海呢?”德馨问道:“你在上海不也有许多丝囤在那里吗?”

“上海的不能动!洋人本来就在杀我的价钱,现在看我急需周转,更看得我的丝不值钱。晓翁,钱财身外之物,我不肯输这口气,尤其是输给洋人,更加不服。”

“唉!”德馨叹口气,“大家都要象你这样子争气,中国就好了。”

正在谈着,闪出一个梳长辫子的丫头,带着老妈子来摆桌子,预备吃消夜。胡雪岩本想告辞,转念又想,应该不改常度:有几次夜间来访,到了时候总是吃消夜,这天也应该照常才是。

“姨太太呢?”德馨问说,“说我请她。”

“马上出来。”

原来莲珠是不避胡雪岩的,这天原要出来周旋,一则慰问,再则道谢。

及至胡雪岩刚刚落座,听得帘钩微响,扭头看时,莲珠出现在房门口,她穿的是件旗袍,不过自己改良过了,袖子并不太宽,腰身亦比较小,由于她身材颀长,而且生长北方,穿惯了旗装,所以在她手握一方绣花手帕,一摇三摆地走了来,一点都看不出她是汉人。

“二太太!”胡雪岩赶紧站起来招呼。

“请坐,请坐!”莲珠摆一摆手说:“胡大先生,多谢你送的东西,太破费了。”

“小意思,小意思。”胡雪岩说:“初五那天,二太太你要早点来。”

“胡大先生,你不用关照,我扰府上的喜酒,不止一顿,四姐请我去陪客,一前一后,起码扰你三顿。”

原来杭州是南宋故都,婚丧喜庆,有许多繁文褥节,富家大族办喜事,请亲友执事,前期宴请,名为“请将”,事后款待,称为“谢将”。莲珠是螺蛳太太特为邀来陪官眷的“支宾”。

“雪岩!”德馨问道:“喜事一切照常?”

胡雪岩尚未答话,莲珠先开口了,“自然照常。”她说:“这还用得着问?”

“你看!”德馨为姨太太所抢白,脸上有点挂不住,指着莲珠,自嘲地向胡雪岩说:“管得越严了,连多说句话都不得。”

“只怕没有人管。”胡雪岩答说:“有人管是好事。”

“我就是爱管闲事,也不光是管你。”莲珠紧接着又说:“胡大先生的事,我们怎么好不管,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到了好日子那天,要约了刘抚台去道喜!”

这正是胡雪岩想说不便说,关切在心里的一句话,所以格外注意德馨的反应,只听他答了一句:“当然非拉他去不可。”顿觉胸怀一宽。

“胡大先生,我特为穿旗袍给你看,你送我的哔叽衣料,我照这样子做了来穿,你说好不好看?”

通家之好,到了这样的程度,似乎稍嫌过分,胡雪岩只好这样答说:“你说好就好。”

“好是好,太素了一点儿。胡大先生,我还要托你,有没有西洋花边,下次得便请你从上海给我带一点来。”

“有!有!”胡雪岩一叠连声地答说:“不必下一次。明天我就叫人送了来。”他接着又说:“西洋花边宽细都有,花式很多,我多送点来,请二太太自己挑。”

“那就更好了。”

“别老站着。”德馨亲自移开一张凳子,“你也陪我们吃一点儿。”

于是莲珠坐了下来,为主客二人酌酒布菜,静静地听他们谈话。

“雪岩,我听说你用的人,也不完全靠得住。你自己总知道吧?”

“过了这个风潮,我要好好整顿了。”胡雪岩答说:“晓翁说周少棠值得重用,我一定要重用。”

“你看了人再用。”莲珠忍不住插嘴,“不要光看人家的面子,人用得不好,受害的是自己。”

“是,是!二太太是金玉良言。”胡雪岩深为感慨,“这回的风潮,也是我不听一两个好友的话之故。”

“其实你不必听外头人的话,多听听罗四姐的话就好了。”

“她对外面的情形不大明白。这一点,比二太太你差多了。”

听得这话,莲珠颇有知己之感,“胡大先生,你是明白的。

不比我们老爷,提到外面的事,总说:“你别管‘。一个人再聪明,也有当局者迷的时候。刚才你同我们老爷在交谈的情形,我也听到了这一点儿。”说到这里,她突然问道:“胡大先生,上海跟杭州两处的风潮,左大人知道不知道?”

“恐怕还不晓得。”

“你怎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胡雪岩有些茫然,多少年来,凡是失面子的事,他从不告诉左宗棠,所以阜康的风潮一起,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过左宗棠。

“为什么不告诉他?”莲珠说道:“你瞒也瞒不住的。”

“说得不错。”德馨也说:“如果左大人肯出面,到底是两江总督部堂!”

这个衔头在东南半壁,至高无上,但到底能发生什么作用,却很难说。

哪知道莲珠别有深心,“胡大先生这会心很乱,恐怕不知道该跟左大人说什么好?”她随即提出一个建议:“是不是请杨师爷来拟个稿子看看?”

那杨师爷是苏州人,年纪很轻,但笔下很来得,而且能言善道,善体人意,莲珠对他很欣赏。德馨只要是莲珠说好就好,所以对杨师爷亦颇另眼相看,此时便问胡雪岩:“你的意思怎么样?”

“好是好!不过只怕太缓了。”

“怎么缓得了?发电报出去,明天一早就到了。”

“我密码本不在这里。”

“用我们的好了。”莲珠接口。

“对啊!”德馨说道,“请杨师爷拟好了稿子,就请他翻密码好了。小妾也可以帮忙。”

“这,怎么好麻烦二太太?”

“怕什么,我们两家什么交情!”

真是盛情难地,胡雪岩只有感激的分儿。在请杨师爷的这段时间中,离座踱着方步,将要说的话都想好了。

“杨师爷,拜托你起个稿子,要说这样子几点:第一,请左大人为了维持人心,打电报给上海道,尽力维持阜康。第二,请两江各衙门,暂时不要提存款。第三,浙江刘抚台、德馨台很帮忙,请左大人来个电报,客气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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