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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好在还有以后再商量的话,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敷衍好了杨书办,再作道理。

“杨先生,你这样子说,我不能不听,一切遵吩咐就是。”

唐子韶也豁出去了,不但要什么帐簿有什么帐簿,而且问什么答什么,非常合作,因此查帐非常顺利。只是帐簿太多,这天下午只查了三分之一,至少第二天还要费一整天才能完事。

等回到家,杨太太告诉丈夫:“周少棠来过了,他说他在你们昨天吃酒的地方等你。”

“喔!”杨书办问:“光是指我一个人?”

“还有哪个?”

“有没有叫老马也去?”

“他没有说。”

“好。我马上就去。”杨书办带着一份记录去赴约。

“胡大先生怎么能不倒霉!”周少棠指着那份记录说:“光是这张纸上记下来的,算一算已经吞了三、四万银子都不止了。”

“你预备怎么个办法?”

“还不是要他吐出来。”周少棠说:“数目太大,我想先要同胡大先生谈一谈。”

“这,”杨书办为马逢时讲话,“在公事上不大妥当吧?”

“怎么不妥当?”周少棠反问“

杨书办亦说不出如何不妥,他只是觉得马逢时奉派查封公济典,如何交差,要由周少棠跟胡雪岩商量以后来决定,似乎操纵得大过分,心生反感而已。

“公事就是那么一回事,你老兄是‘老公事’,还有啥不明白的?”周少棠用抚慰地语气说,“总而言之,老马的公事,一定让他交代得过,私下的好处,也一定会让他心里舒服。至于你的一份,当然不会比者马少,这是说都用不着说的,”

当然,周少棠的“好处”亦不会逊于他跟马逢时,更不待言。照此看来,唐子韶的麻烦不小,想起他那万般无奈、苦苦哀求的神情,不由得上了心事。

“怎么?”周少棠问:“你有啥为难?”

“我怎么不为难?”杨书办说:“你给他吃了个空心汤圆,他不晓得,只以为都谈好了,现在倒好象是我们跟他为难,他到我家里来过一次,当然会来第二次,我怎么打发他?”

“那容易,你都推在我头上好了。”

事实上这是唯一的应付办法,杨书办最后的打算亦是如此。此刻既然周少棠自己作了亏诺,他也就死心塌地,不再去多想了。

第二天仍如前一天那样嘴上很客气,眼中不容情,将唐子韶的弊端,一样一样,追究到底。唐子韶的态度,却跟前一天有异,仿佛对马逢时及杨书办的作为,不甚在意。只是坐在一边,不断地抽水烟,有时将一根纸煤搓了又搓,直到搓断,方始有爽然若失的神情,显得他在肚子里的功夫,做得根深。

约莫刚交午时,公济开出点心来,请马逢时暂时休息。唐子韶便趁此时机,将杨书办邀到一边有话说。

“杨先生,”他问:“今天查得完查不完?”

一想把它查完。“

“以后呢?”唐子韶问道:“不是说好商量?”

“不错,好商量。你最好去寻周少棠,只要他那里谈好了,马大老爷这里归我负责。”

唐子韶迟疑了好一会说:“本来是谈好了,哪晓得马大老爷一来,要从头查起。

语气中仿佛在埋怨杨书办跟周少棠彼此串通,有意推来推去,不愿帮忙。

杨书办心想,也难怪他误会,其中的关键,不妨点他一句。

“老兄,你不要一厢情愿!你这里查都还没有查过,无从谈起,更不必

说啥谈好了。你今天晚上去寻他,包你有结果。“

唐子韶恍然大悟,原来是要看他在公济典里弄了多少“好处”,然后再来谈“价钱”。看样子打算用几千银子“摆平”,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妄想。

“树倒猢狲散”,不如带着月如远走高飞,大不了从此不吃朝奉这一行的饭,后半世应可衣食无忧。

就在这刹那间打定了主意,就更不在乎杨书办与马逢时了,不过表面上仍旧很尊敬,当天查帐完毕,要请他们吃饭。马逢时当然坚辞,杨书办且又暗示,应该早早去觅周少棠“商量”。

唐子韶口头上边声称“是”,其实根本无此打算,他要紧的是赶回家去跟月如商量。约略说了经过,随即向月如透露了他的决心。

“三十六计,走为上让。你从现在起始,就要预备,最好三、五天之内料理清楚,我们开溜,”

月如一愣,“溜到哪里?”她说:“徽州我是不去。”

唐子韶的结发妻子在徽州原籍,要月如去服低做小,亲操井臼,宁死不愿,这一层意思表明过不止一次,唐子韶当然明白。

“我怎么会让你到徽州去吃苦?就算你自己要去,我也舍不得。我想有三个地方,一个是上海,一个是北京,再有一个是扬州,我在那里有两家亲戚。”

只要不让她到徽州,他处都不妨从长计议,但最好是能不走,上生上长三十年,从没有出过远门,怕到了他乡水土不服住不惯。

“不走办不到,除非倾家荡产。”

“有这么厉害?”

“自然。”唐子韶答说:“这姓周的,良心黑,手段辣,如今一盘帐都抄了去,一笔一笔照算,没有五万银子不能过门。”

“你不会赖掉?”

“把柄在人家千里,怎么赖得掉?”

“不理他呢?”

“不理他?你去试试看。”唐子韶说:“姓马的是候补县,奉了宪谕来查封,权力大得很呢!只要他说一句,马上可以送我到仁和县班房,你来送牢饭吧!”

月如叹口气说:“那就只好到上海去了。只怕到了上海还是保不得平安。”

“一定可以保!”唐子韶信心十足地说,“上海市场等于外国地方,哪怕是道台也不能派差役去抓人,上海县更加不必谈了。而且上海市场上五方杂处,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只要有钱,每天大摇大摆,坐马车、逛张园、吃大菜、看京戏,没有哪个来管你的闲事。”

听他形容上海的繁华,月如大为动心,满腔离愁,都丢在九霄云外,细细盘算了一会说道:“好在现款存在汇丰银行,细软随身带了走,有三天工夫总可以收拾好,不动产只好摆在那里再说。不过,这三天当中,会不会出事呢?”

“当然要用缓兵之计。杨书办要我今天晚上就去看周少棠。他一定会开个价钱出来,漫天讨价,就地还钱,一定谈不拢,我请他明天晚上来吃饭,你好好下点功夫……”

“又要来这一套了!”月如吼了起来,“你当我什么人看。”

“我当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看。”唐子韶说:“这姓周

的请我吃空心汤圆,你要替我报仇。“

“报仇?哼,”月如冷笑,“我不来管你的事!你弄得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我白白里又让人家占一回便宜,啥犯着?”

“你真傻,你不会请他吃个空心汤圆?两三天一拖拖过去,我们人都到上海了,他到哪里去占你的便宜?”

“万一,”月如问说:“万一他来个霸王硬上弓呢?”

“你不会叫?一叫,我会来救你。”

“那不是变成仙人跳了?而且,你做初一,他做初二。看起来我一定要去送牢饭了。”

唐子韶不作声。月如不是他的结发妻子,而且当初已经失过一回身,反正不是从一而终了,再让周少棠尝一回甜头,亦无所谓。不过这话不便说得太露骨,只好点她一句。

“如果你不愿意送牢饭,实在说,你是不忍心我去吃牢饭,那么全在你发个善心了。”

月如亦不作声,不过把烧饭的老妈子唤了来,关照她明天要杀鸡,要多买菜。

周少棠兴冲冲地到了元宝街,要看胡雪岩,不道一说来意,就碰了一个钉子。

“说实话,周先生,”胡家的门上说:“生病是假,挡驾是真。你老倒想想,我们老爷还有啥心思见客。我通报,一定去通报,不过,真的不见,你老也不要见怪。”

“我是有正事同他谈。”

“正事?”门上大摇其头,“那就一定见不着,我们老爷一提起钱庄、当店、丝行,头就大了。”

“那么,你说我来看看他。”

“也只好这样说。不过,”门上一面起步,一面咕哝着,“我看是白说。”

见此光景,周少棠的心冷了。默默盘算,自己想帮忙的意思到了,胡雪岩不见,是没法子的事。唐子韶当然不能便宜他,不妨想想看,用什么手段卡住他的喉咙,让他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过年了,施棉衣、施米、做做好事,也是阴功积德。

这一落入沉恩,就不觉得时光慢了,忽然听得一声:“周先生!”抬头看时,是门上在他面前,“我们老爷有请,”

“喔,”周少棠定定神说:“居然见我了?”

“原来周先生是我们老爷四十年的老朋友。”门上赔笑说道:“我不晓得!周先生你不要见气。”

“哪里,哪里!你请领路。”

门上领到花园人口处,有个大丫头由一个老妈子陪着,转引客人直上百狮楼。

“周先生走好!”

一上楼便有个中年丽人在迎接,周少棠见过一次,急忙拱手说:“螺蛳太太,不敢当,不敢当!”

“大先生在里头等你。”

说着螺蛳太太亲自揭开门帘,周少棠是头一回到这里,探头一望,目迷五色,东也是灯,西也是灯,东也是胡雪岩,西也是胡雪岩。灯可以有多少

盏,胡雪岩不可能分身,周少棠警告自己,这里在镜子很多,不要象刘姥姥进了怕红院那样闹笑话。因此,进门先站住脚,看清楚了再说。

“少棠!”胡雪岩在喊:“这面坐。”

循声觅人,只见胡雪岩坐在一张红丝绒的安乐椅上,上身穿的小对襟棉袄,下身围着一条花格子的毛毡,额头上扎一条寸许宽的缎带,大概是头痛的缘故。

“坐这里!”胡雪岩拍一拍他身旁的绣墩,指着头上笑道:“你看我这副样子,象不象产妇做月子?”

这时候还有心思说笑话,周少棠心怀一宽,看样子他的境况,不如想象中那么坏。

于是闲闲谈起查封公济典的事,原原本本、巨细靡遗,最后谈到从唐子韶那里追出中饱的款子以后,如何分派的办法。

“算了,算了。”胡雪岩说:“不必认真。”

此言一出,周少棠愣住了,好半天才说了句:“看起来,倒是我多事了,”

“少棠,你这样子一说,我变成半吊子了。事到如今,我同你说老实话,我不是心甘情愿做洋盘瘟生,不分好歹,不识是非,我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为了哪一个?”周少棠当然要追问。

“唐子韶的姨太太。”

“喔,喔!”周少棠恍然大悟,他亦久知胡雪岩有此一段艳闻,此刻正好求证:“我听说,唐子韶设美人局,你上了他的当?”

“也不算上当,是我一时糊涂。这话也不必去说它了。”胡雪岩紧接着说:“昨天我同我的几个妾说:我放你们一条生路,愿意走的自己房间里东西都带走,我另外送五千银子。想想月如总同我好过。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我想放他一马。不过,这是马逢时的公事,又是你出了大力,我只好说一声:多谢你!到底应该怎么办?我也不敢多干预。”

“原来你是这么一种心思,倒是我错怪你了。”同少棠又说:“原来是我想替你尽点心,你不忘记者相好,想这样子办,我当然照你的意思。至于论多论少,我要看情形办,而且我要告诉人家。”

“不必,不必!不必说破。”胡雪岩忽然神秘地一笑,“少棠,你记不记得石塔儿头的‘豆腐西施’阿香?”

周少棠愣了一下,从尘封的记忆中,找出阿香的影子来——石塔儿头是地名,有家豆腐店的女儿,就是阿香,艳声四播。先是周少棠做了入幕之宾,后来胡雪岩做了他的所谓“同靴弟兄”,周少棠就绝迹不去了。少年春梦,如今回想起来,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是奇怪胡雪岩何以忽然提了起来?

“当初那件事,我心里一直难过,‘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不该割你的靴腰子。现在顶好一报还一报。”胡雪岩放低了声音说:“月如是匹扬州人所说的‘瘦马,,你倒骑她一骑看。”

听此一说,周少棠有点动心,不过口头上却是一叠连声地道:“笑话,笑话!”

胡雪岩不作声,笑容慢慢地收敛,双眼却不断眨动,显然有个念头在转。

“那么,少棠,我说一句决不是笑话的话,你要不要听?”

“要的。”

“年大将军的故事,你总晓得罗?”

“年大将军”是指年羹尧。这位被杭州人神乎其词他说他“一夜工夫连

降十八级“的年大将军,在杭州大概有半年的辰光,他是先由一等公降为杭州将军,然后又降为”闲散章京“,满洲话叫做”拜他喇布勒哈番“,汉名叫做”骑都尉“,正四品,被派为西湖边上涌金门的城守尉,杭州关于他的故事极多,所以周少棠问说:”你是问哪一个?“

“是年大将军赠妾的故事。”

这是众多年羹尧的故事中,最富传奇性的一个。据说,年羹尧每天坐在涌金门口,进出乡人,震于他的威名,或者避道而行,或者俯首疾趋,惟有一个穷书生,早晚进出,必定恭恭敬敬地作一个揖。这样过了几个月,逮捕年羹尧入京的上谕到了杭州,于是第二夭一早,年羹尧等那穷书生经过时,喊住他说:“我看你人很忠厚,我这番入京,大概性命不保,有个小妾想送给你,请你照料,千万不要推辞。”

那个穷书生哪敢作此非分之想,一再推辞,年羹尧则一再相劝。最后,穷书生说了老实话,家徒四壁,添一口人实在养不起。

“原来是为这一层,你无庸担心,明天我派人送她去。你住哪里?”

问了半天,穷书生才说了他家的住址。下一天黄昏,一乘小轿到门,随携少数“嫁妆”。那轿中走出来一个风信年华的丽人,便是年羹尧的爱妾。

穷书生无端得此一段艳福,自然喜心翻倒,但却不知往后何以度日。那丽人一言不发,只将带来的一张双抽屉的桌子,开锁打开抽屉,里面装满了珠宝,足供一生。

“我现在跟年大将军差不多。”胡雪岩说:“我的几个妾,昨天走了一半,有几个说一定要跟我,有一个想走不走,主意还没有定,看她的意思是怕终身无靠。我这个妾人很老实,我要替她好好找个靠得住的人。少棠,你把她领了回去。”

“你说笑话了!”周少棠毫不思索地说,“没有这个道理!”

“怎么会没有这个道理。你没有听‘说大书’的讲过,这种赠妾、赠马的事,古人常常有的。现在是我送给你,可不是你来夺爱,怕啥?”

周少棠不作声,他倒是想推辞,但找不出理由,最后只好这样说:“我要同我老婆去商量看。”

第二天一大早,周少棠还在床上,杨书办便来敲门了。起床迎接,周少棠先为前一日晚上失迎致歉,接着动问来意。

“唐子韶!”杨书办说:“昨天早晚就来看我,要我陪了他来看你。看起来此人倒蛮听话,我昨天叫他晚上来看你,他真的来了。”

“此刻呢?人在哪里?”

“我说我约好了你,再招呼他来见面,叫他先回去。你看,在哪里碰头?”

“要稍为隐蔽一点的地方。”

“那么,在我家里好了。”杨书办说:“我去约他,你洗了脸、吃了点心就来。”

周少棠点点头,送杨书办出门以后,一面漱洗,一面盘算,想到胡雪岩昨天的话,不免怦然心动,想看看月如倒是怎么样的一匹“瘦马”?

到得杨家,唐子韶早就到了,一见周少棠,忙不迭地站了起来,反客为主,代替杨书办招待后到之客,十分殷勤。

“少棠兄,”杨书办站起来说:“ 你们谈谈,我料理了一桩小事,马上过来。中午在我这里便饭。”

这是让他们得以密谈,声明备饭,更是暗示不妨详谈、长谈。

但实际上无须花多少辰光,因为唐子韶成竹在胸,不必抵赖,当周少棠出示由杨书办抄来的清单,算出他一共侵吞了八万三千多银子时,他双膝一跪,口中说道:“周先生,请你救救我。”

“言重,言重!”周少棠赶紧将他拉了起来,“唐朝奉,你说要我救你,不管我办得到、办不到,你总要拿出一个办法来,我才好斟酌。”

“周先生,我先说实话,陆陆续续挪用了胡大先生的架本,也是叫没奈何!这几年运气不好,做生意亏本,我那个小妾又好赌,输掉不少。胡大先生现在落难,我如果有办法,早就应该把这笔款子补上了。”

“照此说来,你是‘铁公鸡,一毛不拔,?”

“不是,不是。”唐子韶说,一我手里还有点古董、玉器。我知道周先生你是大行家,什么时候到我那里看看,能值多少?“唐子韶略停一下又说:”现款是没有多少,我再尽量凑。“

“你能凑多少?”

“一时还算不出。总要先看了那些东西,估个价,看缺多少,再想办法。”

原来这是唐子韶投其所好,编出来的一套话。周少棠玩玉器,在“茶会”

上颇有名声,听了唐子韶的话信以为真,欣然答说:“好!你看什么时候,我去看看。”

“就是今天晚上好不好,”唐子韶说:“小妾做的菜,很不坏。我叫她显显手段,请周先生来赏鉴赏鉴。”

一听这话,周少棠色心与食指皆动,不过不能不顾到杨书办与马逢时,因而说道:“你不该请我一个。”

“我知道,我知道。马大老爷我不便请他,我再请杨书办。”

杨书办是故意躲开的,根本没有什么事要料理,所以发觉唐子韶与周少棠的谈话已告一段落,随即赶了出来留客。

“便饭已经快预备好了,吃了再走。”

“谢谢!谢谢!”唐子韶连连拱手,“我还有事,改日再来打搅。顺便提一声:今天晚上我请周少棠到舍下便饭,请你老兄作陪。”

说成“顺便提一声”,可知根本没有邀客的诚意,而且杨书办也知道他们晚上还有未完的话要谈,亦根本不想夹在中间。当即亦以晚上有事作推托,回绝了邀约。

送走唐子韶,留下周少棠,把杯密谈,周少棠将前一天去看胡雪岩的情形,说了给杨书办听。不过,他没有提到胡雪岩劝他去骑月如那匹瘦马的话。

这倒并非是他故障隐瞒,而是他根本还没有作任何决定,即使见了动心,跃跃欲试,也要看看情形再说。

“胡大先生倒真是够气概!”杨书办说:“今日之下,他还顾念着老交情!照他这样厚道来看,将来只怕还有翻身的日子。”

“ 难!他的靠山已经不中用,他本人呢,锐气也倒了,哪里还有翻身的日子?”周少棠略停一下说:“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你看要唐子韶吐多少出来?”

“请你作主。”

周少棠由于对月如存着企图,便留了个可以伸缩的余地,“多则一半,少则两三万。”他说,“我们三一三十一。”

唐子韶家很容易找,只要到公济典后面一条巷子问一声“唐朝奉住哪里?”自会有人指点给他看。

是唐子韶亲自应的门,一见面便说:“今天很冷,请楼上坐。”

楼上升了火盆,板壁缝隙上新糊了白纸条,外面虽然风大,里头却是温暖如春,周少棠的狐皮袍子穿不住了,依主人的建议脱了下来,只穿一件直贡呢夹袄就很舒服了。

“周先生,要不要‘香一筒,?”唐子韶指着烟盘说。

“你自己来。”周少棠说:“我没有瘾,不过喜欢躺烟盘。”

“那就来靠一靠。”

唐子韶令丫头点了烟灯,然后去捧出一只大锦盒来,放在烟盘下方说道:“周先生,你先看几样玉器。”

两人相对躺了下来,唐子韶抽大烟,周少棠便打开锦盒,鉴赏玉器,那锦盒是做了隔板的,每一层上面三块汉玉,每一块的尺寸大致相仿,一寸多长,六七分宽,上面刻的篆字,周少棠只认得最后四个字。

“这是‘刚卯’。”周少棠指着最后四个字说:“一定有这四个字:”莫我敢当‘。“

“喔,”唐子韶故意问说:“刚卯作啥用场?”

“辟邪的。”

“刚卯的刚好懂,既然辟邪,当然要刚强。”唐子韶说:“卯就不懂了。”

“卯是‘卯金刀’,汉朝是姓刘的天下。还有一个说法,要在正月里选一个,所以叫刚卯。”

“周先生真正内行。”

“玩儿汉玉,这些门道总要懂的。”说着周少棠又取第二方,就着烟灯细看。

“你看这三块刚卯,怎么样?”

“都还不错。不过……”

唐于韶见他缩口不语,便抬眼问道:“不过不值钱?”

“也不好说不值钱。”周少棠没有再说下去。

唐子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是,几万银子的亏欠,拿这些东西来作抵,还差得远,因而也就不必再问了,只伸手揭开隔板说道:“这样东西,恐怕周先生以前没有见过。”

周少棠拿起来一看,确是初见,是很大的一块古色斑斓的汉玉,大约八寸见方,刻成一个圆环,再由圆环中心向外刻线,每条线的未端有个数目字,从一到九十,一共是九十条线,刻得极细极深极均匀。

“这是啥?象个罗盘。”

“不错,同罗盘差不多,是日规。”

“日规?”周少棠反复细看,“玉倒确是汉玉,好象出土不久。”

“法眼、法眼!”唐子韶竖起大拇指说:“出土不过三四年,是归化城出土的。”

“喔,”周少棠对此物颇感兴趣,“这块玉啥价钱?”

“刚刚出土,以前也没有过同样的东西,所以行情不明。”唐子韶又说:“原只要当一千银子,我还了他五百,最后当了七百银子。这样东西,要遇见识货的,可以卖好价钱。”

“嗯。”周少棠不置可否,去揭第二块隔板,下面是大大小小七八方玉印。正取起一块把玩时,只听得楼梯上有响声,便即侧身静听。

“你去问问老爷,饭开在哪里?”

语声发自外面那间屋子,清脆而沉着,从语声的韵味中,想象得到月如过了风信年华,正将步入徐娘阶段的年龄。这样在咫尺之外,发号施令,指挥丫头,是不是意味着她不会露面?转念到此,周少棠心头,不免浮起一丝怅惘之感。

此时丫头进来请示,唐子韶已经交代,饭就开在楼上,理由仍旧是楼上比较暖和。接着,门帘启处,周少棠眼前一亮,进来的少妇,约可三十上下年纪,长身玉立,鹅蛋形的脸上,长了一双极明亮的杏眼,眼风闪处,象有股什么力量,将周少棠从烟榻上弹了起来,望着盈盈含笑的月如,不由得也在脸上堆满了笑容。

“这是小妾月如。”在烧烟的唐子韶,拿烟签子指点着说:“月如,这是周老爷,你见一见。”

“喔,是姨大大!”周少棠先就抱拳作揖。

“不敢当,不敢当!”月如裣作礼,“周老爷我好象哪里见过。”

“你自然见过。”唐子韶说:“那天阜康门口搭了高台,几句话说得挤兑的人鸦雀无声,就是周老爷。”

“啊!我想起来了。”月如那双眼睛,闪闪发亮,惊喜交集,“那天我同邻居去看热闹回来,谈周老爷谈了两三夭。周老爷的口才,真正没话说。

这倒还在其次,大家都说周老爷的义气,真正少见。胡大先生是胡财神,平常捧财神的不晓得多少,到了财神落难,好比变了瘟神,哪个不是见了他就躲,只有周老爷看不过,出来说公道话。如今一看周老爷的相貌,就晓得是行善积德,得饶人处且饶人,有大福气的厚道君子。“

这番话说得周少棠心上象熨过一样服帖,当然,他也有数,“得饶人处且饶人”,话中已经递过点子来了。

“好说,好说!”周少棠说:“我亦久闻唐姨太太贤惠能干,是我们老唐的贤内助。

唐子韶一听称呼都改过了,知道周少棠必中圈套,“随你奸似鬼,要吃老娘洗脚水”,心中暗暗得意,一丢烟枪,翻身而起,口中说道:“好吃酒了。”

其时方桌已经搭开,自然是请周少棠上座,但只唐子韶侧面相陪。菜并非如何讲究,但颇为人味,周少棠喜爱糟臃之物,所以对糟蒸白鱼、家乡肉、醉蟹这三样肴馔,格外欣赏,听说家乡肉、醉蟹并非市售,而是月如手制,便更赞不绝口了。

周少棠的谈锋很键,兴致又好,加以唐子韶是刻意奉承,所以快饮剧谈,相当投机。当然,话题都是轻松有趣的。“老唐,”周少棠间到唐子韶的本行,“天下的朝奉,都是你们徽州人,好比票号都是山西人,而且听说只有太谷、平遥这两三府的人。这是啥道理?”

“这话,周先生,别人问我,我就装糊涂,随便敷衍几句,你老哥问到,我不能不跟你谈来历,不过,说起来不是啥体面的事?”

“喔,怎么呢?”

“明朝嘉靖年间,我们徽州有个人,叫汪直,你晓得不晓得。”

“我只晓得嘉靖年间有个‘打严嵩’的邹应龙,不晓得啥汪直。”

“你不晓得我告诉你,汪直是个汉奸。”

“汉奸?莫非象秦桧一样私通外国。”

“一点不错。”唐子韶答说,“不过汪直私通的不是金兵,是日本人,

那时候叫做倭寇。倭寇到我们中国,在江浙沿海地方一登了陆,两眼漆黑,都是汪直同他的部下做向导,带他们一路奸淫掳掠。倭寇很下作,放枪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要,不过有的带不走,带走了,到他们日本也未见得有用,所以汪直动了个脑筋,开爿典当,什么东西都好当,老百姓来当东面,不过是个幌子,说穿了,不过替日本人销赃而已。“

“怪不得了,你们那笔字象鬼画符,说话用‘切口’,原来都有讲究的。”

周少棠说:“这是犯法的事情,当然要用同乡人。”

“不过,话要说回来,徽州地方苦得很,本地出产养不活本地人,只好出外谋生,呼朋招友,同乡照顾同乡,也是迫不得已。”

“你们微州人做生意,实在厉害,象扬州的大盐商,问起来祖籍一大半是徽州。”周少棠说:“象汪直这样子,做了汉奸,还替日本人销赃,倒不怕公家抓他法办?”

“这也有个原因的,当时的巡按御史,后来做了巡抚的胡宗宪,也是徽州人,虽不说包庇,念在同乡份上,略为高一高手,事情就过去了。官司不怕大,只要有交情,总好商量。”唐子韶举杯相邀:“来,来,周先生干一杯。”

最后那两句话,加上敬酒的动作,意在言外,的然可见,但周少棠装作不觉,千了酒,将话题扯了开去,“那个胡宗宪,你说他是巡按御史,恐怕并没有庇护汪直的权柄。”他又问一句:“真的权柄这么大。”

“那只要看三堂会审的王金龙好了。”

“王金龙是小生扮的,好象刚刚出道,哪有这样子的威风?戏总是戏。”

谈到这方面,唐子韶比周少棠内行得多了,“明朝的进士,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进士,如果不是点翰林或者到六部去当司官,放出来不过是个‘老虎班’的知县,明朝的进士,一点‘巡按御史’赏上方宝剑,等于皇上亲自来巡查,威风得不得了。我讲个故事,周先生你就晓得巡按御史的权柄了。”

据说明朝有个富人,生两个女儿,长女嫁武官,次女嫁了个寒士,富人不免有势利之见,所以次婿受了许多委屈。及至次婿两榜及第,点了河南的巡按御史,而长婿恰好在河南南阳当总兵。御史七品,总兵二品,但巡按御史“代天巡狩”,地位不同,所以次婿巡按到南阳,第二天五更时分,尚未起身,长婿已来禀请开操阅兵,那次婿想到当年岳家待他们连襟二人,炎凉各异,一时感慨,在枕上口占一绝:“黄草坡前万甲兵,碧纱帐里一书主;于今应识诗文贵,卧听元戎报五更。”

既“有诗为证”,周少棠不能不信,而且触类旁通,有所领悟,“这样说起来,‘三堂会审’左右的红袍、蓝袍,应该是藩司同臬司?”他问:“我猜得对不对?”

“一点不错。”

“藩司、桌司旁坐陪审,那么居中坐的,身分应该是巡抚?”

“胡宗宪就是由巡按浙江的御史,改为浙江巡抚的。”

“那就是了。”周少棠惋惜他说“胡大先生如果遇到他的本家就好了。”

这就是说,胡雪岩如果遇见一个能象胡宗宪照顾同乡汪直那样的巡抚,他的典当就不至于会查封。唐子韶明白他的意思,但不愿意接口。

“周先生,”唐子韶忽然说道:“公济有好些满当的东西,你要不要来看着?”

周少棠不想贪这个小便宜,但亦不愿一口谢绝,便即问说:“有没有啥

比较特别、外面少见的东西?“

“有,有,多得很。”唐子韶想了一会说:“快要过年了,有一堂灯,我劝周先生买了回去。到正月十五挂起来,包管出色。”

一听这话,周少棠不免诧异,上元的花灯、竹篾彩纸所扎,以新奇为贵,他想不明白,凭什么可以上当铺?

因此,他愣了一下问道:“这种灯大概不是纸扎货?”

“当然。不然怎么好来当?”唐子韶说:“灯是绢灯,样子不多,大致照宫灯的式样,以六角形为主。绢上画人物仕女,各种故事,架子是活动的,用过了收拾干净,折起包好,明年再用。海宁一带,通行这种灯。周先生没有看过?”

“没有。”

“周先生看过了就晓得了。这种灯不是哄小讶儿的纸扎走马灯,要有身分的人家,请有身分的客人吃春酒,厅上、廊上挂起来,手里端杯酒,慢慢赏鉴绢上的各家画画。当然,也可以做它多少条灯谜,挂在灯上,请客人来打。这是文文静静的玩法:象周先生现在也够身分了,应该置办这么一堂灯。”

周少棠近年收入不坏,常想在身分上力争上流,尤其是最近为阜康的事,跟官府打过交道,已俨然在绪绅先生之列,所以对唐子韶的话,颇为动心,想了一下间道:“办这么一堂灯,不晓得要花多少?”

“多少都花得下去!”唐子韶说:“这种灯,高下相差很大,好坏就在画上,要看是不是名家?就算是名家,未见得肯来画花灯,值钱就在这些地方。譬如说,当今画仕女的,第一把手的费晓楼,你请他画花灯,他就不肯。”

“那么,你那里满当的那一堂灯呢?是哪个画的呢?”

“提起此人大大的有名,康熙年间的大人先生,请他画过‘行乐图’的,不晓得多少。他是扬州人,姓大禹的禹,名叫禹之鼎,他也做过官,官名叫鸿胪寺序班。这个官、照规矩是要旗人来做的,不晓得他怎么会做这个官……”

“老唐,”周少棠打断他的话说:“我们不要去管他的官,谈他的画好了。”

于是唐子韶言归正传,说禹之鼎所画的那堂绢制花灯,一共二十四盏,六种样式,画的六个故事,西施沼吴、文君当垆、昭君出塞、文姬归汉、宓妃留枕、梅杨争宠,梅是梅妃,杨是杨玉环,所以六个故事,却有七大美人。

“禹之鼎的画,假的很多,不过这堂灯绝不假,因为来历不同。”唐子韶又说:‘康熙年间,有个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名叫高江村,他原来是杭州人,后来住在嘉兴的平湖县,到了嘉庆年间,子孙败落下来,这堂灯就是高江村请禹之鼎画的,所以不假,周先生,这堂灯,明天我叫人送到府上。“

“不,不!”周少棠摇着手说:“看看东西,再作道理。”

唐子韶还要往下说时,只见一个丫头进来说道:“公济派人来通知,说‘首柜,得了急病,请老爷马上去。”

典当司事,分为“内缺”、“外缺”两种,外缺的头脑,称为“首柜”,照例坐在迎门柜台的最左方,珍贵之物送上柜台,必经首柜镜定估价,是个极重要的职司,所以唐子韶得此消息,顿时忧形于色,周少棠也就坐不住了。

“老唐,你有急事尽管请。我也要告辞了。”

“不!不!我去看一看就回来。我们的事也要紧的。”接着便喊:“月如,月如!”

等丫头将月如去唤了来,唐子韶吩咐她代为陪客,随即向周少棠拱拱手,道声失陪,下楼而去。

面临这样的局面,周少棠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胡雪岩中美人汁的传说,起了几分戒心。但月如却落落大方地一面布菜斟酒,一面问起周少棠的家庭情形,由周太太问到子女,因话搭话,谈锋很健,却很自然,完全是熟不拘札的闲话家常。在周少棠的感觉中,月如是个能干贤惠的主妇,因而对于她与胡雪岩之间的传说,竟起了不可思议之感。

当然也少得谈到胡雪岩的失败,月如更是表现了故主情殷,休戚相关的忠捆。周少棠倒很想趁机谈一谈公济的事,但终于还是不曾开口。

“姨太,”丫头又来报了,“老爷叫人回来说,首柜的病很重,他还要等在那里看一看,请周老爷不要走,还有要紧事谈。”

“晓得了。你再去烫一壶酒来。”

“酒够了,酒够了。”周少棠说,不必再烫,有粥我想吃一碗。“

“预备了香粳米粥在那里,酒还可以来一点。”

“那就以一壶为度。”

喝完了酒喝粥,接着又喝茶,而唐子韶却无回来的消息,周少棠有些踌躇了。

“周老爷,”月如从里间走了出来,是重施过脂粉了,她大大方方地说:“我来打口烟你吃。”

“我没有瘾。”

“香一简玩玩。”

说着,她亲自动手点起了烟灯,自己便躺了下去,拿烟签子挑起烟来烧。

丫头端来一小壶滚烫的茶,一盘松子糖,放在烟盘上,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烟打好了。”月如招呼:“请过来吧!”

周少棠不由自主地躺在月如对面,两人共用一个长枕头,一躺下去便闻到桂花油的香味。

魔障一起,对周少棠来说,便成了苦难,由她头上的桂花油开始,鼻端眼底,触处无不是极大的挑逗。“周少棠啊周少棠!”他在心中自语:“你混了几十年,又不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了,莫非还是这样子的‘嫩’?”

这样自我警告着,心里好象定了些,但很快地又意乱神迷了,需要第二次再提警告,就这样一筒烟,还没有到口,倒已经在内心中挣扎了三四回了。

月如终于打好了一个“黄、长、松”的烟泡,安在烟枪“斗门”上,拿烟签子轻轻地捻通,然后将烟枪倒过来,烟嘴伸到周少棠唇边,说一声:“尝一口看。”

这对周少棠来说,无异为抵御“心中贼”的一种助力,他虽没有瘾,却颇能领略鸦片烟的妙处,将注意力集中在烟味的香醇上,暂时抛开了月如的一切。

分儿口抽完了那筒烟,口中又干又苦,但如“嘴对嘴”喝一口热茶,把烟压了下去,便很容易上瘾,所以他不敢喝茶,只取了块松子糖送人口中。

“周老爷,”月如开口了,“你同我们老爷,原来就熟悉的吧?”

“原来并不熟,不过,他是场面上的人,我当然久闻其名。”

“我们老爷同我说,现在有悠扬事,要请周老爷照应,不晓得是什么事?”

一听这话,周少棠不由得诧异,不知道她是明知故问呢,还是真个不知?

想一想,反问一句:“老唐没有跟你谈过?”

“他没有。他只说买的一百多亩西湖田,要赶紧脱手,不然周老爷面上不好交代。”

“怎么不好交代。”

“他说,要托周老爷帮忙,空口说白话不中用。”月如忽然叹口气说:“ 唉,我们老爷也是,我常劝他,你有亏空,老实同胡大先生说,胡大先生的脾气,天大的事,只要你老实说,没有不让你过门的。他总觉得扯了窟窿对不起胡大先生,‘八个坛儿七个盖’,盖来盖去盖不周矣,到头儿还是落个没面子,何苦?”

“喔,”周少棠很注意地问:“老唐扯了什么窟窿?”

接下来,月如便叹了一大堆苦经,不外乎唐子韶为人外精明、内糊涂,与合伙做生意,吃了暗亏,迫不得已在公济典动了手脚。说到伤心处,该然欲涕,连周少棠都心酸酸地为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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