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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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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丰子恺主要著作书目

缘缘堂随笔(随笔集)1931 年 1 月,上海,开明书店

中学生小品(随笔集)1932 年 10 月,上海,中学生书局

子恺小品集(随笔集)1933 年 9 月)上海,开华书局

绘画与文学(美术讲话)1934 年 5 月,上海,开明书店

随笔二十篇(随笔集)1934 年 8 月,上海,天马书店

近代艺术纲要(论文)1934 年 9 月,上海,中华书局

艺术趣味(美术讲话)1934 年 11 月,上海,开明书店

艺术丛话(论文集)1935 年 4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车厢社会(随笔集)1935 年 7 月 20 日,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丰子恺创作选(散文集)1936 年 10 月,上海,仿古书店

艺术漫谈(随笔集)1936 年 10 月,上海,人间书屋

缘缘堂再笔(随笔集)1937 年 1 月,上海,开明书店

少年美术故事(儿童故事集)1937 年 3 月,上海,开明书店

漫文漫画(随感,附图)1938 年 7 月,汉口,大陆书店

子恺随笔(随笔集)1940 年 11 月 15 日,上海,三通书局

甘美的回味(随笔集)1940 年 12 月,上海,开华书局

艺术修养基础(论文集)1941 年 7 月,桂林,文化供应社

子恺近作散文集 1941 年 10 月,成都,普益图书馆

画中有诗(诗配画)1943 年 4 月,桂林,文光书店

艺术与人生(随笔集)1944 年 1 月,桂林,民友书店

教师日记(日记体散文集)1944 年 6 月,重庆,崇德书店

文明国(连环图)1944 年,上海,作家书屋

率真集(随笔集)1946 年 10 月 10 日,上海,万叶书店

丰子恺杰作选(随笔集)1947 年 4 月,上海,新象书店

猫叫一声(儿童故事)1947 年 9 月,上海,万叶书店

小钞票历险记(儿童故事)1947 年 10 月 10 日,上海,万叶书店

博士见鬼(童话)1948 年 2 月,上海,儿童书局

缘缘堂随笔(随笔集)1957 年 11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杨柳(随笔集) 1961 年 7 月,香港,上海书局

缘缘堂集外遗文(随笔集)1979 年 10 月,香港,问学社

丰子恺散文选集 1981 年 5 月,上海,文艺出版社

丰子恺文选(1—4,随笔)1982 年 1 月—1982 年 9 月,台北,洪范书

缘缘堂随笔集 1983 年 5 月,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

丰子恺散文选 1983 年 5 月,香港,山边社

丰子恺选集(随笔)未注明出版时间,香港,文学研究社

丰子恺文集(文学卷 1—3 卷;艺术卷 1—4 卷)1990 年 9 月,浙江文

艺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

丰子恺散文选集 1991 年 3 月,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艺术人生(小品集)1991 年 10 月,广州,花城出版社

注:本书目只收入丰子恺先生的文学著作,其它有关美术、音乐等方面

的著作均未收入。

丰子恺小传

丰子恺,中国现代着名散文家、画家。原名丰润、丰仁。1898年11 9日生于故乡浙江省崇德县石门湾(今桐乡县石门镇)。

1914年入杭州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读书,改名丰子恺。在校学习期间,思想上受到图画兼音乐教师李叔同很大影响,努力学习绘画与音乐;同时在国文教师夏丐尊的教导下,对文学产生了兴趣。1919年毕业后,与同学筹建上海专科师范学校并任图画教师。1921年初赴日本学习美术和音乐。

1922年回国到浙江上虞春晖中学任教。1924 年与友人来到上海,共同创办立达学园,主张实行“爱的教育”。1925年成立“立达学会”,参加者有茅盾、夏丐尊、朱光潜、夏衍、陈望道、叶圣陶、郑振铎、朱自清等人。

1924年,在文艺刊物《我们的七月》上发表了第一幅画作《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以后又陆续在上海《文学周报》上刊载画作,并由主编郑振铎冠以“漫画”的题头,自此中国才有了“漫画”这一名称。1925 年 3月,商务印书馆出版了丰子恺翻译的日本厨川白村的文艺理论书《苦闷的象征》,同年12月,《文学周报》社出版了丰子恺的第一本画集《子恺漫画》。

1929年到开明书店任编辑,不久辞去。1931年由开明书店出版第一本散文集《缘缘堂随笔》。此后又陆续出版了《车厢社会》、《缘缘堂再笔》、《率真集》等散文集。他的散文语言朴素、风格独特,信笔所至,妙趣横生。他厌恶人间的虚伪自私,赞美儿童的纯真可爱,通过日常生活的平凡小事,加以巧妙的点染,来阐述人生的理想,深为广大读者所喜爱。

1937年抗战爆发后携家眷辗转逃难,经湖南、广西、贵州等五省,1942年到四川重庆,在国立艺专任教。抗战胜利后于 1946 年回到上海。这段颠沛流离的生活,使丰子恺看到了广大劳动人民的苦难,改变了冷观人生的态度,思想产生积极的变化,开始面向现实。他的散文《还我缘缘堂》愤怒控诉了日寇的暴行。《贪污的猫》、《口中剿匪记》讽喻了国民党的贪官污吏。同时他还作了大量的画,反映人民大众的苦难生活,揭露反动当局的黑暗统治。

建国后定居上海,主要精力投入翻译工作。翻译了大量的外国文学作品,有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日本的长篇古典名着《源氏物语》等等。同时为一些文学着作画了大量插图。丰子恺一生着作颇丰,总共有150多种,涉猎广泛,在文学、美术、音乐、书法、文艺理论、翻译等方面都作出很大贡献。

丰子恺曾先后担任过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美术家协会主席、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市文联副主席、上海中国画院院长等职务。

在十年浩劫期间受到迫害,1975年9月15日因患肺癌不幸逝世。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丰子恺代表作

《渐》

使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渐”;造物主骗人的手段,也莫

如“渐”。在不知不觉之中,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

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冷酷的成人;血气旺盛的成人“渐渐”变成顽

固的老头子。因为其变更是渐进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

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渐进,犹如从斜度极缓的长远的山坡

上走下来,使人不察其递降的痕迹,不见其各阶段的境界,而似乎觉得常在

同样的地位,恒久不变,又无时不有生的意趣与价值,于是人生就被确实肯

走,而圆滑进行了。假使人生的进行不像山坡而像风琴的键板由 do 忽然移到

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变成青年;或者像旋律的“接离进行”地由 do

忽然跳到 mi,即如朝为青年而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惊讶,感慨,悲伤,或

痛感人生的无常,而不乐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渐”维持的。这在女人

恐怕尤为必要;歌剧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将来火炉旁边的老婆子

这句话,骤听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认,实则现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

花的少女“渐渐”变成的。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变衰,也全靠这“渐”的助力。巨富的纨绔子弟因屡

次破产而“渐渐”荡尽其家产,变为贫者;贫者只得做佣工,佣工往往变为

奴隶,奴隶容易变为无赖,无赖与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儿……这样

的例,在小说中,在实际上,均多得很。因为其变衰是延长为十年二十年而

一步一步地“渐渐”地达到的,在本人不感到甚么强烈的刺激。故虽到了饥

寒病苦刑答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贪恋着目前的生的欢喜。假如一位千金

之子忽然变了乞丐或偷儿,这人一定愤不欲生了。

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则,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阴阳潜移,春秋代

序,以及物类的衰荣生杀,无不暗合于这法则。由萌芽的春“渐渐”变成绿

荫的夏;由凋零的秋“渐渐”变成枯寂的冬。我们虽已经历数十寒暑,但在

围炉拥衾的冬夜仍是难于想像饮冰挥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

一天一天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夏一天一天

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间实在没有显著的痕

迹可寻。昼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书,page 上“渐渐”地黑起来,倘

不断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渐弱而渐渐加强),几乎永远可以认识 page

上的字迹,即不觉昼之已变为夜。黎明凭窗,不瞬目地注视东天,也不辨自

夜向昼的推移的痕迹。儿女渐渐长大起来,在朝夕相见的父母全不觉得,难

得见面的远亲就相见不相识了。往年除夕,我们曾在红蜡烛底下守候水仙花

的开放,真是痴态!倘水仙花果真当面开放给我们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则的

破坏,宇宙的根本的摇动,世界人类的未日临到了!

“渐”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极微极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

物的变迁的痕迹,使人误认其为恒久不变。这真是造物主骗人的一大诡计!

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农夫每天朝晨抱了犊而跳过一沟,到田里去工作,

夕暮又抱了它跳过沟回家。每日如此,未尝间断。过了一年,犊已渐大,渐

重,差不多变成大牛,但衣夫全不觉得,仍是抱了它跳沟。有一天他因事停

止工作,次日冉就不能抱了这牛而跳沟了。造物的骗人,使人留连于其每日

每时的生的欢喜而不觉其变迁与辛苦,就是用这个方法的。人们每日在抱了

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沟,不准停止。自己误以为是不变的,其实每日在增加其

苦劳!

我觉得时辰钟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征了。时辰钟的针,平常一看总觉得是

“不动”的,其实人造物中最常动的无过于时辰钟的针了。日常生活中的人

生也如此,刻觉得我是我,似乎这“我”永远不变,实则与时辰钟的针一样

地无常!一息尚存,总觉得我仍是我,我没有变,还是留连着我的生,可怜

受尽“渐”的欺骗!

“渐”的本质是“时间”。时间我觉得比空间更为不可思议,犹之时间

艺术的音乐比空间艺术的绘画更为神秘。因为空间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广大或

无限,我们总可以把握其一端,认定其一点。时间则全然无从把握,不可挽

留,只有过去与未来在渺茫之中不绝地相追逐而已。性质上既已渺茫不可思

议,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为一般人对于时间的悟性,似乎只够支配

搭船,乘车的短时间;对于百年的长期间的寿命,他们不能胜任,往往迷于

局部而不能顾及全体。试看乘火车的旅客中,常有明达的人,有的宁牺牲暂

时的安乐而让其坐位于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暂时的美誉);有的见众

人争先下车,而退在后面,或高呼“勿要轧,总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

下去的!”然而在乘“社会”或“世界”的大火车的“人生”的长期的旅客

中,就少有这样的明达之人。所以我觉得百年的寿命,定得太长。像现在的

世界上的人,倘定他们搭船乘车的期间的寿命,也许在人类社会上可减少许

多凶险残惨的争斗,而与火车中一样地谦让,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类中也有几个能胜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寿命的人。那是“大人格”,

“大人生”。他们能不为“渐”所迷,不为造物所欺,而收缩无限的时间并

空间于方寸的心中。试听 Blake①的歌:

一粒沙里看出世界,

一朵野花里见天国,

在你掌里盛住无限

一时间里便是永劫。

(周作人先生译)

(原载 1928 年 6 月《一般》5 卷 6 月号)

Blake:布莱克(1757—1827),英国诗人。

《东京某晚的事》

我在东京曾经遇到一件小事,然而这事常常给我有兴味的回想,又使我

憧憬。

有一个夏夜,初黄昏的时分,我们同住在一个“下宿”里的四五个中国

人相约到神保町去散步。东京的晚上很凉快。大家带了愉快的心情出门,穿

和服的几个人更是风袂飘飘,徜徉辞徊,态度十分安闲。

一面闲谈,一面踱步,踱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横路里转出一个伛偻

的老大婆来,她两手搬着一块大东西,大概是铺在地上的席子,或者纸窗的

架子,鞠躬似地转出大路来。她同我们同走一条大路,因为走得慢,跟在我

们的后面。

我走在最先。忽然听得后面起了一种与我们的闲谈调子不同的日本语的

声音,意思却听不清楚。我回头看时,原来是老太婆在向我们队里的最后的

某君讲甚么话。我只看见某君对那老太婆一看,立刻回转头来,露出一颗闪

亮的金牙齿,一面摇头,一面笑着说:

(lyada iyada!)(不高兴,不高兴!)

似乎趋避后面甚么东西,大家向前挤挨一阵,走在最先的我被他们一推,

跨了几脚紧步。不久,似乎已到了安全地带,大家稍回复原来的脚步的速度

的时候,我方才询问刚才所发生的事由。

原来这老太婆对某君说话,是因为她搬那块东西搬得很缺力,蒋我们中

哪一个帮她搬一回。她的话是:

“你们哪一位给我搬一搬,好否?”

某君大概是因为带了轻松愉快的心情出来散步,实在不愿意帮她搬这重

物。所以回报她两个“不高兴”。然而说过之后,在她近旁徜徉,看她吃苦,

心里大概又觉得过不去,所以趋避似地快跑几步,务使受苦的人不在自己目

前。我问事由的时候,我们已离开那老太婆十来丈路,颜面已看不清楚,声

音也已听不到了。然而大家的脚步还是紧,不像初出门时的从容安闲。虽然

不说话,但各人一致的脚步,分明表示大家都懂得这一点。

我每回想起这事,总觉得非常有兴味。我从来不曾受过素不相识的路人

的这样唐突的要求。那老太婆的语气,似乎应该在家庭里,或学校里可以听

到,决不是在路上可以听到的。这是关系深而亲切的小团体之下的人们说话

的语气,不适用于“社会”或“世界”的大团体之下的所谓“陌路人”之间。

那老太婆把陌路当作家庭了。

这老太婆原是悖事的。然而我却在想像:假如真有这样的一个世界,天

下如一家,人们如家族,互相爱,互相助,共乐其生活,那时候陌路都变成

家人,像某晚这老太婆的态度,并不唐突了。这是何等可憧憬的世界!

(原载 1927 年 7 月《小说月报》18 卷 7 期)

《华瞻的日记》

隔壁二十三号里的郑德菱,这人真好!今天妈妈抱我到门口,我看见她

在水门汀上骑竹马。她对我一笑。我分明看出这一笑是叫我去同骑竹马的意

思。我立刻还她一笑,表示我极愿意,就从母亲怀里走下来,同她一同骑竹

马了。两人同骑一枝竹马,我想转弯了,她也同意;我想走远一点,她也欢

喜;她说让马儿吃点草,我也高兴;她说把马儿系在冬青上,我也觉得有理。

我们真是同志的朋友!兴味正好的时候,妈妈出来拉住我的手,叫我去吃饭。

我说“不高兴。”母亲说:“郑德菱也要去吃饭了!”果然郑德菱的哥哥叫

着“德菱!”也走出来拉住郑德菱的手去了。我只得跟了妈妈进去,当我们

将走进各自的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向我一看,我也回头向她一看,各自进去,

不见了。

我实在无心吃饭。我晓得她一定也无心吃饭。不然,何以分别的时候她

不对我笑,且脸上很不高兴呢?我同她在一块,真是说不出的有趣。吃饭何

必急急?即使要吃,尽可在空的时候吃。其实照我想来,像我们这样的同志,

天天在一块吃饭,在一块睡觉,多好呢?何必分作两家?即使要分作两家,

横竖爸爸同郑德菱的爸爸很要好,妈妈也同郑德菱的妈妈常常谈笑,尽可你

们大人作一块,我们小孩子作一块,不更好么?

这“家”的分配法,不知是谁定的,真是无理之极了。想来总是大人们

弄出来的。大人们的无理,近来我常常感到,不止这一端:那一天爸爸同我

到先施公司去,我看见地上放着许多小汽车,小脚踏车,这分明是我们小孩

子用的。但是爸爸一定不肯给我拿一部回家,让它许多空摆在那里。回来的

时候,我看见许多汽车停在路旁。我要坐,爸爸一定不给我坐,让它们空停

在路旁。又有一次,娘姨抱我到街里去,一个肩着许多小花篮的老太婆,口

中吹着笛子,手里拿着一只小花篮,向我看,把手中的花篮递给我。然而娘

姨一定不要,急忙抱我走开去。这种小花篮,原是小孩子玩的。况且那老太

婆明明表示愿意给我,娘姨何以一定叫我不要接呢?娘姨也无理,这大概是

爸爸教她的。

我最欢喜郑德菱。她同我站在地上一样高,走路也一样快,心情志趣都

完全投合。宝姊姊或郑德菱的哥哥,有些不近情的态度,我看他们不来。大

概是他们身体长大,稍近于大人,所以心情也稍像大人的无理了。宝姊姊常

常要说我“痴”。我对爸爸说,要天不下雨,好让郑德菱出来,宝姊姊就用

指点着我,说:“瞻瞻痴!”怎么叫“痴”?你每天不来同我玩耍,挟了书

包到学校里去,难道不是“痴”么?爸爸整天坐在桌子前,在文章格子上一

格一格地填字,难道不是“痴”么?天下雨,不能出去玩,不是讨厌的么?

我要天不要下雨,正是近情合理的要求。我每天夜快听见你要爸爸开电灯,

爸爸给你开了,满房间就明亮;现在我也要爸爸叫天不下雨,爸爸给我做了,

晴天岂不也爽快呢?你何以说我“痴”?郑德菱的哥哥,虽然没有说我甚么,

然而我总讨厌他。我们玩耍的时候,他常常板起脸孔,来拉郑德菱回家去。

前天我同郑德菱正有趣地在我们天井里拿面包屑来喂蚂蚁,他走进来喊郑德

菱,说,“赤了脚到人家家里,不怕难为情!”又说“吃人家的面包,不怕

难为情!”立刻拉了她去。“难为情”,是大人们惯说的话,大人们常常不

怕厌气,端坐在椅子里,点头,弯腰,说甚么“请,请”,“对不起”,“难

为情”一类的无聊的话。他们都有点像大人了!

啊!我很少知己者!我很寂寞!母亲常常说我“会哭”,我哪得不哭呢?

今天我看见一种奇怪的现状:

吃过糖粥,妈妈抱我走到吃饭间里的时候,我看见爸爸身上披一块大白

布,垂头丧气地朝外坐在椅子上,一个穿黑长衫的麻脸的陌生人,拿一把闪

亮的小刀,竟在爸爸后头颈里用劲地割。啊哟!这是何等奇怪的现状!大人

们的所为,真是越看越稀奇了!爸爸何以甘心被这麻脸的陌生人割呢?痛不

痛呢?

更可怪的,妈妈抱我走到吃饭间里的时候,她明明也看见这爸爸被割的

凶恶的现状。然而她竟毫不介意,同没有看见一样;宝姊姊挟了书包从天井

里走进来,我想她见了一定要哭。谁知她只叫一声“爸爸”,向那可怕的麻

子一看,就全不经意地到房间里去挂书包了。前天爸爸自己把手指割开了,

她不是大叫“妈妈”,立刻去拿棉花和纱布来么?今天这可怕的麻子咬紧了

牙齿割爸爸的头,何以妈妈和宝姊姊都不管呢?我真不解了。可恶的,是那

麻子。他耳朵里还挟着一支香烟,同爸爸挟铅笔一样。他一定是没有铅笔的

人,一定是坏人。

后来爸爸挺起眼睛叫我:“华瞻!你也来剃头,好否?”

爸爸叫过之后,那麻子就抬起头来,向我一看,露出一颗闪亮的金牙齿

来。我不懂爸爸的话是甚么意思,我真怕极了。我忍不住抱住妈妈的头颈而

哭了。这时候妈妈,爸爸,和那个麻子,说了许多话,我都听不清楚,又不

懂。只听见“剃头”,“剃头”,不知是甚么意思。我哭了,母亲就抱我由

天井里走出门外。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偷眼向里边一望,从窗隙窥见那麻子

又咬紧牙齿,在割爸爸的耳朵了。

门外有学生在抛球,有兵在体操,有火车开过。母亲叫我不要哭,叫我

看火车。我悬念着门内的怪事,没心情去看景致,只是凭在母亲的肩上。

我恨那麻子,这一定不是好人,我想对妈妈说,拿棒去打他。然而我终

于不说。因为据我的经验,大人们的意见往往与我相左。他们往往不讲道理,

硬要我吃最不好吃的“药”,硬要我做最难当的“洗脸”,或坚不许我弄最

有趣的水,最好看的火。今天的怪事,他们对之都漠然,意见一定又是与我

相左的。我若提议去打,一定不被赞成。横竖拗他们不过,算了罢。我只有

哭!最可怪的,平常同情于我的弄水弄火的宝姊姊,今天也跳出门来笑我,

跟了妈妈说我“痴子”。我只有独自哭!有谁同情于我的哭呢?

到妈妈抱了我回进来的时候,我才仰起头,预备再看一看,这怪事怎么

样了?那可恶的麻子还在否?谁知一跨进墙门槛,就听见“拍,拍”的声音。

走进吃饭间,我看见那麻子正用拳头打爸爸的背,“拍,拍”的声音,正是

打的声音。可见他一定是用力打的,爸爸一定很痛。然而爸爸何以任他打呢?

母亲何以又不管呢?我又哭。母亲急急地抱我到房间里,对娘姨讲些话,两

人都笑起来,都对我讲了许多话。然而我还听见隔壁打人的“拍,拍”的声

音,无心去听她们的话。

爸爸不是说过,“打人是最不好的事”么?那一天软软不肯给我香烟牌

子,我打了他一掌,爸爸曾经骂我,说我不好;还有那一天我打碎了寒暑表,

妈妈打了我一下屁股,爸爸立刻抱我,对妈妈说“打不行”。何以今天那麻

子在打爸爸,大家不管账呢?我继续哭,我在妈妈的怀里睡去了。

我醒来,看见爸爸坐在披雅娜①旁边,似乎无伤,耳朵也没有割去,不过

头很光白,像和尚了。我见了爸爸,立刻想起了睡前的怪事,然他们——爸

爸妈妈等——仍是毫不介意,绝不谈起。我一回想,心中非常恐怖又疑惑。

明明是爸爸被割头颈,割耳朵,又被用拳头打。大家却置之不问,任我一个

人恐怖又疑惑。唉!有谁同情于我的恐怖?有谁为我解这疑惑呢?

(原载 1927 年 6 月《小说月报》18 卷 6 期

①披雅娜:英语 piano 的译音,意即钢琴。

《给我的孩子们》

我的孩子们!我憧憬于你们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曲地说出来,

使你们自己晓得。可惜到你们懂得我的话的意思的时候,你们将不复是可以

使我憧憬的人了。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瞻瞻!你尤其可佩服。你是身心全部公开的真人。你甚么事体都像拼命

地用全副精力去对付。小小的失意,像花生米翻落地了,自己嚼了舌头了,

小猫不肯吃糕了,你都要哭得嘴唇翻白,昏去一两分钟。外婆普陀去烧香买

回来给你的泥人,你何等鞠躬尽瘁地抱他,喂他;有一天你自己失手把他打

破了,你的号哭的悲哀,比大人们的破产,失恋,broken heart①,丧考批,

全军覆没的悲哀都要真切。两把芭蕉扇做的脚踏车,麻雀牌堆成的火车,汽

车,你何等认真地看待,挺直了嗓子叫“汪——,”“咕咕咕……,”来代

替汽笛。宝姊姊讲故事给你听,说到“月亮姊姊挂下一只篮来,宝姊姊坐在

篮里吊了上去,瞻瞻在下面看”的时候,你何等激昂地同她争,说“瞻瞻要

上去,宝姊姊在下面看”!甚至哭到漫姑面前去求审判。我每次剃了头,你

真心地疑我变了和尚,好几时不要我抱。最是今年夏天,你坐在我膝上发见

了我腋下的长毛,当作黄鼠狼的时候,你何等伤心,你立刻从我身上爬下去,

起初眼瞪瞪地对我端相,继而大失所望地号哭,看看,哭哭,如同对被判定

了死罪的亲友一样。你要我抱你到车站里去,多多益善地要买香蕉,满满地

擒了两手回来,回到门口时你已经熟睡在我的肩上,手里的香蕉不知落在哪

里去了。这是何等可佩服的真率,自然,与热情!大人间的所谓“沉默”,

“含蓄”,“深刻”的美德,比起你来,全是不自然的,病的,伪的!

你们每天做火车,做汽车,办酒,请菩萨,堆六面画,唱歌,全是自动

的,创造创作的生活。大人们的呼号“归自然!”“生活的艺术化!”“劳

动的艺术化!”在你们面前真是出丑得很了!依样画几笔画,写几篇文的人

称为艺术家,创作家,对你们更要愧死!

你们的创作力,比大人真是强盛得多哩:瞻瞻!你的身体不及椅子的一

半,却常常要搬动它,与它一同翻倒在地上;你又要把一杯茶横转来藏在抽

斗里,要皮球停在壁上,要拉住火车的尾巴,要月亮出来,要天停止下雨。

在这等小小的事件中,明明表示着你们的小弱的体力与智力不足以应付强盛

的创作欲,表现欲的驱使,因而遭逢失败。然而你们是不受大自然的支配,

不受人类社会的束缚的创造者,所以你的遭逢失败,例如火车尾巴拉不住,

月亮呼不出来的时候,你们决不承认是事实的不可能,总以为是爹爹妈妈不

肯帮你们办到,同不许你们弄自鸣钟同例,所以愤愤地哭了,你们的世界何

等广大!

你们一定想:终天无聊地伏在案上弄笔的爸爸,终天闷闷地坐在窗下弄

引线的妈妈,是何等无气性的奇怪的动物!你们所视为奇怪动物的我与你们

的母亲,有时确实难为了你们,摧残了你们,回想起来, 真是不安心得很:  阿

宝!有一晚你拿软软的新鞋子,和自己脚上脱下来的鞋子,给凳子的脚穿了,

划袜立在地上,得意地叫“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的时候,你母亲喊着

“龌龊了袜子!”立刻擒你到藤榻上,动手毁坏你的创作。当你蹲在榻上注

视你母亲动手毁坏的时候,你的小心里一定感到“母亲这种人,何等杀风景

broken heart:英语,意即心碎的意思。

而野蛮”罢!

瞻瞻!有一天开明书店送了几册新出版的毛边的《音乐入门)来。我用

小刀把书页一张一张地裁开来,你侧着头,站在桌边默默地看。后来我从学

校回来,你已经在我的书架上拿了一本连史纸印的中国装的《楚辞》,把它

裁破了十几页,得意地对我说:“爸爸!瞻瞻也会裁了!”瞻瞻!这在你原

是何等成功的欢喜,何等得意的作品!却被我一个惊骇的“哼!”字喊得你

哭了。那时候你也一定抱怨“爸爸何等不明”罢!

软软!你常常要弄我的长锋羊毫,我看见了总是无情地夺脱你。现在你

一定轻视我,想道:“你终于要我画你的画集的封面!”

最不安心的,是有时我还要拉一个你们所最怕的陆露沙医生来,教他用

他的大手来摸你们的肚子,甚至用刀来在你们臂上割几下,还要教妈妈和漫

姑擒住了你们的手脚,捏住了你们的鼻子,把很苦的水灌到你们的嘴里去。

这在你们一定认为太无人道的野蛮举动罢!

孩子们!你们真果抱怨我,我倒欢喜;到你们的抱怨变为感谢的时候,

我的悲哀来了!

我在世间,永没有逢到像你们样出肺肝相示的人。世间的人群结合,永

没有像你们样的彻底地真实而纯洁。最是我到上海去干了无聊的所谓“事”

回来,或者去同不相干的人们做了叫做“上课”的一种把戏回来,你们在门

口或车站旁等我的时候,我心中何等惭愧又欢喜!惭愧我为甚么去做这等无

聊的事,欢喜我又得暂时放怀一切地加入你们的真生活的团体。

但是,你们的黄金时代有限,现实终于要暴露的。这是我经验过来的情

形,也是大人们谁也经验过的情形。我眼看见儿时的伴侣中的英雄,好汉,

一个个退缩,顺从,妥协,屈服起来,到像绵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如此。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你们不久也要走这条路呢!

我的孩子们!憧憬于你们的生活的我,痴心要为你们永远挽留这黄金时

代在这册子里。然这真不过像“蜘蛛网落花”略微保留一点春的痕迹而已。

且到你们懂得我这片心情的时候,你们早已不是这样的人,我的画在世间已

无可印证了!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

《子恺画集》代序,一九二六年耶诞节作

(原载 1926 年《文学周报》4 卷 6 期)

《大账簿》

我幼年时候,有一次坐了船到乡间去扫墓。正靠在船窗口出神地观看船

脚边的层出不穷的波浪,手中所持的不倒翁失足翻落河中。我眼看它跃入波

浪中,向船尾方面滚腾而去,一刹那间形影俱杳,全部交付与不可知的渺茫

的世界了。我看看自己的空手,又看看窗下的层出不穷的波浪,不倒翁失足

的伤心地,再向船后面的茫茫的白水怅望了一回,心中黯然地起了疑惑与悲

哀。我疑惑不倒翁此去的下落与结果究竟如何,又悲哀这永远不可知的运命。

它也许随了波浪流去,搁住在岸滩上,落入于某村童的手中;也许被渔网打

去,从此做了渔船上的不倒翁;又或永远沉沦在幽暗的河底,岁久化为泥土,

世间从此不再见这个不倒翁。我晓得这不倒翁现在一定有个下落,将来也一

定有个结果,然而谁能去调查呢?谁能知道这不可知的运命呢?这种疑惑与

悲哀隐约地在我心头推移。终于我想:父亲或者知道这究竟,能解除我这种

疑惑与悲哀。不然,将来我年纪长大起来,总有一天能知道这究竟,能解除

这疑惑与悲哀。

后来我的年纪果然长大起来。然而这种疑惑与悲哀,非但依旧不能解除,

反而随了年纪的长大而增多增深了。我偕了小学校里的同学赴郊外散步,偶

然折取一根树枝,当 stick①用了一回,后来抛弃在田间的时候,总要对它回

顾好几次,心中自问自答:“我不知几时得再见它?它此后的结果不知究竟

如何?我永远不得再见它了!它的后事永远不可知了!”倘是独自散步,遇

到这种事的时候我更要依依不舍地留连一回。有时已经走了几步,又回转身

去,把所抛弃的东西重新拾起来,郑重地道个诀别,然后硬着头皮抛弃它,

再向前走。过后我也曾自笑这痴态。而且明明晓得这些是人生中惜不胜惜的

琐事;然而那种悲哀与疑惑确实地充塞在我的心头,使我不得不然!

在热闹的地方,忙碌的时候,我这种疑惑与悲哀也会被压抑在心的底层,

而安然地支配取舍各种的事物,不复作如前的痴态。间或在动作中偶然浮起

一点疑惑与悲哀来;然而大众的感化与现实的压迫的力非常伟大,立刻把它

压制下去,它只在我的心头一闪而已。一到静僻的地方,孤独的时候,最是

夜间,它们又全部浮出在我的心头了。灯下,我推开算术演草簿,提起笔来

在纸上信手涂写日间所谙诵的诗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没

有写完,就拿向灯火上,烧着了纸的一角。我眼看见火势孜孜地蔓延过来,

心中又忙着和个个字道别。完全变成了灰烬之后,我眼前忽然分明现出那张

字纸的完全的原形;俯视地上的灰烬,又感到了暗淡的悲哀:假定现在我要

再见一见一分钟以前分明存在的那张字纸的实物,无论托绅董,县官,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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