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丰子恺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丰子恺【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丰子恺代表作》@txtnovel.com.txt

第 10 页

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而虚伪无穷也。”

《韩非子》云:“狗马最难,鬼魅最易。狗马人所知也,旦暮于前,不

可类之,故难。鬼魅无形,无形者不可睹,故易。”

这两段话看似道理很通,事实上并不很对。“好作鬼魅”的画工,其实

很少。也许当时确有一班好作鬼魅的画工;但一般地看来,毕竟是少数。至

于“鬼魅最易”之说,我更不敢同意。从画法上看来,鬼魅也一样地难画,

甚或适得其反:“犬马最易,鬼魅最难。”

何以言之?所谓“犬马最难,鬼魅最易”,从画法上看来,是以“形似”

为绘画的主要标准而说的话。“形似”就是“画得象”。“象”一定有个对

象,拿画同对象相比较,然后知道象不象。充其极致,凡画中物的形象与实

物的形象很相同的,其画描的很象,在形似上便可说是很优秀的画。反之,

凡画中物的形象与实物的形象很不相同的,其画描的很不象,在形似上便可

说是很拙劣的画。画犬马,有对象可比较,象不象一看就知道,所以说它难

画;画鬼魅,没有对象可比较,无所谓象不象,所以说它容易画。——这便

是以“象不象实物”为绘画批评的主要标准的。

这标准虽不错误,实太低浅。因为充其极致,照相将变成最优秀的绘画;

而照相发明以后,一切画法都可作废,一切画家都可投笔了。照相发明至今

已数百年,而画法依然存在,画家依然活动,即可证明绘画非照相所能取代,

即绘画自有照相所不逮的另一种好处,亦即绘画不仅以形似为标准,尚有别

的更重要的标准在这里。这更重要的标准是什么?

简言之:“绘画以形体肖似为肉体,以神气表现为灵魂。”即形体的肖

似固然是绘画的一个重要目标,但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是要表现物

象的神气。倘只有形似而缺乏神气,其画就只有肉体而没有灵魂,好比一个

尸骸。

譬如画一只狗,依照实物的尺寸,依照实物的色彩,依照解剖之理,可

以画得非常正确而肖似。然而这是博物图,是“科学的绘画”,决不是艺术

的作品。因为这只狗缺乏神气。倘要使它变成艺术的绘画,必须于形体正确

之外,再仔细观察狗的神气,尽力看出它立、坐、跑、叫等种种时候形象上

所起的变化的特点,把这特点稍加夸张而描出在纸上。夸张过分,妨碍了实

物的尺寸、色彩,或解剖之理的时候也有。例如画吠的狗,把嘴画得比实物

更大了些:画跑的狗,把脚画得比实际更长了些;画游戏的狗,把脸孔画成

了带些笑容。然而看画的人并不埋怨画家失实,反而觉得这画富有画趣。所

以有许多画,像中国的山水画,西洋的新派画,以及漫画,为了要明显地表

出物象的神气,常把物象变形,变成与实物不符,甚或完全不像实物的东西。

其中有不少因为夸张过甚,远离实相,走入虚构境界,流于形式主义,失却

了绘画艺术所重要的客观性。但相当地夸张不但为艺术所许可,而且是必要

的。因为这是绘画的灵魂所在的地方。

故正式的作画法,不是看着了实物而依样画葫芦,必须在实物的形似中

加入自己的迁想——即想象的工夫。譬如要画吠的狗,画家必先想象自己做

了狗,(恕我这句话太粗慢了,然而为说明便利起见,不得不如此说,)在

那里狂吠,然后能充分表现其神气。要画玩皮球的小黄狗,(我自己曾经在

开明小学教科书中画过。)想象自己做了小黄狗,体验它的愉快的心情,然

后能充分表现其神气。想 象的工作,在绘画上是极重要的一事。有形的东西,

可用想象使它变形,无形的东西,也可用想象使它有形。人实际是没有翅膀

的,艺术家可用想象使他生翅膀,描成天使。狮子实际是没有人头的,艺术

家可用想象使它长出人面孔来,造成 Sphinx①。天使与 Sphinx,原来都是“无

形不可睹”的,然而自从古人创作以后,至今流传着,保存着,谁能说这种

艺术制作比画“旦暮于前”的犬马容易呢?

我说鬼魅也不容易画,便是为此。鬼这件东西,在实际的世间,我不敢

说无,也不敢说有。因为我曾经在书中读鬼的故事,又常常听见鬼的人谈鬼

的话儿,所以不敢说无;又因为我从来没确凿地见闻过鬼,所以不敢说有。

但在想象的世界中,我敢肯定鬼确是有的。因为我常常在想象的世界中看见

过鬼。——就是每逢在书中读到鬼的故事,从见鬼者的口中听到鬼的话儿的

时候,我一定在自己心中想象出适合于其性格行为的鬼的姿态来。只要把眼

睛一闭,鬼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有时我立刻取纸笔来,想把某故事中的鬼的

想象姿态描画出来,然而往往不得成功。因为闭了目在想象的世界中所见的

印象,到底比张开眼睛在实际的世间所见的印象薄弱得多。描来描去,难得

描成一个可称适合于该故事中的鬼的性格行为的姿态。这好比侦探家要背描

出曾经瞥见而没有捉住的盗贼的相貌来,银行职员要形容出冒领巨款的骗子

的相貌来。闭目一想,这副相貌立刻出现;但是动笔描写起来,往往不能如

意称心。因此 “鬼魅最易”画一说,我万万不敢同意。大概他们所谓 “最易”,

是不讲性格行为,不照想象世界,而随便画一个“鬼”的意思。那么乱涂几

笔也可说“这是一个鬼”,倒翻墨水瓶也可说“这是一个鬼”,毫无凭证,

又毫无条件,当然是太容易了。但这些只能称之为鬼的符,不能称之为鬼的

“画”。既称为画,必然有条件,即必须出自想象的世界,必须适于该鬼的

性格行为。因此我的所见适得其反:“犬马最易,鬼魅最难。”犬马旦暮于

前,画时可凭实物而加以想象;鬼魅无形不可睹,画时无实物可凭,全靠自

己在头脑中 shape①(这里因为一时想不出相当的中国动词来,姑且借用一英

文字)出来,岂不比画犬马更难?故古人说“事实难作,而虚伪无穷”,我

要反对地说:“事实易摹,而想象难作。”

我平生所看见过的鬼,(当然是在想象世界中看见的。)回想起来可分

两类,第一类是凶鬼,第二类是笑鬼。现在还在我脑中留着两种清楚的印象:

小时候一个更深夜静的夏天的晚上,母亲赤了膊坐在床前的桌子旁填鞋子

底,我戴个红肚兜躺在床里的蔑席上。母亲把她小时所见的“鬼压人”的故

事讲给我听:据说那时我们地方上来了一群鬼。到了晚上,鬼就到人家的屋

里来压睡着的人。每份人家的人,不敢大家同时睡觉,必须留一半人守夜。

守夜的人听见一只床里“咕噜咕噜”地响起来,就知道鬼在压这床里的人了,

连忙去救。但见那人两脸通红,两眼突出,口中泛着唾沫。胸部一起一落,

呼吸困急。两手紧捏拳头,或者紧抓大腿。好像身上压着一块无形的青石板

的模样。救法是敲锣。锣一敲,邻近人家的守夜者就响应,全市中闹起锣来。

于是床里的人渐渐苏醒,连忙拉他起来,到别处去躲避。他的指爪深深地嵌

入掌中或大腿中,拔出后血流满地。据被鬼压过的人说,一个青面獠牙的鬼

Sphinx:英语,即斯芬克斯(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像)。

shape:英语,塑造,想象。

坐在他的胸上,用一手叉住他的头颈,用另一手批他的颊,所以如此苦闷。

我听到这里,立刻从床里逃出,躲入母亲怀里。从她的肩际望到房间的暗角

里,床底下,或者桌子底下,似乎看见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隐现无定。身体

青得厉害,发与口红得厉害,牙与眼白得更厉害。最可怕的就是这些白。这

印象最初从何而来?我想大约是祖母丧事时我从经忏堂中的十殿阎王的画轴

中得到的。从此以后听到人说凶鬼,我就在想象中看见这般模样。屡次想画

一个出来,往往画得不满意。不满意处在于不很凶,无论如何总不及闭目回

想时所见的来得更凶。

学童时代,到乡村的亲戚家作客,那家的老太太(我叫三的),晚快叫

他的儿子(我叫蒋五伯的)送我回家,必然点一裹香给我拿着。我问“为什

么要拿香”,他们都不肯说。后来三娘娘到我家作长客,有一天晚上,她说

明叫我拿香的原因,为的是她家附近有笑鬼。夏夜,三娘娘独坐在门外的摇

纱椅子里,一只手里拿着佛柴(麦秆儿扎成的,取其色如金条),口里念着

“南无阿弥陀佛”,每天要念到深夜才去睡觉。有一晚,她忽闻耳边有吃吃

的笑声,回头一看,不见一人,笑声也就没有了。她继续念佛,一会儿笑声

又来。这位老太太是不怕鬼的,并不惊逃。那鬼就同她亲善起来:起初给她

捶腰,后来给她搔背;她索性把眼睛闭了,那鬼就走到前面来给她敲腿,又

给她在项颈里提痧。夜夜如此,习以为常。据三娘娘说,它们讨好她,为的

是要钱。她的那把佛柴念了一夏天,全不发金,反而越念越发白。足证她所

念出来的佛,都被它们当作捶背搔痒的工资得去,并不留在佛柴上了。初秋

的有一晚,她恨那些笑鬼太要钱,有意点一支香,插在摇纱椅旁的泥地中。

这晚果然没有笑声,也没有鬼来讨好她了。但到了那支香点完了的时候,忽

然有一种力,将她手中的佛柴夺去,同时一阵冷风带着一阵笑声,从她耳边

飞过,向远处去了。她打个寒噤,连忙搬了摇纱椅子,逃进屋里去了。第二

日,捉草①孩子在附近的坟地里拾得一把佛柴,看见上面束着红纸圈,知道是

三娘娘的,拿回来送还她。以后她夜间不敢再在门外念佛。但是窗外仍是常

有笑声。油盏火发暗了的时候,她常在天窗玻璃中看见一只白而大而平的笑

脸,忽隐忽现,我听到这里毛骨悚然,立刻钻到人丛中去。偶然望了黑暗的

角落里,但见一只白而大而平的笑脸,在那里慢慢地移动。其白发青,其大

发浮,其平如板,其笑如哭。这印象,最初大概是从尸床上的死人得来的。

以后听见人说善鬼,我就在想象中看见这般的模样。也曾屡次想画一个出来,

也往往画得不满意。不满意处在于不阴险。无论如何总不及闭目回想时所见

的来得更阴险。

所以我认为画鬼魅比画犬马更难,其难与画佛像相同。画佛像求其尽善,

画鬼魅求其极恶。尽善的相貌固然难画,极恶的相貌一样地难画。我常嫌画

家所描的佛像太像普通人,不能表出十全的美;同时也嫌画家所描的鬼魅也

太像普通人,不能表出十全的丑。虽然我自己画的更不如人。

中世纪西洋画家描耶稣,常在众人中挑选一个面貌最近于理想的耶稣面

貌的人,使作模特儿,然后看着了写生。中国画家画佛像,不用这般笨法。

他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留意万人的相貌,向其中选出最完美的耳目口鼻

等部分来,在心中凑成一副近于十全的相貌,假定为佛的相貌。我想,画鬼

魅也该如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研究无数凶恶人及阴险家的脸,向其中

捉草:作者家乡方言,意即割草。

选出最丑恶的耳目口鼻等部分来,牢记其特点,集大成地描出一副极凶恶的

或极阴险的脸孔来,方才可称为标准鬼脸。但这是极困难的一事,所以世间

难得有十全的鬼魅画。我只能在万人的脸孔中零零碎碎地看到种种鬼相而

已。

我在小时候,觉得青面獠牙的凶鬼脸最为可怕。长大后,所感就不同,

觉得白而大而平的笑鬼脸比青面獠牙的凶鬼更加可怕。因为凶鬼脸是率直

的,犹可当也;笑鬼脸是阴险的,令人莫可猜测,天下之可怕无过于此!我

在小时候,看见零零碎碎地表出在万人的脸孔上的鬼相,凶鬼相居多,笑鬼

相居少。长大后,以至现在,所见不同,凶鬼相居少,而笑鬼相居多了。因

此我觉得现今所见的世间比儿时所见的世间更加可怕。因此我这画工也与古

时的画工相反,是“好作犬马”,而“恶图鬼魅”的。

一九三六年暮春作

(原载 1936 年 7 月 16 日《论语》6 卷 92 期)

《家》

从南京的朋友家里回到南京的旅馆里,又从南京的旅馆里回到杭州的别

寓里,又从杭州的别寓里回到石门湾的缘缘堂本宅里,每次起一种感想,逐

记如下。

当在南京的朋友家里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主人是我的老朋友,我们

在少年时代曾经共数晨夕。后来为生活而劳燕分飞,虽然大家形骸老了些,

心情冷了些,态度板了些,说话空了些,然而心的底里的一点灵火大家还保

存着,常在谈话之中互相露示。这使得我们的会晤异常亲热。加之主人的物

质生活程度的高低同我的相仿佛,家庭设备也同我的相类似。我平日所需要

的:一毛大洋一两的茶叶,听头的大美丽香烟,有人供给开水的热水壶,随

手可取的牙签,适体的藤椅,光度恰好的小窗,他家里都有,使我坐在他的

书房里感觉同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相似。加之他的夫人善于招待,对于客人表

示真诚的殷勤,而绝无优待的虐待。优待的虐待,是我在作客中常常受到而

顶顶可怕的。例如拿了不到半寸长的火柴来为我点香烟,弄得大家仓皇失措,

我的胡须几被烧去;把我所不欢喜吃的菜蔬堆在我的饭碗上,使我无法下箸;

强夺我的饭碗去添饭,使我吃得停食;藏过我的行囊,使我不得告辞。这种

招待,即使出于诚意,在我认为是逐客令,统称之为优待的虐待。这回我所

住的人家的夫人,全无此种恶习,但把不缺乏的香烟自来火放在你能自由取

得的地方而并不用自来火烧你的胡须;但把精致的菜蔬摆在你能自由挟取的

地方,饭桶摆在你能自由添取的地方,而并不勉强你吃;但在你告辞的时光

表示诚意的挽留,而并不监禁。这在我认为是最诚意的优待。这使得我非常

高兴。英语称勿客气曰 athome①。我在这主人家里作客,真同 athome 一样。

所以非常高兴。

然而这究竟不是我的 home,饭后谈了一会,我惦记起我的旅馆来。我在

旅馆,可以自由行住坐卧,可以自由差使我的茶房,可以凭法币之力而自由

满足我的要求。比较起受主人家款待的作客生活来,究竟更为自由。我在旅

馆要住四五天,比较起一饭就告别的作客生活来,究竟更为永久。因此,主

人的书房的屋里虽然布置妥贴,主人的招待虽然殷勤周至,但在我总觉得不

安心。所谓“凉亭虽好,不是久居之所”。饭后谈了一会,我就告别回家。

这所谓“家”,就是我的旅馆。

当我从朋友家回到了旅馆里的时候,觉得很适意。因为这旅馆在各点上

是称我心的。第一,它的价钱还便宜,没有大规模的笨相,像形式丑恶而不

适坐卧的红木椅,花样难看而火气十足的铜床,工本浩大而不合实用、不堪

入目的工艺品,我统称之为大规模的笨相。造出这种笨相来的人,头脑和眼

光很短小,而法币很多。像暴发的富翁,无知的巨商,升官发财的军阀,即

是其例。要看这种笨相,可以访问他们的家。我的旅馆价既便宜,其设备当

然不丰。即使也有笨相——像家具形式的丑恶,房间布置的不妥,壁上装饰

的唐突,茶壶茶杯的不可爱——都是小规模的笨相,比较起大规模的笨相来,

犹似五十步比百步,终究差好些,至少不使人感觉暴殄天物,冤哉枉也。第

二,我的茶房很老实,我回旅馆时不给我脱外衣,我洗面时不给我绞手巾,

我吸香烟时不给我擦自来火,我叫他做事时不喊“是——是——”,这使我

athome:英语,原义是“在自己家里”,转义是“无拘束”、“舒适自在”的意思。

觉得很自由,起居生活同在家里相差不多。因为我家里也有这么老实的一位

男工,我就不妨把茶房当作自己的工人。第三,住在旅馆里没有人招待,一

切行动都随我意。出门不必对人鞠躬说“再会”,归来也没有人同我寒暄。

早晨起来不必向人道“早安”,晚上就寝的迟早也不受别人的牵累。在朋友

家作客,虽然也很安乐,总不及住旅馆的自由:看见他家里的人,总得想出

几句话来说说,不好不去睬他。脸孔上即使不必硬作笑容,也总要装得和悦

一点,不好对他们板脸孔。板脸孔,好像是一种凶相。但我觉得是最自在最

舒服的一种表情。我自己觉得,平日独自闭居在家里的房间里读书、写作的

时候,脸孔的表情总是严肃的,极难得有独笑或独乐的时光。若拿这种独居

时的表情移用在交际应酬的座上,别人一定当我有所不快,在板面孔。据我

推想,这一定不止我一人如此。最漂亮的交际家,巧言令色之徒,回到自己

家里,或房间里,甚或眠床里,也许要用双手揉一揉脸孔,恢复颜面上的表

情筋肉的疲劳,然后板着脸孔皱着眉头回想日间的事,考虑明日的战略。可

知无论何人,交际应酬中的脸孔多少总有些不自然,其表情筋肉多少总有些

儿吃力。最自然、最舒服的,只有板着脸孔独居的时候。所以,我在孤癖发

作的时候,觉得住旅馆比在朋友家作客更自在而舒服。

然而,旅馆究竟不是我的家,住了几天,我惦记起我杭州的别寓来。

在那里有我自己的什用器物,有我自己的书籍文具,还有我自己雇请着

的工人。比较起借用旅馆的器物,对付旅馆的茶房来,究竟更为自由;比较

起小住四五天就离去的旅馆生活来,究竟更为永久。因此,我睡在旅馆的眠

床上似觉有些浮动;坐在旅馆的椅子上似觉有些不稳;用旅馆的毛巾似觉有

些隔膜。虽然这房间的主权完全属我,我的心底里总有些儿不安。住了四五

天,我就算帐回家。这所谓家,就是我的别寓。

当我从南京的旅馆回到了杭州的别寓里的时候,觉得很自在。我年来在

故乡的家里蛰居太久,环境看得厌了,趣味枯乏,心情郁结。就到离家乡还

近而花样较多的杭州来暂作一下寓公,藉此改换环境,调节趣味。趣味,在

我是生活上一种重要的养料,其重要几近于面包。别人都在为了获得面包而

牺牲趣味,或者为了堆积法币而抑制趣味。我现在幸而没有走上这两种行径,

还可省下半只面包来换得一点趣味。

因此,这寓所犹似我的第二的家。在这里没有作客时的拘束,也没有住

旅馆时的不安心。我可以吩咐我的工人做点我所喜欢的家常素菜,夜饭时同

放学归来的一子一女共吃。我可以叫我的工人相帮我,把房间的布置改过一

下,新一新气象。饭后睡前,我可以开一开蓄音机,听听新买来的几张蓄音

片。窗前灯下,我可以在自己的书桌上读我所爱读的书,写我所愿写的稿。

月底虽然也要付房钱,但价目远不似旅馆这么贵,买卖式远不及旅馆这么明

显。虽然也可以合算每天房钱几角几分。但因每月一付,相隔时间太长,住

房子同付房钱就好像不相联关的两件事,或者房钱仿佛白付,而房子仿佛白

住。因有此种种情形,我从旅馆回到寓中觉得非常自然。

然而,寓所究竟不是我的本宅。每逢起了倦游的心情的时候,我便惦记

起故乡的缘缘堂来。在那里有我故乡的环境,有我关切的亲友,有我自己的

房子,有我自己的书斋,有我手种的芭蕉、樱桃和葡萄。比较起租别人的房

子,使用简单的器具来,究竟更为自由;比较起暂作借住,随时可以解租的

寓公生活来,究竟更为永久。我在寓中每逢要在房屋上略加装修,就觉得要

考虑;每逢要在庭中种些植物,也觉得不安心,因而思念起故乡的家来。牺

牲这些装修和植物,倒还在其次;能否长久享用这些设备,却是我所顾虑的。

我睡在寓中的床上虽然没有感觉像旅馆里那样浮动,坐在寓中的椅上虽然没

有感觉像旅馆里那样不稳,但觉得这些家具在寓中只是摆在地板上的,没有

像家里的东西那样固定得同生根一般。这种倦游的心情强盛起来,我就离寓

返家。这所谓家,才是我的本宅。

当我从别寓回到了本宅的时候,觉得很安心。主人回来了,芭蕉鞠躬,

樱桃点头,葡萄棚上特地飘下几张叶子来表示欢迎。两个小儿女跑来牵我的

衣,老仆忙着打扫房间。老妻忙着烧素菜,故乡的臭豆腐干,故乡的冬菜,

故乡的红米饭。窗外有故乡的天空,门外有打着石门湾土白的行人,这些行

人差不多个个是认识的。还有各种负贩的叫卖声,这些叫卖声在我统统是稔

熟的。我仿佛从飘摇的舟中登上了陆,如今脚踏实地了。这里是我的最自由、

最永久的本宅,我的归宿之处,我的家。我从寓中回到家中,觉得非常安心。

但到了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回味上述的种种感想的时候,又不安心起

来。我觉得这里仍不是我的真的本宅,仍不是我的真的归宿之处,仍不是我

的真的家。四大的暂时结合而形成我这身体,无始以来种种因缘相凑合而使

我诞生在这地方。偶然的呢?还是非偶然的?若是偶然的,我又何恋恋于这

虚幻的身和地?若是非偶然的,谁是造物主呢?我须得寻着了他,向他那里

去找求我的真的本宅,真的归宿之处,真的家。这样一想,我现在是负着四

大暂时结合的躯壳,而在无始以来种种因缘凑合而成的地方暂住,我是无

“家”可归的。既然无“家”可归,就不妨到处为“家”。上述的屡次的不

安心,都是我的妄念所生。想到那里,我很安心地睡着了。

一九三六年十月廿

(原载 1936 年 11 月 16 日《论语》100 期)

《我的母亲》

中国文化馆要我写一篇《我的母亲》,并寄我母亲的照片一张。照片我

有一张四寸的肖像,一向挂在我的书桌的对面。已有放大的挂在堂上,这一

张小的不妨送人。但是《我的母亲》一文从何处说起呢?看看母亲的肖像,

想起了母亲的坐姿。母亲生前没有摄取坐像的照片,但这姿态清楚地摄入在

我脑海中的底片上,不过没有晒出。现在就用笔墨代替显影液和定影液,把

我母亲的坐像晒出来吧: 我的母亲坐在我家老屋的西北角 ①里的八仙椅子

上,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

老屋的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是母亲的老位子。从我小时候直到她逝世

前数月,母亲空下来总是坐在这把椅子上,这是很不舒服的一个座位:我家

的老屋是一所三开间的楼厅,右边是我的堂兄家,左边一间是我的堂叔家,

中央一间是我家。但是没有板壁隔开,只拿在左右的两排八仙椅子当作三份

人家的界限。所以母亲坐的椅子,背后凌空。若是沙发椅子,三百有柔软的

厚壁,凌空原无妨碍。但我家的八仙椅子是木造的,坐板和靠背成九十度角,

靠背只是疏疏的几根木条,其高只及人的肩膀。母亲坐着没处搁头,很不安

稳。母亲又防椅子的脚摆在泥土上要霉烂,用二三寸高的木座子衬在椅子脚

下,因此这只八仙椅子特别高,母亲坐上去两脚须得挂空,很不便利。所谓

西北角,就是左边最里面的一只椅子。这椅子的里面就是通过退堂的门。退

堂里就是灶间。母亲坐在椅子上向里面顾,可以看见灶头,风从里面吹出的

时候,烟灰和油气都吹在母亲身上,很不卫生。堂前隔着三四尺阔的一条天

井便是墙门。墙外面便是我们的染坊店。母亲坐在椅子里向外面望,可以看

见杂沓往来的顾客,听到沸翻盈天的市井声,很不清静。但我的母亲一向坐

在我家老屋西北角里的这样不安稳,不便利,不卫生,不清静的一只八仙椅

子上,眼睛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母亲为什么老是坐在

这样不舒服的椅子里呢?因为这位子在我家中最为冲要。母亲坐在这位子里

可以顾到灶上,又可以顾到店里。母亲为要兼顾内外,便顾不到座位的安稳

不安稳,便利不便利,卫生不卫生,和清静不清静了。

我四岁对,父亲中了举人,同年祖母逝世,父亲丁艰在家,郁郁不乐,

以诗酒自娱,不管家事,丁艰终而科举废,父亲就从此隐遁。这期间家事店

事,内外都归母亲一人兼理。我从书堂出来,照例走向坐在西北角里的椅子

上的母亲的身边,向她讨点东西吃吃。母亲口角上表出亲爱的笑容,伸手除

下挂在椅子头顶的“饿杀猫篮”,拿起饼饵给我吃;同时眼睛里发出严肃的

光辉,给我几句勉励。

我九岁的时候,父亲遗下了母亲和我们姐弟六人,薄田数亩和染坊店一

间而逝世。我家内外一切责任全部归母亲负担。此后她坐在那椅子上的时间

愈加多了。工人们常来坐在里面的凳子上,同母亲谈家事;店伙们常来坐在

外面的椅子上,同母亲谈店事;父亲的朋友和亲戚邻人常来坐在对面的椅子

上,同母亲交涉或应酬。我从学堂里放假回家,又照例走向西北角里的椅子

边,同母亲讨个铜板。有时这四班人同时来到,使得母亲招架不住,于是她

用了眼睛的严肃的光辉来命令,警戒,或交涉;同时又用了口角上的慈爱的

笑容来劝勉,抚爱,或应酬。当时的我看惯了这种光景,以为母亲是天生成

老屋不是朝南而是朝东的,所以西北角应作西南角。

坐在这只椅子上的,而且天生成有四班人向她缠绕不清的。

我十七岁离开母亲,到远方求学。临行的时候,母亲眼睛里发出严肃的

光辉,诫告我待人接物求学立身的大道;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关照我起

居饮食一切的细事。她给我准备学费,她给我置备行李,她给我制一罐猪油

炒米粉,放在我的网篮里;她给我做一个小线板,上面插两只引线放在我的

箱子里,然后送我出门。放假归来的时候,我一进店门,就望见母亲坐在西

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她欢迎我归家,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她探问我的

学业,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晚上她亲自上灶,烧些我所爱吃的菜蔬给我

吃,灯下她详询我的学校生活,加以勉励,教训,或责备。

我廿二岁毕业后,赴远方服务,不克依居母亲膝下,唯假期归省。每次

归家,依然看见母亲坐在西北角里的椅子上,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

上表现出慈爱的笑容。她像贤主一般招待我,又像良师一般教训我。

我三十岁时,弃职归家,读书著述奉母。母亲还是每天坐在西北角里的

八仙椅子上,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只是她的头

发已由灰白渐渐转成银白了。

我三十三岁时,母亲逝世。我家老屋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从此不再

有我母亲坐着了。然而我每逢看见这只椅子的时候,脑际一定浮出母亲的坐

像——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她是我的母亲,同

时又是我的父亲。她以一身任严父兼慈母之职而训诲我抚养我,我从呱呱坠

地的时候直到三十二岁,不,直到现在。陶渊明诗云:“昔闻长者言,掩耳

每不喜。”我也犯这个毛病;我曾经全部接受了母亲的慈爱,但不会全部接

受她的训诲。所以现在我每次在想象中瞻望母亲的坐像,对于她口角上的慈

爱的笑容觉得十分感谢,对于她眼睛里的严肃的光辉,觉得十分恐惧。这光

辉每次给我以深刻的警惕和有力的勉励。

一九三七年二月廿八日

(原载《我的母亲》,1917 年 9 月 1 日,中国文化馆香港分馆出版)

《还我缘缘堂》

二月九日天阴,居萍乡暇鸭塘萧祠已经二十多天了,这里四面是田,田

外是山,人迹少到,静寂如太古。加之二十多天以来,天天阴雨,房间里四

壁空虚,行物萧条,与儿相对枯坐,不啻囚徒。次女林先性最爱美,关心衣

饰,闲坐时举起破碎的棉衣袖来给我看,说道:“爸爸,我的棉袍破得这么

样了!我想换一件骆驼绒袍子。可是它在东战场的家里——缘缘堂楼上的朝

外橱里——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去拿得来,我们真苦,每人只有身上的一套衣

裳!可恶的日本鬼子!”我被她引起很深的同情,心中一番惆怅,继之以一

番愤懑。她昨夜睡在我对面的床上,梦中笑了醒来。我问她有什么欢喜,她

说她梦中回缘缘堂,看见堂中一切如旧,小皮箱里的明星照片一张也不少,

欢喜之余,不觉笑了醒来,今天晨间我代她作了一首感伤的小诗: 儿家住近

古钱塘,也有朱栏映粉墙。

三五良宵团聚乐,春秋佳日嬉游忙。

清平未识流离苦,生小偏遭破国殃。

昨夜客窗春梦好,不知身在水萍乡。

平生不曾作过诗,而且近来心中只有愤懑而没有感伤。这首诗是偶被环

境逼出来的。我嫌恶此调,但来了也听其自然。

邻家的洪恩要我写对。借了一枝破大笔来。拿着笔,我便想起我家里的

一抽斗湖笔,和写对专用的桌子。写好对,我本能伸手向后面的茶几上去取

大印子,岂知后面并无茶几,更无印子,但见萧家祠堂前的许多木主,蒙着

灰尘站立柱神祠里,我心中又起一阵愤懑。

晚快章桂从萍乡城里拿邮信回来,递给我一张明片,严肃地说:“新房

子烧掉了!”我看那明片是二月四日上海裘梦痕寄发的。信片上有一段说“一

月初上海新闻报载石门湾缘缘堂已全都焚毁,不知尊处已得悉否”;下面又

说:“近来报纸上常有误载,故此消息是否确凿不得而知。”此信传到,全

家十人和三个同逃难来的亲戚,齐集在一个房间里聚讼起来,有的可惜橱里

的许多衣服,有的可惜堂上新置的桌凳。一个女孩子说:大风琴和打字机最

舍不得。一个男孩子说:秋千架和新买的金鸡牌脚踏车最肉痛。我妻独挂念

她房中的一箱垫①锡器和一箱垫磁器。她说:早知如此,悔不预先在秋千架旁

的空地上掘一个地洞埋藏了,将来还可去发掘。正在惋惜,丙潮从旁劝慰道:

“信片上写着‘是否确凿不得而知’,那么不见得一定烧掉的。”大约他看

见我默默不语,猜度我正在伤心,所以这两句照着我说。我听了却在心中苦

笑。他的好意我是感谢的。但他的猜度却完全错误了。我离家后一日在途中

闻知石门湾失守,早把缘缘堂置之度外,随后陆续听到这地方四得四失,便

想像它已变成一片焦土,正怀念着许多亲戚朋友的安危存亡,更无余暇去怜

惜自己的房屋了。况且,沿途看报某处阵亡数千人,某处被敌虐杀数百人,

像我们全家逃出战区,比较起他们来已是万幸,身外之物又何足惜!我虽老

弱,但只要不转乎沟壑,还可凭五寸不烂之笔来对抗暴敌,我的前途尚有希

望,我决不为房屋被焚而伤心,不但如此,房屋被焚了,在我反觉轻快,此

犹破釜沉舟,断绝后路,才能一心向前,勇猛精进。丙潮以空言相慰,我感

谢之余,略觉嫌恶。然而黄昏酒醒,灯孤人静,我躺在床上时,也不免想起

箱垫:就是上面搁箱子的柜子。

石门湾的缘缘堂来。此堂成于中华民国二十二年,距今尚未满六岁。形式朴

素,不事雕断而高大轩敞。正南向三开间,中央铺方大砖,供养弘一法师所

书《大智度论·十喻赞》,西室铺地板为书房,陈列书籍数千卷。东室为饮

食间,内通平屋三间为厨房,贮藏室,及工友的居室。前楼正寝为我与两儿

女的卧室,亦有书数千卷,西间为佛堂,四壁皆经书,东间及后楼皆家人卧

室。五年以来,我已同这房屋十分稔熟。现在只要一闭眼睛,便又历历地看

见各个房间中的陈设,连某书架中第几层第几本是什么书都看得见,连某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