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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斗(儿女们曾统计过,我家共有一百二十五只抽斗)中藏着什么东西都记得

清楚。现在这所房屋已经付之一炬,从此与我永诀了!

我曾和我的父亲永诀,曾和我的母亲永诀,也曾和我的姐弟及亲戚朋友

们永诀,如今和房子永诀,实在值不得感伤悲哀。故当晚我躺在床里所想的

不是和房子永诀的悲哀,却是毁屋的火的来源。吾乡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

一月六日,吃敌人炸弹十二枚,当场死三十二人,毁房屋数间。我家幸未死

人,我屋幸未被毁。后于十一月二十三日失守,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失而

复得,得而复失,……以至四进四出,那么焚毁我屋的火的来源不定;是暴

敌侵略的炮火呢,还是我军抗战的炮火呢?现在我不得而知。但也不外乎这

两个来源。

于是我的思想达到了一个结论:缘缘堂已被毁了。倘是我军抗战的炮火

所毁,我很甘心!堂倘有知,一定也很甘心,料想它被毁时必然毫无恐怖之

色和凄惨之声,应是蓦地参天,暮地成空,让我神圣的抗战军安然通过,向

前反攻的。倘是暴敌侵略的炮火所毁,那我很不甘心,堂倘有知,一定更不

甘心。料想它被焚时,一定发出暗呜叱咤之声:“我这里是圣迹所在,麟凤

所居。尔等狗彘豺狼胆敢肆行焚毁!亵渎之罪,不容于诛!应着尔等赶速重

建,还我旧观,再来伏法!”

无论是我军抗战的炮火所毁,或是暴敌侵略的炮火所毁,在最后胜利之

日,我定要日本还我缘缘堂来!东战场,西战场,北战场,无数同胞因暴敌

侵略所受的损失,大家先估计一下,将来我们一起同他算帐!

一九三八年

(原载 1938 年 5 月 1 日《文艺阵地》1 卷 2 期)

《爱护同胞》

我们中华民族,现在虽受暴敌的残害,但内部因此而发生一种从来未有

的好现象,就是同胞的愈加亲爱。这可使我们欣慰而且勉励。这好现象的制

造者,大都是热情的少年。我现在就把我所亲见的两桩事告诉全国的少年们:

我于故乡失守的前一天,带了家族老幼十人和亲戚三人(自三岁至七十岁),

离开浙江石门湾。转徙流离,备尝艰苦。三个多月之后,三月十二日,幸而

平安的到了湖南的湘潭。本地并没有我的朋友。长沙的朋友代我在湘潭乡下

觅得一间房子。所以我来到湘潭,预备把家眷在这房子里暂时安顿的。我到

了湘潭,先住在一所小旅馆里。次晨冒着雪,步行到乡下去接洽那间房子。

我以前没有到过湘潭,路头完全不懂。好容易走出市梢,肚子饿起来,就在

一所小店里吃一碗面。面店里的人听我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同我攀谈起来。

我一面吃面,一面把流离的经过和下乡的目的告诉他们。我的桌子旁边围集

了许多人,对我发许多质问和许多叹息。最后知道我下乡不懂得路,大家指

手划脚地教我。内中有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穿制服,似是学生,一向目

不转睛地静听我讲,这时忽然立起来,对我说:“我陪你去!”旁的大人们

都欢喜赞善。于是我就得了一位小向导,两人一同下乡去。

冒雪走了约半小时,小向导指着一所大屋对我说:“前面就是你接洽房

屋的地方,你自己去找人吧!”我谢了他,请他先回。他点点头,但不回身,

站在雪中看我去敲门。

我走进屋子,找到长沙友人所介绍的友人,才知道所定的房屋,已于前

几天被兵士占据,而附近再没有空的房子可给我住。那位朋友说:“现在湘

潭有人满之患,房屋很不易找,你须得在旅馆里住上十天八天,才有希望呢,

一下子是找不到的。”言下十分惋惜,但是爱莫能助。我们又谈了些闲话,

大约坐了半小时,我方告别。走出门,心中很焦灼。另找房屋,我没有本地

的朋友可托,即使有之,我们十余人住在旅馆里等,每天要花八九块钱(每

人每日连伙食六角),十天八天是开销不起的。不住旅馆,这一大群老幼怎

么办呢?正在进退两难,踌躇满志的时候,抬起头来,看见我的小向导还是

站在雪中,扬声问道:“房子找到么?”原来他替我担心,要等了回音才可

安心回去。我只得对他直说。他连声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但也是爱

莫能助。我十分感激他的爱护同胞的诚意,想安慰他,假意说道:“我城里

还有朋友,可以再托他们到别处去找,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一同回去吧。”

这位少年始终替我担心。直到分别,他的眉头没有展开。后来我终于无法在

湘潭找屋,当日乘轮赴长沙。轮船离开湘潭的时候,匆忙中还想起这位爱护

同胞的少年,在心中郑重地向他告别。

还有一桩事,是在长沙所见的。初到长沙这几天,我在街上四处漫跑,

藉以认识这城市的面目。有一个下雨的下午,我跑到轮船埠附近,看见前面

聚着一簇人,似乎发生什么事件。挤进去一看,但见许多人围着一个孩子,

在那里谈论。探听一下,才知道这孩子是从上海附近的昆山逃出来的难民,

今年才九岁。原来跟着父母同走,半途上父母都被敌人炸死,只剩他一个。

幸有同乡人收领,带他到湘潭。但这同乡人自己的生活也很困难,最近而且

生病了。这孩子自知难于久留,向同乡借了几毛钱,独自来长沙,做乞丐度

日。他身上非常褴褛。一件夹袄经过数月的流离,已经破碎不堪。脚上的鞋

子两头都已开花,脚趾都看见了。春寒料峭,他站在微雨中浑身发抖。周围

都是湖南人。你一句,我一声地盘问他。在他多半听不懂,不能回答。我两

方面的话都懂得,就站出来当翻译。因此旁人得知其详,大家摸出铜板或角

票来送他。我也送了他两毛钱。群众渐渐散去,我替他合计一下已得布施二

元三角和数十铜板。九岁的孩子,言语不通,叫他怎样处置这钱呢?我正为

他担忧,最后散去的四位少年就来替他设法。他们都是十四五至十六七岁的

人,本来混在群众里观看,曾经出过钱,现在又出来替他处置这钱。有一位

少年说:“他自己不会买物,我们替他代买吧。”另一位说:“先替他买一

件棉袄。”又一位少年说,“再替他买一双鞋子。”又一位少年说:“一双

球鞋就行。晴天雨天都可穿。”于是大家替他打算价钱,商量买的地方。更

进一步,为他设法住的地方。有的说送他进难民收容所。有的说送他到某人

家里。随后,四位少年就带他同走。我正惭愧无法帮忙,少年们举手对我告

别,说道:“你老人家回去吧,我们会给他想法子的!”我目送这五个人转

了弯,不见了,然后独自回寓。我以前曾给《爱的教育》画插图。今天所见

的,真像是《爱的教育》中的插图之一。

上述的两桩事,可以证明我们中国人因了暴敌的侵凌,而内部愈加亲爱,

愈加团结起来。我从浙江石门湾跑到长沙,走了三千里路。当初预想,此去

离乡背井,举目无亲,一定不堪流离失所之苦。岂知不但一路平安无事,而

且处处受到老百姓的同情,和兵士的帮助。使我在离乡三千里外,毫无“异

乡”之感。原来今日的中国,已无乡土之别,四百兆都是一家人了。我们本

来分居各省,对于他省地理不甚熟悉。为了抗战,在报纸上习见各省的地名,

常闻各地的情状,对于本国地理就很熟悉,视全国如一大厦,视各省如各房

室了。我们本来各操土音,对于他省的方言不甚理解。为了流离,各地人民

杂处,各种方言就互相混杂。浙江白迁就湖南白,湖南白迁就浙江白,到后

来也不分彼此,互相理解了。况且同是受暴敌的侵凌,相逢何必曾相识?所

以我国民族观念之深和团结力之强,于现今为最烈!这是很可庆慰的事,也

是应该更加勉励的事。少年们富有热情,且出于天真,故其言行最易动人。

希望大家利用这国难的机会,努力爱护同胞,团结内部。古语云:“众志成

城。”我们四百兆人团结所成的城,是任何种炮火所不得攻破的!

一九三八年

(原载 1938 年 4 月 20 日《少年先锋》5 集)

《告缘缘堂在天之灵》

去年十一月中,我被暴寇所逼,和你分手,离石门湾,经杭州,到桐庐

小住。后来暴寇逼杭州,我又离桐庐经衢州、常山、上饶、南昌,到萍乡小

住。其间两个多月,一直不得你的消息,我非常挂念。直到今年二月九日,

上海裘梦痕写信来,说新闻报上登着:石门湾缘缘堂于一月初全部被毁。噩

耗传来,全家为你悼惜。我已写了一篇《还我缘缘堂》为你伸冤,(登在《文

艺阵线》上。)现在离开你的忌辰已有百日,想你死后,一定有知。故今晨

虔具清香一支,为尔祷祝,并为此文告你在天之灵: 你本来是灵的存在。中

华民国十五年,我同弘一法师住在江湾永义里的租房子里,有一天我在小方

纸上写许多我所喜欢而可以互相搭配的文字,团成许多小纸球,撒在释迦牟

尼画像前的供桌上,拿两次阄,拿起来的都是“缘”字,就给你命名曰“缘

缘堂”。当即请弘一法师给你写一横额,付九华堂装裱,挂在江湾的租屋里。

这是你的灵的存在的开始,后来我迁居嘉兴,又迁居上海,你都跟着我走,

犹似形影相随,至于八年之久。

到了中华民国廿二年春,我方才给你赋形,在我的故乡石门湾的梅纱弄

里,吾家老屋的后面,建造高楼三楹,于是你就堕地。弘一法师所写的横额

太小,我另请马一浮先生为你题名。马先生给你写三个大字,并在后面题一

首偈。最初四句是: 能缘所缘本一体,收入鸿蒙入双眦。

画师观此悟无生,架屋安名聊寄耳。

第一句把我给你的无意的命名加了很有意义的解释,我很欢喜,就给你

装饰:我办一块数十年陈旧的银杏板,请雕工把字镌上,制成一匾。堂成的

一天,我在这匾上挂了彩球,把它高高地悬在你的中央。这时候想你一定比

我更加欢喜。后来我又请弘一法师把《大智度论·十喻赞》写成一堂大屏,

托杭州翰墨林装裱了,挂在你的两旁。匾额下面,挂着吴昌硕绘的老梅中堂。

中堂旁边,又是弘一法师写的一副大对联,文为《华严经》句:“欲为诸法

本,心如工画师。”大对联的旁边又挂上我自己写的小对联,用杜诗句:“暂

止飞乌才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中央间内,就用以上这几种壁饰,此外

毫无别的流俗的琐碎的挂物,堂堂庄严,落落大方,与你的性格很是调和。

东面间里,挂的都是沈子培的墨迹,和几幅古画。西面一间是我的书房,四

壁图书之外,风琴上又挂着弘一法师写的长对,文曰:“真观清净观,广大

智慧观,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最近对面又挂着我自己写的小对,用

王荆公之妹长安县君的诗句:“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因为

我家不装电灯,(因为电灯十一时即熄,且无火表。)用火油灯。我的亲戚

老友常到我家闲谈平生,清茶之外,佐以小酌,直至上灯不散。油灯的暗淡

和平的光度与你的建筑的亲和力,笼罩了座中人的感情,使他们十分安心,

谈话娓娓不倦。故我认为油灯是与你全体很调和的。总之,我给你赋形,非

常注意你全体的调和,因为你处在石门湾这个古风的小市镇中,所以我不给

你穿洋装,而给你穿最合理的中国装,使你与环境调和。因为你不穿洋装,

所以我不给你配置摩登家具,而亲绘图样,请木工特制最合理的中国式家具,

使你内外完全调和。记得有一次,上海的友人要买一个木雕的捧茶盘的黑人

送我,叫我放在室中的沙发椅子旁边。我婉言谢绝了。因为我觉得这家具与

你的全身很不调和,与你的精神更相反对。你的全身简单朴素,坚固合理;

这东西却怪异而轻巧。你的精神和平幸福,这东西以黑奴为俑,残忍而非人

道。凡类于这东西的东西,皆不容于缘缘堂中。故你是灵肉完全调和的一件

艺术品!我同你相处虽然只有五年,这五年的生活,真足够使我回想: 春天,

两株重瓣桃戴了满头的花,在你的门前站岗。门内朱栏映着粉墙,蔷薇衬着

绿叶,院中的秋千亭亭地站着,檐下的铁马丁东地唱着。堂前有呢喃的燕语,

窗中传出弄剪刀的声音。这一片和平幸福的光景,使我永远不忘。

夏天,红了的樱桃与绿了的芭蕉在堂前作成强烈的对比,向人暗示“无

常”的至理。葡萄棚上的新叶把室中的人物映成青色,添上了一层画意。垂

帘外时见参差的人影,秋千架上常有和乐的笑语。门前刚才挑过一担“新市

水蜜桃”,又挑来一担“桐乡醉李”。堂前喊一声“开西瓜了!”霎时间楼

上楼下走出来许多兄弟姊妹。傍晚来一个客人,芭蕉荫下立刻摆起小酌的座

位。这一种欢喜畅快的生活,使我永远不忘。

秋天,芭蕉的长大的叶于高出墙外,又在堂前盖造一个重叠的绿幕。葡

萄棚下的梯子上不断地有孩子们爬上爬下。窗前的几上不断地供着一盆本产

的葡萄。夜间明月照着高楼,楼下的水门汀好像一片湖光。四壁的秋虫齐声

合奏。在枕上听来浑似管弦乐合奏。这一种安闲舒适的情况,使我永远不忘。

冬天,南向的高楼中一天到晚晒着太阳。温暖的炭炉里不断地煎着茶汤。

我们全家一桌人坐在太阳里吃冬舂米饭,吃到后来都要出汗解衣裳。廊下堆

着许多晒干的芋头,屋角里摆着两三坛新米酒,菜厨里还有自制的臭豆腐干

和霉千张。星期六的晚上,孩子们陪我写作到夜深,常在火炉里煨些年糕,

洋灶上煮些鸡蛋来充冬夜的饥肠。这一种温暖安逸的趣味,使我永远不忘。

你是我安息之所。你是我的归宿之处。我正想在你的怀里度我的晚年,

我准备在你的正寝里寿终。谁知你的年龄还不满六岁,忽被暴敌所摧残,使

我流离失所,从此不得与你再见!

犹记得我同你相处的最后的一日:那是去年十一月六日,初冬的下午,

芭蕉还未凋零,长长的叶子要同粉墙争高,把浓重的绿影送到窗前。我坐在

你的西室中对着蒋坚忍著的《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史》,一面阅读,一面

札记,准备把日本侵华的无数事件——自明代倭寇扰海岸直至“八一三”的

侵略战——一一用漫画写出,编成一册《漫画日本侵华史》,照《护生画集》

的办法,以最廉价广销各地,使略识之无的中国人都能了解,使未受教育的

文盲也能看懂。你的小主人们因为杭州的学校都迁移了,没有进学,大家围

着窗前的方桌,共同自修几何学。你的主母等正在东室里做她们的缝纫。两

点钟光景忽然两架敌机在你的顶上出现。飞得很低,声音很响,来而复去,

去而复来,正在石门湾的上空兜圈子。我知道情形不好,立刻起身唤家人一

齐站在你的墙下。忽然,砰的一声,你的数百块窗玻璃齐声叫喊起来。这分

明是有炸弹投在石门湾的市内了,然我还是犹豫未信。我想,这小市镇内只

有四五百份人家,都是无辜的平民,全无抗战的设备。即使暴敌残忍如野兽,

炸弹也很费钱,料想他们是不肯滥投的,谁知没有想完,又是更响的两声,

轰!轰!你的墙壁全部发抖,你的地板统统跳跃,桌子上的热水瓶和水烟筒

一齐翻落地上。这两个炸弹投在你后门口数丈之外!这时候我家十人准备和

你同归于尽了。因为你在周围的屋子中,个子特别高大,样子特别惹眼,是

一个最大的目标。我们也想离开了你,逃到野外去。然而窗外机关枪声不断,

逃出去必然是寻死的。

与其死在野外,不如与你同归于尽,所以我们大家站着不动,幸而炸弹

没有光降到你身上。东市南市又继续砰砰地响了好几声。两架敌机在市空盘

旋了两个钟头,方才离去。事后我们出门探看,东市烧了房屋,死了十余人,

中市毁了凉棚,也死了十余人。你 的后门口数丈之外,躺着五个我们的邻人,

“救救我呀!”

有的脑浆迸出,早已殒命。有的吟呻叫喊,伸起手来向旁人说:

公安局统计,这一天当时死三十二人,相继而死者共有一百余人。残生的石

门湾人疾首蹙额地互相告曰:“一定是乍浦登陆了,明天还要来呢,我们逃

避吧!”是日傍晚,全镇逃避一空。有的背了包裹步行入乡,有的扶老携幼,

搭小舟入乡。四五百份人家门户严肩,全镇顿成死市。我正求船不得,南沈

浜的亲戚蒋氏兄弟一齐赶到并且放了一只船来。我们全家老幼十人就在这一

天的灰色的薄暮中和你告别,匆匆入乡。大家以为暂时避乡,将来总得回来

的。谁知这是我们相处的最后一日呢?

我犹记得我同你诀别的最后的一夜,那是十一月十五日,我在南沈浜乡

间已经避居九天了。九天之中,敌机常常来袭。我们在乡间望见它们从海边

飞来,到达石门湾市空,从容地飞下,公然地投弹。幸而全市已空,他们的

炸弹全是白费的。因此,我们白天都不敢出市。到了晚上,大家出去搬取东

西。这一天我同了你的小主人陈宝,黑夜出市,回家取书,同时就是和你决

别。我走进你的门,看见芭蕉孤危地矗立着,二十余扇玻璃窗紧紧地闭着,

全部寂静,毫无声息。缺月从芭蕉间照着你,作凄凉之色。我跨进堂前,看

见一只饿瘦了的黄狗躺在沙发椅子上,被我用电筒一照,突然起身,给我吓

了一跳。我走上楼梯,楼门边转出一只饿瘦了的老黑猫来,举头向我注视,

发出数声悠长而无力的叫声,并且依依在陈宝的脚边,不肯离去。我们找些

冷饭残菜喂了猫狗,然后开始取书。我把我所欢喜的,最近有用的,和重价

买来的书选出了两网篮,明天饬人送到乡下。为恐敌机再来投烧夷弹,毁了

你的全部,但我竭力把这念头遏住,勿使它明显地浮出到意识上来,因为我

不忍让你被毁,不愿和你永诀的!我装好两网篮书,已是十一点钟,肚里略

有些饥。开开厨门,发见其中一包花生和半瓶玫瑰烧酒,就拿到堂西的书室

里放在“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的对联旁边的酒桌子上,两人

共食。我用花生下酒,她吃花生相陪。我发见她嚼花生米的声音特别清晰而

响亮,各隆,各隆,各隆,各隆……好像市心里演戏的鼓声。我的酒杯放到

桌子上,也戛然地振响,满间屋子发出回声。这使我感到环境的静寂,绝对

的静寂,死一般的静寂,为我生以来所未有。我拿起电筒,同陈宝二人走出

门去,看一看这异常的环境,我们从东至西,从南到北,穿遍了石门湾的街

道,不见半个人影,不见半点火光。但有几条饿瘦了的狗躺在巷口,见了我

们,勉强站起来,发出几声凄惨的愤懑的叫声。只有下西弄里一家铺子的楼

上,有老年人的咳嗽声,其声为环境的寂静所衬托,异常清楚,异常可怕。

我们不久就回家。我们在你的楼上的正寝中睡了半夜。天色黎明,即起身入

乡,恐怕敌机一早就来。我出门的时候,回头一看,朱栏映着粉墙,樱桃傍

着芭蕉,二十多扇玻璃窗紧紧地关闭着,在黎明中反射出惨淡的光辉。我在

心中对你告别:“缘缘堂,再会吧!我们将来再见!”谁知这一瞬间正是我

们的永诀,我们永远不得再见了!

以上我说了许多往事,似有不堪回首之悲,其实不然!我今谨告你在天

之灵,我们现在虽然不得再见,但这是暂时的,将来我们必有更光荣的团聚。

因为你是暴敌的侵略的炮火所摧残的,或是我们的神圣抗战的反攻的炮火所

焚毁的。倘属前者,你的在天之灵一定同我一样地愤慨,翘盼着最后的胜利

为你复仇,决不会悲哀失望的。倘属后者,你的在天之灵一定同我一样地毫

不介意;料想你被焚时一定蓦地成空,让神圣的抗战军安然通过,替你去报

仇,也决不会悲哀失望的,不但不会悲哀失望,我又觉得非常光荣。因为我

们是为公理而抗战,为正义而抗战,为人道而抗战。我们为欲歼灭暴敌,以

维持世界人类的和平幸福,我们不惜焦土。你做了焦土抗战的先锋,这真是

何等光荣的事。最后的胜利终属于我!你不久一定会复活!我们不久一定团

聚,更光荣的团聚!

一九三八年

(原载 1938 年 5 月 1 日《宇宙风》67 期)

《劳者自歌》(十二则)

战士与战匠

从前我们研究绘画的时候,曾品评画人:对于理解艺术,具有思想,而

能表现人生观的人,称为“画家”。对于不懂艺术,没有思想,而只有描绘

技巧的人,称为“画匠”。画家是艺术的向导者,是高尚的。画匠有手而没

有脑,是凡庸的。

在抗战中,作战人员也可以分别这样的两种:理解抗战的意旨,威而不

猛,怒而不暴,具有大勇者,称为“战士”。不解抗战的意旨,抚剑疾视,

暴虎凭河,以杀人为能事者,称为“战匠”,战士以干戈捍卫人道,以武力

争取和平,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故是可尊敬的。战匠不懂大体,但好小勇,

不知仁义之道,但与侵略者争长,故是下贱的。我们不杀俘虏,足见多有战

士。仁能克暴,最后胜利,属我无疑。

杜诗有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苟能制侵凌,岂在多杀伤?”

真是蔼然仁者之言!我抗战军民宜各书之于绅。

粥饭与药石

原来是个健全的身体:五官灵敏,四肢坚强,百体调和。每日所进的是

营养丰富,滋味鲜美的粥饭。

一种可恶的病菌侵入了这个身体,使他生起大病来。头晕目眩,手足挛

痉,血脉不和。为欲使他祛病复健,就给他吃杀菌的剧药,以毒攻毒,为他

施行针灸,刀圭,以暴除暴。

但这是暂时的,等到大病已除,身体复健的时候,他必须屏除剧药、针

灸和刀圭,而仍吃粥饭等补品,使身体回复健全。

我们中华民族因暴寇的侵略而遭困难,就好比一个健全的身体受病菌的

侵害而患大病。一切救亡工作就好比是剧药,针灸,和刀圭,文艺当然也如

此。我们要以笔代舌,而呐喊“抗战救国!”我们要以笔当刀,而在文艺阵

地上冲锋杀敌。

但这也是暂时的。等到暴敌已灭,魔鬼已除的时候,我们也必须停止了

杀伐而回复于礼乐,为世界人类树立永固的和平与幸福。

病时须得用药石;但复健后不能仍用药石而不吃粥饭。即在病中,除药

石外最好也能进些粥饭。人体如此,文艺界也如此。

则勿毁之已

一到汉口,就有人告诉我:“×××①说你的《护生画集》可以烧毁了。”

我说:“不可,不可!此人没有懂得护生之旨及抗战之意。”《护生画集》

之旨,是劝人爱惜生命,戒除残杀,由此而长养仁爱,鼓吹和平。惜生是手

段,养生是目的。故序文中说“护生”就是“护心”。顽童一脚踏死数百蚂

蚁,我劝他不要。并非爱惜蚂蚁,或者想供养蚂蚁,只恐这一点残忍心扩而

充之,将来会变成侵略者,用飞机载了重磅炸弹去虐杀无辜的平民,故读 《护

生画集》,须体会其“理”,不可执着其“事”。

说者大约以为我们现在抗战,正要鼓励杀敌;倘主张护生,就变成不抵

抗,所以说该书可以烧毁。这全是不明白护生之旨及抗战之意的缘故,我们

不是侵略战,是“抗战”,为人道而抗战,为正义而抗战,为和平而抗战,

我们是以杀止杀,以仁克暴。我们的优待俘虏,就是这主义的实证。倘同日

本一般样见识地杀人,那就变成以力服人,以暴易暴,步意大利、日本军阀

之后尘,而为扰乱世界和平的魔鬼之一了!

护生者,王者之道也,我欲行王政,则勿毁之已!

①指曹聚仁。

散沙与沙袋

沙是最不可收拾的东西。记得十年前,我在故乡石门湾的老屋后面辟一

儿童游戏场,买了一船河沙铺在场上。一年之后,场上的沙完全没有了。它

们到哪里去了呢?一半粘附了行人的鞋子而带出外面去,还有一半陷入泥土

里,和泥土相混杂,只见泥而不见沙了。这一船沙共有十多石,讲到沙的粒

数,虽不及“恒河沙数”,比我们中华民国的人口数目,一定更多。这无数

的沙粒到哪里去了呢?东西南北,各自分散,没有法子召集了。因为它们的

团结力非常薄弱,一阵风可使们立刻解散。它们的分子非常细小,一经解散,

就不可收拾。

但倘用袋装沙,沙就能显示出伟大的能力来。君不见抗战以来,处处地

方堆着沙袋,以防敌人的炮火炸弹的肆虐么?敌人的枪子和炮弹一碰着沙

袋,就失却火力,敌人的炸弹片遇着沙袋,也就不能伤人,沙的抵抗力比铁

还大,比石更强。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功用。

原来沙这种东西,没有约束时不可收拾,一经约束,就有伟大的能力。

中国四万万人,曾经被称为“一盘散沙”。“抗战”好比一只沙袋,现在已

经把他们约束了。

喜剧

同学孔君从浙江走浙赣路来汉口。一下车,就被警察错认为日本间谍,

拉去拘禁在公安局。因为孔君脸色焦黄,眉浓目小,两颊多须,剃成青色,

而且西发光泽,洋服楚楚,外形真像日本人。警察的错认是难怪的。

他向警察声辩,说是自家人,不是敌人。 警察问: “你是中国哪地方人?”

孔君答:“我是浙江萧山人,刚才从萧山来。”警察问:“你是萧山人,应

该会讲萧山话。你讲几句看!”孔君就讲了一套道地的萧山话。警察冷笑着

说:“你们日本人真有小聪明,萧山话学得很像!”这使孔君无法置辩,只

得任其拘禁。一面设法打电话通知汉口的朋友,托他们来保。结果被拘禁五

六小时,方始恢复自由。演了一出喜剧。

晚上我同孔君共饮,就用这件逸事下酒。我安慰孔君说:“你虽失却了

五六小时的自由,但总是可喜的。我们侦察日本间谍,惟恐其不严。过严是

可以体谅的。你们孔家人往往吃这种眼前亏:昔夫了貌似阳货,几乎送了性

命。今足下貌似敌人,失却五六小时的自由,是便宜的。”

全人类都是他的家族

逃难以来,常常听见有人庆贺独身者说: “在这时代,做独身者最幸运。

逃起难来便当得多。”独身者客气地回答:“也不见得。”但脸色表示承认

这话。

我最初听到这话,觉得不错。但进一步想,就觉得不然,有家眷的不过

麻烦一点而已,在精神上与独身者一样,并无幸不幸之分。

所谓“独身者最幸运”,是只管自家不顾别人的意思。譬如时局紧张,

炮火迫近,人家扶老携幼,生离死别。他只顾自己一身,逃之杳杳,这就算

幸运。

但其人倘富有同情,就并不感觉幸运,也一样地苦痛。因为我们的爱,

始于家族,推及朋友,扩大而至于一乡,一邑,一国,一族,以及全人类。

再进一步,可以恩及禽兽草木。因为我们同是天生之物,故宗教家有“无我”

之称。儒者也说:“圣人无己,靡所不己。”就是说圣人没有自己,但没有

一物不是自己。这决不是空言夸口。无论何人,倘亲眼看到前线浴血,难民

惨死,其同情心一定会扩大起来。

所以在这时代,家族有无不成问题。倘缺乏同情,即使有家族老幼数十

人,也不相关。倘富有同情,即使是独身者,也感苦痛。因为四万万五千万

人都是他的家族,全人类都是他的家族。

富士山太小

一个老百姓所拟媾和条件之一曰:“将他们所有的武器熔化了,铸成总

理遗像,立在富士山顶。”有人说他浮夸,我以为意有可取。

孙中山先生思想极为伟大,试看他的论著,凡百建设,除保护国家,复

兴民族之外,必以促进世界大同为最后目标。可见他对于人类的爱,没有乡

土、国际的界限。凡是圆颅方趾的人,都是他所爱护的。此心与中国古圣贤

的“王道”,“仁政”相合,可谓伟大之极。

孟子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川之险。威天下,不以

兵甲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

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我国

本孙中山先生的教训而抗战,战必胜矣。

故孙中山先生的伟大,倘要造形化,铸成雕像,恐怕熔了日本所有的武

器,还不够用。即使够用,恐怕小小的富士山也载不起。况且,我们主张和

平外交,不要侵占别人的土地。故总理遗像,还是叫他们造在昆仑山上好。

引蚊深入

雨后晚凉,就寝时盖薄被。但蚊子仍来相扰,时常嗡嗡地在我耳边过境,

可是不敢肆虐。因为我的身体只留出头部,而且我醒着,耳目戒备森严,蚊

子不得逞。

后来我要睡了,就把薄被拉上来,遮盖头部,以防蚊袭。天凉,被薄,

不觉气闷。

刚要入睡,觉得脸上痒痒的,耳边嗡嗡的。原来薄被遮盖我的头,头顶

不免留出空洞。蚊子大胆,竟由空洞钻进被窝来大肆侵略最初我想把被窝中

的蚊子赶出,把头顶的洞封锁。后来一想,我就改变政策:暂时忍痒,佯作

不知,诱蚊子进来。它们果然成群结队,由空洞钻进,深入被窝,向我全身

肆虐了。

我稍稍把两腿弯起,把两臂伸张,使被窝扩大,引蚊深入。蚊子果然越

来越多,充塞了我的被窝。房间里的蚊子统统走进被窝里了。

于是我伸起手来,把头顶的被拉下,裹住头颈,使它密不通风。然后将

被紧紧包裹全身,翻一个身,安然就睡了。

卑怯和自私

嘴里喊着“我们爱好和平”,而手里却拿着武器,决不肯放下。

这种口是心非的态度因何而起?答曰:起于卑怯和自私。

心里想要霸占横行,而没有胆量直说出来, 嘴上假意说 “我们爱好和平”。

这是卑怯的态度。这些人的人格,不及绿林好汉远甚。有几个强盗,虽然作

恶,而自认不讳,还有一点可佩服。心里想作恶,而扭扭捏捏的,不敢直说,

才是卑怯龌龊。

只顾自己而不顾别人,只以一身或一国为重,而不顾全人类。所以手里

拿着武器,时时自卫。他们想:倘自己真果放下武器,恐怕被别人杀死。他

们更进一步想:倘使别人真果放下武器,我不妨立刻杀死他。这样一味自私

自利,哪里谈得上和平。

我们要达到和平,只有借他们的武器来杀他们自己,我们的抗战就是为

此。

亡国之道

《论语》:颜渊问为邦。孔子回答他说:“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

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孔子但把四代的礼

乐告诉他,而没有一句话讲到经济武备。

《孟子》:膝文公问为国。孟子把井田经界的大略告诉他说:“民事不

可缓也。”“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治地莫

善于助。”“仁政必自经界始。”而归重于文教。他说:“设为库序学校以

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

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

是为王者师也。”

礼乐与人伦,是立国的大本,孔孟二圣所言皆同。春秋战国的为国者都

是近视眼,只知以武力掠地,不从根本做起,所以先后沦亡,没有一国站得

住脚。今世号称文明,但其文明偏于物质方面,变本加厉,愈走愈远。军阀

凭着新式杀人利器,横行暴动,肆无忌惮。此所谓“文教失宣,武人用奇”,

乃亡国之道。

志士与汉奸

为什么肯做汉奸?我想多数是为贪生怕死。倘不贪生,不愿屈节事敌。

倘不怕死,非但不做汉奸,且可做游击队员了。

古圣人云:生,我所欲也;所欲有甚于生者。死,我所恶也;所恶有甚

于死者。

比生更可欲的,是“精神的生”。比死更可恶的,是“精神的死”。精

神死而肉体生,是“行尸走肉”。肉体死而精神生,是“永生”。志士仁人,

不愿为“行尸走肉”,而愿得为“永生”。

但汉奸的所见异于是。他们宁愿做“行尸走肉”,不需要“永生。”

故志士与汉奸的差别,可说在于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注重精神生活的

人可为志士,注重物质生活的人可为汉奸。

焦土抗战的烈士

六年之前,我在故乡浙江石门湾盖造一所房子,名叫缘缘堂。房屋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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