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丽,更非摩登;不过多年浮家泛宅的一群家族,从此得到了一处归宿之所,
自是欢喜。堂成之后,我从杜甫诗里窃取两句,自写对联,裱好挂在堂前。
联曰:“暂止飞乌才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
去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寇兵迫近石门湾。我率眷老幼十人,携行物两担,
离开故乡,流徙桐庐。二十三日,石门湾失守。我军誓死抗战,失而复得。
后来,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以至四进四出。石门湾变成焦土,缘缘堂就做
了焦土抗战的烈士。
我们不久又离桐庐,远行至江西萍乡,这时候方始得到缘缘堂被焚的消
息。全家不胜惋惜。不久我们又离萍乡赴长沙。上海友人来信,赋诗吊缘缘
堂,词意悲切。此时我已在沿途看见万众流离的苦况,听见前线浴血的惨闻,
对自己的房屋的损失,非但毫不可惜,反而觉得安心。倘使我毫无损失,心
中不免惭愧。因此我就和他一首诗。诗曰:“寇至余当去,非从屈贾趋。欲
行焦土策,岂惜故园芜?白骨齐山岳,朱殷染版图,缘缘堂亦毁,惭赧庶几
无。”
(选自《漫文漫画》,1938 年 7 月,汉口,大路书店)
《佛无灵》
我家的房子——缘缘堂——于去冬吾乡失守时被敌寇的烧夷弹焚毁了。
我率全眷避地萍乡,一两个月后才知道这消息。当时避居上海的同乡某君作
诗以吊,内有句云:“见语缘缘堂亦毁,众生浩劫佛无灵。”第二句下面注
明这是我的老姑母的话。我的老姑母今年七十余岁,我出亡时苦劝她同行,
未蒙允许,至今尚在失地中。五年前缘缘堂创造的时候,她老人家镇日拿了
史的克在基地上代为擘划,在工场中代为巡视,三寸长的小脚常常遍染了泥
污而回到老房子里来吃饭。如今看它被焚,怪不得要伤心,而叹“佛无灵”。
最近她有信来(托人带到上海友人处,转寄到桂林来的),末了说:缘缘堂
虽已全毁,但烟囱尚完好,矗立于瓦砾场中。此是火食不断之象,将来还可
做人家。
缘缘堂烧了是“佛无灵”之故。这句话出于老姑母之口,入于某君之诗,
原也平常。但我却有些反感。不指摘某君思想不对,也不是批评老姑母话语
说错,实在是慨叹一般人对于“佛”的误解,因为某君和老姑母并不信佛,
他们是一般按照所谓信佛的人的心理而说这话的。
我十年前曾从弘一法师学佛,并且吃素。于是一般所谓“信佛”的人就
称我为居士,引我为同志。因此我得交接不少所谓“信佛”的人。但是,十
年以来,这些人我早已看厌了。有时我真懊悔自己吃素,我不屑与他们为伍。
(我受先父遗传,平生不吃肉类。故我的吃素半是生理关系。我的儿女中有
二人也是生理的吃素,吃下荤腥去要呕吐。但那些人以为我们同他们一样,
为求利而吃素。同他们辩,他们还以为客气,真是冤枉。所以我有时懊悔自
己吃素,被他们引为同志。)因为这班人多数自私自利,丑态可掬。非但完
全不解佛的广大慈悲的精神,其我利自私之欲且比所谓不信佛的人深得多!
他们的念佛吃素,全为求私人的幸福。好比商人拿本钱去求利。又好比敌国
的俘虏背弃了他们的伙伴,向我军官跪喊“老爷饶命”,以求我军的优待一
样。
信佛为求人生幸福,我绝不反对。但是,只求自己一人一家的幸福而不
顾他人,我瞧他不起。得了些小便宜就津津乐道,引为佛■;(抗战期中,
靠念佛而得平安逃难者,时有所闻。)受了些小损失就怨天尤人,叹“佛无
灵”,真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们平日都吃素、放生、念佛、诵经。
但他们的吃一天素,希望比吃十天鱼肉更大的报酬。他们放一条蛇,希望活
一百岁。他们念佛诵经,希望个个字变成金钱。这些人从佛堂里散出来,说
的统是果报:某人长年吃素,邻家都烧光了,他家毫无损失。某人念“金刚
经”,强盗洗劫时独不抢他的。某人无子,信佛后一索得男。某人痔疮发,
念了“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痔疮立刻断根。……此外没有一句真正关于
佛法的话。这完全是同佛做买卖,靠佛图利,吃佛饭。这真是所谓:“群居
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惠,难矣哉!”
我也曾吃素。但我认为吃素吃荤真是小事,无关大体。我曾作《护生画
集》,劝人戒杀。但我的护生之旨是护心(其义见该书马序),不杀蚂蚁非
为爱惜蚂蚁之命,乃为爱护自己的心,使勿养成残忍。顽童无端一脚踏死群
蚁,此心放大起来,就可以坐了飞机拿炸弹来轰炸市区。故残忍心不可不戒,
因为所惜非动物本身,故用“仁术”来掩耳盗铃,是无伤的。我所谓吃荤吃
素无关大体,意思就在于此。浅见的人,执着小体,斤斤计较:洋蜡烛用兽
脂做,故不宜点;猫要吃老鼠,故不宜养;没有雄鸡交合而生的蛋可以吃
得。……
这样地钻进牛角尖里去,真是可笑。若不顾小失大,能以爱物之心爱人,
原也无妨,让他们钻进牛角尖里去碰钉子吧。但这些人往往自私自利,有我
无人;又往往以此做买卖,以此图利,靠此吃饭,亵渎佛法,非常可恶。这
些人简直是一种疯子,一种惹人讨嫌的人。所以我瞧他们不起,我懊悔自己
吃素,我不屑与他们为伍。
真是信佛,应该理解佛陀四大皆空之义,而屏除私利;应该体会佛陀的
物我一体,广大慈悲之心,而护爱群生。至少,也应知道亲亲而仁民,仁民
而爱物之道。爱物并非爱惜物的本身,乃是爱人的一种基本练习。不然,就
是“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的齐宣王。上述这些人,对物则憬憬
爱惜,对人间痛痒无关,已经是循流忘源,见小失大,本末颠倒的了。再加
之于自己唯利是图,这真是此间一等愚痴的人,不应该称为佛徒,应该称之
为反“佛徒”。
因为这种人世间很多,所以我的老姑母看见我的房子被烧了,要说“佛
无灵”的话,所以某君要把这话收入诗中。这种人大概是想我曾经吃素,曾
经作《护生画集》,这是一笔大本钱!拿这笔大本钱同佛做买卖所获的利,
至少应该是别人的房子都烧了而我的房子毫无损失。便宜一点,应该是我不
必逃避,而敌人的炸弹会避开我;或竟是我做汉奸发财,再添造几间新房子
和妻子享用,正规军都不得罪我。今我没有得到这些利益,只落得家破人亡
(流亡也),全家十口飘零在五千里外,在他们看来,这笔生意大蚀其本!
这个佛太不讲公平交易,安得不骂“无灵”?
我也来同佛做买卖吧。但我的生意经和他们不同:我以为我这次买卖并
不蚀本,且大得其利,佛毕竟是有灵的。人生求利益,谋幸福,无非为了要
活,为了“生”。但我们还要求比“生”更贵重的一种东西,就是古人所谓
“所欲有甚于生者”。这东西是什么?平日难于说定,现在很容易说出,就
是“不做亡国奴”,就是“抗敌救国”。与其不得这东西而生,宁愿得这东
西而死。因为这东西比“生”更为贵重。现在佛已把这宗最贵重的货物交付
我了。我这买卖岂非大得其利?房子不过是“生”的一种附饰而已。我得了
比“生”更贵的货物,失了“生”的一件小小的附饰,有什么可惜呢?我便
宜了!佛毕竟是有灵的。
叶圣陶先生的《抗战周年随笔》中说:“……我在苏州的家屋至今没有
毁。我并不因为它没有毁而感到欢喜。我希望它被我们游击队的枪弹打得七
穿八洞,我希望它被我们正规军队的大炮轰得尸骨无存,我甚而至于希望它
被逃命无从的寇军烧个干干净净。”他的房子,听说建成才两年,而且比我
的好。他如此不惜,一定也获得那样比房子更贵重的东西在那里。但他并不
吃素,并不作《护生画集》。即他没有下过那种本钱。佛对于没有本钱的人,
也把贵重货物交付他。这样看来,对佛买卖这种本钱是没有用的。毕竟,对
佛是不可做买卖的。
一九三八年七月二十四日于桂林
(原载 1938 年 8 月 13 日《抗战文艺》2 卷 4 期)
《中国就像棵大树》
春间在汉口,偶赴武昌乡间闲步,看见野中有一大树,被人斩伐过半,
只剩一干。而春来干上怒抽枝条,绿叶成荫。新生的枝条长得异常的高,有
几枝超过其他的大树的顶,仿佛为被斩去的“同根枝”争气复仇似的。我一
看就注目,认为这是中华民国的象征。我徘徊不忍去,抚树干而盘桓。附近
走来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似是姐弟。他们站在大树前,口说指点,似乎也
在欣赏这中华民国的象征。我走近去同他们谈话。
我说:“小朋友,这棵树好看么?”
小朋友们最初有些戒严,退了一步。这也许是我的胡须的关系,小孩子
看见胡须大都有些怕的。但后来他们看见我的态度仁善,恐惧之心就打消了,
那姐姐回答我说:“很好看!”我们就谈话起来。
我说:“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女孩说:“就在那边,湖边上。这棵树是我们村子里某人家的。”
男孩说:“我们门前有一株杨树,树枝剪光了,也会生出新的来。生的
很多很多,比这棵树还要多。”
女孩说:“我们那个桥边有一株松树,被人烧去了半株,只剩半株,也
不会死。上面很多的枝条和叶子,把桥完全遮住。夏天我们常在桥上乘凉。”
我说:“你们的村庄真好,有这许多大树!这些树真好,它们不怕灾难,
受了伤害,自己能生出来补救。好比一个人被斩去了一只臂膊,能再生出一
只来。”
女孩子抢着说:“人斩了臂,也会生出来的?”
我说:“人不行,但国就可以。譬如现在,前线上许多兵士被日本鬼子
打死了,我们后方能新生出更多的兵士来,上前线去继续抵抗。前线上死一
百人,后方新生出一千人,反比本来多了。日本鬼子打中国,只见中国兵越
打越多。他们终于打不过我们。现在我们虽然失了许多地方,但增了许多兵
士,所以失去的地方将来一定可以收回。中国就好比这一棵树,虽被斩伐了
许多枝条,但是新生出来的比原有的更多,将来成为比原来更大的大树。中
国将来也能成为比原来更强的强国。”
女孩子说:“前回日本飞机在那江边丢炸弹,炸死了许多人。某甲的爸
爸也被炸死。某甲同他的兄弟就去当兵,他们说要杀完了日本鬼子才回家
来。”
男孩子也说:“某乙的妈妈也被炸死。某乙有一枝枪,很长的,他会打
鸟。现在说不打鸟了,要拿这枪去打日本鬼子。”
我说:“你们这儿有这许多人去打日本鬼子,很好。别的地方的人也是
这样。大家痛恨日本鬼子,大家愿意去当兵。所以中国的兵越打越多。正同
这棵树的枝叶越斩越多一样。我们中国就像棵树。你们看看,像不像?”
两个孩子看看大树,都笑起来。男孩子忽然离开他的姐姐,跑到大树边,
张开两臂抱住树干,仰起头来喊了些什么话。随即跟着他的姐姐去了。
我目送两孩去远了,告别大树,回到汉口的寓中,心有所感,就提起笔
来把当日所见的情景用画记录。画好之后,先拿给一个少年看。少年看了,
叫道:“唉!这棵树真奇怪,斩去了半株,怎么还会生出这许多枝叶来?”
他再看一会,又说道:“对了!因为树大的缘故。树大了,根柢深,斩去一
点不要紧。他能无限地生长出来,不久又是一棵大树了。”我接着说:“对
啦!我们中国就同这棵树一样。”少年听了这话频频点头,表示感动。随即
问我要这幅画。我说没有题字,答允他今晚题了字,明天送他。
晚上,我在这画上题了一首五言诗:“大树被斩伐,生机并不绝。春来
怒抽条,气象何蓬勃!”又另描了同样的一幅,当晚送给这位少年。过了几
天我去看这少年,他已将画纳在镜框中,挂在书室里,并且告诉我说:他每
逢在报上看到我军失利的消息,失地中日军虐杀同胞的消息,愤懑得透不过
气来。这时候他就去看这幅画,可以得到一种慰藉和勉励。所以他很爱护这
画,并且感谢我。我听了这番话,感动甚深。我赞佩这少年的天真的爱国热
忱。他正是大树的一根新枝条。
(原载 1939 年 3 月 1 日《宇宙风乙刊》创刊号)
《辞缘缘堂》
走了五省,经过大小百数十个码头,才知道我的故乡石门湾,真是一个
好地方。它位在浙江北部的大平原中,杭州和嘉兴的中间,而离开沪杭铁路
三十里。这三十里有小轮船可通。每天早晨从石门湾搭轮船,溯运河走两小
时,便到了沪杭铁路上的长安车站。由此搭车,南行一小时到杭州;北行一
小时到嘉兴,三小时到上海。到嘉兴或杭州的人,倘有余闲与逸兴,可屏除
这些近代式的交通工具,而雇客船走运河。这条运河南达杭州,北通嘉兴上
海苏州南京,直至河北。经过我们石门湾的时候,转一个大湾。石门湾由此
得名。无数朱漆栏杆玻璃窗的客船,麇集在这湾里,等候你去雇。你可挑选
最中意的一只。一天到嘉兴,一天半到杭州,船价不过三五元。倘有三四个
人同舟,旅费并不比乘轮船火车贵。胜于乘轮船火车者有三:开船时间由你
定,不像轮船火车的要你去恭候。一也。行李不必用力捆扎,用心检点,但
把被、褥、枕头、书册、烟袋、茶壶、热水瓶,甚至酒壶、菜■……往船舱
里送。船家自会给你布置在玻璃窗下的小榻及四仙桌上。你下船时仿佛走进
自己的房间一样。二也。经过码头,你可关照船家暂时停泊,上岸去眺瞩或
买物。这是轮船火车所办不到的。三也。倘到杭州你可在塘栖一宿,上岸买
些本地名产的糖枇杷、糖佛手;再到靠河边的小酒店里去找一个幽静的座位,
点几个小盆:冬笋、菱白、荠菜、毛豆、鲜菱、良乡栗子、熟荸荠……烫两
碗花雕。你尽管浅斟细酌,迟迟回船歇息。天下雨也可不管,因为塘栖街上
全是凉棚,下雨是不相干的。这样,半路上多游了一个码头,而且非常从容
自由。这种富有诗趣的旅行,靠近火车站地方的人不易做到,只有我们石门
湾的人可以自由享受。因为靠近火车站地方的人,乘车太便当;即使另有水
路可通,没有人肯走;因而没有客船的供应。只有石门湾,火车不即不离,
而运河躺在身边,方始有这种特殊的旅行法。然客船并非专走长路。往返于
相距二三十里的小城市间,是其常业。盖运河两旁,支流繁多,港汊错综。
倘从飞机上俯瞰,这些水道正像一个渔网。这个渔网的线旁密密地撒布着无
数城市乡镇,“三里一村,五里一市,十里一镇,廿里一县。”用这话来形
容江南水乡人烟稠密之状,决不是夸张的。我们石门湾就是位在这网的中央
的一个镇。所以水路四通八达,交通运输异常便利。我们不需要用脚走路,
下乡,出市,送客,归宁,求神,拜佛,即使三五里的距离,也乐得坐船。
倘使要到十八里(我们称为二九)远的崇德城里,每天有两班轮船,还有各
种便船,决不要用脚走路。除了赤贫,大俭,以及背纤者之类以外,倘使你
“走”到了城里,旁人都得惊讶,家人将怕你伤筋,你自己也要觉得吃力。
唉!我的故乡真是安乐之乡!把这些话告诉每天挑着担子走一百几十里崎岖
的山路的内地人,恐怕他们不会相信,不能理解,或者笑为神话!孟子曰: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回江南的空前浩劫,也许就是这种安乐的报应
罢。
然而好逸恶劳,毕竟是人之常情。克服自然,正是文明的进步。不然,
内地人为甚么要努力造公路,筑铁路,治开垦呢?忧患而不进步,未必能生;
安乐而不骄情,决不致死。所以我对于我们的安乐的故乡,始终是心神向往
的。何况天时胜如它的地利呢!石门湾离海边约四五十里,四周是大平原,
气候当然是海洋性的。然而因为河道密布如网,水陆的调济特别均匀,所以
寒懊的变化特别缓和。由夏到冬,由冬到夏,渐渐地推移,使人不知不觉。
中产以上的人,每人有六套衣服:夏衣、单衣、夹衣、絮袄(木棉的)、小
绵袄(薄丝绵)、大绵袄(厚丝绵)。六套衣服逐渐递换,不知不觉之间寒
来暑往,循环成岁。而每一回首,又觉得两月之前,气象大异,情景悬殊。
盖春夏秋冬四季的个性的表现,非常明显。故自然之美,最为丰富;诗趣画
意,俯拾即是。我流亡之后,经过许多地方,有的气候变化太单纯,半年夏
而半年冬,脱了单衣换棉衣。有的气候变化太剧烈,一日之内有冬夏,捧了
火炉吃西瓜。这都不是和平中正之道,我很不惯。这时候方始知道我的故乡
的天时之胜。在这样的天时之下,我们郊外的大平原中没有一块荒地,全是
作物。稻麦之外,四时蔬果不绝,风味各殊。尝到一物的滋味,可以联想一
季的风光,可以梦见往昔的情景。往年我在上海功德林,冬天吃新蚕豆,一
时故乡清明赛会,扫墓,踏青,种树之景,以及绸衫、小帽、酒旗、戏鼓之
状,憬然在目,恍如身入其境。这种情形在他乡固然也有,而对故乡的物产
特别敏感。倘然遇见桑树和丝绵,那更使我心中涌起乡思来。因为这是我乡
一带特有的产物;而在石门湾尤为普遍。除了城市人不劳而获以外,乡村人
家,无论贫富,春天都养蚕,称为“看宝宝”。他们的食仰给于田地,衣仰
给于宝宝。所以丝绵在我乡是极普通的衣料。古人要五十岁才得衣帛;我们
的乡人无论老少都穿丝绵。他方人出重价买了我乡的输出品,请“翻丝绵”
的专家特制了,视为狐裘一类的贵重品;我乡则人人会翻,乞丐身上也穿丝
绵。“人生衣食真难事”,而我乡人得天独厚,这不可以不感谢,惭愧而且
惕励!我以上这一番缕述,并非想拿来夸耀,正是要表示感谢,惭愧,惕励
的意思。读者中倘有我的同乡,或许会发生同感。
缘缘堂就建在这富有诗趣画意而得天独厚的环境中。运河大转弯的地
方,分出一条支流来。距运河约二三百步,支流的岸旁,有一所染坊店。名
曰丰同裕。店里面有一所老屋,名曰停德堂。■德堂里面便是缘缘堂。缘缘
堂后面是市梢。市梢后面遍地桑麻,中间点缀着小桥,流水,大树,长亭,
便是我的游钓之地了。红羊之后就有这染坊店和老屋。这是我父祖三代以来
歌哭生聚的地方。直到民国二十二年缘缘堂成,我们才离开这老屋的怀抱。
所以它给我的荫庇与印象,比缘缘堂深厚得多。虽然其高只及缘缘堂之半,
其大不过缘缘堂的五分之一,其陋甚于缘缘堂的柴间,但在灰烬之后,我对
它的悼惜比缘缘堂更深。因为这好比是老树的根,缘缘堂好比是树上的枝叶。
枝叶虽然比根庞大而美观,然而都是从这根上生出来的。流亡以后,我每逢
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石门湾的消息,晚上就梦见故国平居时的旧事。而梦的
背景,大都是这百年老屋。我梦见我孩提时的光景:夏天的傍晚,祖母穿了
一件竹衣,坐在染坊店门口河岸上的栏杆边吃蟹酒。祖母是善于享乐的人,
四时佳兴都很浓厚。但因为屋里太窄,我们姊弟众多,把祖母挤出在河岸上。
我梦见父亲中乡试时的光景:几方丈大小的老屋里拥了无数的人,挤得水泄
不通。我高高地坐在祁官的肩头上,夹在人丛中,看父亲拜北阙。我又梦见
父亲晚酌的光景:大家吃过夜饭,父亲才从地板间里的鸦片榻上起身,走到
厅上来晚酌。桌上照例是一壶酒,一盖碗热豆腐干,一瓶麻酱油,和一只老
猫。父亲一边看书,一边用豆腐干下酒,时时摘下一粒豆腐干来喂老猫,那
时我们得在地板间里闲玩一下。这地板间的窗前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里养着
乌龟,我们喊它为“臭天井”。臭天井的旁边便是灶间。饭脚水常从灶间里
飞出来,哺养臭天井里的乌龟。因此烟气,腥气,臭气,地板间里时有所闻。
然而这是老屋里最精华的一处地方了。父亲在室时,我们小孩子是不敢轻易
走进去的。我的父亲中了举人之后就丁艰。丁艰后科举就废。他的性情又廉
洁而好静,一直闲居在老屋中,四十二岁上患肺病而命终在这地板间里。我
九岁上便是这老屋里的一个孤儿了。缘缘堂落成后,我常常想:倘得像缘缘
堂的柴间或磨子间那样的一个房间来供养我的父亲,也许他不致中年病肺而
早逝。然而我不能供养他!每念及此,便觉缘缘堂的建造毫无意义,人生也
毫无意义!我又梦见母亲拿了六尺杆量地皮的情景:母亲早年就在老屋背后
买一块地(就是缘缘堂的基地),似乎预知将来有一天造新房子的。我二十
一岁就结婚。结婚后得了“子烦恼”,几乎年年生一个孩子。率妻糊口四方,
所收入的自顾不暇。母亲带着我的次女住在老屋里,染坊店及数十亩薄田所
入虽能供养,亦没有余裕。所以造屋这念头,一向被抑在心的底层。我三十
岁上送妻子回家奉母。老屋覆育了我们三代,伴了我的母亲十年,这时候衰
颓得很,门坍壁裂,渐渐表示无力再荫庇我们这许多人了。幸而我的生活渐
渐宽裕起来,每年多少有几叠钞票交送母亲。造屋这念头,有一天偷偷地从
母亲心底里浮出来,邻家正在请木匠修门窗,母亲借了他的六尺杆,同我两
人到后面的空地里去测量一回,计议一回。回来的时候低声关照我:“切勿
对别人讲!”那时我血气方刚,率然地对母亲说:“我们决计造!钱我有准
备!”就把收入的预算历历数给她听。这是年轻人的作风,事业的失败往往
由此;事业的速成也往往由此。然而老年人脚踏实地,如何肯冒险呢?六尺
杆还了木匠。造屋的念头依旧沉淀在母亲的心底里,它不再浮起来。直到两
年之后,母亲把这念头交付了我们而长逝。又三年之后,它方才成形具体,
而实现在地上。这便是缘缘堂。
犹记得堂成的前几天,全家齐集在老屋里等候乔迁。两代姑母带了孩童
仆从,也来挤在老屋里助喜。低小破旧的老屋里挤了二三十个人,肩摩踵接,
踢脚绊手,闹得像戏场一般。大家知道未来的幸福紧接在后头,所以故意倾
轧。老人家几被小孩子推倒了,笑着喝骂。小脚被大脚踏痛了,笑着叫苦。
在这时候,我们觉得苦痛比欢乐更为幸福。低小破旧的老屋比琼楼玉宇更有
光彩!我们住新房子的欢喜与幸福,其实以此为极!真个迁入之后,也不过
尔尔;况且不久之后,别的渴望与企图就来代替你的欢乐,人世的变故行将
妨碍你的幸福了!只有希望中的幸福,才是最纯粹,最彻底,最完全的幸福。
那是我们全家的人都经验了这种幸福。只有最初置办基地,发心建造,而首
先用六尺杆测量地皮的人,独自静静地安眠在五里外的长松衰草之下,不来
参加我们的欢喜。似乎知道不久将有暴力来摧毁这幸福,所以不屑参加似的。
缘缘堂构造用中国式,取其坚固坦白,形式用近世风,取其单纯明快。
一切因袭,奢侈,烦琐,无谓的布置与装饰,一概不入。全体正直(为了这
点,工事中我曾费数百元拆造过,全镇传为奇谈。)高大,轩敞,明爽,具
有深沉朴素之美。正南向的三间,中央铺大方砖,正中悬挂马一浮先生写的
堂额。壁间常悬的是弘一法师写的《大智度论·十喻赞》,和“欲为诸法本,
心如工画师”的对联。西室是我的书斋,四壁陈列图书数千卷,风琴上常挂
弘一法师写的“真观清净观,广大智慧观。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的长
联。东室为食堂,内连走廊、厨房、平屋。四壁悬的都是沈寐叟的墨迹。堂
前大天井中种着芭蕉、樱桃和蔷薇。门外种着桃花。后堂三间小室,窗子临
着院落,院内有葡萄棚、秋千架、冬青和桂树。楼上设走廊,廊内六扇门,
通入六个独立的房间,便是我们的寝室。秋千院落的后面,是平屋、阁楼、
厨房和工人的房间。——所谓缘缘堂者,如此而已矣。读者或将见笑:这样
简陋的屋子,我却在这里扬眉瞬目,自鸣得意,所见与井底之蛙何异?我要
借王禹俑的话作答:“彼齐云落星,高则高矣。井干丽谯,华则华矣。止于
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我不是骚人,但确信环境支配
文化。我认为这样光明正大的环境,适合我的胸怀,可以涵养孩子们的好真,
乐善,爱美的天性。我只费了六千金的建筑费,但倘秦始皇要拿阿房宫来同
我交换,石季伦愿把金谷园来和我对掉,我决不同意。自民国二十二年春日
落成,以至二十六年残冬被毁,我们在缘缘堂的怀抱里的日子约有五年。现
在回想这五年间的生活,处处足使我憧憬:春天,两株重瓣桃戴了满头的花,
在门前站岗。门内朱楼映着粉墙,蔷薇衬着绿叶。院中秋千亭亭地立着,檐
下铁马丁东地响着。堂前燕子呢喃,窗内有“小语春风弄剪刀”的声音。这
和平幸福的光景,使我难忘。夏天,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在堂前作成强烈
的对比,向人暗示“无常”的幻相。葡萄棚上的新叶,把室中人物映成绿色
的统调,添上一种画意。垂帘外时见参差人影,秋千架上时闻笑语。门外刚
挑过一担“新市水蜜桃”,又来了一担“桐乡醉李”。喊一声“开西瓜了”,
忽然从楼上楼下引出许多兄弟姊妹。傍晚来一位客人,芭蕉荫下立刻摆起小
酌的座位。这畅适的生活也使我难忘。秋天,芭蕉的叶子高出墙外,又在堂
前盖造一个天然的绿幕。葡萄棚上果实累累,时有儿童在棚下的梯子上爬上
爬下。夜来明月照高楼,楼下的水门汀映成一片湖光。各处房栊里有人挑灯
夜读,伴着秋虫的合奏。这清幽的情况又使我难忘。冬天,屋子里一天到晚
晒着太阳,炭炉上时闻普洱茶香。坐在太阳旁边吃冬舂米饭,吃到后来都要
出汗解衣裳。廊下晒着一堆芋头,屋角里藏着两瓮新米酒,菜橱里还有自制
的臭豆腐干和霉千张。星期六的晚上,儿童们伴着坐到深夜,大家在火炉上
烘年糕,煨白果,直到北斗星转向。这安逸的滋味也使我难忘。现在飘泊四
方,已经两年。有时住旅馆,有时住船,有时住村舍、茅屋、祠堂、牛棚。
但凡我身所在的地方,只要一闭眼睛,就看见无处不是缘缘堂。
平生不善守钱。余剩的钞票超过了定数,就坐立不安,非想法使尽它不
可。缘缘堂落成后一年,这种钞票作怪,我就在杭州租了一所房子,请两名
工人留守,以代替我游杭的旅馆。这仿佛是缘缘堂的支部,旁人则戏称它为
我的“行宫”。他们怪我不在杭州赚钱,而无端去作寓公。但我自以为是。
古人有言:“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我相信这句话,而且想借
庄子的论调来加个注解:益就是利。“吾生也有涯,而利也无涯,以有涯遣
无涯,殆已!已而为利者,殆而已矣!”所以要遣有涯之生,须为无利之事,
杭州之所以能给我尽美的印象者,就为了我对它无利害关系,所见的常是它
的艺术方面的原故。那时我春秋居杭州,冬夏居缘缘堂,书笔之余,恣情盘
桓,饱尝了两地的风味:西湖好景,尽在于春秋二季。春日浓妆,秋季淡抹,
一样相宜。我最喜于无名的地方,游众所不会到的地方,玩赏其胜景。我把
三潭印月、岳庙等大名鼎鼎的地方让给别人游。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这是
范蠡致富的秘诀,移用在欣赏上,也大得其宜。西湖春秋佳日的真相,我都
欣赏过了。夏天西湖上颇冷,苏东坡说:“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
同。”某雅人说:“晴湖不及雨湖,雨湖不及雪湖。”言之或有其理,但我
不敢附和。因为我怕热怕冷。我到夏天必须返缘缘堂。石门湾到处有河水调
济,即使天热,也热得缓和而气爽,不致闷人。缘缘堂南向而高敞,西瓜、
凉粉常备,远胜于电风扇、冰淇凌。冬天大家过年,贺岁,饮酴酥酒更非回
乡参与不可。我常常往返于石门湾与杭州之间,被别人视为无事忙。那时我
读书并不抛废,笔墨也相当地忙;而如此忙里偷闲地热心于游玩与欣赏,今
日思之,并非偶然,我似乎预知江南浩劫之将至,故乡不可以久留,所以尽
量欣赏,不遗余力的。
“八一三”事起,我们全家在缘缘堂,杭州有空袭,特派人把留守的女
工叫了回来,把“行宫”关闭了。城站被炸,杭州人纷纷逃乡,我又派人把
“行宫”取消,把其中的书籍器具装船载回石门湾。两处的器物集中在一处,
异常热闹。我们费了好几天的工夫,整理书籍,布置家具。把缘缘堂装璜得
面目一新。邻家的妇孺没有坐过沙发,特地来坐坐杭州搬来的沙发。(我不
喜沙发,因为它不抵抗。这些都是朋友赠送的。)店里的伙计没有见过开关
热水壶,当它是个宝鼎。上海南市已成火海了,我们躲在石门湾里自得其乐。
今日思之,太不识时务。最初,汉口的朋友写信来,说浙江非安全之地,劝
我早日率眷赴汉口。四川的朋友也写信来,说战事必致扩大,劝我早日携眷
入川。我想起了白居易的《问友》诗:“种兰不种艾,兰生艾亦生。根■相
交长,茎叶相附荣。香茎与臭叶,日夜俱长大。锄艾恐伤兰,溉兰恐滋艾。
兰亦未能溉,艾亦未能除。沉吟意不决,问君合如何?”铲除暴徒,以雪百
年来浸润之耻,谁曰不愿,靡烂土地,荼毒生灵,去父母之邦,岂人之所乐
哉?因此沉吟意不决者累日。终于在方寸中决定了“移兰”之策。种兰而艾
生于其旁,而且很近,甚至根■相交,茎叶相附,可见种兰的地方选得不好。
兰既不得其所,用不着锄或溉,只有迁地为良。其法:把兰好好地掘起,慎
勿伤根折叶。然后郑重地移到名山胜境,去种在杜衡芳芷所生的地方。然后
拿起锄头来,狠命的锄,把那臭叶连根铲尽。或者不必用锄,但须放一把火,
烧成一片焦土。将来再种兰时,灰肥倒有用处。这“移兰锄艾”之策,乃不
易之论。香山居士死而有知,一定在地下点头。
然而这兰的根,深固得很,一时很不容易掘起!况且近来根上又壅培了
许多壤土,使他更加稳固繁荣了。第一:杭州搬回来的家具,把缘缘堂装点
得富丽堂皇,个个房间里有明窗净几,屏条对画。古圣人弃天下如弃弊展;
我们真惭愧,一时大家舍不得抛弃这些赘累之物。第二:上海、松江、嘉兴、
杭州各地迁来了许多人家。石门湾本地人就误认这是桃源。谈论时局,大家
都说这地方远离铁路公路,不会遭兵火。况且镇小得很,全无设防,空袭也
决不会来。听的人附和地说道:“真的!炸弹很贵。石门湾即使请他来炸,
他也不肯来的!”另一人根据了他的军事眼光而发表预言:“他们打到了松
江、嘉兴,一定向北走苏嘉路,与沪宁路夹攻南京。嘉兴以南,他们不会打
过来。杭州不过是风景地点,取得了没有用。所以我们这里是不要紧的。”
又有人附和:“杭州每年香火无量,西湖底里全是香灰!这佛地是决不会遭
殃的。只要杭州无事,我们这里就安。”我虽决定了移兰之策,然而众口铄
金,况且谁高兴逃难?于是存了百分之一的幸免之心。第三:我家世居石门
湾,亲戚故旧甚多。外面打仗,我家全部迁回了,戚友往来更密。一则要探
听一点消息,二则要得到相互的慰藉。讲起逃难,大家都说“要逃我们总得
一起走”。但下文总是紧接着一句“我们这里总是不要紧的”,后来我流亡
各地,才知道每一地方的人,都是这样自慰的。呜呼!“民之秉夷,好是懿
德。”普天之下,凡有血气,莫不爱好和平,厌恶战争。我们忍痛抗战,是
不得已的。而世间竟有以侵略为事,以杀人为业的暴徒,我很想剖开他们的
心来看看,是虎的,还是狼的?
阴历九月二十六日,是我四十岁的生辰。这时松江已经失守,嘉兴已经
炸得不成样子。我家还是做寿。糕桃寿面,陈列了两桌;远近亲朋,坐满了
一堂。堂上高烧红烛,室内开设素筵。屋里充满了祥瑞之色和祝贺之意。而
宾朋的谈话异乎寻常:有一人是从上海南站搭火车逃回来的。他说:火车顶
上坐满了人,还没有开。忽听得飞机声,火车突然飞奔。顶上的人纷纷坠下,
有的坠在轨道旁,手脚被轮子辗断,惊呼号陶之声淹没了火车的开动声!又
有一人怕乘火车,是由龙华走水道逃回来的。他说上海南市变成火海,无数
难民无家可归,聚立在民国路法租界的紧闭的铁栅门边,日夜站着。落雨还
是小事,没有吃真惨!法租界里的同胞拿面包隔铁栅抛过去,无数饿人乱抢。
有的面包落在地上的大小便中,他们管自挣得去吃!我们一个本家从嘉兴逃
回来,他说有一次轰炸,他躲在东门的铁路桥下。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婴
孩,躲在墙脚边喂奶。忽然车站附近落下一个炸弹,弹片飞来,恰好把那妇
人的头削去。在削去后的一瞬间中,这无头的妇人依旧抱着婴孩危坐着,并
不倒下;婴孩也依旧吃奶。我听了他的话,想起了一个动人的故事,就讲给
人听:从前有一个猎人入山打猎,远远看见一只大熊坐在涧水边,他就对准
要害发出一枪。大熊危坐不动。他连发数枪,均中要害,大熊老是危坐不动。
他走近去察看,看见大熊两眼已闭,血水从颈中流下,确已命中。但是他两
只前脚抱住一块大石头,危坐涧水边,一动也不动。猎人再走近去细看,才
看见大石头底下的涧水中,有 三匹小熊正在饮水。大熊中弹之后,倘倒下了,
那大石头落下去,势必压死她的三个小宝贝。她被这至诚的热爱所感,死了
也不倒。直待猎人掇去了她手中的石头,她方才倒下。猎人从此改业(我写
到这里,忽把“它”改写为“她”,把“前足”改写为“手”。排字人请勿
排错,读者请勿谓我写错。因为我看见这熊其实非兽,已经变人。而有些人
反变了禽兽!)呜呼!禽兽尚且如此,何况于人。我讲了这故事,上述的惨
剧被显得更惨,满座为之叹息。然而堂前的红烛得了这种惨剧的衬托,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