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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更加光明。仿佛在对人说:“四座且勿悲,有我在这里!炸弹杀人,我祝人

寿。除了极少数的暴徒以外,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厌恶惨死而欢喜长寿,没

有一个人不好仁而恶暴。仁能克暴,可知我比炸弹力强得多。目前虽有炸弹

猖獗,最后胜利一定是我的!”坐客似乎都听见了这番话,大家欣然地散去

了。这便是缘缘堂最后一次的聚会,祝寿后一星期,那些炸弹就猖獗到石门

湾,促成了我的移兰之计。

民国廿六年十一月六日,即旧历十月初四日,是无辜的石门湾被宣告死

刑的日子。古人叹人生之无常,夸张地说:“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

石门湾在那一天,朝晨依旧是喧嗔扰攘,安居乐业,晚快忽然水流云散,阒

其无人。真可谓“朝为繁华街,夕暮成死市。”这“朝夕”二字并非夸张,

却是写实。那一天我早上起来,并不觉得甚么异常。依旧洗脸,吃粥。上午

照例坐在书斋里工作,我正在画一册《漫画日本侵华史》,根据了蒋坚忍著

的《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史》而作的。我想把每个事件描写为图画,加以

简单的说明。一页说明与一页图画相对照,形似《护生画集》。希望文盲也

看得懂。再照《护生画集》的办法,照印本贱卖,使小学生都有购买力。这

计划是“八一三”以后决定的,这时候正在起槁,尚未完成。我的子女中,

陈宝、林先、宁馨、华瞻四人向在杭州各中学肄业,这学期不得上学,都在

家自修。上午规定是用功时间。还有二人,元草与一吟,正在本地小学肄业,

一早就上学会。所以上午家里很静。只听得玻璃窗震响。我以为是有人在窗

棂上碰了一下之故,并不介意。后来又是震响,一连数次。我觉得响声很特

别:轻微而普遍。楼上楼下几百块窗玻璃,仿佛同时一齐震动,发出远钟似

的声音。心知不妙,出门探问,邻居也都在惊奇。大家猜想,大约是附近的

城市被轰炸了。响声停止了以后,就有人说:“我们这小地方,没有设防,

决不会来炸的。”别的人又附和说:“请他来炸也不肯来的!”大家照旧安

居乐业。后来才知道这天上午崇德被炸。

正午,我们全家十个人围着圆桌正在吃午饭的时候,听见飞机声。不久

一架双翼侦察机低低地飞过。我在食桌上通过玻璃窗望去,可以看得清人影。

石门湾没有警报设备,以前飞机常常过境,也辨不出是敌机还是自己的,大

家跑出去,站在门口或桥上,仰起了头观赏,如同春天看纸鸢,秋天看月亮

一样。“请他来炸也不肯来的”这一句话,大约是这种经验所养成的。这一

天大家依旧出来观赏。那侦察机果然兜一个圈子给他们看,随后就飞去了。

我们并不出去观赏,但也不逃,照常办事。我上午听见震响,这时又看见这

侦察机低飞,心知不妙。但犹冀望它是来侦察有无设防。倘发见没有军队驻

扎,就不会来轰炸。谁知他们正要选择不设防城市来轰炸,可以放心地投炸

弹,可以多杀些人。这侦察机盘旋一周,看见毫无一个军人,纯是民众妇孺,

而且都站在门外,非常满意,立刻回去报告,当即派轰炸机来屠杀。

下午二时,我们正在继续工作,又听到飞机声。我本能地立起身,招呼

坐在窗下的孩子们都走进来,立在屋的里面。就听见砰的一声,很近。窗门

都震动。继续又是砰的一声。家里的人都集拢来,站在东室的扶梯下,相对

无言。但听得墙外奔走呼号之声。我本能地说:“不要紧!”说过之后,才

觉得这句话完全虚空。在平常,生活中遇到问题,我以父亲、家主、保护者

的资格说这句话,是很有力的,很可以慰人的。但在这时候,我这保护者已

经失却了说这句话的资格,地面上无论哪一个人的生死之权都操在空中的刽

子手手里了!忽然一阵冰雹似的声音在附近的屋瓦上响过,接着沉重地一声

震响。墙壁摆动,桌椅跳跃,热水瓶、水烟袋翻落地上,玻璃窗齐声大叫。

我们这一群人集紧一步,挤成一堆,默然不语,但听见墙外奔走呼号之声比

前更急。忽想起了上学的两个孩子没有回家,生死不明,大家担心得很。然

而飞机还在盘旋,炸弹机关枪还在远近各处爆响。我们是否可以免死,尚未

可知,也顾不得许多了。忽然九岁的一吟哭着逃进门来。大家问她“阿哥呢?”

她不知道,但说学校近旁落了一个炸弹,响得很,学校里的人都逃光,阿哥

也不知去向。她独自逃回来,将近后门,离身不远之处,又是一个炸弹,一

阵机关枪。她在路旁的屋宇下躲了一下,幸未中弹。等到飞机过了,才哭着

逃回家来。这时候飞机声远了些,紧张渐渐过去。我看见自己跟一群人站在

扶梯底下,头上共戴一条丝绵被(不知是何时何人拿来的),好似元宵节迎

龙灯模样,觉得好笑;又觉得这不过骗骗自己而已,不是完全的办法。定神

一想,知道刚才的大震响,是落在后门外的炸弹所发。一吟在路上遇见的也

就是这个炸弹。推想这炸弹大约是以我家为目标而投的。因为在这环境中,

我们的房子最高大,最触目,犹如鹤立鸡群。那刽子手意欲毁坏她,可惜手

段欠高明。但飞机还没离去,大有再来的可能,非预防不可。于是有人提议,

钻进桌子底下,而把丝绵被覆在桌上。立刻实行。我在三十余年前的幼童时

代,曾经作此游戏,以后永没有钻过桌底。现在年已过午,却效儿戏;又看

见七十岁的老太太也效儿戏,这情状实在可笑。且男女老幼共钻桌底,大类

穴居野处的禽兽生活,这行为又实在可耻。这可说是二十世纪物质文明时代

特有的盛况!

我们在桌子底下坐了约一小时,飞机声始息。时钟已指四时。在学的孩

子元草,这时候方始回来。他跟了人逃出学校,奔向野外,幸未被难。邻居

友朋都来慰问,我也出去调查损失。才知道这两小时内共投炸弹大小十余枚,

机关枪无算。东市炸毁一屋,全家四人压死在内。医生魏达三躲在晒着的稻

穗下面,被弹片切去右臂,立刻殒命。我家后门外五六丈之处,有五人躺在

地上,有的已死,脑浆迸出。有的还在喊“扶我起来!”(但我不忍去看,

听人说如此。)其余各处都有死伤。后来始知当场炸死三十余人,伤无算。

数日内陆续死去又三十余人。犹记那天我调查了回家的时候,途中被一个邻

妇拉住。她告诉我,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被难。“小的不中用了,大的还可救。

请你进去看。”她说时脸孔苍白,语调异常,分明神经已是错乱了。我不懂

医法,又不忍看这惨状,终于没有进去看。也没有给她任何帮助。只是劝她

赶快请医生,就匆匆回家。两年以来,我每念此事,总觉得异常抱歉。悔不

当时代她去请医生,或送他医药费。她丈夫是做小贩的,家里未必藏有医药

费,以待炸弹的来杀伤。我虽受了惊吓,未被伤害,终是不幸中之幸者。

我的妹夫蒋茂春家住在三四里外的村子——南沈浜——里。听见炸弹

声,立刻同他的弟弟继春摇一只船来,邀我们迁乡。我们收拾衣物,于傍晚

的细雨中匆匆辞别缘缘堂,登舟入乡。沿河但见家家闭户,处处锁门。石门

湾顿成死市。河中船行如织,都是迁乡去的。我们此行,大家以为是暂避,

将来总有一日仍回缘缘堂的。谁知其中只有四人再来取物一二次,其余的人

都在这潇潇暮雨之中与堂永诀,而开始流离的生活了。

舟抵南沈浜,天已黑,雨未止。雪雪(我妹)擎了一盏洋油灯,一双小

脚踮着湿地,到河岸上来迎接。我们十个人——岳老太太(此时适在我家作

客,不料从此加入流亡团体,一直同到广西),满哥(我姊),我们夫妇,

以及陈宝、林先、宁馨、华瞻、元草、一吟——闯入她家,这一回寒暄,真

是有声有色。吾母生雪雪后患大病,不能抚育;雪雪从小归蒋家。虽是至戚,

近在咫尺,我自雪雪结婚时来此“吊烟囱”(吾乡俗称阿舅望三朝为吊烟囱)

之后,一直没有再访。一则为了茂春和雪雪常来吾家,二则为了我历年糊口

四方,归家就懒于走动。这一天穷无所归,而夤夜投奔,我初见雪雪时脸上

着实有些忸怩。这农家一门忠厚,略不见讥,一味殷勤招待,实使我更增愧

感!后门外有新建楼屋两楹,乃其族人蒋金康家业。金康自有老屋,此新屋

一向空着,仅为农忙时堆积谷物之用。这时候楼上全空,我们就与之暂租,

当夜迁入。雪雪就像“嫁比邻”一样。大家喜不自胜。流亡之后,虽离故居,

但有许多平时不易叙首的朋友亲戚得以相聚,不可谓非“因祸得福”。得与

蒋家结邻,是开始第一例。以后这种例就源源而来。当夜我们在楼上席地而

卧。日间的浩劫的回忆,化成了噩梦而扰每个人的睡眠。

次日大雨。僮仆昨天已经纷纷逃回家去,今后在此生活都得自理。诸儿

习劳,自此开始。又次日,天晴。上午即见飞机两架自东来,至石门湾市空,

又盘旋投弹。我们离市五里之遥,历历望见,为之胆战。幸市中已空,没有

人再做它们的牺牲者,此后它们遂不再来。我家自迁乡后,虽在一方面对于

后事忧心忡忡;但在他方面另有一副心目来享受乡村生活的风味,饱尝田野

之趣,而在儿童尤甚。他们都生长在城市中,大部分的生活在上海、杭州度

过。菽麦不辨,五谷不分。现在正值农人收稻、采茶菊的时候。他们跟了茂

春姑夫到田中去,获得不少宝贵的经验。离村半里,有萧王庙。庙后有大银

杏树,高不可仰。我十一二岁时来此村蒋五伯(茂春同族)家作客,常在这

树下游戏。匆匆三十年,树犹如昔,而人事已数历沧桑,不可复识。我奄卧

大树下,仰望苍天,缅怀今古。又觉得战争、逃难等事,藐小无谓,不足介

意了。

访蒋五伯旧居,室庐尚在,圮坏不堪。其同族超三伯居之。超三伯亦无

家族,孑然一身,以乞食为业。邮信不通,我久不看报,遂托超三伯走练市

镇(离村十五里),向周氏姊丈家借报,每日给工资大洋五角。每次得报,

先看嘉兴有否失守。我实在懒得去乡国,故抱定主意:嘉兴失守,方才出走;

嘉兴不失,决计不走。报载我有重兵驻嘉兴,金城汤池,万无一虑,我很欢

喜,每天把重要消息抄出来,贴在门口,以代壁报。镇上的人尽行迁乡,疏

散在附近各村中。闻得我这里有壁报,许多人来看。不久我的逃难所传遍各

村,亲故都来探望。幼时的业师沈蕙荪先生年老且病,逃避在离我一里许的

村中,派他的儿子来探询我的行止。我也亲去叩访,慰藉。染坊店被炸弹解

散,店员各自分飞,这时都来探望老板。这是百年老店,这些人都是数十年

老友。十年以来,我开这店全为维持店员五人的生活,非为自己图利,但亦

惠而不费。因此这店在同业中有“家养店”之名。我极愿养这店,因为我小

时是靠这店养活的。然而现在无法维持了。我把店里的余金分发各人,以备

不虞之需。若得重见天日,我一定依旧维持。我的族叔云滨,正直清廉,而

长年坎坷,办小学维持八口之家。炸弹解散他的小学。这一天来访,皇皇如

丧家之狗。我爱莫能助。七十余岁的老姑母也从崇德城中逃来。她最初客八

字桥王蔚奎(我的姊丈)家,后来也到南沈浜来依我们。姑母适崇德徐氏。

家富,夫子俱亡,朱门深院,内有寡媳孤孙。今此七十者于患难中孑然来归,

我对她的同情实深于任何穷人!超三伯赴练市周氏姊丈家取报纸,带回镜涵

的信。她说倘然逃难,要通知她,她要跟我们同走。我的二姊,就是她的母

亲,适练市周氏。家中富有产业及骂声。二姊幸患耳聋,未尽听见,即已早

死。镜涵有才,为小学校长;适张氏一年而寡。孑然一身,寄居父家。明知

我这娘舅家累繁重,而患难中必欲相依,其环境可想而知。凡此种种,皆有

强大的力系缠我心,使我非万不得已不去其乡。

村居旬日,嘉兴仍不失守。然而抗战军开到了。他们在村的前面掘壕布

防。一位连长名张四维的,益阳人,常来我的楼下坐谈。有一次他告诉我说:

“为求最后胜利,贵处说不定要放弃。”我心中忐忑。晚快,就同陈宝和店

员章桂三人走到缘缘堂去取物。先几天吾妻已来取衣一次。这一晚我是来取

书的。黑夜,像做贼一样,架梯子爬进墙去,揭开堂窗,一只饿狗躺在沙发

上,被我用电筒一照,站了起来,给我们一吓。上楼,一只饿猫从不知哪里

转出来,依着陈宝的脚边哀鸣。我们向菜橱里找些食物喂了它。室中一切如

旧。环境同死一样静。我们向各书架检书,把心爱的、版本较佳的、新买而

尚未读过的书,收拾了两网篮,交章桂明晨设法运乡。别的东西我都不拿。

一则拿不胜拿,二则我心中,不知根据甚么理由,始终确信缘缘堂不致被毁,

我们总有一天回来的。检好书已是夜深,我们三人出门巡行石门湾全市,好

似有意向它告别。全市黑暗,寂静,不见人影,但闻处处有狗作不平之鸣。

它们世世代代在这繁荣的市镇中为人看家,受人给养,从未挨饿。今忽丧家

失主,无所依归,是谁之咎?忽然一家店楼上,发出一阵肺病者的咳嗽声,

全市为之反响,凄惨逼人。我悄然而悲;肃然而恐,返家就寝。破晓起身,

步行返乡。出门时我回首一望,看见百多块窗玻璃在黎明中发出幽光。这是

我与缘缘堂最后的一面。

邮局迁在我的邻近,这时又要迁新市了。最后送来一封信,是马一浮先

生从桐庐寄来的。上言先生已由杭迁桐庐,住迎薰坊十二号。下询石门湾近

况如何,可否安居,并附近作诗一首。诗是油印的,笔致遒劲,疑是马先生

亲自执钢笔在蜡纸上写的。不然,必是其门人张立民君所书。因为张的笔迹

酷似其师。无论如何,此油印品异常可爱。自有油印以来,未有美于此者也。

我把油印藏在身边,而把诗铭在心中,至今还能背诵:

礼闻处灾变,大者亡邑国。奈何弃坟墓,在士亦可式。妖寇今见侵,天

地为改色。遂令陶唐人,坐饱虎狼食。伊谁生厉阶,讵独异含识?竭彼衣养

资,殉此机械力。铿翟竟何裨,蒙羿递相贼。生存岂无道,奚乃矜战克?嗟

哉一切智,不救天下惑。飞鸢蔽空下,遇者亡其魄。全城为之摧,万物就磔

轹。海陆尚有际,不仁于此极。余生恋松楸,未敢怨逼迫。蒸黎信何辜,胡

为罹锋■?吉凶同民患,安得殊欣戚?衡门不复完,书史随荡析。落落平生

交,遁处各岩穴。我行自兹迈,回首增怆恻。临江多悲风,水石相荡激。逝

从大泽钓,忍数犬戎厄?登高望九州,凡地犹禹域?儒冠甘世弃,左衽伤耄

及。甲兵甚终偃,腥膻如可涤。遗诗谢故人,尚相三代直。(将避兵桐庐,

留别杭州诸友。)

这信和诗,有一种伟大的力,把我的心渐渐地从故乡拉开了。然而动身

的机缘未到,因循了数日。十一月二十日下午,机缘终于到了:族弟平玉带

了他的表亲周丙潮来,问我行止如何,周向我表示,他家有船可以载我。他

和一妻一子已有经济准备,也想跟我同走。丙潮住在离此九里外,吴兴县属

的悦鸿村。我同他虽是亲戚,一向没有见面过。但见其人年约二十余,眉目

清秀,动止端雅。交谈之后,始知其家素封,其性酷爱书画,早是我的私淑

者。只因往日我常在外,他亦难得来石门湾,未曾相见。我窃喜机缘的良好。

当日商定避难的方针:先走杭州,溯江而上,至于桐庐,投奔马先生,再定

行止。于是相约明日下午放船来此,载我家人到他家一宿,次日开船赴杭。

丙潮去后,我家始见行色。先把这消息告知关切的诸亲友,征求他们的意见。

老姑母不堪跋涉之苦,不愿跟我们走,决定明日仍回八字桥。雪雪有翁姑在

堂,亦未便离去。镜涵远在十五里外,当日天晚,未便通知,且待明朝派人

去约。章桂自愿相随,我亦喜其干练,决令同行。其实,在这风声鹤唳之中,

有许多人想同我们一样地走,为环境所阻,力不从心,其苦心常在语言中表

露出来。这使我伤心!我恨不得有一只大船,尽载了石门湾及世间一切众生,

开到永远太平的地方。

这晚上检点行物,发现走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准备:除了几张用不得的

公司银行存票外,家里所余的只有数十元的现款,奈何奈何!六个孩子说:

“我们有。”他们把每年生日我所送给的红纸包统统打开,凑得四百余元。

其中有数十元硬币,我嫌笨重,给了雪雪。其余钞票共得约四百元。不知从

哪一年开始,我每逢儿童生日,送他一个红纸包,上写“长命康乐”四个字,

内封银数如其岁数。他们得了,照例不拆。不料今日一齐拆开,充作逃难之

费!又不料积成了这样可观的一个数目:我真糊涂,家累如此,时局如彼,

曾不乘早领出些存款以备万一,直待仓皇出走时才计议及此。幸有这笔意外

之款,维持了逃难的初步,侥幸之至!平生有轻财之习,这种侥幸势将长养

我这习性,永不肯改了。当夜把四百金分藏在各人身边,然后就睡。辗转反

侧间,忽闻北方震响,其声动地而来,使我们的床铺格格作声!如是者数次。

我心知这是夜战的大炮声。火线已逼近了!但不知从哪里来的。只要明日上

午无变,我还可免于披发左衽。这一晚不知如何睡去。

次日。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阿康(染坊里的司务)从镇上奔来,用绍

兴白仓惶报道:“我家门口架机关枪,桥堍下摆大炮了!听说桐乡已经开火

了!”我恍然大悟,他们不直接打嘉兴,却从北面迂回,取濮院、桐乡、石

门湾,以包围嘉兴。我要看嘉兴失守才走,谁知石门湾失守在先。想派人走

练市叫镜涵,事实已不可能;沿途要拉夫,乡下人都不敢去;昨夜的炮声从

北方来,练市这一路更无人肯去,即使有人肯去,镜涵已经迁居练市乡下,

此去不止十五里路,况且还要摒挡,当天不得转回;而我们的出走,已经间

不容发,势不能再缓一天,只得管自走了。幸而镜涵最近来信,在乡无恙。

但我至今还负疚于心。上午向村人告别。自十一月六日至此,恰好在这村里

住了半个月。常与村人往来馈赠,情谊正好。今日告别,后会难知!心甚惆

怅。送蒋金康家房租四元,强而后受。又将所余家具日用品之类,尽行分送

村人。丙潮的船于正午开到。我们胡乱吃了些饭,匆匆下船。茂春、雪雪夫

妇送到船埠上。我此时心如刀割!但脸上强自镇定,叮嘱他们:“赶快筑防

空壕,后会不远。”不能再说下去了。

一九三九年八月六日下午三时脱稿于广西

(原载 1940 年 1 月《文学集林》3 辑)

《桐庐负暄》

——避难五记之二

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下旬。当此际,沪杭铁路一带,千百年来素称

为繁华富庶,文雅风流的江南佳丽之地,充满了硫磺气、炸药气、厉气和杀

气,书卷气与艺术香早已隐去。我们缺乏精神的空气,不能再在这里生存了。

我家有老幼十口,又随伴乡亲四人,一旦被迫而脱离故居,茫茫人世,不知

投奔哪里是好。曾经打主意:回老家去。我们的老家,是浙江汤溪。地在金

华相近,离石门湾约三四百里。明末清初,我们这一支从汤溪迁居石门湾。

三百余年之后,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源流。直到二十年前,我在东京遇见汤溪

丰惠恩族兄,相与考查族谱,方才确知我们的老家是汤溪。据说在汤溪有丰

姓的数百家,自成一村,皆业农。惠恩是其特例。我初闻此消息,即想象这

汤溪丰村是桃花源一样的去处。其中定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和黄发垂髫

怡然自乐的情景。而窃怪惠恩逃出仙源,又轻轻为外人道,将引诱渔人去问

津了。我一向没有机会去问津。到了石门湾不可复留的时候,心中便起了出

尘之念,想率妻子邑人投奔此绝境,不复出焉。但终于不敢遂行。因为我只

认得惠恩,并未到过老家。惠恩常居上海。战起前数月我曾在闸北青云路他

的寓中和他会晤。闸北糜烂以后,消息沉沉,不知他逃避何处。今我全无介

绍,贸然投奔丰村,得不为父老所疑?即使不被疑,而那里果然是我所想象

的桃花源,也恐怕我们这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一时不能参加他们的生

活。这一大群不速之客终难久居。因此回老家的主意终归打消。正在走投无

路而炮火逼近我身的时候,忽然接到马湛翁先生的信。内言先生已由杭迁桐

庐,住迎薰坊十三号,并询石门湾近况如何,可否安居。外附油印近作五言

《将避兵桐庐留别杭州诸友》一首(见第一记)。这封信和这首诗带来了一

种芬芳之气,散布在将死的石门湾市空,把硫磺气、炸药气、厉气、杀气都

消解了。数月来不得呼吸精神的空气而窒息待毙的我,至此方得抽一口大气。

我决定向空气新鲜的地方走。于是决定先赴杭州,再走桐庐。这时候,离石

门湾失守只有三十余小时,一路死气沉沉,难关重重。我们一群老弱,险些

儿转乎沟壑。幸得安抵桐庐,又得亲近善知识,负暄谈义。可谓不幸中之大

幸。其经过不可以不记录。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一时,我们全家十人和族弟平玉,店友章桂,共十

二人,乘了丙潮放来的船,离去石门湾,向十里外的悦鸿村(即丙潮家)进

发。这是一只半新旧的乡下航船,并非第一记中所述的玻璃窗红栏杆的客船。

我们平时从来不坐这种船。但在这时候,这只船犹如济世宝筏,能超渡我们

登彼岸去。其价值比客船高贵无算了。因为四乡的船只都被军队统制,丙潮

这只船不被封去,是万一的挂漏。上午他押送空船从悦鸿村开来,路上曾经

捏两把汗,幸而没有意外。道经五河泾,我从船窗里望见河岸上的小茶店门

口,老同学吴胜林与沈元(最近他已病死在失地里了!)二人正在相对品茗,

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吴是本地人。沈是我的邻居,石门湾被炸后迁避在这乡

下的。我颇想招呼他们,向他们告别。并且,假如可能的话,我又颇想拉他

们下船,和他们一同脱离这苦海。然而事实上我并不招呼他们。因为他们都

有父母,还有妻子;他们的生活都托根在本地,即使我的船载得下他们两家

的人,他们必不肯跟了我去飘泊。所以我不向他们招呼,告别,免却了一番

无用的惆怅。石门湾镇上的人,象他们这样生活托根在本地的占大多数。像

我这样糊口四方的占最少数。所以逃出的很少,硬着头皮留着的很多。“听

天由命!”“逃不动,只得不逃!”“逃出去,也是饿死!”这是他们的理

由或信念。我每次设身处地的想象炮火迫近时的他们的情境,必定打几个寒

噤。我有十万斛的同情寄与沦落在战地里的人!

船到悦鸿村,已是傍晚,更兼细雨。石埠子发滑,丙潮一一扶我们上岸。

预备在他家吃了夜饭,略事休息,于半夜里开向杭州。丙潮的继母,是我的

叔母的妹妹。虽有这瓜葛,我一向没有到过他家。今日突然全家登门,形势

颇为唐突。但也顾不得了。丙潮的父亲是修行的,正在庙里诵经,大约是祈

祷平安。丙潮的母亲,我叫她五娘姨的,捧着水烟筒出来迎接。连忙督率媳

妇去为我们备夜饭。我们走进他们的房间里去休息,看见他们也有明窗净几,

窗外也有高高的粉墙。我虽同他家素少来往,但一见就可推知这是村中的小

康之家。想象他们在太平时代,饱食暖衣,养生丧死无憾,又有“月明松下

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的清趣,真可令人羡煞。但是现在,村上也早已

闻到风声鹤唳。常有邻人愁容满面,两眼带着贼相,偷偷地走进来,对屋里

的人轻轻地讲几句话,屋里的人也就愁容满面,两眼带了贼相。炮火的逼迫,

已使得全村的房屋田地都动摇起来。我似乎看见,这主人家的那一副三眼大

灶头,根柢已经松动,在那里浮荡起来了。主人有两房儿媳,均已抱孙。丙

潮是次房,有一子方三岁。全家一向融融泄泄地同居在这村屋中。现在主人

将把次房儿孙交付给我,同到天涯去飘泊,是出于万不得已吧。他的意思是:

大难将临,人命不测。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故把两房儿孙分居两处,好

比把一笔款子分存两个银行。即使有变,总不会两个银行同时坍倒。我初闻

此言,略起异感;这异感立刻变成严肃与悲哀。这行为富有悲壮之美!为了

保存种族,不惜自己留守危境,让儿孙退到安全地带去。这便是把一族当作

一体看,便是牺牲个体以保存全体。能推广此心,及于国家、民族、和人类,

则世界大同也是容易实现的。我极愿替他带丙潮一房出去,同他们共安危。

故乡的亲友中,比丙潮亲近而常来往的,不知凡几。今当远行,偏偏和这疏

远而素不来往的丙潮在一起,全是天意!而丙潮爱好艺术,视画如命,原属

我辈中人,又是天意!

半夜里,大家起身。丙潮夫人把钞票缝在孩子的棉衣领里,背心里,和

袖子里了,预备辞家。他们又办了两桌菜,给我们吃半夜饭。将欲下船,丙

潮含了两眶眼泪,问我要不要到庙里去向他父亲告别,后半句呜咽不成声了。

我在理性上赞成他行这个礼,在感情上不赞成他演这种悲剧,踌躇不能对。

后者终于战胜了前者,我劝他不必去了。于是大家匆匆下船。一行大小十五

人。行李一共不过七八件。知道行路难,行李大家竭力简单。我们十人,行

物已简单到无可再简的程度。每人裹在身上的一套冬衣而外,所谓行李者,

只是被褥,日用品如牙刷、毛巾、热水壶等;和诸儿正在学习的几册英文书、

数学书而已。我的书籍交具,一概不拿。因为一则拿不胜拿;二则我不知因

何根据,确信石门湾不会糜烂,图书没有人要,决定抱易卜生主义:“不完

全则宁无。”故我离开故乡时,简直是“仅以身免”。不过身边附有表一只,

香烟匣一只,香烟嘴一只,和钱袋一只。钱袋内除钞票外,还有指南针一只,

石章一方,边款刻着一篇细字《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的牙章一方,和鉴赏心

经时用的小扩大镜一具。这些旧物至今还随附在我的身边。

船里睡的半夜,不知怎样过去了。天明,船已开过新市镇。天气大晴,

而远处有隆隆之声。这显然不是雷,必是炮声或炸弹声。我摸出指南针来一

量,知道隆隆之声自北方来。我疑心桐乡、濮院等处已在打过来了。但恐惊

吓船里的老幼,就把这恐怖藏在心里独自受用。好在这也同绘画音乐的鉴赏

一样:一幅画数十人共看,看到的并不少;一人独看,看到的也并不多。一

支曲数十人共听,听到的并不少;一人独听,听到的也并不多。现在把这恐

怖归我一人独自受用,受用的也并不多。然而船里的人终于大家恐怖起来。

因为他们疑心这是炸弹声,一定有一批敌机正在附近大肆轰炸。倘使飞过来,

我们这船一定是轰炸的目标。因为石门湾被炸后第二天,我们避居在离镇五

里的南沈浜时,曾经亲见敌机又来轰炸石门湾。那时镇上的人家早已搬空,

只有两只逃难船正在运河里走,就被用机关枪扫射,死了两个背纤的,伤了

船里许多人。为有这事实,我们这船不敢再在青天白日之下的运河里走。约

上午八九时,我们在一株大树下停泊了。上岸去一看,附近有一所坍损的庙

宇,额曰白云庵。我们就进去坐。这庵破得不成样子,显然久已断绝香火了。

只有一个老太太正在灶间烧芋艿。我们没吃早饭,正在肚饥,看见地上堆着

生芋艿,就向她买,并且托她代烧,再给她柴火钱。老太太答允了,便搬出

几个条凳来让我们在廊下坐。屋向南,太阳暖洋洋的晒着,很是舒畅,令人

暂时忘记了自己是无家可归的流离者。吃饱了芋艿,女孩儿们穿着大衣,披

着围巾,带着手表,在水边树下往来嬉戏,全同在杭州西湖上游汪庄、郭庄

一样。我心中戒严,就吩咐她们回船去把大衣围巾手表脱去了,并把两个较

新的手提皮箱藏在船舱中。忽然,有四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子来了。他们也

到庵里来坐,注视我们,并互相耳语。平玉是老于江湖的人,就暗中通知我,

教我当心。太阳正大,北方的隆隆声不息,庵门口有中国军源源不绝地开过。

忽然飞机声近来了。大家吓得落胆,找地方躲避。幸而不是飞机,是一只小

轮船开过。然而我们不敢开船,只得和那四个穿黑衣服的可疑的人在白云庵

里默默相对。后来这四人出去了。我疑惧未释,过了一会,走到门外去窥探

他们的行踪。但见他们并没有去,却在离庵数十步的树旁交头接耳,徘徊顾

视。其视线常向着庵内。时已下午二时半,船人催着要走,我们就下船。四

个穿黑衣的人站在远处监视我们下船。平玉走到离开四人最近的地方,故意

高声喊道:“到新市镇去!”实则我们这船开向与新市镇反对方向的杭州。

我想:四人倘继续监视,一定看破这一点。我深恐平玉弄巧成拙,下船后疑

惧更增。若果他门乘了小船追上来,不必有手枪,也可取得我们身上的钞票。

我们大有转乎沟壑的恐怖。况且时光尚早,太阳正大,敌机的机关枪扫射又

另是一种恐怖!

船行将近塘栖,我们又尝到一种异味的恐怖:一只船与我们的船对面行

来,船里满装着兵。一个兵士站在船头上。当两船交臂的时候,他向我们的

船里探望了一下,没有什么。两船背驰之后,他忽回转头来,向坐在我们的

船头上的章桂叫问:“喂!矮鬼子在什么地方?”章桂一时听不懂他的话,

讨一句添。那兵士重说一遍:“矮鬼子在什么地方?”章桂还是听不懂,回

答他一个“不晓得”。这时两船已经背驰得很远,这回答就结束了。我坐在

章桂邻近的船棚下,分明听见这番问答。最初我也听不懂。因为我虽然从那

隆隆的炮声而推测敌已犯桐乡、濮院,然主观不能承认,感情不肯确信;主

观和感情之所以反对者,因为我的心中自有一个从某种灵感得来的信念:我

决不会披发左衽。因此我确信自己决不会遇到敌人。因此我不预备别人问我

们敌人的行踪,最初也不能理解那兵士的话。但是听了两遍,终于听出了。

我告诉了章桂,大家回想,又证之以环境的种种现状,就确信矮鬼子已经逼

近我们,这一船兵士是去抵抗的!我探望船外,看见运河之水,既广且深。

矮鬼子倘用汽船溯运河而来,我这只人力船定被迫及!到那时候要免披发左

衽,惟有全家卜居于运河之底,长眠于河床之中。我催船人摇快一点,但没

有说明理由。船人不解其意,虚应了一声。忽然那边有人喊我们停船。我探

首一望,喊停船的是另一只兵船,他们一面大喊我们停船,一面拼命地凑近

我们来。船上人说:“要拉船了。”拼命地逃,不理睬他们。他们的喊声更

严厉了。我再探首一望,看见兵士已举枪向我们瞄准,连忙命船人停手。可

是风很大,水很急,一时停不得,船就在中流打圈子。打了七八个圈子,兵

船已凑得上来,两个兵士拉住了我们的船棚木,两只船就一同在运河的中流

打圈子。我以为要逐我们这一群老幼上岸了。幸而不然,只是要借一个船夫。

那兵士指着我们的来处说:“前方很紧急,我们要赶快运东西去。你借给我

一个人,摇三十里路就放他回来。”说着就拉住我们船上把大橹的丫头(三

十余岁的男工),拼命地拉到他们的船里去。丫头拼命地挣扎,并且叫喊。

另一个兵士就拿枪柄来打丫头的屁股。其间我曾经向他们讲些道理,但都不

被理睬。到这时候,我大声叫喊了。我劝丫头不要挣扎,我们一定在塘栖等

他。谁知我们从此断送了一个丫头。因为我们开到塘栖,看见两岸的商店房

屋,统统变成兵营。且有许多兵窥探我们的船,都有想拉的样子。我们势不

能在塘栖等丫头的回来!只得管自开了。于是我们在船里作种种检讨:有人

说,“摇三十里放回来”是说说的。即使我们真个在塘栖等候,也是徒然。

有人说,在这局面之下,我们对丫头爱莫能助了,也没有什么对他不起。惟

丙潮有一点不放心:丫头原是丙潮村上的人,由丙潮雇请来为我们摇逃难船

的。丙潮知道他身上不曾带钱。假如兵士没有送他工钱,他走回家去,路上

要挨饿!为了塘栖等候的失信,我对丫头也万分抱歉。然而没有法子报谢。

惟有叮嘱丙潮,船到杭州后,托船人带加倍的工资去送丫头。

半夜里,船摇到了拱宸桥,就在桥外停泊了。大家肚饥。船里有饭而没

菜。幸而丙娘娘拿出一个枕头来。枕头里装的是熏豆。于是拆开枕头,大家

用熏豆下饭。有的人嫌它太干,下不得咽。又幸而船上有酱油。于是用酱油

淘饭。吃过了饭,另一只船也开到了,停泊在我们的旁边。章桂等出去探望,

认得船里的人是张班长,便同他攀谈起来。所谓张班长,是曾在石门湾当过

公差的人。为欲探问消息,我也走出船来和他谈话。他的船很小,没有棚,

船上用一张芦扉障风御寒。时值严冬,况已夜半,船里不能过夜。他正在拿

些衣物,想上岸去求宿;满口咒骂叹息,分明是不胜其悲愤者。我同平玉、

章桂、丙潮四人跟着他上岸,一边问他消息。据说,他是从桐乡来的。他的

家眷住在桐乡。他今天去接,不料桐乡正在杀人放火,他险些儿送了命,幸

而坐了这小船逃脱。讲到这里,其人长叹一声,“唉!我家里的人不知怎么

样了!”午夜的寒风把他的余音吹得发抖,变成一种哭声。惊惧之极,我反

有余暇来鉴赏他的哭声。我想起颜渊所闻的桓山之乌的悲鸣声,大约有类于

此。我等默默跟着他走,走进一间房子。这房子里面荒凉而广大,好似某种

作坊。内有一个伛偻的老头子伴着一盏菜油灯。张班长同他好像本来相熟的,

并没有讲什么借宿的话,就把肩上一只行囊除下来放在一堆砻糠旁边的一堆

烂木头上。我们再问前方的情形,他在摇头、叹息和颤抖中间断断续续地讲

了几句话:“啊哟,杀人!”“啊哟,放火!”“啊哟,强奸!”就把身子

钻进砻糠堆里去睡觉了。我们见此情形,面面相觑,大家觉得惊奇,而又发

笑。然而这时候没有心情讨论砻糠里如何睡觉的问题,大家默默退去,再去

找那伛偻的老头子谈话。我问他:“杭州到桐庐还有公共汽车么?”那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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