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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子向我发出鄙视的笑声,说道:“还想汽车?船也没有了!还是前几天,他

们雇桐庐船,出到一百六十元!现在是一千六百元也雇不到了!”我们默默

地退出。将下船,我叮嘱三人一句话:“不要把张班长所说杀人放火等话告

诉船里的人。”

回船,我但言情形紧张,船只难得,我们恐非步行不可。就劝大家把行

李挑选,求其极简。把可以不带的托船户载回悦鸿村去,免得抛弃道旁。我

妻和丙潮夫人皆有难色,但我们力劝,她们终于打开包裹箱子来,复选了一

次。我也打开皮箱来,把孩子们正在诵读的三册笨重的英文原本 Stevenson:

NewArabianNights ① 统 统 拿 出 ; 又 把 英 文 字 典 拿 出 ; 又 把 我 的 一 册

EnglishJapaneseDictio-nary②拿出;简之又简,结果只剩几册几何演算等买

不到的东西而已。于是索性把这些东西塞在包裹里,把其余的东西连皮箱交

给船户,请他退回悦鸿村去。时候已过夜半,船里的人互相枕藉地就睡了。

我睡不着。我想起了包裹里还有一本《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史》和月前在

缘缘堂时根据了此书而作《漫画日本侵华史》的草稿。我觉得这东西有危险

性。万一明天早晨敌人追上了我,搜出这东西,船里的人都没命。我自己一

死是应得的,其他的老幼十余人何辜?想到这里,睡梦中仿佛看见了魔鬼群

的姿态和修罗场的状况,突然惊醒,暗中伸手向包裹中摸索,把那书和那画

稿拉出来,用电筒验明正身,向船舷外抛出。“东”的一声,似乎一拳打在

我的心上,疼痛不已。我从来没有抛弃过自己的画稿。这曾经我几番的考证,

几番的构图,几番的推敲,不知堆积着多少心血,如今尽付东流了!但愿它

顺流而东,流到我的故乡,生根在缘缘堂畔的木场桥边,一部分化作无数鱼

雷,驱逐一切妖魔;一部分开作无数自由花,重新妆点江南的佳丽。我坐着

朦胧就睡,但听见船舱里的孩子们叫喊。有的说胸部压痛了,有的说腿扯不

出了,有的哭着说没处睡觉。他们也是坐着,互相枕藉而就睡的,这时吃不

消而叫喊了。满哥被他们喊醒,略为安排,同时如泣如诉地叫道:“这群孩

子生得命苦!”其声调极有类于曼殊大师受戒时赞礼僧所发的“悲紧”之音,

在后半夜的荒寂的水面上散布了无限的阴气。我又不能入睡了。

五点钟,天还没亮,大家起身。 (其实无所谓起不起,大家坐着睡觉的。)

带了初选复选后的精选的行李上岸。虽经精选,连棉被等毕竟也有两三担。

但是岸上无人,挑夫无处寻觅。只有几个兵在那里站岗。他们都一脸横肉,

杀气腾腾,用电筒探照我们,发见是一群难民,脸上的横肉弛懈而去。我们

向附近各处找挑夫,结果找到二人。行李作两担太重,于是轻的东西由各人

自己拿了。船里还有两个被包,再也带不动。我不谋于家人,擅自放弃在船

里,交船户带回去了。这一件事虽小,却引起了长期的后悔。因为这两个包

裹里是两条最上的丝棉被和几件较新的衣服。我们经过江西、湖南,以至广

西,一路都没有丝棉。每逢冬天,大家必然回忆起这两个包裹来,而埋怨我

的孟浪。因为当时第三个挑夫并非绝对雇不到的。况且后来得到失地里传出

来的消息,丙潮家于地方失陷后即遭盗劫,我们所寄存的东西一概被抢。所

以当天交船户带回去的东西,等于抛弃路旁!“早知如此,拱宸桥上岸的时

候无论如何也背了它走!”直到两年后的现在,我家已由广西深入贵州,家

Stevellson:NewArabianNights,即斯蒂文生(RobertLouisStevenson,1850—1894)的《新天方夜谭》。

EnglishJapaneseDictionary:英日辞典。

人还常讲这样的话。我最初常在心中窃怪:缘缘堂中无数的衣服器具书籍尽

付一炬,何以反不及拱宸桥抛弃的一些东西的受人怜惜?后来一想,这里边

大有道理:缘缘堂所损失的虽多,其代价是神圣抗战以求最后胜利,是大家

所甘心的。拱宸桥所损失的虽小,但由于慌张与无计划,因此足以引起长期

的后悔。我更加怀疑世间注重物质的人了。人根本是唯心的动物。义之所在,

视死可以如归,何况区区身外之物?情所不甘,一毛也不肯拔,何况拱宸桥

船里崭新的丝绵被与衣服呢?

行李已有人挑,言定每人工资三无,挑到六和塔下。但是人的进行还有

问题:从拱宸桥至六和塔,三十六华里,十五个人中有十三个能走。只有丙

潮家三岁的传农和我家七十岁老太太走不动。丙潮背负了传农,老太太却无

办法。摇船的都是丙潮的同村人,我托丙潮商借一人,请其背负老太太。言

明送到桐庐,奉送相当的报酬。结果一个长身的壮年人,名叫阿芳的,来应

我的聘。就请阿芳背了老太太。一行十六人,行李两担,于晨光曦微中迤逦

向六和塔进发。杭州可说是我的第二故乡。小时候在这里当过五年寄宿生,

最近又在这里做了多年的寓公。城中田家园三号我的寓屋,朋友们戏称为我

的“行宫”的,到最近两个月之前方才撤消。所以我们一家人对杭州都很熟

悉。但这时候,大家都不认识它了。因为它的相貌已经大变。从前繁盛的街

道,现在冷落无人。马路两旁的店铺都关上门,使人误认为阴历正月初。但

又没有正月初所特有的穿新衣裳拜年的人,和酒旗戏鼓之类。只是难得有几

个本地人战战兢兢地走过,用一双好奇的眼光向我们注视;或者一队兵士匆

匆忙忙地开过,用一排严肃的眼光向我们扫射而已。行了一程,老太太发生

了问题:她的胸部贴在阿芳的背脊上,一抛一抛地走,上压力大得很。走不

到十里路,气喘得说不出话来,决不能再走了。扶了她走呢,一步不过五寸,

一分钟可走十步,明天才走得到六和塔。幸而平玉有门路,出重价访到了一

顶轿子。这才如鱼得水,悠然而逝了。我们行了一程,西湖忽然在望。宝■

塔的姿态依然玲珑,亭亭玉立于青山之上,投一个清晰的倒影在下面的大镜

子中。这分明就是往日星期六我同儿女们从功德林散步时所见的西湖,也就

是陪着良朋登山临水时所见的西湖,也就是背着画箱探幽览胜时所见的西

湖。如今在仓皇出奔中再见它,在颠沛流离中和它告别,我觉得非常惭愧,

不敢仰起头来正面看它。我摸出一块手帕来遮住了脸,偷偷地滴下许多热泪

来。辞家以来,从没有流过泪。今天遇于一哀而出涕,窃怪涕之无从。我们

平日的自然观照,大都感情移入于自然之中,故我喜,自然亦喜,我愁,自

然亦愁。但我当时的自然观照,心理并不如此。我当时把西湖这自然美景当

作一个天真烂漫的婴儿看。他不理解环境的变迁,不识得人事的沧桑,向人

常作笑颜,使人常觉可爱。在这风雨满城,浩劫将至的时候,他的姿态越是

可爱,令人越是伤心。我的涕泪即由此而来。平玉走在我近旁,还以我是为

了抛弃故乡的财产,身受流离之苦痛而哭。用不入耳之言,来相劝慰。唉!

他如何能理解我的心情!

走到南山路,空袭警报来了。我们一群人,因为走的快慢不同,都失散

了。只得各人管自逃命。我逃进一个树林中,看见里面有屋子,屋子里都是

兵士。他们都不介意,我也放心了些。过了一会,飞机声响了,炸弹爆发了。

声音很远,兵士说是炸钱江大桥。我想,我们正是向着这地方前进,走得快

的,逼近目标,一定比我吃惊更多。但也无法顾及他们了。幸而大家无恙,

于下午二时许会集于六和塔下的一所小茶馆内。坐在这小茶馆内的三小时的

生活,我将永远不能忘却。在这里我尝到了平生从未尝过的恐怖,焦灼,狼

狈,屈辱的滋味。现在安居在后方补记此事,提起笔来还觉寒心。我们一到

六和塔下,大家又疲又饥。道旁的店铺都关门,只此一家还开着。这就成了

我们的唯一的休息所。店门口还有一个卖油沸粽子的,更是难得。我们泡了

几碗茶,吃了些油沸粽子,就开始找船。先问茶店老板。谁知这老板有意趁

火打劫,想拿我们作牺牲,他最初笑我们一大群人,到此刻还想走桐庐。他

把前几天难民雇船的困难一一告诉我们,其结论是今天无论如何也雇不到

了。他告诉我们这钱江大桥的脚上,早已埋藏炸药,早晚可以炸断。昨天敌

人已经打到了临平(是骗我们),今天这桥要炸断也说不定。我信以为真,

说些好话,请他帮忙。他得意地笑道:“法子倒有一个:走路,凉亭里宿夜。”

他说时用手指点我家的七十岁的老太太,又用手指点门外细雨蒙蒙中的泥泞

的路。时候已是下午三时,茶店老板的帮助已经绝望。我只有委托平玉章桂

二人负责觅船,意在必得。二人受嘱,深入江之上游,百计搜求。四时许,

一女子自外来,谓现有一船,赴桐庐至少七八十元,如肯出,即可同去下船。

我们嫌贵。那女子拂然而去,走入店之内房。我记得曾经在茶店内房门隙中

看见过这女子,料定她必是老板娘。于是恍悟老板的奸计。我的胆子忽然大

起来,不理睬他们,管自坐着吃茶。过了一会,老板来下逐客令了:“喂,

你们这一大批人究竟怎样?坐了大半天还不走!坐位都被你们占杀了!”我

遏住心头的无明业火,婉言答道:“我们没办法,只得再坐一下。你再泡几

碗茶来,我奉送加倍的茶钱是了!”老板冷笑道:“我们要关门了!有船你

们不要坐,老坐在我这店里算什么呢?”他指着我们对旁人说道: “你们看,

这店好像是他们开的了!”又对我说:“我们要关门了!你们马路旁边坐吧!”

我正在无地容身的时候,平玉和章桂来了。他们带了一个船户来,要我同到

某处去讲价。我绝处逢生,对于那不仁老板的愤怒,忽然消解了一大半。我

叮嘱大家忍气吞声,再坐一下,便起身而去。出门时犹闻老板的咕噜之声,

但只作不闻,绝不理睬。我们跟着船户走到一处地方,一个警察模样的人正

在等候我们。他对我说:“这船原是我们机关里封着的。但我们一时无用,

可以让给你。开到桐庐,你付他二十五元,不可再少。”我一口答应,并且

表示感谢。我们拿出两块钱来送他,强而后受。既得船,我连忙回到茶店去

通知家人上船。半路里遇见一部分人正在走来。他们因为受不了老板的白眼,

宁愿彷徨于歧途了。他们得知这消息,如久旱之逢甘雨,连忙下船。我回到

茶店,救出了其余诸人,便付茶钱。老板脸上凶相已经不见,只见非常颓唐

的颜色,大约他失败之后,对于刚才的不仁已经后悔了;他来收茶钱的时候,

我瞥见他的棉袄非常褴褛,大约他的不仁,是贫困所强迫而成的。人世是一

大苦海!我在这里不见诸恶,只见众苦!

下午五时,正欲开船逃出这可怕的杭州,忽然又来一种阻力,使我们几

乎走不成。阿芳正欲下船,忽被兵士拉去挑担了!我们再三说情,兵士说 “一

下子就放他回来”,便押着他远去了。我们昨天损失了一个丫头,不能救回,

抱歉满胸。今离乡已远,时局又紧,这阿芳必须救他回来一同逃难。姑且相

信兵士的话,把船停在江边等候。然而警察模样的人来劝告了。他说:“你

们应该赶快开!被他们看见了,一定请你们上岸,把船拉去。”我们把左右

为难的情形告诉他,大家搔头摸脚了一会。忽然一个军人跳上船头来,说“借

一借!”就收起船缆,一脚把船撑开,大家吃了一惊,后来才知道这军人住

在一只大轮船内,大轮船靠不得岸,停在江心。他要借我们的船摆一个渡,

去大轮船上取物,于是大家放心。反从这军人得到了好消息。他站在船头上

报告我们:“平望我军大胜,敌人死伤无算。他们无论如何打不到杭州。”

平望在湖州境内,离我乡不远。如果我军大胜,我乡不会沦陷。讲到这里,

大家拍手喝彩。等到兵士取物完毕,把船撑回岸边归还我们的时候,阿芳已

蒙兵士放回,在岸边等我们了!大家又是拍手喝彩。连忙开船。等到船离一

二里,遥望江干,六和塔可以入画的时候,我心里好似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我这时候已能用完全“无关心”的眼睛来鉴赏江干的风景了。自然永远调和,

圆满,而美丽。惟人生常有不调和,缺陷与丑恶的表演。然而人生的丑,终

不能影响大自然之美。你看:人间有暴徒正在从事屠杀,钱江的胜景不但依

旧,又正像西施得了蟆母的对照,愈加显示其美丽了。我过去曾把自己的悲

欢的感情移入于自然之中,而视自然为我忧亦优,我喜亦喜的东西,未免亵

渎了大自然!

我在不仁老板的店门口买了些油沸粽子下船,这时拿出来分送给船里的

十余个俄人,就当作夜饭了。我名下派到一只。这一只油沸粽子非常味美,

为我以前所未曾尝到。我一粒一粒地吃,惟恐其速完。我欣赏一粒一粒的米,

由此发见了人类社会的祸苗:这美味,分明不在粽子上,而在我的舌上。可

知味的美恶无绝对价值,全视舌的感觉而定。大饥大荒,则树皮草根味美于

粱肉;穷奢极欲,则粱肉味同糟粕,而必另求山珍海味。得十求百,得百求

千,得千求万……这人欲的深渊没有底止。人类社会中一切祸乱,都是这种

人欲横流而成!在这类的遐想中,我昏沉欲睡。满船的人都劳倦,不久全船

静悄俏地。惟有船老大在暗中撑着这一船劳倦的难民,向钱江上游迈进。你

以为这船老大是超渡众生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么?不,他是魔

鬼。半夜里,他就显出原形来。

我睡梦中听见人语,还以为是缘缘堂中早起浇花的儿女们的笑语声;惊

醒细听,方知身在逃难船中,这是船老大与平玉的对话声。船已经停泊。船

老大正在诘问平玉:“到桐庐你给我多少钱?”平玉回答:“不是讲好二十

五块钱么?已经付你十五块,到桐庐再付你十块!”对话就这样继续下去:

“哪个同我讲到?二十五块钱怎么到桐庐?”

“那位警察同你讲到。我们在六和塔下当场付你十五块钱!”

“那钱是你们给他的,我没有用得!”

“啊哟……”

“你们要到桐庐,究竟出多少钱?”

“二十五块!已经付了你十五块!”

“二十五块?现在甚么时候?我不去了!”说着他就上岸去。

我从船棚缝里望望岸上,最初一团漆黑;渐渐看见一片荒地,岸边站着

几株小树和一个船老大的可怕的黑影,我此时愤懑填胸,关不住了,就发泄

出来。我厉声向那人说:

“喂,我们明明讲好的,你怎么没信用!你想敲竹杠,欺侮我们逃难的

人!你这……”平玉连忙阻住了我,低声下气地对那人说:

“喂,船老大,有话好讲!现在的确不比平常时候,你要多少,总可商

量。不过我们家里已被鬼子打掉,现在只剩这几条命了。你要多少,我们到

了桐庐一定向亲戚朋友借来送你。不过你既然载了我们,请你一定送到,总

算救救我们的命!”

我佩服平玉的机警,自惭太老实,几乎闯祸。于是也压住了一肚子气,

把语气从强硬转到哀婉,说了些好话。船老大风凉地说道:

“我撑不动了。锅子里有饭,你们吃吃饱吧!”

这话有一股阴气笼罩了满船的人。我立刻想起了《水浒传》中某一回来。

平玉穿了套鞋上岸了。我看见他手扶着一株小树,同船老大低声谈判。过了

好一会,谈判完成,最后的结论是到桐庐送他四十五块钱,六和塔下付的十

五块钱作废。平玉满口好话,伴了船老大一同下船。船又开了。船里人都醒

了;然而静悄悄地,没有一句话。只有平玉向我耳语:“我已用草柴在岸边

的小树上打了一个圈。万一有事,我们可向这记号的地方去追究。他的伙伴

一定在这里头。”我佩服他,究竟是老江湖。在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种策

略。船已经依旧向前迈进。想来今晚不会再有事了。然而我辗转反侧,不能

入睡。我觉得这船老大很可怜。他是一个魔鬼,但是魔鬼中的有道君子。他

不敢用武力威胁,正是阿 Q 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他敲诈不求现交,信

用我们的话,愿意到桐庐收款,足见“盗亦有道”。为爱惜维护这一线“信

义”,我颇想履行条约,到桐庐时付他四十五元。但平玉胸有成竹,定要惩

戒他,我也不便干涉了。

船到富阳,是次日的清晨。我们肚子饿得很,大家上岸去我食物。我同

了两个孩子,到一所小店里去吃素面。约有两天不得吃热食了,这碗面热辣

辣的,味美无比。正在想吃第二碗,章桂来催我们下船了。说是兵要拉船,

须赶快开走为妥。于是买了些干粮匆匆下船。有的人买了肉馒头带到船里,

慢慢地吃。我看见他们的馒头里裹着一块大肉,半块露出在外面。我素来不

知肉味的人,看了也可推想其广告力之大。我没有到过富阳,这时匆匆一踏

其地,所得的印象,只是热辣辣的素面与广告性的肉馒头而已。

这一日天气晴明,冬日可爱。我们把船棚推开,坐在船头上欣赏江景,

算是苦中作乐。我们在江里常常遇着别的逃难船,并舷的时候,彼此交谈一

会,互述来路及去处。有好几个人问我们:“你们到了桐庐想再走么?”我

们回答说:“不定。”其人大都摇摇头,表示非再走不可。我望见岸上有黄

包车,载了人和铺盖在走长途。又有一种极简单的轿子:两根竹杠上挂下两

块板来,高的一块坐人,低的一块踏脚。我们看惯藤轿官轿的,最初以为这

是专为逃难而造的轿子,后来深入内地,才知道山乡走长路的轿子都是这样

简单的。

船到桐庐,已是晚上十点半。我们在船里远远望见一座高楼,玻璃窗内

灯烛辉煌,大家很高兴,预想这一定是我们的休息慰安之所了。停泊后,我

同平玉、丙潮上去找旅馆。一连问了好几家,都没有空房。占住着的全是兵

士,连走廊里都有人躺着。只有一家旅馆,有一间大厅,厅的一旁已经有兵

士睡着,另一旁可以租给我们住。我们十六个人中,只有五个是男子,其余

的都是女人或小孩。教他们同兵士杂处在一间屋子里,他们一定不肯,我也

一定不做。计无所出,只得先去访问了马先生再说。迎薰坊不远。一敲门,

开门出来的是张立民君。他的一双眉毛和一脸糙胡子,大类日本人画的达摩

祖师所有的,本来富有严肃之气。见我半夜三更敲进马先生的门来,大约已

知情形不妙,脸色愈加严肃了。他住在楼下的厢房内,就延我们三人到厢房

内坐。我说明了来意,他就上楼去通知马先生。我想阻止他,因为时已十一

点钟,马先生一定已经就寝,我不该惊扰他,然而这回我竟惊扰了他。炮火

的暴力使我越礼于我所尊敬的人,过后思之常抱遗憾。往日在杭州,我的寓

所常在他家的近邻。然而我不常去访,去访时大都选择阴雨的天气。因恐晴

天去访,打断他的诗兴或游兴。我每次从马氏门中回出来,似乎吸了一次新

鲜空气,可以继续数天的清醒与健康。数天之后,又为环境中的恶浊空气所

困,萎靡不振起来。“八一三”前我离开杭州后,不曾再吸过这种新鲜空气。

这一天半夜里,我带了满身的火药气与血腥气而重上君子之堂,自觉得非常

唐突。我在灯光下再见马先生。我的忧愁、疑惑与恐惧,不久就被他的慈祥、

安定而严肃的精神所克服。我又觉得半夜惊扰的唐突还可乞恕,这副优愁、

疑惑、恐惧的态度真是最可鄙的。然而马先生并不鄙视我,反而邀我这一船

难民立刻上岸,到他家投宿。在无可奈何之下,我也不及辞让,就派平玉和

丙潮去迎取船里的老幼上岸。难民像侵略军一样,突然占据了他的一楼及一

厢。占据了还不够,平玉和船老大又在堂上演了一幕丑剧!

平玉昨晚向船老大哀求乞怜之后,今天坐在船头上,脸上常常现出愤愤

不平之色。我曾戏称他为“不平玉”。他皱一皱眉头说:“我有办法,到桐

庐发表。”大家笑他,又戏称为“桐庐发表”了。原来我们都是平玉所谓 “好

人”。我们昨夜没有吃刀子,绳子,或冷水馄饨,心中就感谢皇天好生之德

以及船老大不杀之恩,无暇顾及报复或惩戒了。所以怪他不平,笑他有什么

办法,以为他是说说罢了。谁知人和行李全部上岸之后,船老大站在马氏堂

前等候付价的时候,平玉忽然满脸溅朱,一把抓住了船老大的胸脯,雷鸣一

般地骂道: “你这忘八,半夜里敲诈良民,我拉你公安局去!”说着,拖了

船老大就走。船老大的一件短小破棉袄,被他使劲一拉,半件缩了上来,挤

在胸前,下面露出裤腰和肉体来。我们大家上前劝解,平玉放了手,回转头

来向着马先生,一五一十地诉述这船老大的可恶。抵掌而谈,几乎把唾沫溅

在马先生的脸上。船老大如同遭了雷殛一般,咕噜地说了些话,便在庭中双

膝跪下,对天立誓了。他用近似于杭州白的一种口音哀号地说:“我某某倘

然有心敲诈,天诛地灭,百世不得超生!”又跪着哭诉了许多话,对马先生

表白他的无罪。他一定是认马先生为皇天,觉得“到此难瞒”了。不然,昨

夜那么凶狠的一个魔鬼,世间哪个人能够使他变成如此驯良的一个人,而跪

着忏悔呢?这决不是平玉的武力所能致。我回想昨夜的情形,而观照此刻的

现象,觉得这是“最后的审判”中的一幕。Michelangelo①在 Sis-tine②壁上

所绘的画中,决定找不出这样动人的一幕。

这一幕丑剧的最后,经我们劝解,平玉收回了赴公安局的成命,照六和

塔下原约付了他十块钱,然后闭幕。这晚我睡在马先生家的厢屋中的小铁床

上,身体很舒服,而心甚不安。人间以飘泊为苦,比之于蓬絮。我带着一大

群眷族,这飘泊又非蓬絮可比。我们从这时候起,渐感觉一家好比覆巢之鸟,

今晚幸得栖息于这高枝上,但终非久长之计。我总得另营一个新巢。三天之

后果在离桐庐二十里的河头上找到了我们的新巢。

这时候马氏门人在桐庐的,除前述的张立民以外,还有王星贤。从我们

外汉看来,马先生如果是孔子,则王、张就好比是颜、曾。记得投奔马氏的

第二天,我早晨起来,听见孩子们在那里说:“昨夜睡时无垫被,冷得很!”

在平时,例如旅行中携带不周;或家居时天气骤寒,被褥在箱橱中未及拿出,

他们偶尔也有这样的诉说。今天他们也只如平时地诉说,并不作啼饥号寒的

语调。然而这声音传入我的耳中,异常凄楚。因为现在我们更无箱橱,这是

Michelangelo:米开朗琪罗(MichelangeloBuonarroti,1475—1564),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

Sistine:西斯廷教堂。

真正的号寒!我家虽贫贱,这群孩子从来来曾受过真正的冻馁,今日寇相追,

使我家的孩子们身受冻馁之苦,我岂能坐视?我立刻赴市上买了垫被回来给

他们。我脸上的悲愤之色,终日不消。大约这已被张君所注意了。他有一次

同我在路上走,诚意地对我说:“你要远行,路上倘不便的话,你家的老太

太可以住在这里,我替你看顾。”我曾经对他说过:“我想到汉口,而任重

道远,难于实行。”现在他用这样的后来慰藉我,我当时的感激,真难于言

宣。我在这戎马仓皇中扶老携幼而逃难,若非有这种朋友的慰藉,其结果不

堪设想。但他不是本地人,况且时局变化正未可知,我决不可以此相累;然

而他的慰藉使我觉得人间还有“爱”的存在,我还有生的意味。勇气一增加,

悲愤就消失。我想,张君一定能“老吾老”,故能“以及人之老”。王君为

学不厌。后来我曾和他同住过数月,见他终日伏案读圣贤书,而且鼻子里哼

出一种音调来,足见其中大有乐趣。古人有“此肘三十年不离案”者,我想

就是这种人。他又诲人不倦。我曾和他同在一个学校里当教师,见他从来不

请假,恪守教师的一切任务。听说他以前在别处教课,也是从来不缺课,病

假一定照补的。这可谓教不倦。他的生活非常俭约。他的衣服很朴素,一裘

恐不止穿三十年。他的帽子古色苍然,一冠恐不止着十年。他的两个肩膀微

微扛起(而且微有高低),无论何时都像准备鞠躬的样子。他说话时,对无

论何人都和颜悦色,低声下气;在无论何时都从容不迫,侃侃而谈。我决不

能想象此人怒骂的样子。我和他在一个师范学校里同事的时候,膳厅里的饭

比箪食瓢饮更苦,同事都不堪其忧,只有此人不改其乐;每天欣然地上饭厅,

欣然地上教室,从来不曾在房间里扇一个风炉。我猜想他已经找到了“孔颜

乐处”了。我的新巢,即因王星贤的辗转介绍而得来。

王星贤有一个学生,姓童名鑫森的,以前不知什么时候曾经因不知什么

人的介绍而向我要过一幅画。这时童君来马府访老师,知道我逃难到此,就

来相见,并且邀我到一家菜馆里去吃饭。这时候马先生已决定迁居离城二十

里的阳山坂的汤庄,我为欲追随马先生,正想在阳山坂附近找房子。恰好这

位童君有朋友姓盛名梅亭的,在阳山坂附近的河头上的小学当校长,而且是

本地人。他就在席上写一张介绍片给我,托他在河头上找房子。我河头上的

新巢因此找到。这一饭之恩实在不止一饭而已。我持片到河头上去找盛梅亭

校长,居然承他转请他的叔父(是乡长),把三间楼屋借给我们住,不肯说

租金,但说:“我要感谢日本鬼。不是他们作乱,如何请得到你们来住。”

我找到房子,在马府已扰了四天,我心非常不安。马先生却对我说:“你们

不来住,兵士也要来住的。”其实那时的桐庐,兵士不一走强占民房。马先

生这话是安慰我们这一批难民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我们辞别马先生,先行入乡。借乘马先生运书的船。

请汤庄的工人志元同他的儿子凤传二人摇船。桐江山明水秀,一路风景极佳;

但我情愿欣赏船头上的白布旗。旗上“桐庐县政府封”六字,是马先生的亲

笔。(盖当时民间难得雇船,这运书船是由县政府代雇来的。)我珍爱马先

生的字,而尤其珍爱他随便挥写的字,换言之,可说是“速写”的字。并非

说他用心写出的字不及随便写出的字的好,乃根据我的一种艺术欣赏论。我

以为造形美术中的个性,生气,灵感的表现,工笔不及速写的明显。工笔的

艺术品中,个性生气灵感隐藏在里面,一时不易看出。速写的艺术品中,个

性生气灵感赤裸裸地显出,一见就觉得生趣洋溢。所以我不欢喜油漆工作似

的西洋画,而欢喜泼墨挥毫的中国画;不欢喜十年五年的大作,而欢喜茶余

酒后的即兴;不欢喜精工,而欢喜急就。推而广之,不欢喜钢笔而欢喜毛笔;

不欢喜盆景而欢喜野花;不欢喜洋房而欢喜中国式房子。我的尤其珍爱马先

生随便挥写的字,便是为此。我曾经拿他寄我的信的信壳上的字照相缩小,

制版刊印名片。这时我很想偷了这面白布旗去珍藏起来,但终于没有这股艺

术的勇气。

船到河头上,已是下午。留守汤庄的金先生已为我们买了鸡肉蔬菜,准

备进屋请神之用。平玉就卷起衣袖去当厨司。盛乡长的房子三楼三底,很是

宽大,坚固,而且新。分明建造得不久,梁上的红纸儿全没褪色。红纸上的

字,为我所未曾见过:右边一个“有”字,左边一个倒写的“好”字。我们

看了都不解其意。研究下一下,才知是“有到头,好到底”之意。我们草草

安排了房室,就往屋外察看。这里毗邻的不过三四份人家,都是盛氏本家。

四周处处有竹林掩护。竹林之外,是一片平畴。平畴尽处,是波澜起伏的群

山。山形特别美丽的一方面,离我们不到一里之处,有一大竹林,遥望形似

三潭印月。竹林中隐藏着精舍,便是汤庄,马先生即日要来卜居的。我颇想

在我所租的房屋的梁上加贴一张红纸,红纸上倒写一个“住”字,但愿在这

里“住到底”。谁知这一住不过二十三天,又被炮火逼走了!

这一住虽只二十三天,却结了不少的人缘。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有一

根很长的线,一端缚住在桐庐的河头上,■逦经过江西、湖南、广西,而入

贵州,另一端缚住在我们的心头上。第一是几家邻居:右邻是盛氏的长房,

主人名盛宝函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 loud-speaker①,读书而躬耕,可称忠

厚长者。他最先与我相过从,他的儿子,一个毛二十岁的文弱青年,曾经想

进音乐学校的,便与我格外亲近。讲起他的内兄,姓袁的,开明书店编辑部

里的职员,“八一三”时逃回家来的,和我总算是同事。于是我们更加要好。

盛大先生教儿子捧了一甏家酿的陈酒来送我。过几天又办一桌酒馔,请我去

吃。我们的前邻是盛氏的二房,便是替我租屋的小学校长盛梅亭君之家。梅

亭之父即宝函之弟,已经逝世。梅亭是一个干练青年,把小学办得很好。他

的儿子七八岁,天生是聋哑,然而特别聪明。我为诸邻人作画,他站在旁边

看。看到高兴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啸,如哭如笑,如歌如号。回家去就能背

摹我的画。他常常送酒和食物来给我。有一次他拿了一把炭屑来送我。我最

初不解其意,看了他的手势,才知道是给我作画起稿用的。试一试看,果然

选得粒粒都好,可以代木炭用。这聋哑孩子倘得常处在美术的环境中,将来

一定是大美术家。他的感官的能力集中在视觉上,安得不为大美术家呢?我

们的后邻是盛氏的四房。四先生也是耕读的,常和我来往,也送我一甏酒,

又办了菜请我去吃饭。只有三先生,即我的房东,身任乡长,不住在这里,

相见较少,特地办了酒请我到乡公所去吃。乡公所就在学校里。学校里的美

术先生姓黄名宾鸿的,是本乡人,其家在二十五里外的一个高山——名船形

岭——的顶上。有一次他特地邀我到他家去玩。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善良忠

厚的山民,竭诚地招待我,留我在山顶上住了一晚,次日才回来。凡此种种

人缘,教我今日思之,犹有余恋。使我永远不能忘记,而为我这桐庐避难进

行曲的 climax①的,是汤庄的负暄。

“逃难”把重门深院统统打开,使深居简出的人统统出门。这好比是一

loudspeaker:英语,扬声器,这里是指大嗓门。

climax:英语,意即高潮。

个盛大的展览会,平日不易见到的杰作,这时候都出品。有时这些杰作竟会

同你自己的拙作并列在一块。我在桐庐避难,而得常亲马先生的教益,便是

一个适例,我们下乡后一二天,马先生也就迁居到汤庄来。王垦贤君及其家

族一同迁来。他们和我相距不过一里。时局不定,为了互通消息及慰问,我

的常访汤庄,似乎不是惊扰而反是尽礼,不是权利而反是义务了。我很欢喜,

至多隔·一二天,必定去访问一次。马先生平时对于像我这样诚敬地拜访的

人,都亲切地接见,谆谆地赐教,山中朋友稀少,我的获教就比平时更多。

这时候正是隆冬,而风和日暖。我上午去访问,马先生就要我和星贤同去负

暄。憧仆搬了几只椅子,捧了一把茶壶,去安放在篱门口的竹林旁边。这把

茶壶我见惯了:圆而矮的紫砂茶壶,搁在方形的铜炭炉上,壶里的普洱茶常

常在滚。茶壶旁有一筒香烟,是请客的;马先生自己捧着水烟筒,和我们谈

夭,有时放下水烟筒,也拿支香烟来吸。有时香烟吸毕,又拿起旱烟筒来吸

“元奇”。弥高弥坚,忽前忽后,而亦庄亦谐的谈论,就在水烟换香烟,香

烟换旱烟之间源源地吐出来。我是每小时平均要吸三四支香烟的人,但在马

先生面前吸的很少。并非客气,只因为我的心被引入高远之境“,吸烟这种

低级欲望自然不会起来了。有时正在负暄闲谈,另有客人来参加了。于是马

先生另换一套新的话兴来继续闲谈,而话题也完全翻新。无论什么问题,关

于世间或出世间的,马先生都有最高远最源本的见解。他引证古人的话,无

论什么书,都背诵出原文来。记得青年时,弘一法师做我的图画音乐先生,

常带我去见马先生,这时马先生年只三十余岁。弘一法师有天对我说:“马

先生是生而知之的。假定有一个人,生出来就读书;而且每天读两本(他用

食指和拇指略示书之厚薄),而且读了就会背诵,读到马先生的年纪,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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