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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门都关,不见人影。正在纳罕,猛忆“岂非在警报中?”连忙逃出长街,一

口气走了三四里路,看见公路旁树下有人卖团子,方才息足。一问,才知道

是紧急警报!看表,是下午一点钟。问问吃团子的两个兵,知道此去得胜,

还有四十里,他们是要步行赴得胜的。我打听得汽车滑竿都无希望,便再下

一个决心,继续步行。我吃了一碗团子。用毛巾填在一只鞋子底里,又脱下

头上的毛线帽子来,填在另一只鞋子底里。一个兵送我一根绳,我用绳将鞋

和脚扎住,使不脱落。然后跟了这两个兵,再上长途。我准拟在这一天走九

十里路,打破我平生走路的记录。

路上和两个兵闲谈,知道前面某处常有盗匪路劫。我身上有钞票八百余

元(廿八年的),担起心来。我把八百元整数票子从袋里摸出,用破纸裹好,

握在手里。倘遇盗匪,可把钞票抛在草里,过后再找回来。幸而不曾遇见盗

匪,天黑,居然走到了得胜。到区公所一问,知道我家老弱六人昨天一早就

到,住在某伙铺里。我找到伙铺,相见互相惊讶,谈话不尽。此时我两足酸

痛,动弹不得。伙铺老板原是熟识的,为我沽酒弄菜。我坐在被窝里,一边

饮酒,一边谈话,感到一种特殊的愉快。颠沛流离的生活,也有其温暖的一

面。

次日得宜山友人电话,知道我的儿女四人中,三人于当日找到车子出发。

啊!原来在我步行九十里的途中,他们三人就在我身旁驶过的车子里,早已

疾行先长者而去了!我这里有七十二岁的老岳母,我的老姊,老妻,十一岁

的男孩,十岁的女孩,以及一岁多的婴孩,外加十余件行李。这些人物,如

何运往贵州呢?到车站问问,失望而回。又次日,再到车站,见一车中有浙

大学生。蒙他们帮忙,将我老姊及一男孩带走,但不能带行李。于是留在得

胜的,还有老小五人,和行李十余件。这五人不能再行分班,找车愈加困难。

而战事日益逼近,警报每天两次。我的头发,便是在这种时光不知不觉地变

白的!

在得胜空住了数天,决定坐滑竿,雇挑夫,到河池,再觅汽车。这早上

来了十二名广西苦力,四乘滑竿,四个挑夫,把人连物,一齐扛走。■逦而

西,晓行夜宿,三天才到河池。这三天生活,竟是古风。旧小说中所写的关

山行旅之状,如今更能理解了。

河池地方很繁盛,旅馆也很漂亮。我赁居某旅馆,楼上一室,镜台,痰

盂,茶具,蚊帐,一切俱全,竟像杭州的三等旅馆。老板是读书人,知道我

的“大名”,招待得很客气;但问起向贵州的汽车,他只有摇头。我起个大

早,破晓就到汽车站去找车子,但见仓皇,拥挤,混乱之状,不可向迹,废

然而返。第二天又破晓到车站,我手里拿了一大束钞票而找司机。有的看看

我手中的钞票,抱歉地说,人满了,搭不上了!有的问我有几个人,我说人

三个,行李八件(其实是五个,十二件),他好像吓了一跳,掉头就走。如

是者,凡数次。我颓唐地回旅馆。站在楼窗前怅望,南国的冬天,骄阳艳艳,

青天漫漫;而予怀渺渺,后事茫茫,这一群老幼,流落道旁,如何是好呢!

传闻,敌将先攻河池,包围宜山柳州。又传闻,河池日内将有大空袭。这晴

明的日子,正是标准的空袭天气。一有警报,我们这位七十二岁的老太太怎

样逃呢?万一突然打到河池来,那更不堪设想了!

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几天,前途似乎已经绝望。旅馆老板安慰我说:

“先生还是暂时不走,在这里休息一下,等时局稍定再说。”我说:“你真

是一片好心!但是,万一打到这里来,我人地生疏,如之奈何?”他说:“我

有家在山中,可请先生同去避乱。”我说:“你真是义士!我多蒙照拂了。

但流亡之人,何以为报呢?”他说:“若得先生到乡,趁避乱之暇,写些书

画,给我子孙世代宝藏,我便受赐不浅了!”在这样的交谈之下,我们便成

了朋友。我心中已有七分跟老板入山,三分还想觅车向都匀走。

次日,老板拿出一副大红闪金纸对联来,要我写字。说:“老父今年七

十,蛰居山中。做儿子的糊口四方,不能奉觞上寿,欲乞名家写联一副,托

人带去,聊表寸草之心,可使蓬壁生辉!”我满口答应。就到楼下客厅中写

对。墨早已磨好,浓淡恰到好处,我提笔就写。普通庆寿的八言联,文句也

不值得记述了。那闪金纸是不吸水的,墨沈堆积,历久不干。门外马路边太

阳光作金黄色。他的管帐提议:抬出门外去晒。老板反对,说怕被人踏损了。

管帐说“我坐着看管。”就由茶房帮同,把墨迹淋漓的一副大红对联抬了出

去。我写字时,暂时忘怀了逃难。这时候又带了一颗沉重的心,上楼去休息。

岂知一线生机,就在这里发现。

老板亲自上楼来,说有一位赵站长要见我。我想下楼,一位穿皮上衣的

壮年男子已经走上楼梯来了。他握住我的手,连称“久仰”,“难得”。我

听他的口音,是无锡常州之类,乡音入耳,分外可亲。就请他在楼上客间里

坐谈。他是此地汽车加油站的站长,来的不久。适才路过这旅馆,看见门口

晒的红对子,是我写的,而墨迹未干,料想我一定在旅馆内,便来访问。我

向他诉说了来由和苦衷,他慷慨地说:“我有办法。也是先生运道太好:明

天正有一辆运汽油的车子开都匀。所有空位,原是运送我的家眷的。如今我

让先生先走,途中只说我的眷属是了。”我说:“那么你自己呢?”他说:

“我另有办法。况且战事尚未十分逼近,我是要到最后才好走的。”讲定了,

他起身就走,说晚上再同司机来看我。

我好比暗中忽见灯光,惊喜之下,几乎雀跃起来。但一刹那间,我又消

沉,颓唐,以至于绝望。因为过去种种忧患,伤害了我的神经,使它由过敏

而变成衰弱。我对人事都怀疑。这江苏人与我萍水相逢,他的话岂可尽信?

况在找车难于上青天的今日,我岂敢盼望这种侥幸!他的话多分是不负责的。

我没有把这事告诉我的家人,免得她们空欢喜。

岂知这天晚上,赵君果然带了司机来了。问明人数,点明行李,叮嘱司

机。之后,他拿出一卷纸来,要我作画。我就在灯光之下,替他画了一幅墨

画。这件事我很乐愿,同时又很苦痛。赵君慷慨乐助,救我一家出险,我写

一幅画送他留个永念,是很乐愿的。但在作画这件事说,我一向欢喜自动。

兴到落笔,毫无外力强迫,为作画而作画,这才是艺术品,如果为了敷衍应

酬,为了交换条件,为了某种目的或作用而作画,我的手就不自然,觉得画

出来的笔笔没有意味,我这个人也毫无意味。故凡笔债——平时友好请求的,

和开画展时重订的——我认为一件苦痛的事。为避免这苦痛,把纸整理清楚,

叠在手边。待兴到时,拉一张来就画。过后补题上款,送给请求者。总之,

我欢喜画的时候不知道为谁而画,或为若干润笔而画,而只知道为画而画。

这才有艺术的意味。这掩耳盗铃之计,在平日可行,在那时候却行不通。为

了一个情不可却的请求,为了交换一辆汽车,我不得不在疲劳忧伤之余,昏

昏灯火之下,用恶劣的纸笔作画。这在艺术上是一件最苦痛、最不合理的事!

但我当晚勉力执行了。

次日一早,赵站长亲来送行,汽车顺利地开走。次日的下午,我的老幼

五人及行李十二件,安全地到达了目的地都匀。汽车站壁上,贴着我的老姊

及儿女们的住址,他们都已先到了。全家十一人,在离散了十六天之后,在

安全地带重行团聚,老幼俱各无恙。我们找到了他们的时候,大家笑得合不

拢嘴来。正是“人世难逢开口笑,茅台须饮两千杯!”这晚上十一人在中华

饭店聚餐,我饮茅台酒大醉。

一个普通平民,要在战事紧张的区域内舒泰地运出老幼五人和十余件行

李,确是难得的事。我全靠一副对联的因缘,居然得到了这权利。当时朋友

们夸饰为美谈。这就是张其■先生所谓“艺术的逃难”。但当时那副对联倘

不拿出去晒,赵君无由和我相见,我就无法得到这权利,我这逃难就得另换

一种情状。也许更好;但也许更坏;死在铁蹄下,转乎沟壑……都是可能的

事。人真是可怜的动物!极细微的一个“缘”,例如晒对联,可以左右你的

命运,操纵你的生死。而这些“缘”都是天造地设,全非人力所能把握的。

寒山子诗云:“碌碌群汉子,万事由天公。”人生的最高境界,只有宗教。

所以我说,我的逃难,与其说是艺术的,不如说是宗教的。人的一切生活,

都可说是宗教的。

赵君名正民,最近还和我通信。

一九四六年四月二十九日于重庆

(原载 1948 隼 8 月 1 日《导报》创刊号)

《悼丐师》

我从重庆郊外迁居城中,候船返沪。刚才迁到,接得夏丐尊老师逝世的

消息。记得三年前,我从遵义迁重庆,临行时接得弘一法师往生的电报。我

所敬爱的两位老师的最后消息,都在我行旅倥偬的时候传到。这偶然的事,

在我觉得很是蹊跷。因为这二位老师同样地可敬可爱,昔年曾经给我同样宝

贵的教诲;如今噩耗传来,也好比给我同样的最后的训示。这使我感到分外

的哀悼与警惕。

我早已确信夏先生是要死的,同确信任何人都要死的一样。但料不到如

此其速,使我八年违教,快要再见,终于不得再见!真是天实为之,谓之何

哉!

犹忆廿六年秋,卢沟桥事变之际,我从南京回杭州,中途在上海下车,

到梧州路去看夏先生。先生满面忧愁,说一句话,叹一口气。我因为要趁当

天的夜车返杭,匆匆告别。我说“夏先生再见。”夏先生好像骂我一般愤然

地答道:“不晓得能不能再见!”同时又用凝注的眼光,站立在门口目送我。

我回头对他发笑。因为夏先生老是善愁,而我总是笑他多忧。岂知这一次正

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果然这一别“不能再见”了!

后来我扶老携幼,仓皇出奔,转辗长沙,桂林,宜山,遵义,重庆各地。

夏先生始终住在上海。初年还常通信。自从夏先生被敌人捉去监禁了一回之

后,我就不敢写信给他,免得使他受累。胜利一到,我写了一封长信给他。

见他回信的笔迹依旧遒劲挺秀,我很高兴。字是精神的象征。并证夏先生精

神依旧,当时以为马上可以再见了。岂知交通与生活日益困难,使我不能早

归;终于在胜利后八个半月的今日,在这山城客寓中接到他的噩耗,也可说

是“抱恨终天”的事!

夏先生之死,使“文坛少了一位老将”,“青年失了一位导师”,这些

话一定有许多人说,用不着我再讲。我现在只就我们的师弟情缘上表示哀悼

之情。

夏先生与李叔同先生(弘一法师),具有同样的才调,同样的胸怀。不

过表面上一位做和尚,一位是居士而已。

犹忆卅余年前,我当学生的时候,李先生教我们图画音乐,夏先生教我

们国文。我觉得这三种学科同样地严肃而有兴趣。就为了他们二人同样地深

解文艺的真谛,故能引人入胜。夏先生常说:“李先生教图画音乐,学生对

图画音乐看得比国文数学等更重要。这是有人格作背景的原故。因为他教图

画音乐,而他所懂的不仅是图画音乐;他的诗文比国文先生的更好,他的书

法比习字先生的更好,他的英文比英文先生的更好……这好比一尊佛像,有

后光,故能令人敬仰。”这话也可说是“夫子自道”。夏先生初任舍监,后

来教国文。但他也是博学多能,只除不弄音乐以外,其他诗文,绘画(鉴赏),

金石,书法,理学,佛典,以至外国文,科学等,他都懂得。因此能和李先

生交游,因此能得学生的心悦诚服。

他当舍监的时候,学生们私下给他起个混名,叫做夏木瓜。但这并非恶

意,却是好心。因为他对学生如对子女,率直开导,不用敷衍,欺蒙,压迫

等手段。学生们最初觉得忠言逆耳,看见他的头大而圆,就给他这个混名。

但后来大家都知道夏先生是真爱我们,这 nickname①就变成了 petname②而沿

用下去。凡学生有所请愿,大家都说“同夏木瓜讲,这才成功。”他听到请

愿,也许暗呜叱咤地骂你一顿;但如果你的请愿合乎情理,他就当作自己的

请愿,而替你担心了。

他教国文的时候,正是“五四”将近。我们做惯了“太王留别父老书”,

“黄花主人致无肠公子书”之类的文题之后,他突然叫我们做一篇“自述”。

而且说,不准讲空话,要老实写。有一位同学,写他父亲客死他乡,他“星

夜匍伏奔丧”。夏先生苦笑着问他:“你那天晚上真个是在地上爬去的?”

引得大家发笑,那位同学脸孔绯红。又有一位同学发牢骚,赞隐遁,说要 “乐

琴书以消忧,抚孤松而盘桓” 夏先生厉声问他: “你为甚么来考师范学校?”

弄得那人无言可对。这样的教法,最初被顽固守旧的青年所反对。他们以为

文章不用古典,不发牢骚,就不高雅。竟有人说“他自己不会做古文,所以

不许学生做”。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多数学生,对夏先生这种从来未

有的、大胆的革命的主张,觉得惊奇与折服,好似长梦猛醒,恍悟今是昨非。

这正是“五四”运动的初步。

李先生做教师,以身作则,不多讲话,使学生衷心感动,自然诚服。譬

如上课,他一定先到教室,黑板上应写的,都先写好(用另一黑板遮住,用

到的时候推开来)。然后端坐在讲台上等学生到齐。譬如学生还琴时弹错了,

他举目对你一看,但说“下次再还”;有时他没有说,学生吃了他一眼,自

己请求下次再还了。他话很少,说时总是和颜悦色的。但学生非常怕他,敬

爱他。夏先生则不然,毫无矜持,有话直说。学生便嘻皮笑脸,同他亲近。

偶然走过校庭,看见年小的学生弄狗,他也要管:“为啥又同这狗为难!”

放假日子,学生出门,夏先生看见了便喊:“早些回来,勿可吃酒啊!”学

生笑着连说:“不吃,不吃。”赶快走路。走得远了,夏先生还要大喊: “铜

钿少用些!”学生一方面笑他,一方面实在感激他,敬爱他。

夏先生与李先生对学生的态度,完全不同。而学生对他们的敬爱,则完

全相同。这两位导师,如同父母一样。李先生的是“爸爸的教育”,夏先生

的是“妈妈的教育”。夏先生后来翻译《爱的教育》,风行于国内,深入于

人心,甚至被取作国文教材。这不是偶然的事。

我师范毕业后就赴日本。从日本回来就同夏先生共事,当教师,当编辑。

我遭母丧后辞职闲居,直至逃难。但其间与书店关系仍多,常到上海与夏先

生相晤。故自我离开夏先生的绛帐,直到抗战前数日的诀别,二十年间,常

与夏先生接近,不断地受他的教诲。其时李先生已经做了和尚,芒鞋破钵,

云游四方,和夏先生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在我觉得仍是以前的两位导师,

不过所导的对象,由学校扩大而为人世罢了。

李先生不是“走投无路,遁入空门”,是为了人生根本问题而做和尚。

他是真正的和尚。他是痛感于众生的疾苦愚迷,要彻底解决人生根本问题,

而“行大丈夫事”的。世间一切事业,没有比做真正的和尚更伟大的了;世

间一切人物,没有比真正的和尚更具大丈夫相的了,夏先生虽然没有做和尚,

但也是完全理解李先生胸怀的;他是赞善李先生的行大丈夫事的。只因种种

尘缘的牵阻,使夏先生不能行大丈夫事。夏先生一生的忧愁苦闷,由此发生。

nickname:英语,绰号。

petname:英语,爱称。

凡熟识夏先生的人,没有一个不晓得夏先生是个多忧善愁的人。他看见

世间的一切不快,不安,不真,不善,不美的状态,都要皱眉,叹气。他不

但忧自家,又忧友,忧校,忧店,忧国,忧世。朋友中有人生病了,夏先生

就皱着眉头替他担忧。有人失业了,夏先生又皱着眉头替他着急。有人吵架

了,有人吃醉了,甚至朋友的太太要生产了,小孩子跌交了……夏先生都要

皱着眉头替他们忧愁。学校的问题,公司的问题,别人都当作例行公事处理

的,夏先生却当作自家的问题,真心地担忧。国家的事,世界的事,别人当

作历史小说看的,在夏先生都是切身问题,真心地忧愁,皱眉,叹气。故我

和他共事的时候,凡事对夏先生讲得乐观些,有时竟瞒过他,免得使他增忧。

他和李先生一样地痛感于众生的疾苦愚迷。但他不能和李先生一样地彻底解

决人生根本问题而行大丈夫事;他只能忧伤终老。在“人世”这个大学校里,

这二位导师所施的仍是“爸爸的教育”与“妈妈的教育”。

朋友的太太生产,小孩子跌交等事,都要夏先生担忧。那么,八年来水

深火热的上海生活,不知为夏先生增添了几十万斛的忧愁!忧能伤人,夏先

生之死,是供给优愁材料的社会所致使,日本侵略者所促成的!

以往我每逢写一篇文章,写完之后,总要想:“不知这篇东西夏先生看

了怎么说。”因为我的写文,是在夏先生的指导鼓励之下学起来的。今天写

完了这篇文章,我又本能地想:“不知这篇东西夏先生看了怎么说。”两行

热泪,一齐沉重地落在这原稿纸上。

一九四六年五月一日于重庆客寓

(选自《率真集》,1946 年 10 月 10 日,上海万叶书店)

《沙坪小屋的鹅》

抗战胜利后八个月零十天,我卖脱了三年前在重庆沙坪坝庙湾地方自建

的小屋,迁居城中去等候归舟。

除了托庇三年的情感以外,我对这小屋实在毫无留恋。因为这屋太简陋

了,这环境太荒凉了;我去屋如弃敝屣。倒是屋里养的一只白鹅,使我恋恋

不忘。

这白鹅,是一位将有远行的朋友送给我的。这朋友住在北碚,特地从北

碚,把这鹅带到重庆来送给我。我亲自抱了这雪白的大鸟回家,放在院子内。

它伸长了头颈,左顾右盼。我一看这姿态,想道:“好一个高傲的动物!”

凡动物,头是最主要的部分。这部分的形状,最能表明动物的性格。例如狮

子,老虎,头都是大的,表示其力强。麒麟,骆驼,头都是高的,表示其高

超。狼、狐、狗等,头都是尖的,表示其刁奸猥鄙。猪猡,乌龟等,头都是

缩的,表示其冥顽愚蠢,鹅的头,在比例上比骆驼更高,与麒麟相似,正是

高超的性格的表示。而在它的叫声,步态,吃相中,更表出一种傲慢之气。

鹅的叫声,与鸭的叫声大体相似,都是“轧轧”然的。但音调上大不相

同。鸭的“轧轧”,其音调琐碎而愉快,有小心翼翼的意味。鹅的“轧轧”,

其音调严肃郑重,有似厉声叱咤。它的旧主人告诉我:养鹅等于养狗,它也

能看守门户。后来我看到果然:凡有生客进来,鹅必然厉声叫嚣;甚至篱笆

外有人走路,也要它引吭大叫。其叫声的严厉,不亚于狗的狂吠。狗的狂吠,

是专对生客或宵小用的,见了主人,狗会摇头摆尾,呜呜地乞怜。鹅则对无

论何人,都是厉声叱咤;要求喂食时的叫声,也好像大爷嫌饭迟而怒骂小使

一样。

鹅的步态,更是傲慢了。这在大体上也与鸭相似。但鸭的步调急速,有

局促不安之相。鹅的步调从容,大模大样的,颇像平剧里的净角出场。这并

非偶然如此,实在是它的傲慢的性格的表现。试想:我们走近鸡或鸭,这鸡

或鸭一定让步逃走。这是表示对人惧怕。所以我们要捉住鸡或鸭,颇不容易。

那鹅就不然:它傲然地站着,看见人走来简直不让;有时非但不让,竟伸过

脖子来咬你一口。这表示它不怕人,看不起人。但这傲慢终归是狂妄的。我

们一伸手,就可一把抓住它的项颈,而随意处置它。家畜之中,最容易捉住

的,无过于鹅。同时最傲人的也无过于鹅。

鹅的吃饭,常常使我们发笑。我们的鹅是吃冷饭的,一日三餐。它需要

三样东西下饭:一样是水,一样是泥,一样是草。先吃一口冷饭,次吃一口

水,然后再到某地方去吃泥吃草。这地方是它自己选定的。选的目标,我们

做人的无法知道。大约泥和草也有各种滋味,它是依着它的胃口而选定的。

这食料绝非奢侈,但它的吃法,三眼一板,丝毫不苟,譬如吃了一口饭,倘

水盆偶然放在远处,它一定从容不迫的大踏步走上前去,饮一口水,再踏大

步走到一定的地方去吃泥吃草,吃过泥再回来吃饭。这样从容不迫的吃饭,

必须有一个人在旁侍候,像菜馆里的侍者一样。因为附近的狗,都知道我们

这位鹅老爷的脾气。每逢它吃饭的时候,狗就躲在篱边窥伺,等它吃过一口

饭,踱着方步去吃水吃泥吃草的当儿,狗就敏捷地跑上来,努力地吃它的饭。

没有吃完,鹅老爷偶然早归,伸颈去咬狗,并且厉声叫骂。狗立刻逃往篱边,

蹲着静候。看它再吃了一口饭,再走开去吃水吃泥吃草的时候,狗又敏捷地

跑上来。这回就把它的饭吃完,扬长而去了。等到鹅再来吃饭的时候,饭罐

已经空空如也。鹅便昂首大叫,似乎责备人们供养不周。这时我们便须替它

添饭,并且站着侍候。因为邻近狗很多,一狗方去,一狗又来蹲着窥伺了。

邻近的鸡也很多,也常蹑手蹑脚地来偷鹅的饭吃。我们不胜其烦,以后便将

饭罐和水盆放在一起,免得它走远去,让鸡狗偷饭吃。然而它所必需的盛馔

的泥,所在的地点远近无定。为了找这盛馔,它仍是要走远去的。因此鹅的

吃饭,非有人侍候不可。真是架子十足的啊!

鹅,不拘它如何高傲,我们始终要养它,直到房子卖脱为止。因为它对

我们,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有供献,使主母和主人都欢喜它。物质上的供献,

是生蛋。它每天或隔天生一个蛋。篱边特设一堆稻草,鹅蹲伏在稻草中了,

便是要生蛋了。家里的小孩子更兴奋,站在它旁边等候。它分娩毕,就起身,

大踏步走进屋里去,大声叫开饭。这时候小孩们便把蛋热热的捡起,藏在背

后拿进屋子来,说是怕鹅看见了要生气。鹅蛋真是大,有鸡蛋的四倍呢!主

母的蛋篓子内积得多了,就拿来制咸蛋。炖一个咸鹅蛋,一家人吃不了的!

工友上街买菜回来说:“今天菜市上有卖鹅蛋的,要四百元一个。我们的鹅

每天挣四百元,一个月挣一万二,比我们做工还好呢,哈哈哈哈。”大家陪

他“哈哈哈哈”。望望那鹅,它正吃饱了饭,昂胸凸肚地,在院子里踱方步,

看野景,似乎更加神气活现了。但我觉得,比生鹅蛋更好的,还是它的精神

的供献。因为我这屋实在太简陋,环境实在太荒凉,生活实在太岑寂了。赖

有这一只白鹅,点缀庭院,增加生气,慰我寂寞了。

且说我这屋子,真是简陋极了,篱笆之内,地皮二十方丈,屋所占的只

有六方丈,其余算是庭院。这六方丈上,建着三间“抗建式”的平屋,每间

前后划分为二室,共得六室,每室平均一方丈。中央一间,前室特别大些,

约有一方丈半弱,算是食堂兼客堂;后室就只有半方丈强,比公共汽车还小,

作为家人的卧室。西边一间,平均划分为二,算是厨房及工友室。东边一间,

也平均划分为二,后室也是家人的卧室,前室便是我的书房兼卧房。三年以

来,我坐卧写作,都在这一方丈内。归熙甫《项脊轩记》中说:“室仅方丈,

可容一人居,”又说:“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我只有想起

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得自己满足。我的屋虽不上漏,可是墙是竹制的,单薄

得很。夏天九点钟以后,东墙上炙手可热,室内好比开放了热水汀。这时候

反教人盼望警报,可到六七丈深的地下室内去凉快一下呢。

竹篱之内的院子,薄薄的泥层下面尽是岩石,只能种些番茄,蚕豆芭蕉

之类,却不能种树木。竹篱之外,坡岩起伏,尽是荒郊。因此这小屋赤裸裸

的,孤零零的,毫无依蔽;远远望来,正像一个亭子。我长年坐守其中,就

好比一个亭长。这地点离街约有里许,小径迂回,不易寻找,来客极稀。杜

诗“幽栖地僻经过少”一句,这屋可以受之无愧。风雨之日,泥泞载途。狗

也懒得走过,环境荒凉更甚,这些日子的岑寂的滋味,至今回想还觉得可怕。

自从这小屋落成之后,我就辞绝了教职,恢复了战前的闲居生活。我对

外间绝少往来,每日只是读书,作画,饮酒,闲谈而已。我的时间全部是我

自己的。这是我的性格的要求,这在我是认为幸福的。然而这幸福必须两个

条件:在太平时,在都会里。如今在抗战期,在荒村里,这幸福就伴着一种

苦闷——岑寂。为避免这苦闷,我便在读书作画之余,在院子里种豆,种菜,

养鸽,养鹅。而鹅给我的印象最深。因为它有那么庞大的身体,那么雪白的

颜色,那么雄壮的叫声,那么轩昂的态度,那么高傲的脾气,和那么可笑的

行为。在这荒凉岑寂的环境中,这鹅竟成了一个焦点。凄风苦雨之日,手酸

意倦之时,推窗一望,死气沉沉;唯有这伟大的雪白的东西,高擎着琥珀色

的喙,在雨中昂然独步,好像一个武装的守卫,使得这小屋有了保障,这院

子有了主宰,这环境有了生气。

我的小屋易主的前几天,我把这鹅送给住在小龙坎的朋友人家。送出之

后的几天内,颇有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与诀别一个人的时候所发生的感觉完

全相同,不过分量较为轻微而已。原来一切众生,本是同根,凡属血气,皆

有共感,所以这禽鸟比这房屋,更是牵惹人情,更能使人留恋。现在我写这

篇短文,就好比为一个永诀的朋友立传,写照。

鹅的旧主人姓夏名宗禹,现在和我邻居着。

一九四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于重庆

(选自《率真集》,1946 年 10 月,上海万叶书店)

《蜀道奇遇记》

我旅游蜀地,途中曾经遇到一件奇事。这奇事并无关于四川,却是战争

这件万恶的事所产生的畸形怪相。现在写出来,刊印出来,使我的读者知道,

战争的结果,除了家破人亡之外,还有使人哭笑不得的副产物。

民国三十一年冬,我曾在蜀道中一个小县城投宿。滑竿夫把我扛进一家

旅馆。照例,外面是茶店,许多白包头的人坐着吃茶,许多绿色的痰点缀在

地上。里面是旅馆,没有窗,床头却有一个没有盖的粪桶,里面盛着半桶便

溺。幸而是冬天,还闻不到气味。

么司(川人称茶房为么司)拿登记簿来要我登记姓名来历,我一一如实

填写了。我洗了一个脸,叮嘱我的工友替我铺陈被褥,自己携了一根手杖,

出去吃饭。看见门口旅客姓名牌上,已经用白粉笔写下我姓名了。

我初到一个地方,找饭吃是一件难事。我不吃荤,而饭店总是荤的。请

他们不用猪油而用麻油烧菜,他们须得特地去买麻油,大都摇头。有几家认

真的,还摇手忠告我:“要不得,锅子是烧荤的。”其实我并不同一般佛徒

一样认真,只是生来吃不进肉和猪油,荤锅子倒不在乎的。这一天找了两家,

碰了两个钉子。找到第三家,遇到老板娘,一个中年女人,是浙江人,言语

畅通,就接受了我这主雇。我在这地方遇到同省人,觉得有点乡谊,吃饭时

便同她谈话。知道她是嘉兴人,离我故乡不过数十里。她一家二十六年冬天

从嘉兴逃难出来,到过衡阳、桂林、重庆,去年才到这地方来。我说:“这

铺子是你开的?”她说:“是。”我想问“你的丈夫呢”,觉得不妥,改口

说:“你家里几个人?”她指着一个五六岁孩子说:“就是我们俩,我同这

个孩子。”这才可问起她的丈夫,我就说:“你的先生呢?”“就在这里×

×公司办事。这饮食店是我管的。”说时音调和脸色都带些不自然的样子。

这样子只有我们同乡人可以看出。我想:人世之事,复杂万状。这妇人心中

或许有难言之恸。但我这行旅之人,萍水相逢,谁管你们这些闲事呢?我搭

讪着:“很好,你们两人挣钱,一定发财了。”起身就走。

回到旅馆,工友告诉我,有一个军友来访,留名片在此,过一小时他还

要来的。原来是二十年前的美术学生王警华,我眼前立刻浮出一个笑嘻嘻的

圆面孔来。这人爱漫画,与我最亲近,我至今还清楚记得。我就打发工友出

去吃夜饭,自己歪在铺盖上休息,等候王警华来访。过了约半小时,果然走

进一个军装的人来。我伸出右手,他却双手抱住了我的肩膀,表示握手还不

够的意思。他口中连称:“老师,难得,老师,难得!”我也双手抱住了他

的肩膀,看他面孔还是圆圆的,不过放大了些,苍老些,笑嘻嘻的表情还是

有,不过不及二十年前的自然了。他的面孔从前好比一只生番茄,结实、玲

珑,而有光彩;现在好比番茄煮熟了,和软、稳重,而沉着了。二十年来的

世故辛酸、人事悲欢把一个青年改成壮夫,犹之烈火沸汤、油盐酱醋,把一

只生番茄烧成熟番茄。我每逢阔别的人,常有此感。今天看见王警华,觉得

这比方更是适当。

一番寒暄,彼此说明了别后的经过,和到此的来由,便继之以慨叹。原

来他在学校毕业后,不久就投笔从戎。抗战军兴,他随军辗转,一年前来到

此地。他说在这个小县中,最苦的是缺少旧日师友。适才他到此吃茶,看见

名牌上我的姓名,万料不到我会来此,以为必定是同姓名的。后来问我的工

友,方才知道是本人。谈到这里,他模仿本地人对下江人的客套话:“要不

是抗战,请也请不到这里!我们真要感谢鬼子,哈哈哈哈。”

寒暄过后,他定要我出去吃夜饭。我说吃过了,刚才出门便是吃夜饭。

他不信,问我哪里吃的。我告诉他地方,并且说有一个嘉兴籍的中年妇人和

一个小孩子的那一家。他脸上现出神秘的笑容,说道:“啊,老师怎么会找

到那一家去?那是一个古今东西从来未有的奇女子啊!若把她的故事告诉老

师,老师定有一篇动人的小说可写呢!”我正想问这故事,一个勤务兵立正

在门口,大叫“报告”。他听了“报告”,便说:“我有些小事,去一去就

来,今晚我陪老师宿在这里,可以长谈。”说着就走,一面大声喊:“么司,

丰老师的房金不收!都是我的!”室中原有两张床,一张我原来准备给工友

睡的。如今他要来陪我,我就分付工友另外去开个单房,把这床让给他睡。

到了八点钟,他换穿便衣,欣然地来了,后面跟一个勤务兵,提着一只篮,

篮内是酒、肴馔和一匣美国香烟,都放在桌上,勤务兵就去了。他便同我对

酌对谈。我们把门关了,寒漏迢迢,旧话娓娓,这真是旅中难得的乐事啊!

我忽想起他所提出的故事,就要他讲,他一面笑,一面摇头,烧起一支美国

香烟,说道:

“这样的奇人,这样的奇事,古今东西,恐怕是独一无二的。老师要知

道这奇,请慢慢地听我讲来:我初到这里时,租一间房子。某处一个三开的

堂屋,我租了东边。西边早有租客,便是这女子和她的小丈夫、小儿子。为

何称他小丈夫呢?因为比妻子小了十岁。”

我诧异地叫:“咦!”他说:“这并不算奇,奇文还在后面:我因和他

们住在同一个屋里,又是大同乡,所以很亲热。我的女人同那奇女子更要好。

因此便详知他们的奇事。这女子是嘉兴人,曾在故乡嫁过姓范的,生下一女,

名叫玲姐。二十六年冬天,他们一家三口从嘉兴逃出,辗转流徙,到了衡阳。

二十七年秋,武汉、广州吃紧,衡阳空袭很凶。一个炸弹,把她的丈夫范某

炸死,租的房子也烧光,只剩下范嫂母女二人,两双空手。不能糊口,便替

人家当佣工,范嫂到了一家当汽车站员的人家做老妈子。这站员姓李,名侠,

是南京人,也是逃难到衡阳的,那时不过二十余岁,家中只有一个太太,和

一个初生的婴孩。李太太是师范毕业生,在逃难途中做产后,身体太亏,需

要人帮忙,得了范嫂,甚是欢喜。至于那女儿玲姐呢,那时年方十五岁,经

人介绍,到某团长家当女仆。团长太太也待她很好。这样,寡妇孤女,大家

有了托身之所,免于冻馁了。

“最初,母女二人工余往来,常常相见,倒也可以互相安慰。谁知战局

变化,广州、武汉失守,衡阳的人事大有变迁。李侠夫妇先赴桂林,范嫂跟

他们同走。她临别叮嘱女儿,好生做工,将来好好地拣个丈夫。母女就分散

了。听说起初还可通信,后来团长的军队开往他处,就音信不通。后来打听

得那团长已经战死,就无法探问女儿的下落了。”

我插话道:“啊,孤儿寡妇,还要骨肉分离,真是人间惨事!不过这样

的事,今日世间恐怕多得很,有甚么奇呢?”他捧一支美国香烟敬我,续说

道:“奇文还在后面,你听我说呀:且说李侠带了太太和范嫂迁桂林,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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