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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暂定,倒也可以安住。李太太担任当地某女校教师。范嫂起初想念女儿,后

来也置之度外。因为李氏夫妇,都待她很好。夫妻二人白天出门办公,家事

及婴孩都交给范嫂。范嫂非常忠心,对婴孩尤其疼爱,喂牛奶代乳粉,是她

一手包办的。后来孩子竟疏远母亲而亲近范嫂,晚上也跟范嫂睡了。李侠南

京的家中原有父母二人。李侠夫妇逃出后,母亲就得病而死。父亲在南京,

饮酒使气,豪侠好义。自母亲死后,父子音讯也很少通了。所以李侠常常说,

范嫂好比我的母亲。李太太呢?对范嫂更好,后来竟订盟约,改称大姊。李

侠也跟着改口。范嫂这时已经三十开头,但因生得年青,看上去只有二十四

五。李侠和李太太都是二十开头。这三人并辈称呼,原是很自然的。”

说到这里,勤务兵又来“报告”。我趁空出去洗了一次手。回来勤务兵

已走,他继续讲:“范嫂在李家做大姊,很是安乐。讵知不到数月,李太太

染了流行病,一命呜呼。李侠哀悼逾常。大姊更是哭得泪人儿一般。”说到

这里,他站起来转个圈圈,说:“那么你想,下文是什么?”我笑问:“大

姊嫁了李侠?”他坐下来,敲着桌子说:“对啊,对啊!还是李太太的临终

遗嘱。这时候李侠二十二岁,大姊已经三十二岁,女比男大了十岁。但因感

情的投合,事实的趋势,加了爱妻的遗志,使他们自然地结合了。那孩子一

向是跟范嫂的,死了母亲全不觉得,从此就叫范嫂做妈妈,就是你看见的那

一个。后来李侠迁调到重庆,改业经商,辗转地到了这地方。我和他们结了

半年邻。后来他们发了些财,自己开铺子,才和我们分手,赶到这店铺里头

去。奇事奇文就发生在与我结邻的时代。

“李侠入川后,经济渐渐宽裕。本性孝友,便想起了沦落在南京的父亲。

常常通信,汇款子去。太平洋战事发生后,李侠认为上海不妥,便写信去,

劝父亲到后方来,走界首、洛阳、西安、宝鸡入川,路是畅通的。又说所娶

继媳虽未拜见,但秉性贤淑,必能尽孝,请勿远虑。他父亲起初拒绝,来信

说,上海还可住,他近来戒了酒,谋得一个小差使,生活也可过去,教儿子

不必挂念。(后来才知道,这差使原来是替日本人当翻译。他父亲原是东洋

留学生,通日本话的。)后来李侠再三去信劝驾,他父亲来信老实说:你母

死后,家中无人照料,去年已经娶后母,所以不便独赴后方;若偕后母同来

呢,又太费事云云。李侠接到信,笑对大姊说:原来我已有了后母了。不知

是怎样的一个人。李侠这时手头很丰裕,夫妇二人又都是孝友存心的。便决

计汇二人的盘费去,欢迎父亲和继母同来。又说生活一切由儿子供养;万一

不安心,此地要找点安闲的差使也很容易云云。父亲回信说,即日动身。有

一天,父亲果然到了,怪剧就发生了。那时我正在家,亲眼看见这一幕怪剧。

儿子、媳妇对父亲表示欢迎后,就向初见的继母施礼。继母是一个很年轻的

女人,看来不过二十开头,我和我的女人从窗洞里偷窥,私下惊奇地说:他

后母的脸很像他的太太呢?没有说完,忽然看见新来的后母抢上前去,抱住

了她的媳妇狂呼母亲,把头撞在她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原来这后母就是她的女儿?”我吃了一惊,立起身来。王警华也立起

身来;用了手足姿势的帮助而演讲这故事的最精彩部分。“这一哭之后,全

家沉默了,连我们偷看的两人也沉默了。约摸一二分钟之后,方有动静。他

们四人如何,不得而知。我和我的女人,面面相觑,有时摇头,有时苦笑。

好像多吃停了食,不能消化似的。你想:一家是母女二人,一家是父子二人。

儿子娶了那母亲,父亲娶了那女儿。这不是古今东西从来未有的奇事么?”

“那女儿怎样会嫁给这父亲呢?”我问。他说道:“事后我女人从大姊

处探听详情,原来是这样:当年的范嫂离开衡阳时,把女儿留在团长家里当

女工。后来军队开拔,这女儿跟团长太太同走,住在江西某处。后来团长阵

亡了。团长太太是南京人,就带了这女工回到沦陷的故乡南京。那时女儿已

经十七八岁,自己觉得当女工没有出头,辞了团长太太到纱厂里做工。有一

天,偶然晚上外出,行至冷静处,突被兽兵二人用手枪恐吓,拉着就走。女

儿原有七八分姿色,何况暗夜碰着兽兵,自知难免受辱,一路呜咽。忽然弄

里转出一人,正是李侠的父亲,做完了翻译工作回家。他本性豪侠好义,又

是日本通,看见这情形,立刻上前叫声‘女儿’,用日本话向两个兽兵说情,

说这是我的女儿,找我来的。偶然冒犯,请求恕罪。并说明自己任职的机关,

拿出证章来看。兽兵知道不是生意,便释放那女子而去。李老拉了这假女儿,

恐被兽兵侦出破绽,一直拉回家中。问明她的住处,然后再送她回厂。李老

是个义侠,原来光明正大,毫无私意。讵知玲姐自遭逢这次危险以后,痛惜

自己的孤苦伶仃,又深感李老的英勇义侠,便常常拿纤手做出来的工资,买

了礼物去报谢李老。后来知道李老鳏居,便起了依托终身的念头。这时李老

年已四十二岁,但因生得年青,看来不过三十余岁。玲姐还只十九岁,实际

上相差二十三岁,外形上倒并无不称。玲姐长年飘泊,深感一个弱女生在这

万恶的社会里危险与苦痛。她决意找一个正直英雄来托付终身。年龄等事,

在所不计了。这愿望果然立刻达到,不久她就做了李侠的继母。她也知道丈

夫有个前妻的儿子名叫李连夫(李侠这名字是后来起的),在四川经商;但

不知道就是她母亲的主人,衡阳的汽车站员李侠。又万万想不到李侠会娶了

她的母亲!”讲到这里,大家默默无言了好久。王警华袋里拿出一张纸来,

用铅笔画四个人,用线把每二人连结起来,单线表示亲子关系,双线表示夫

妻关系。(我看出他的画技并未抛荒,虽然改业已经多年。)然后按图说道:

“这两对,一方面都是天成佳耦,恩爱夫妻,但在另一方面都是越礼背

义,骇俗乱伦!推究这大错铸成的原因,无他,便是这万恶的战争!假使没

有战争,哪里会有这种奇事呢?现在我们试来派派这四人的关系看,有更奇

妙的情形。”他拿起铅笔,在图的旁边列表。“先就范嫂说:她的丈夫,同

时又是她的外孙。她的公公,同时又是她的女婿。她的女儿,同时又是她的

继婆婆。次就玲姐说:她的母亲,同时又是她的媳妇。再就李老说:他的儿

子,同时又是他的岳父。最后就李侠说:他的妻,同时又是他的外婆。他的

继母同时又是他的干女儿。他的父亲,同时又是他的女婿。哈哈哈哈……”

次日登程之前,王君陪我去吃早点,故意仍到那一家。我看见范嫂,又看见

李侠,他们都向王君招呼。王君轻轻地告我:他父亲和玲姐另租房子住在那

边,听说两家不往来的。食毕我就上滑竿,与王君握别。昨夜的奇谈与今晨

的目击,就做了我滑竿上的瞑想的题材。啊!万恶的战争!其结果除了家破

人亡之外,还有这使人哭笑不得的副产物!

一九四六年作

(原载 1947 年 2 月 15 日《文艺春秋》4 卷 2 期)

《胜利还乡记》

避寇西窜,流亡十年,终于有一天,我的脚重新踏到了上海的土地。我

从京沪火车上跨到月台上的时候,第一脚特别踏得重些,好比同它握手。北

站除了电车轨道照旧之外,其余的都已不可复识了。

我率眷投奔朋友家。预先函洽的一个楼面,空着等我们去息足。息了几

天,我们就搭沪杭火车,在长安站下车,坐小舟到石门湾去探望故里。

我的故乡石门湾,位在运河旁边。运河北通嘉兴,南达杭州,在这里打

一个弯,因此地名石门湾。石门湾属于石门县(即崇德县),其繁盛却在县

城之上。抗战前,这地方船舶麇集,商贾辐辏。每日上午,你如果想通过最

热闹的寺弄,必须与人摩肩接踵,又难免被人踏脱鞋子。因此石门湾有一句

专用的俗语,形容拥挤,叫做“同寺弄里一样”。

当我的小舟停泊到石门湾南皋桥堍的埠头上的时候,我举头一望,疑心

是弄错了地方。因为这全非石门湾,竟是另一地方。只除运河的湾没有变直,

其他一切都改样了。这是我呱呱堕地的地方。但我十年归来,第一脚踏上故

乡的土地的时候,感觉并不比上海亲切。因为十年以来,它不断地装着旧时

的姿态而入我的客梦;而如今我所踏到的,并不是客梦中所惯见的故乡!

我沿着运河走向寺弄。沿路都是草棚、废墟,以及许多不相识的人。他

们 都 用 惊 奇 的 眼 光 对 我 看 , 我 觉 得 自 己 好 像 伊 尔 文 SketchBook 中 的

RipVanWinkle,我感情兴奋,旁若无人地与家人谈话:“这里就是杨家米店, ”

“这里大约是殷家弄了!”“喏喏喏,那石埠头还存在!”旁边不相识的人,

看见我们这一群陌生客操着道地的石门湾土白谈话,更显得惊奇起来。其中

有几位父老,向我们注视了一回,和旁人切切私语,于是注目我们的更多,

我从耳朵背后隐约听见低低的话声:“丰子恺,”“丰子恺回来了。”但我

走到了寺弄口,竟无一个认识的人。因为这些人在十年前大都是孩子,或少

年,现在都已变成成人,代替了他们的父亲。我若要认识他们,只有问他的

父亲叫什么了。“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两句诗从前是读

读而已,想不到自己会做诗中的主角!

“石门湾的南京路”的寺弄,也尽是草棚。“石门湾的市中心”的接待

寺,已经全部不见。只凭寺前的几块石板,可以追忆昔日的繁荣。在寺前,

忽然有人招呼我。一看,一位白须老翁,我认识是张兰墀。他是当地一大米

店的老主人,在我的缘缘堂建筑之先,他也造一所房子。如今米店早已化为

乌有,房子侥幸没有被烧掉。他老人家抗战至今,十年来并未离开故乡,只

是在附近东躲西避,苟全性命。石门湾是游击区,房屋十分之八九变成焦土,

住民大半流离死亡。像这老人,能保留一所劫余的房屋和一掬健康的白胡须,

而与我重相见面,实在难得之至,这可说是战后的石门湾的骄子了。这石门

湾的骄子定要拉我去吃夜饭。我尚未凭吊缘缘堂废墟,约他次日再见。

从寺弄转进下西弄,也尽是茅屋或废墟,但凭方向与距离,走到了我家

染坊店旁的木场桥。这原来是石桥。我生长在桥边,每块石板的形状和色彩

我都熟悉。但如今已变成平平的木桥,上有木栏,好像公路上的小桥。桥堍

一片荒草地,染坊店与缘缘堂不知去向了。根据河边石岸上一块突出的石头,

我确定了染坊店墙界。这石岸上原来筑着晒布用的很高的木架子。染坊司务

站在这块突出的石头上,用长竹竿把蓝布挑到架上去晒的。我做儿童时,这

块石头被我们儿童视为危险地带。只有隔壁豆腐店里的王囝囝,身体好,胆

量大,敢站到这石头上,而且做个“金鸡独立”。我是不敢站上去的。有一

次我央另一个人拉住了手,上去站了一回,下临河水,胆战心惊。终被店里

的人看见,叫我回来,并且告诉母亲,母亲警戒我以后不准再站。如今百事

皆非,而这块石头依然如故。这一带地方的盛衰沧桑,染坊店、缘缘堂的兴

废,以及我童年时的事,这块石头一一亲眼看到,详细知道。我很想请它讲

一点给我听。但它默默不语,管自突出在石岸上。只有一排墙脚石,肯指示

我缘缘堂所在之处。我由墙脚石按距离推测,在荒草地上约略认定了我的书

斋的地址。一株野生树木,立在我的书桌的地方,比我的身体高到一倍。许

多荆棘,生在书斋的窗的地方。这里曾有十扇长窗,四十块玻璃。石门湾沦

陷前几日,日本兵在金山卫登陆,用两架飞机来炸十八里外的石门县,这十

扇玻璃窗都震怒,发出愤怒的叫声。接着就来炸石门湾,一个炸弹落在书斋

窗外五丈的地方,这些窗曾大声咆哮。我躲在窗内,幸免于难。这些回忆,

在这时候一一浮出脑际。我再请墙脚石引导,探寻我们的灶间的地址。约略

找到了,但见一片荒地,草长过膝。抗战后一年,民国二十七年,我在桂林

得到我的老姑母的信,说缘缘堂虽毁,烟囱还是屹立。这是“烟火不断”之

象。老人对后辈的慰藉与祝福,使我诚心感动。如今烟囱已不知去向。而我

家的烟火的确不断。我带了六个孩子(二男四女)逃出去,带回来时变了六

个成人,又添了一个八岁的抗战儿子。倘使缘缘堂存在,它当日放出六个小

的,今朝收进六个大的,又加一个小的作利息,这笔生意着实不错!它应该

大开正门,欢迎我们这一群人的归来。可惜它和老姑母一样作古,如今只剩

一片蔓草荒烟,只能招待我们站立片时而已!大儿华瞻,想找一点缘缘堂的

遗物,带到北平去作纪念。寻来寻去,只有蔓草荒烟,遗物了不可得。后来

用器物发掘草地,在尺来深的地方,掘得了一块焦木头。依地点推测大约是

门槛或堂窗的遗骸。他髫龄的时候,曾同它们共数晨夕。如今他收拾它们的

残骸,藏在火柴匣里,带它们到北平去,也算是不忘旧交,对得起故人了。

这一晚我们到一个同族人家去投宿。他们买了无量的酒来慰劳我,我痛饮数

十钟,酣然入睡,梦也不做一个。次日就离开这销魂的地方,到杭州去觅我

的新巢了。

一九四七年五月十日于杭州

(原载 1947 年 6 月 24 日天津《民国日报》,原名《还乡记》)

《口中剿匪记》

口中剿匪,就是把牙齿拔光。为什么要这样说法呢?因为我口中所剩十

七颗牙齿,不但毫无用处,而且常常作祟,使我受苦不浅。现在索性把它们

拔光,犹如把盘踞要害的群匪剿尽,肃清,从此可以天下太平,安居乐业。

这比喻非常确切,所以我要这样说。

把我的十七颗牙齿,比方一群匪,再像没有了。不过这匪不是普通所谓

“匪”,而是官匪,即贪官污吏。何以言之?因为普通所谓“匪”,是当局

明令通缉的,或地方合力严防的,直称为“匪”。而我的牙齿则不然:它们

虽然向我作祟,而我非但不通缉它们,严防它们,反而袒护它们。我天天洗

刷它们;我留心保养它们;吃食物的时候我让它们先尝;说话的时候我委屈

地迁就它们;我决心不敢冒犯它们。我如此爱护它们,所以我口中这群匪,

不是普通所谓“匪”。

怎见得像官匪,即贪官污吏呢?官是政府任命的,人民推戴的。但他们

竟不尽责任,而贪赃枉法,作恶为非,以危害国家,蹂躏人民。我的十七颗

牙齿,正同这批人物一样。它们原是我亲生的,从小在我口中长大起来的。

它们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与我痛痒相关的。它们是我吸取营养的第一道关口。

它们替我研磨食物,送到我的胃里去营养我全身。它们站在我的言论机关的

要路上,帮助我发表意见。它们真是我的忠仆,我的护卫。讵料它们居心不

良,渐渐变坏。起初,有时还替我服务,为我造福,而有时对我虐害,使我

苦痛。到后来它们作恶太多,个个变坏,歪斜偏侧,吊儿郎当,根本没有替

我服务、为我造福的能力,而一味对我贼害,使我奇痒,使我大痛,使我不

能吸烟,使我不得喝酒,使我不能作画,使我不能作文,使我不得说话,使

我不得安眠。这种苦头是谁给我吃的?便是我亲生的,本当替我服务、为我

造福的牙齿!因此,我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在这班贪官污吏的苛政之

下,我茹苦含辛,已经隐忍了近十年了!不但隐忍,还要不断地买黑人牙膏、

消治龙牙膏来孝敬它们呢!

我以前反对拔牙,一则怕痛,二则我认为此事违背天命,不近人情。现

在回想,我那时真有文王之至德,宁可让商纣方命虐民,而不肯加以诛戮。

直到最近,我受了易昭雪牙医师的一次劝告,文王忽然变了武王,毅然决然

地兴兵伐纣,代天行道了。而且这一次革命,顺利进行,迅速成功。武王伐

纣要“血流标杵”,而我的口中剿匪,不见血光,不觉苦痛,比武王高明得

多呢。

饮水思源,我得感谢许钦文先生。秋初有一天,他来看我,他满口金牙,

欣然地对我说:“我认识一位牙医生,就是易昭雪。我劝你也去请教一下。”

那时我还有文王之德,不忍诛暴。便反问他:“装了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他说:“夫妻从此不讨相骂了。”我不胜赞叹。并非羡慕夫妻不相骂,却是

佩服许先生说话的幽默。幽默的功用真伟大,后来有一天,我居然自动地走

进易医师的诊所里去,躺在他的椅子上了。经过他的检查和忠告之后,我恍

然大悟,原来我口中的国土内,养了一大批官匪,若不把这批人物杀光,届

家永远不得太平,民生永远不得幸福。我就下决心,马上任命易医师为口中

剿匪总司令,次日立即向口中进攻。攻了十一天,连根拔起,满门抄斩,全

部贪官,从此肃清。我方不伤一兵一卒,全无苦痛,顺利成功。于是我再托

易医师另行物色一批人才来。要个个方正,个个干练,个个为国效劳,为民

服务。我口中的国土,从此可以天下太平了。

一九四七年冬于杭州

(原载 1947 年 12 月 21 日《京沪周刊》1 卷 15 期)

《我的漫画》

人都说我是中国漫画的创始者,这话半是半非。我小时候,“太平洋画

报”上发表陈师曾的小幅简笔画“落日放船好”、“独树老夫家”等,寥寥

数笔,余趣无穷,给我很深的印象。我认为这真是中国漫画的始源。不过那

时候不用漫画的名称,所以世人不知“师曾漫画”,而只知“子恺漫画”。

“漫画”二字,的确是在我的书上开始用起的。但也不是我自称,却自别人

代定的。约在民国十二年左右,上海一班友人办《文学周报》。我正在家里

描那种小画,乘兴落笔,俄顷成章,就贴在壁上,自己欣赏。一旦被编者看

见,就被拿去制版,逐期刊登在《文学周报》上,编者代为定名曰:“子恺

漫画”。以后我作品源源而来,结集成册。交开明书店出版,就仿印象派画

家的办法(印象派这名称原是他人讥评的称呼,画家就承认了),沿用了别

人代定的名称。所以我不能承认自己是中国漫画的创始者,我只承认漫画二

字是在我的画上开始用起的。

其实,我的画究竟是不是“漫画”,还是一个问题。因为这二字在中国

向来没有。日本人始用汉文“漫画”二字。日本人所谓“漫画”,定义如何,

也没有确说。但据我知道,日本的“漫画”乃兼指中国的急就画、即兴画,

及西洋的卡通画的。但中国的急就、即兴之作,比西洋的卡通趣味大异。前

者富有笔情墨趣,后者注重讽刺滑稽。前者只有寥寥数笔,后者常有用钢笔

细描的。所以在东洋,“漫画”二字的定义很难下。但这也无用考据。总之,

漫画二字,望文生义:漫,随意也。凡随意写出的画,都不妨称为漫画,因

为我作漫画。感觉同写随笔一样,不过或用线条,或用文字,表现工具不同

而已。

我作漫画断断续续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今日回顾这二十多年的历史,

自己觉得,约略可分为四个时期:第一是描写古诗句时代;第二是描写儿童

相的时代;第三是描写社会相的时代;第四是描写自然相的时代。但又交互

错综,不能判然划界,只是我的漫画中含有这四种相的表现而已。

我从小喜读诗词,只是读而不作。我觉得古人的诗词,全篇都可爱的极

少。我所爱的,往往只是一篇中的一段,甚至一句。这一句我讽咏之不足,

往往把它译作小画,粘在座右,随时欣赏。有时眼前会现出一个幻象来,若

隐若现,如有如无。立刻提起笔来写,只写得一个概略,那幻象已经消失。

我看看纸上,只有寥寥数笔的轮廓,眉目都不全,但是颇能代表那个幻象,

不要求加详了。有一次我偶然再提起笔加详描写,结果变成和那幻象全异的

一种现象,竟糟蹋了那张画。恍忆古人之言:“意到笔下到”,真非欺人之

谈。作画意在笔先。只要意到,笔不妨不到;非但笔不妨不到,有时笔到了

反而累赘。有的人看了我的画,惊骇地叫道:“噫,这人只有一个嘴巴,没

有眼睛鼻头!”“噫,这人的四根手指粘成一块的!”甚至有更细心的人说:

“眼镜玻璃后面怎么不见眼睛?”对于他们,我实在无法解嘲,只得置之不

理。管自读诗读词,捕捉幻象,描写我的“漫画”。“无言独上西楼”、“几

人相忆在江楼”、“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等便是我那时的作品。初作

“无言独上西楼”,发表在《文学周报》上时,有一人批评道:“这人是李

后主,应该穿古装,你怎么画成穿大褂的现代人?”我回答说:“我不是作

历史画,也不是为李后主词作插图,我是描写读李词后所得的体感。我是现

代人,我的体感当然作现代相。”这才足证李词是千古不朽之作,而我的欣

赏是被动的创作。

我作漫画由被动的创作而进于自动的创作,最初是描写家里的儿童生活

相。我向来憧憬于儿童生活,尤其是那时,我初尝世味,看见了当时社会里

的虚伪骄矜之状,觉得成人大都已失本性,只有天真烂漫,人格完整,这才

是真正的“人”。于是变成了儿童崇拜者,在随笔中、漫画中,处处赞扬儿

童。现在回忆当时的意识,这正是从反面诅咒成人社会的恶劣。这些画我今

日看时,一腔热血,还能沸腾起来,忘记了老之将至。这就是“办公室”、

“阿宝两只脚,凳子办只脚”“弟弟新官儿,妹妹新娘子”、“小母亲”、

“爸爸回来了”等作品。这些画的模特儿——阿宝、瞻瞻、软软——现在都

已变成大学生,我也垂垂老矣。然而老的是身体,灵魂永远不老。最近我重

展这些画册的时候,仿佛觉得年光倒流,返老还童,从前的憧憬,依然活跃

在我的心中了。

后来我的画笔又改方向,从正面描写成人社会的现状了。我住在红尘万

丈的上海,看见无数屋脊中浮出一只纸鸢来,恍悟春到人间,就作“都会之

春”。看见楼窗里挂下一只篮来,就作“买粽子”。看见工厂职员散工归家,

就作“星期六之夜”。看见白渡桥边白相人调笑苏州卖花女,就作“卖花声”。

我住在杭州及故乡石门湾,看见市民的日常生活,就作“市井小景”、“邻

人之爱”、“挑荠菜”,……我客居乡村,就作“话桑麻”、“云霓”、“柳

荫”,……这些画中的情景,多少美观!这些人的生活,多少幸福!这几乎

同儿童生活一样的美丽。我明知道这是成人社会的光明的一面。还有残酷、

悲惨、丑恶的黑暗的一面,我的笔不忍描写,一时竟把它们抹杀了。

后来我的笔终于描写了。我想,佛菩萨的说法,有“显正”和“斥妄”

两途。西谚曰:“漫画以笑语叱咤人间”,我为何专写光明方面的美景,而

不写黑暗方面的丑态呢?于是我就当面细看社会上的苦痛相、悲惨相、丑恶

相、残酷相,而为它们写照。“颁白者”、“都市奇观”、“邻人”、“鬻

儿”、“某父子”,以及写古诗的“瓜车翻覆”、“大鱼啖小鱼”等,便是

当时的所作。后来的“仓皇”、“战后”、“警报解除后”、“轰炸”等也

是这类的作品。

有时我看看这些作品,觉得触目惊心。恍悟“斥妄”之道,不宜多用,

多用了感觉麻木,反而失效。于是我想,艺术毕竟是美的,人生毕竟是崇高

的,自然毕竟是伟大的。我这些辛酸凄楚的作品,其实不是正常艺术,而是

临时的权变。古人说:“恶岁诗人无好语。”我现在正是恶岁画家;但我的

眼也应该从恶岁转入永劫,我的笔也不妨从人生转向自然,寻求更深刻的画

材。我忽然注意到破墙的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根小草,作了一幅“生机”。这

幅画真正没有几笔,然而自己觉得比以前所作的数千百幅精工得多,以后就

用同样的笔调,作出“春草”、“战场之春”、“抛核处”等画。有一天到

友人家里,看见案上供着一个炮弹壳,壳内插着红莲花,归来又作了一幅 “炮

弹作花瓶,世界永和平”。有一天在汉口看见一枝截去了半段的大树正在抽

芽,回来又作了一幅“大树被斩伐”。“护生画集”中所载“遇赦”、“悠

然而逝”、“蝴蝶来仪”等,都是这一类的作品。直到现在,我还时时描写

这一类的作品。我自己觉得真像沉郁的诗人。诗人作诗喜沉郁。“沉郁者,

意在笔先,神在言外。写怨夫思妇之怀,写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

身世之飘零,皆可于一草一木发之;而发之又须若隐若现,欲露不露。反复

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陈亦峰语)。此言先得我心。

古人说:“行年五十,方知四十九年之非。”我在漫画写作上,也有今

是昨非之感。以后如何变化,要看我的心情如何而定了。

1947 年 12 月

(选自《缘缘堂随笔》,1957 年 11 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湖畔夜饮》

前天晚上,四位来西湖游春的朋友,在我的湖畔小屋里饮酒。酒阑人散,

皓月当空。湖水如镜,花影满堤。我送客出门,舍不得这湖上的春月,也向

湖畔散步去了。柳荫下一条石凳,空着等我去坐。我就坐了,想起小时在学

校里唱的春月歌:“春夜有明月,都作欢喜相。每当灯火中,团团清辉上。

人月交相庆,花月并生光。有酒不得饮,举杯献高堂。”觉得这歌词温柔敦

厚,可爱得很!又念现在的小学生,唱的歌粗浅俚鄙,没有福份唱这样的好

歌,可惜得很!回味哪歌的最后两句,觉得我高堂俱亡,虽有美酒,无处可

献,又感伤得很!三个“得很”逼得我立起身来,缓步回家。不然,恐怕把

老泪掉在湖堤上,要被月魂花灵所笑了。

回进家门,家中人说,我送客出门之后,有一上海客人来访,其人名叫

CT ,住在葛岭饭店。家中人告诉他,我在湖畔看月,他就向湖畔去找我了。

这是半小时以前的事,此刻时钟已指十时半。我想,CT 找我不到,一定已经

回旅馆去歇息了。当夜我就不去找他,管自睡觉了。第二天早晨,我到葛岭

饭店去找他,他已经出门,茶役正在打扫他的房间。我留了一张名片,请他

正午或晚上来我家共饮。正午,他没有来。晚上,他又没有来。料想他这上

海人难得到杭州来,一见西湖,就整日寻花问柳,不回旅馆,没有看见我留

在旅馆里的名片。我就独酌,照例倾尽一斤。

黄昏八点钟,我正在酩酊之余,CT 来了。阔别十年,身经浩劫,他反而

胖了,反而年轻了。他说我也还是老样子,不过头发白些。“十年离乱后,

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这诗句虽好,我们可以不唱。略

略几句寒暄之后,我问他吃夜饭没有。他说,他是在湖滨吃了夜饭,——也

饮一斤酒,——不回旅馆,一直来看我的。我留在他旅馆里的名片,他根本

没有看到。我肚里的一斤酒,在这位青年时代共我在上海豪饮的老朋友面前,

立刻消解得干干净净,清清醒醒。我说:“我们再吃酒!”他说:“好,不

要什么菜蔬。”窗外有些微雨,月色朦胧。西湖不像昨夜的开颜发艳,却有

另一种轻颦浅笑,温润静穆的姿态。昨夜宜于到湖边步月,今夜宜于在灯前

和老友共饮。“夜雨剪春韭”,多么动人的诗句!可惜我没有家园,不曾种

韭。即使我有园种韭,这晚上也不想去剪来和 CT 下酒。因为实际的韭菜,远

不及诗中的韭菜的好吃。照诗句实行,是多么愚笨的事呀!

女仆端了一壶酒和四只盆子出来,酱鸭,酱肉,皮蛋和花生米,放在收

音机旁的方桌上。我和 CT 就对坐饮酒。收音机上面的墙上,正好贴着一首我

写的,数学家苏步青的诗:“草草杯盘共一欢,莫因柴米话辛酸。春风已绿

门前草,且耐余寒放眼看。”有了这诗,酒昧特别的好。我觉得世间最好的

酒肴,莫如诗句。而数学家的诗句,滋味尤为纯正。因为我又觉得,别的事

都可有专家,而诗不可有专家。因为做诗就是做人。人做得好的,诗也做得

好。倘说做诗有专家,非专家不能做诗,就好比说做人有专家,非专家不能

做人,岂不可笑?因此,有些“专家”的诗,我不爱读。因为他们往往爱用

古典,蹈袭传统;咬文嚼字,卖弄玄虚;扭扭捏捏,装腔做势;甚至神经过

敏,出神见鬼。而非专家的诗,倒是直直落落,明明白白,天真自然,纯正

朴茂,可爱得很。樽前有了苏步青的诗,桌上酱鸭,酱肉,皮蛋和花生米,

CT:即郑振铎。

味同嚼蜡;唾弃不足惜了!

我和 CT 共饮,另外还有一种美味的酒肴!就是话旧。阔别十年,身经浩

劫。他沦陷在孤岛上,我奔走于万山中。可惊可喜,可歌可泣的话,越谈越

多。谈到酒酣耳热的时候,话声都变了呼号叫啸,把睡在隔壁房间里的人都

惊醒。谈到二十余年前他在室山路商务印书馆当编辑,我在江湾立达学园教

课时的事,他要看看我的子女阿宝,软软和瞻瞻——《子恺漫画》里的三个

主角,幼时他都见过的。瞻瞻现在叫做丰华瞻,正在北平北大研究院,我叫

不到;阿宝和软软现在叫丰陈室和丰宁馨,已经大学毕业而在中学教课了,

此刻正在厢房里和她们的弟妹们练习平剧!我就喊她们来“参见”。CT 用手

在桌子旁边的地上比比,说:“我在江湾看见你们时,只有这么高。”她们

笑了,我们也笑了。这种笑的滋味,半甜半苦,半喜半悲。所谓“人生的滋

味”,在这里可以浓烈地尝到。CT 叫阿宝“大小姐”,叫软软“三小姐”。

我说:“《花生米不满足》、《瞻瞻新官人,软软新娘子,宝姐姐做媒人》、

《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等画,都是你从我的墙壁上揭去,制了锌板在

《文学周报》 上发表的。你这老前辈对她们小孩子又有什么客气?依旧叫 ‘阿

宝’、‘软软’好了。”大家都笑。人生的滋味,在这里又浓烈地尝到了。

我们就默默地干了两杯。我见 CT 的豪饮,不减二十余年前。我回忆起了二十

余年前的一件旧事,有一天,我在日升楼前,遇见 CT。他拉住我的手说: “子

恺,我们吃西菜去。”我说“好的”。他就同我向西走,走到新世界对面的

晋隆西菜馆楼上,点了两客公司菜,外加一瓶白兰地。吃完之后,仆欧送帐

单来。CT 对我说:“你身上有钱吗?”我说“有!”摸出一张五元钞票来,

把帐付了。于是一同下楼,各自回家——他回到闸北,我回到江湾。过了一

天,CT 到江湾来看我,摸出一张拾元钞票来,说:“前天要你付帐,今天我

还你。”我惊奇而又发笑,说:“帐回过算了,何必还我?更何必加倍还我

呢?”我定要把拾元钞票塞进他的西装袋里去,他定要拒绝。坐在旁边的立

达同事刘薰宇,就过来抢了这张钞票去,说:“不要客气,拿到新江湾小店

里去吃酒吧!”大家赞成。于是号召了七八个人,夏丐尊先生,匡互生,方

光煮都在内,到新江湾的小酒店里去吃酒。吃完这张拾元钞票时,大家都已

烂醉了。此情此景,憬然在目。如今夏先生和匡互生均已作古,刘薰宇远在

贵阳,方光煮不知又在何处。只有 CT 仍旧在这里和我共饮。这岂非人世难得

之事!我们又浮两大白。

夜阑饮散,春雨绵绵。我留 CT 宿在我家,他一定要回旅馆。我给他一把

伞,看他的高大的身子在湖畔柳荫下的细雨中渐渐地消失了。我想:“他明

天不要拿两把伞来还我!”

一九四八年三月廿八日夜于湖畔小屋

(原载 1948 年 4 月 8 日、9 日天津《民国日报》)

我与《新儿童》

读过我的文章,看过我的儿童漫画,而没有见过我的人,大都想象我是

一个年青而好玩的人。等到一见我,一个长胡须的老头子,往往觉得奇怪而

大失所望。这样的人,我遇到过不知几百十次了。我自己也常常觉得奇怪,

为什么我使他们奇怪?

想了一想,我明白了。我的身体老大起来,而我的心还是同儿童时代差

不多。因此身心不调和,使人看了奇怪。

记得我初见《新儿童》刊物时,是六七年前,我在重庆避寇的时候。那

时我的幼女一吟,年十二岁。向桂林定一份《新儿童》,按期阅读,并且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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