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公布于全体四五百同学中,也决不会有甚么影响。我自己尤其是一个绝
对服从的好学生。有一天下午我身上忽然发冷,似乎要发疟了。但这是寝室
总门严闭的时候,我心中连“取衣服”的念头都不起,只是倦伏在座位上。
伯豪询知了我的情形,问我“为甚么不去取衣?”我答道“寝室总门关着”!
他说:“哪有此理!这里又不真果是牢狱!”他就代我去请求寝室总长开门,
给我取出了衣服,棉被,又送我到调养室去睡。在路上他对我说:“你不要
过于胆怯而只管服从,凡事只要有道理。我们认真是兵或犯人不成?”
有一天上课,先生点名,叫到“杨家■”,下面没有人应到,变成一个
休止符。先生问级长,“杨家■为甚么又不到?”级长说“不知。”先生怒
气冲冲地说:“他又要无故缺课了,你去叫他。”级长像差役一般,奉旨去
拿犯了。我们全体四十余人肃静地端坐着,先生脸上保住了怒气,反绑了手,
立在讲台上,满堂肃静地等候着要犯的拿到。不久,级长空手回来说,“他
不肯来。”四十几对眼睛一时射集于先生的脸上,先生但从鼻孔中落出一个
“哼”字,拿铅笔在点名册上恨恨地一圈,就翻开书,开始授课。我们间的
空气愈加严肃,似乎大家在猜虑这“哼”字中含有甚么法宝。
下课以后,好事者都拥向我们的自修室来看杨伯豪。大家带着好奇的又
怜悯的眼光,问他“为甚么不上课?”伯豪但翻弄桌上的《昭明文选》,笑
而不答。有一个人真心地忠告他“你为甚么不说生病呢?”伯豪按住了《文
选》回答道“我并不生病,哪里可以说诳?”大家都一笑走开了。后来我去
泡茶,途中看见有一簇人包围着我们的级长,在听他说甚么话。我走近人丛
旁边,听见级长正在说:“点名册上一个很大的圈饼……”又说“学监差人
来叫他去……”有几个听者伸一伸舌头。后来我听见又有人说:“将来……
留级,说不定开除……”另一个声音说“还要追缴学费呢……”我不知道究
竟“哼”有甚么作用,大圈饼有甚么作用,但看了这舆论纷纷的情状,心中
颇为伯豪担忧。
这一天晚上我又同他靠在长廊中的窗檐上说话了。我为他担了一天心,
恳意地劝他,“你为甚么不肯上课?听说点名册上你的名下划了一个大圈饼。
说不定要留级,开除,追缴学费呢!”他从容地说道:“那先生的课,我实
在不要上了。其实他们都是怕点名册上的圈饼和学业分数操行分数而勉强去
上课的,我不会干这种事。由他甚么都不要紧。”“你这怪人,全校找不出
第二个!”‘这正是我之所以为我!”“……”
杨家■的无故缺课,不久名震于全校,大家认为这是一大奇特的事件,
教师中也个个注意到。伯豪常常受舍监学监的召唤和训叱。但是伯豪怡然自
若。每次被召唤,他就决然而往,笑嘻嘻地回来。只管向藏书楼去借《史记》,
《汉书》等,凝神地诵读。只有我常常替他担心,不久,年假到了。学校对
他并没有表示甚么惩罚。
第二学期,伯豪依旧来校,但看他初到时似乎很不高兴。我们在杭州地
方已渐渐熟悉。时值三春,星期日我同他二人常常到西湖的山水间去游玩。
他的游兴很好,而且办法也特别。他说:“我们游西湖,应该无目的地漫游,
不必指定地点。疲倦了就休息。”又说:“游西湖一定要到无名的地方!众
人所不到的地方。”他领我到保■塔旁边的山巅上,雷峰塔后面的荒野中。
我们坐在无人迹的地方,一面看云,一面嚼面包。临去的时候,他拿出两个
铜板来放在块大岩石上,说下次来取它。过了两三星期,我们重游其地,看
见铜板已经发青,照原状放在石头上,我们何等喜欢赞叹!他对我说:“这
里是我们的钱库,我们以天地为室庐。”我当时虽然仍是一个庸愚无知的小
学生,自己没有一点的创见,但对于他这种奇特、新颖,而卓拔不群的举止
言语,亦颇有鉴赏的眼识,觉得他的一举一动对我都有很大的吸引力,使我
不知不觉地倾向他,追随他。然而运命已不肯再延长我们的交游了。
我们的体操先生似乎是一个军界出身的人,我们校里有百余支很重的毛
瑟枪。负了这种枪而上兵式体操课,是我所最怕而伯豪所最嫌恶的事。关于
这兵式体操,我现在回想起来背脊上还可以出汗。特别因为我的腿构造异常,
臀部不能坐在脚踵上,跪击时竭力坐下去,疼痛得很,而相差还有寸许,—
—后来我到东京时,也曾吃这腿的苦,我坐在席上时不能照日本人的礼仪,
非箕锯不可。——那体操先生虽然是兵官出身,幸而不十分凶。看我真果跪
不下去,颇能原谅我,不过对我说:“你必须常常习练,跪击是很重要的。”
后来他请了一个助教来,这人完全是一个兵,把我们都当作兵看待。说话都
是命令的口气,而且凶得很。他见我跪击时比别人高出一段,就不问情由,
走到我后面,用腿垫住了我的背部,用两手在我的肩上尽力按下去。我痛得
当不住,连枪连人倒在地上。又有一次他叫“举枪”,我正在出神想甚么事,
忘记听了号令,并不举枪。他厉声叱我:“第十三!耳朵不生?”我听了这
叱声,最初的冲动想拿这老毛瑟枪的柄去打脱这兵的头;其次想抛弃了枪跑
走;但最后终于举了枪。“第十三”这种呼我已觉得讨厌,“耳朵不生?”
更是粗恶可憎。但是照当时的形势,假如我认真打了他的头或投枪而去,他
一定和我对打,或用武力拦阻我,而同学中一定不会有人来帮我。因为这虽
然是一个兵,但也是我们的师长,对于我们也有扣分,记过,开除,追缴学
费等权柄。这样太平的世界,谁肯为了我个人的事而犯上作乱,冒自己的险
呢!我充分看出了这形势,终于忍气吞声地举了枪,幸而伯豪这时候已久不
上体操课了,没有讨着这兵的气。
不但如此,连别的一切他所不欢喜的课多不上了。同学的劝导,先生的
查究,学监舍监的训诫,丝毫不能动他。他只管读自己的《史记》,《汉书》。
于是全校中盛传“杨家■神经病了”。窗外经过的人,大都停了足,装着鬼
脸,窥探这神经病者的举动。我听了大众的舆论,心中也疑虑:“伯豪不要
真果神经病了?”
不久暑假到了。散学前一天,他又同我去跑山。归途上突然对我说: “我
们这是最后一次的游玩了。”我惊异地质问这话的由来,才知道他已决心脱
离这学校,明天便是我们的离别了。我的心绪非常紊乱:我惊讶他的离去的
匆遽,可惜我们的交游的告终;但想起了他在学校里的境遇,又庆幸他从此
可以解脱了。
是年秋季开学,校中不复有伯豪的影踪了。先生们少了一个赘累,同学
们少了一个笑柄,学校似乎比前安静了些。我少了一个私淑的同学,虽然仍
旧战战兢兢地度送我的恐惧而服从的日月,然而一种对于学校的反感,对于
同学的嫌恶,和对于学生生活的厌倦,在我胸中日渐堆积起来了。
此后十五年间,伯豪的生活大部分是做小学教师。我对他的交情,除了
我因谋生之便而到余姚的小学校里去访问他一二次之外,止于极疏的通信。
信中也没有甚么话,不过略叙近状,及寻常的问候而已。我知道在这十五年
间,伯豪曾经结婚,有子女,为了家庭的担负而在小学教育界奔走求生,转
辗任职于余姚各小学校中。中间有一次曾到上海某钱庄来替他们写信,但不
久仍归于小学教师。我二月十二日结婚的那一年,他做了几首贺诗寄送我。
我还记得其第一首是“花好花朝日,月圆月半天。鸳鸯三日后,浑不羡神仙。”
抵制日本的那一年,他有喻扶桑的叱蚊四言诗寄送我,其最初的四句是“嗟
尔小虫,胡不自量?人能伏龙,尔乃与抗!……”又记得我去访问他的时候,
谈话之间,我何等惊叹他的志操的弥坚与风度的弥高,此外又添上了一层沉
着!我心中涌起种种的回想,不期地说出:“想起从前你与我同学的一年中
的情形,……真是可笑!”他摇着头微笑,后看他叹一口气,说道:“现在
何尝不可笑呢;我总是这个我。……”他下课后,陪我去游余姚的山。途中
他突然对我说道:“我们再来无目的地漫跑?”他的脸上忽然现出一种梦幻
似的笑容。我也努力唤回儿时的心情,装作欢喜赞成。然而这热烈的兴采的
出现真不过片刻,过后仍旧只有两条为尘劳所伤的疲乏的躯干,极不自然地
移行在山脚下的小路上。仿佛一只久已死去而还未完全冷却的鸟,发出一个
最后的颤动。
今年的暮春,我忽然接到育初寄来的一张明片:“子恺兄:杨君伯豪于
十八年三月十二日上午四时半逝世。特此奉闻。范育初白。”后面又有小字
附注:“初以其夫人分娩,雇一佣妇,不料此佣妇已患喉痧在身,转辗传染,
及其子女。以致一女(九岁)一子(七岁)相继死亡。伯豪忧伤之余,亦罹
此疾,遂致不起。痛哉!知兄与彼交好,故为缕述之。又及。”我读了这明
片,心绪非常紊乱:我惊讶他的死去的匆遽,可惜我们的尘缘的告终;但想
起了在世的境遇,又庆幸他从此可以解脱了。
后来舜五也来信,告诉我伯豪的死耗,并且发起他为在余姚教育会开追
悼会,征求我的吊唁。泽民从上海回余姚去办伯豪的追悼会。我准拟托他带
一点挽祭的联额去挂在伯豪的追悼会中,以结束我们的交情。但我实在不能
把我的这紊乱的心绪整理为韵文或对句,而作为伯豪的灵前的装饰品,终于
让泽民空手去了。伯豪如果有灵,我想他不会责备我的不吊;也许他嫌恶这
追悼会,同他学生时代的嫌恶分数与等第一样。
世间不复有伯豪的影踪了。自然界少了一个赘累,人类界少了一个笑柄,
世间似乎比从前安静了些。我少了这个私淑的朋友,虽然仍旧战战兢兢地在
度送我的恐惧与服从的日月,然而一种对于世间的反感,对于人类的嫌恶,
和对于生活的厌倦,在我胸中日渐堆积起来了。
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四日于缘缘堂
(原载 1929 年 11 月《小说月报》20 卷 11 期)
《立达五周年纪念感想》
立达五周年纪念了。在五周年纪念的时节,我便想起五年前立达诞生的
光景。
现在全学园中,眼见立达诞生的人,已经很少。据我算来,只有匡先生,
陶先生,练先生,我,和校工郭志邦五个人。下面的旧话,可在我们五个人
的心中唤起同样的感兴。
一九二四年的严冬,我们几个飘泊者在上海老靶子路租了两幢房子,挂
起“立达中学”的招牌来。那才我日里在西门的另一个学校中做教师,吃过
夜饭,就搭上五路电车,到老靶子路的两幢房子里来帮办筹备的工作。那时
我们只有二三张板桌,和几只长凳,点一盏火油灯。我欢喜喝酒,每天晚上
一到立达,袋中摸出两只角子来,托“茶房”(就是郭志邦君,我们只有唯
一的校工,故不称他郭志邦,而用“茶房”这个普通名词称呼他。)去打黄
酒。一面喝酒,一面商谈。吃完了酒,“茶房”烧些面给我们当夜饭吃。半
夜模样,我再搭了五路电车回到我的寄食处去睡觉。——这样的日月,度送
了约有三四个礼拜。正是这几天的天气。
不久我们为了房租太贵,雇了一辆榻车,把全校迁到了小西门黄家阙的
一所旧房子内,就开学了。在那里房租便宜得多,但房子也破旧得多。楼下
吃饭的时候,常有灰尘或水渍从楼板上落在菜碗里。亭子间下面的灶间,是
匡先生的办公处兼卧室。教室与走路没有间隔,陶先生去买了几条白布来挂
上,当作板壁。……在那房子里上了半年课,迁居到江湾的自建的校舍——
就是现在的立达学园——中,于兹四年半了。
讲起这种旧话,现在只有我们五个人心中有具象的回忆。我们五个人,
对于立达这五岁的孩子,仿佛是接生的产婆。这孩子的长育,虽然全靠后来
的许多乳母的功劳,但仅在这五周年纪念的一天,回想他的诞生的时候,我
们五个人脸上似乎有些风光。
但讲到风光,五人中我最惭愧了。我看他诞生以后,五年之中,实在没
有好好地抚育他,近来更是疏远。匡先生,陶先生,练先生,对他的操心比
我深厚得多;然而三位先生还不及郭志邦君的专一。五年间始终不懈地,专
心地,出全力地为他服劳的,实在只有郭志邦君一人。
他在五年前给我打酒,为我们烧面,招呼我们搬家。在五年的一千八百
天中,不断地看守门房,收发信件,打钟报时,经过他的手的信件,倘以平
均每日收发一百封计,已有十万八千封。他的打钟,倘以平均每天二十次计,
已有三万六千次。但他的态度未尝稍变,他的服务未尝稍懈,五年如一日。
苦患的时候——例如前年的兵灾——他站在前面;享乐的时候——例如开同
乐会——他退在后面。而他所得的工资,又常是微薄得很的。青年的园友们,
试想想看:这种刻苦坚忍,谦虚,知足的精神,我们应该如何钦佩!在五周
年纪念会的席上,我们应该赠他“立达的元勋”的尊号呢。
我在立达五周年纪念节所起的感想,只有这一点对志邦君的惭愧心。
(选自《缘缘堂随笔》,1931 年 1 月,上海开明书店)
《我的苦学经验》
我于一九一九年,二十二岁的时候,毕业于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
校。这学校是初级师范。我在故乡的高等小学毕业,考入这学校,在那里肄
业五年而毕业。故这学校的程度,相当于现在的中学校,不过是以养成小学
教师为目的的。
但我于暑假时在这初级师范毕业后,既不作小学教师,也不升学,却就
在同年的秋季,来上海创办专门学校,而作专门科的教师了。这种事情,现
在我自己回想想也觉得可笑。但当时自有种种的因缘,使我走到这条路上。
因缘者何?因为我是偶然入师范学校的,并不是抱了作小学教师的目的而入
师范学校的。(关于我的偶然入师范,现在属于题外,不便详述。异日拟另
写一文,以供青年们投考的参考。)故我在校中只是埋头攻学,并不注意于
教育。在四年级的时候,我的兴味忽然集中在图画上了。甚至抛弃其他一切
课业而专习图画,或托事请假而到西湖上去作风景写生。所以我在校的前几
年,学期考试的成绩屡列第一名,而毕业时已降至第二十名。因此毕业之后,
当然无意于作小学教师,而希望发挥自己所热衷的图画。但我的家境不许我
升学而专修绘画。正在踌躇之际,恰好有同校的高等师范图画手工专修科毕
业的吴梦非君,和新从日本研究音乐而归国的旧同学刘质平君,计议在上海
创办一个养成图画音乐手工教员的学校,名曰专科师范学校。他们正在招求
同人。刘君知道我热衷于图画而又无法升学,就来拉我去帮办。我也不自量
力,贸然地答允了他。于是我就做了专科师范的创办人之一,而在这学校之
中教授西洋画等课了。这当然是很勉强的事。我所有关于绘画的学识,不过
在初级师范时偷闲画了几幅木炭石膏模型写生,又在晚上请校内的先生教些
日本文,自己向师范学校的藏书楼中借得一部日本明治年间出版的《正则洋
画讲义》,从其中窥得一些陈腐的绘画知识而已。我犹记得,这时候我因为
自己只有一点对于石膏模型写生的兴味,故竭力主张“忠实写生”的画法,
以为绘画以忠实模写自然为第一要义。又向学生演说,谓中国画的不忠于写
实,为其最大的缺点;自然中含有无穷的美,唯能忠实于自然模写者,方能
发见其美。就拿自己在师范学校时放弃了晚间的自修课而私下在图画教室中
费了十七小时而描成的 Venus①头像的木炭画揭示学生,以鼓励他们的忠实写
生。当一九二○年的时代,而我在上海的绘画专门学校中励行这样的画风,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闭门造车。然而当时的环境,颇能容纳我这种教法。因
为当时中国宣传西洋画的机关绝少,上海只有一所美术专门学校,专科师范
是第二个兴起者。当时社会上人士,大半尚未知道西洋画为何物,或以为美
女月份牌就是西洋画的代表,或以为香烟牌子就是西洋画的代表。所以在世
界上看来我虽然是闭门造车,但在中国之内,我这种教法大可卖野人头呢。
但野人头终于不能常卖,后来我渐渐觉得自己的教法陈腐而有破绽了,因为
上海宣传西洋画的机关日渐多起来,从东西洋留学归国的西洋画家也时有所
闻了。我又在上海的日本书店内购得了几册美术杂志,从中窥知了一些最近
西洋画界的消息,以及日本美术界的盛况,觉得从前在《正则洋画讲义》中
所得的西洋画知识,实在太陈腐而狭小了。虽然别的绘画学校并不见有比我
更新的教法,归国的美术家也并没有什么发表,但我对于自己的信用已渐渐
①
Venus:即维纳斯,古罗马神话中爱和美的女神。
丧失,不敢再在教室中扬眉瞬目而卖野人头了。我懊悔自己冒昧地当了这教
师。我在布置静物写生标本的时候,曾为了一只青皮的橘子而起自伤之念,
以为我自己犹似一只半生半熟的橘子,现在带着青皮卖掉,给人家当作习画
标本了。我想窥见西洋画的全豹,我也想到东西洋去留学,做了美术家而归
国。但是我的境遇不许我留学。况且我这时候已经有了妻子。做教师所得的
钱,赡养家庭尚且不够,哪里来留学的钱呢?经过了许久烦恼的日月,终于
决定非赴日本不可。我在专科师范中当了一年半的教师,在一九二一年的早
春,向我的姊丈周印池君借了四百块钱(这笔钱我才于二三年前还他。我很
感谢他第一个惠我的同情),就抛弃了家庭,独自冒险地到东京去了。得去
且去,以后的问题以后再说。至少,我用完了这四百块钱而回国,总得看一
看东京美术界的状况了。
但到了东京之后,就有许多关切的亲戚朋友,设法接济我的经济。我的
岳父给我约了一个一千元的会,按期寄洋钱给我,专科师范的同人吴刘二君,
亦各以金钱相遗赠,结果我一共得了约二千块钱,在东京维持了足足十个月
的用度,到了同年的冬季,金尽而返国。这一去称为留学嫌太短,称为旅行
嫌太长,成了三不像的东西。同时我的生活也是三不象的。我在这十个月内,
前五个月是上午到洋画研究会中去习画,下午读日本文。后五个月废止了日
本文,而每日下午到音乐研究会中去学提琴,晚上又去学英文。然而各科都
常常请假,拿请假的时间来参观展览会,听音乐会,访图书馆,看 opera①,
以及游玩名胜,钻旧书店,跑夜摊(Yomise)。因为这时候我已觉悟了各种
学问的深广,我只有区区十个月的求学时间,决不济事。不如走马看花,吸
呼一些东京艺术界的空气而回国吧。幸而我对于日本文,在国内时已约略懂
得一点,会话也早已学得了几声。到东京后,旅舍中唤茶、商店中买物等事,
勉强能够对付。我初到东京的时候,随了众同国人入东亚预备学校学习日语,
嫌其程度太低,教法太慢,读了几个礼拜就辍学。自己异想天开,为了学习
日本语的目的,向一个英语学校的初级班报名,每日去听讲两小时。他们是
从 Aboy,Adog①教起的,所用的英文教本与开明第一英文读本程度相同。对
于英文我已完全懂得,我的目的是要听这位日本先生怎样地用日本语来解说
我所已懂得的英文,便在这时候偷取日本语会话的诀窍,这异想天开的办法
果然成功了。我在那英语学校里听了一个月讲,果然于日语会话及听讲上获
得了很多的进步。同时看书的能力也进步起来。本来我只能看《正则洋画讲
义》一类的刻板的叙述体文字,现在连《不如归》和《金色夜叉》(日本旧
时很著名的两部小说)都会读了。我的对于文学的兴味,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以后我就为了学习英语的目的而另入一英语学校。我报名入最高的一班,他
们教我读伊尔文的 Sketch Book②。这时候我方才知道英文中有这许多难记的
生字(我在师范学校毕业时只读到《天方夜谭》)。兴味一浓,我便嫌先生
教得太慢。后来在旧书店里找到了一册 Sketch Book 讲义录,内有详细的注
解和日译文,我确信这可以自修,便辍了学,每晚伏在东京的旅舍中自修
Sketch Book。我自己限定于几个礼拜之内把此书中所有一切生字抄写在一张
①
opera:英语,意即歌剧。
①
Aboy,Adog:英语,即“一个男孩,一只狗”,指最浅的英文基础课。
②
Sketch Book:指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 tonlrving,1783—1859)的《见闻杂记》。(伊尔文是
旧译,现在一般译为欧文。)
图画纸上,把每字剪成一块块的纸牌,放在一只匣子中。每天晚上,象摸数
算命一般地向匣子中探摸纸牌,温习生字。不久生字都记诵,Sketch Book
全部都会读,而读起别的英语小说来也很自由了。路上遇见英语学校的同学,
询知道他们只教了全书的几分之一,我心中觉得非常得意。从此我对于学问
相信用机械的方法而下苦功。知识这样东西,要其能够于应用,分量原是有
限的。我们要获得一种知识,可以先定一个范围,立一个预算,每日学习若
干,则若干日可以学毕,然后每日切实地实行,非大故不准间断,如同吃饭
一样。照我当时的求学的勇气预算起来,要得各种学问都不难:东西洋知名
的几册文学大作品,我可以克日读完;德文法文等,我都可以依赖各种自修
书而在最短时期内学得读书的能力;提琴教则本《Homahmn》①五册,我能每
日练习四小时而在一年之内学毕;除了绘画不能硬要进步以外,其余的学问,
在我都可以用机械的用功方法来探求其门径。然而这都是梦想,我的正式求
学的时间只有十个月,能学得几许的学问呢?我回国之后,回想在东京所得
的,只是描了十个月的木炭画,拉完了三本《Homahmn》,此外又带了一些读
日本文和读英文的能力而回国。回国之后,我为了生活和还债,非操职业不
可。没有别的职业可操,只得仍旧做教师。一直做到了今年的秋季。十年来
我不断地在各处的学校中做图画音乐或艺术理论的教师。一场重大的伤寒病
令我停止了教师的生活。现在蛰居在嘉兴的穷巷老屋中,伴着了药炉茶灶而
写这篇稿子。
故我出了中学以后,正式求学的时期只有可怜的十个月。此后都是非正
式的求学,即在教课的余暇读几册书而已。但我的绘画音乐的技术,从此日
渐荒废了。因为技术不比别的学问,需要种种的设备,又需要每日不断的练
习时间。研究绘画须有画室,研究音乐须有乐器,设备不周就无从用功。停
止了几天,笔法就生疏,手指就僵硬。做教师的人,居处无定,时间又无定,
教课准备又忙碌,虽有利用课余以研究艺术的梦想,但每每不能实行。日久
荒废更甚。我的油画箱和提琴,久已高搁在书橱的最高层,其上积着寸多厚
的灰尘了。手痒的时候,拿毛笔在废纸上涂抹,偶然成了那种漫画。口痒的
时候,在口琴上吹奏简单的旋律,令家里的孩子们和着了唱歌,聊以慰藉我
对于音乐的嗜好。世间与我境遇相似而酷嗜艺术的青年们,听了我的自述,
恐要寒心吧!
但我幸而还有一种可以自慰的事,这便是读书。我的正式求学的十个月,
给了我一些阅读外国文的能力。读书不象研究绘画音乐地需要设备,也不象
研究绘画音乐地需要每日不断的练习。只要有钱买书,空的时候便可阅读。
我因此得在十年的非正式求学期中读了几册关于绘画、音乐艺术等的书籍,
知道了世间的一些些事。我在教课的时候,常把自己所读过的书译述出来,
给学生们做讲义。后来有朋友开书店,我乘机把这些讲义稿子交他刊印为书
籍,不期地走到了译著的一条路上。现在我还是以读书和译著为生活。回顾
我的正式求学时代,初级师范的五年只给我一个学业的基础,东京的十个月
间的绘画音乐的技术练习已付诸东流。独有非正式求学时代的读书,十年来
一直随伴着我,慰藉我的寂寥,扶持我的生活。这真是以前所梦想不到的偶
然的结果。我的一生都是偶然的,偶然入师范学校,偶然欢喜绘画音乐,偶
然读书,偶然译著,此后正不知还要逢到何种偶然的机缘呢。
①
《Homabmn》:即《霍曼》。
读我这篇自述的青年诸君!你们也许以为我的读书生活是幸运而快乐
的;其实不然,我的读书是很苦的。你们都是正式求学,正式求学可以堂堂
皇皇地读书,这才是幸运而快乐的。但我是非正式求学,我只能伺候教课的
余暇而偷偷隐隐地读书。做教师的人,上课的时候当然不能读书,开议会的
时候不能读书,监督自修的时候也不能读书,学生课外来问难的时候又不能
读书,要预备明天的教授的时候又不能读书。担任了它一小时的功课,便是
这学校的先生,便有参加议会、监督自修、解答问难、预备教授的义务;不
复为自由的身体,不能随了读书的兴味而读书了。我们读书常被教务所打断,
常被教务所分心,决不能象正式求学的诸君的专一。所以我的读书,不得不
用机械的方法而下苦功,我的用功都是硬做的。
我在学校中,每每看见用功的青年们,闲坐在校园里的青草地上,或桃
花树下,伴着了蜂蜂蝶蝶、燕燕莺莺,手执一卷而用功。我羡慕他们,真象
潇洒的林下之士!又有用功的青年们,拥着绵被高枕而卧在寝室里的眠床中,
手执一卷而用功。我也羡慕他们,真象耽书的大学问家!有时我走近他们去,
借问他们所读为何书,原来是英文数学或史地理化,他们是在预备明天的考
试。这使我更加要羡慕煞了。他们能用这样轻快闲适的态度而研究这类知识
科学的书,岂真有所谓“过目不忘”的神力么?要是我读这种书,我非吃苦
不可。我须得埋头在案上,行种种机械的方法而用笨功,以硬求记诵。诸君
倘要听我的笨话,我愿把我的笨法子一一说给你们听。
在我,只有诗歌、小说、文艺,可以闲坐在草上花下或奄卧在眠床中阅
读。要我读外国语或知识学科的书,我必须用笨功。请就这两种分述之。
第一,我以为要通一国的国语,须学得三种要素,即构成其国语的材料、
方法,以及其语言的腔调。材料就是“单语”,方法就是“文法”,腔调就
是“会话”。我要学得这三种要素,都非行机械的方法而用笨功不可。
“单语”是一国语的根底。任凭你有何等的聪明力,不记单语决不能读
外国文的书,学生们对于学科要求伴着趣味,但谙记生字极少有趣味可伴,
只得劳你费点心了。我的笨法子即如前所述,要读 Sketch Book,先把 Sketch
Book 中所有的生字写成纸牌,放在匣中,每天摸出来记诵一遍。记牢了的纸
牌放在一边,记不牢的纸牌放在另一边,以便明天再记。每天温习已经记牢
的字,勿使忘记。等到全部记诵了,然后读书,那时候便觉得痛快流畅。其
趣味颇足以抵偿摸纸牌时的辛苦。我想熟读英文字典,曾统计字典上的字数,
预算每天记诵二十个字,若干时日可以记完。但终于未曾实行。倘能假我数
年正式求学的日月,我一定已经实行这计划了。因为我曾仔细考虑过,要自
由阅读一切的英语书籍,只有熟读字典是最根本的善法。后来我向日本购买
一册 《和英①根底一万语》,假如其中一半是我所已知的,则每天记二十个字,
不到一年就可记完,但这计划实行之后,终于半途而废。阻碍我的实行的,
都是教课。记诵《和英根底一万语》的计划,现在我还保留在心中,等候实
行的机会呢。我的学习日本语,也是用机械的硬记法。在师范学校时,就在
晚上请校中的先生教日语。后来我买了一厚册的《日语完壁》,把后面所附
的分类单语,用前述的方法一一记诵。当时只是硬记,不能应用,且发音也
不正确;后来我到了日本,从日本人的口中听到我以前所硬记的单语,实证
之后,我脑际的印象便特别鲜明,不易忘记。这时候的愉快也很可以抵偿我
①
和英:在日文中,日本国又称“大和”,故“和英”即“日英”之意。
在国内硬记时的辛苦。这种愉快使我甘心消受硬记的辛苦,又使我始终确信
硬记单语是学外国语的最根本的善法。
关于学习“文法”,我也用机械的笨法子。我不读文法教科书,我的机
械的方法是“对读”。例如拿一册英文圣书和一册中文圣书并列在案头,一
句一句地对读。积起经验来,便可实际理解英语的构造和各种词句的腔调。
圣书之外,他种英文名著和名译,我亦常拿来对读。日本有种种英和对译丛
书,左页是英文,右页是日译,下方附以注解。我曾从这种丛书得到不少的
便利。文法原是本于论理的,只要论理的观念明白,便不学文法,不分 noun
与 verb②亦可以读通英文。但对读的态度当然是要非常认真。须要一句一字
地对勘,不解的地方不可轻轻通过,必须明白了全句的组织,然后前进。我
相信认真地对读几部名作,其功效足可抵得学校中数年英文教科。——这也
可说是无福享受正式求学的人的自慰的话;能入学校中受先生教导,当然比
自修更为幸福。我也知道入学是幸福的,但我真犯贱,嫌它过于幸福了。自
己不费钻研而袖手听讲,由先生拖长了时日而慢慢地教去,幸福固然幸福了,
但求学心切的人怎能耐烦呢?求学的兴味怎能不被打断呢?学一种外国语要
拖长许久的时日,我们的人生有几回可供拖长呢?语言文字,不过是求学问
的一种工具,不是学问的本身。学些工具都要拖长许久的时日此生还来得及
研究几许学问呢了拖长了时日而学外国语,真是俗语所谓“拉得被头直,天
亮了!”我固然无福消受入校正式求学的幸福;但因了这个理由,我也不愿
消受这种幸福,而宁愿独自来用笨功。
关于“会话”,即关于言语的腔调的学习,我又喜用笨法子。学外国语
必须通会话。与外国人对晤当然须通会话,但自己读书也非通会话不可。因
为不通会话,不能体会语言的腔调;腔调是语言的神情所寄托的地方,不能
体会腔调,便不能彻底理解诗歌小说戏剧等文学作品的精神。故学外国语必
须通会话。能与外国人共处,当然最便于学会话。但我不幸而没有这种机会,
我未曾到过西洋,我又是未到东京时先在国内自习会话的。我的学习会话,
也用笨法子,其法就是“熟读”。我选定了一册良好而完全的会话书,每日
熟读一课,克期读完。熟读的方法更笨,说来也许要惹人笑。我每天自己上
一课新书,规定读十遍。计算遍数,用选举开票的方法,每读一遍,用铅笔
在书的下端划一笔,便凑成一个字。不过所凑成的不是选举开票用的“正”
字,而是一个“读”字。例如第一天读第一课,读十遍,每读一遍画一笔,
便在第一课下面画了一个“言”字旁和一个“士”字头。第二天读第二课,
亦读十遍,亦在第二课下面画一个“言”字和一个“士”字,继续又把昨天
所读的第一课温习五遍,即在第一课的下面加了一个“四”字。第三天在第
三课下画一“言”字和“士”字,继续温习昨日的第二课,在第二课下面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