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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一“四”字,又继续温习前日的第一课,在第一课下面再加了一个“目”字。

第四天在第四课下面画一“言”字和一“士”字,继续在第三课下加一“四”

字,第二课下加一“目”字,第一课下加一“八”字,到了第四天而第一课

下面的“读”字方始完成。这样下去,每课下面的 “读”字,逐一完成。“读”

字共有二十二笔,故每课共读二十二遍,即生书读十遍,第二天温五遍,第

三天又温五遍,第四天再温二遍。故我的旧书中,都有铅笔画成的“读”字,

每课下面有了一个完全的“读”字,即表示已经熟读了。这办法有些好处:

noun 与 verb:英语,noun 意即名词,vetb 意即动词。

分四天温习,屡次反复,容易读熟。我完全信托这机械的方法,每天像和尚

念经一般地笨读。但如法读下去,前面的各课自会逐渐地从我的唇间背诵出

来,这在我又感得一种愉快,这愉快也足可抵偿笨读的辛苦,使我始终好笨

而不迁。会话熟读的效果,我于英语尚未得到实证的机会,但于日本语我已

经实证了。我在国内时只是笨读,虽然发音和语调都不正确,但会活的资料

已经完备了。故一听到日本人的说话,就不难就自己所已有的资料而改正其

发音和语调,比较到了日本而从头学起来的,进步快速得多。不但会话,我

又常从对读的名著中选择几篇自己所最爱读的短文,把它分为数段,而用前

述的笨法子按日熟读。例如 Stevenson①和夏目漱石的作品,是我所最喜熟读

的材料。我的对于外国语的理解,和对于文学作品的理解,都因了这熟读的

方法而增进一些。这益使我始终好笨而不迁了。——以上是我对于外国语的

学习法。

第二,对于知识学科的书的读法,我也有一种见地:知识学科的书,其

目的主要在于事实的报告;我们读史地理化等书,亦无非欲知道事实。凡一

种事实,必有一个系统。分门别类,源源本本,然后成为一册知识学科的书。

读这种书的第一要点,是把握其事实的系统。即读者也须源源本本地谙记其

事实的系统,却不可从局部着手。例如研究地理,必须源源本本地探求世界

共分几大洲,每大洲有几国,每国有何种山川形胜等。则读毕之后,你的头

脑中就摄取了地理的全部学问的梗概,虽然未曾详知各国各地的细情,但地

理是什么样一种学问,我们已经知道了。反之,若不从大处着眼,而孜孜从

事于局部的记忆,即使你能背诵喜马拉雅山高几尺,尼罗河长几里,也只算

一种零星的知识,却不是研究地理。故把握系统,是读知识学科的书籍的第

一要点。头脑清楚而记忆力强大的人,凡读一书,能处处注意其系统,而在

自己的头脑中分门别类,作成井然的条理;虽未看到书中详叙细事的地方,

亦能知道这详叙位在全系统中哪一门哪一类哪一条之下,及其在全部中重要

程度如何。这仿佛在读者的头脑中画出全书的一览表,我认为这是知识书籍

的最良的读法。

但我的头脑没有这样清楚,我的记忆力没有这样强大。我的头脑中地位

狭窄,画不起一览表来。倘教我闲坐在草上花下或奄卧在眠床中而读知识学

科的书,我读到后面便忘记前面。终于弄得条理不分,心烦意乱,而读书的

趣味完全灭杀了。所以我又不得不用笨法子。我可用一本 notebook①来代替

我的头脑,在 notebook 中画出全书的一览表。所以我读书非常吃苦,我必须

准备了 notebook 和笔,埋头在案上阅读。读到纲领的地方,就在 notebook

上列表,读到重要的地方,就在 notebook 上摘要。读到后面,又须时时翻阅

前面的摘记,以朗此章此节在全体中的位置。读完之后,我便抛开书籍,把

notebook 上的一览表温习数次。再从这一览表中摘要,而在自己的头脑中画

出一个极简单的一览表。于是这部书总算读过了。我凡读知识学科的书,必

须用 notebook 摘录其内容的一览表。所以十年以来,积了许多的 notebook,

经过了几次迁居损失之后,现在的废书架上还留剩着半尺多高的一堆

notebook 呢。

我没有正式求学的福分,我所知道于世间的一些些事,都是从自己读书

Stevenson:即斯蒂文生(RobertLouisStevenson,1850—1894),英国小说家。

notebook:英语,笔记本。

而得来的;而我的读书,都须用上述的机械的笨法子。所以看见闲坐在青草

地上,桃花树下,伴着了蜂蜂蝶蝶、燕燕莺莺而读英文数学教科书的青年学

生,或拥着绵被高枕而卧在眠床中读史地理化教科书的青年学生,我羡慕得

真要怀疑!

一九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嘉兴

(原载 1931 年 1 月《中学生》11 期)

《儿戏》

楼下忽然起了一片孩子们暴动的声音。他们的娘高声喊着:“两只雄鸡

又在斗了,爸爸快来劝解!”我不及放下手中的报纸,连忙跑下楼来。

原来是两个男孩在打架:六岁的元草要夺九岁的华瞻的木片头,华瞻不

给,元草哭着用手打他的胸;华瞻也哭着,双手擎起木片头,用脚踢元草的

腿。

我放下报纸,把身体插入两孩子的中间,用两臂分别抱住了两孩子,对

他们说:“不许打!为的啥事体?大家讲!”元草竭力想摆脱我的臂而向对

方进攻,一面带哭带嚷地说道:“他不肯给我木片头!他不肯给我木片头!”

似乎这就是他打人的正当的理由。华瞻究竟比他大了三岁,最初静伏在我的

臂弯里,表示不抵抗而听我调解,后来吃着口声辩: “这些木片头原是我的!

他要夺,我不给,他就打我!”元草用哭声接着说:“他踢我!”华瞻改取

直接交涉,对着他说:“你先打!”在旁作壁上观的宝姊姊发表舆论:“轻

句还重句,先打听道理!”背后又起一种舆论:“君子开口,小人动手!”

我未及下评判,元草已猛力退出我的手臂,突然向对方袭击。他们的娘看我

排解无效,赶过来将元草擒去,抱在怀里,用甘言骗住他。我也把华瞻抱在

怀里,用话抚慰他。两孩子分别占据了两亲的怀里,暴动方始告终。这时候

“五香……豆腐干”的叫声在后门外亲切地响着,把脸上挂着眼泪的两孩子

一齐从我们的怀里叫了出去。我拿了报纸重回楼上去的时候,已听到他们复

交后的笑谈声了。

但我到了楼上,并不继续看报。因为我看刚才的事件,觉得比看报上的

国际纷争直截明了得多。我想:世间人与人的对待,小的是个人对个人,大

的是团体对团体。个人对待中最小的是小孩对小孩,团体对待中最大的是国

家对国家。在文明的世间,除了最小的和最大的两极端而外,人对人的交涉,

总是用口的说话来讲理,而不用身体的武力来相打的。例如要掠夺,也必用

巧妙的手段;要侵占,也必立巧妙的名义;所谓“攻击”也只是辩论,所谓

“打倒”也只是叫喊。故人对人虽怀怨害之心,相见还是点头握手,敷衍应

酬。虽然也有用武力的人,但“君子开口,小人动手”,开化的世间是不通

行用武力的。其中唯有最小的和最大的两极端不然:小孩对小孩的交涉,可

以不讲理,而通行用武力来相打;国家对国家的交涉,也可以不讲理,而通

行用武力来战争。战争就是大规模的相打。可知凡物相反对的两极端相通似,

或相等。国际的事如儿戏,或等于儿戏。

(原载 1933 年 3 月 27 日《申报·自由谈》)

《陋巷》

杭州的小街道都称为巷。这名称是我们故乡所没有的。我幼时初到杭州,

对于这巷字颇注意。我以前在书上读到颜子“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的

时候,常疑所谓“陋巷”,不知是甚样的去处。想来大约是一条坍圯、龌龊

而狭小的弄,为灵气所钟而居了颜子的。我们故乡尽不乏坍圯,龌龊,狭小

的弄,但都不能使我想象做陋巷。及到了杭州,看见了巷的名称,才在想象

中确定颜子所居的地方,大约是这种巷里。每逢走过这种巷,我常怀疑那颓

垣破壁的里面,也许隐居着今世的颜子。就中有一条巷,是我所认为陋巷的

代表的。只要说起陋巷两字,我脑中会立刻浮出这巷的光景来。其实我只到

过这陋巷里三次,不过这三次的印象都很清楚,现在都写得出来。

第一次我到这陋巷里,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那时我只十七八岁,正在

杭州的师范学校里读书。我的艺术科教师 L 先生①似乎嫌艺术的力道薄弱,过

不来他的精神生活的瘾,把图画音乐的书籍用具送给我们,自己到山里去断

了十七天食,回来又研究佛法,预备出家了。在出家前的某日,他带了我到

这陋巷里去访问 M 先生②。我跟着 L 先生走进这陋巷中的一间老屋,就看见一

位身材矮胖而满面须髯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走出来应接我们。我被介绍,向这

位先生一鞠躬,就坐在一只椅子上听他们的谈话。我其实全然听不懂他们的

话, 只是断片地听到什么“楞严” “圆觉”

、 等名词,又有一个英语“philosophy”

出现在他们的谈话中。这英语是我当时新近记诵的,听到时怪有兴味。可是

话的全体的意义我都不解。这一半是因为 L 先生打着天津白,M 先生则叫工

人倒茶的时候说纯粹的绍兴土白,面对我们谈话时也作北腔的方言,在我都

不能完全通用。当时我想,你若肯把我当作倒茶的工人,我也许还能听得懂

些。但这话不好对他说,我只得假装静听的样子坐着,其实我在那里偷看这

位初见的 M 先生的状貌。他的头圆而大,脑部特别丰隆,假如身体不是这样

矮胖,一定负载不起。他的眼不象 L 先生的眼地纤细,圆大而炯炯发光,上

眼帘弯成一条坚致有力的弧线,切着下面的深黑的瞳子。他的须髯从左耳根

缘着脸孔一直挂到右耳根,颜色与眼瞳一样深黑。我当时正热衷于木炭画,

我觉得他的肖像宜用木炭描写,但那坚致有力的眼线,是我的木炭所描不出

的。我正在这样观察的时候,他的谈话中突然发出哈哈的笑声。我惊奇他的

笑声响亮而愉快,同他的话声全然不接,好像是两个人的声音。他一面笑,

一面用炯炯发光的眼黑顾视到我。我正在对他作绘画的及音乐的观察,全然

没有知道可笑的理由,但因假装着静听的样子,不能漠然不动;又不好意思

问他“你有什么好笑”而请他重说一遍,只得再假装领会的样子,强颜作笑。

他们当然不会考问我领会到如何程度,但我自己问心,很是惭愧。我惭愧我

的装腔作笑,又痛恨自己何以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的话愈谈愈长,M 先生

的笑声愈多愈响,同时我的愧恨也愈积愈深。从进来到辞去,一向做个怀着

愧恨的傀儡,冤枉地被带到这陋巷中的老屋里来摆了几个钟头。

第二次我到这陋巷,在于前年,是做傀儡之后十六年的事了。这十六七

年之间,我东奔西走地糊口于四方,多了妻室和一群子女,少了一个母亲;M

L 先生:指李叔同先生。

M 先生:指马一浮先生。

philosophy:英语,意即哲学。

先生则十余年如一日,长是孑然一身地隐居在这陋巷的老屋里。我第二次见

他,是前年的清明日,我是代 L 先生送两块印石而去的。我看见陋巷照旧是

我所想象的颜子的居处,那老屋也照旧古色苍然。M 先生的音容和十余年前

一样,坚致有力的眼帘,炯炯发光的黑瞳,和响亮而愉快的谈笑声。但是听

这谈笑声的我,与前大异了。我对于他的话,方言不成问题,意思也完全懂

得了。像上次做傀儡的苦痛,这会已经没有,可是另感到一种更深的苦痛:

我那时初失母亲——从我孩提时兼了父职抚育我到成人,而我未曾有涓埃的

报答的母亲。痛恨之极,心中充满了对于无常的悲愤和疑惑。自己没有解除

这悲和疑的能力,便堕入了颓唐的状态。我只想跟着孩子们到山巅水滨去

picnic①,以暂时忘却我的苦痛,而独怕听接触人生根本问题的话。我是明知

故犯地堕落了。但我的堕落在我所处的社会环境中颇能隐藏。因为我每天还

为了糊口而读几页书,写几小时的稿,长年除荤戒酒,不看戏,又不赌博,

所有的嗜好只是每天吸半听美丽牌香烟,吃些糖果,买些玩具同孩子们弄弄。

在我所处的社会环境中的人看来,这样的人非但不堕落,着实是有淘剩②的。

但 M 先生的严肃的人生,显明地衬出了我的堕落。他和我谈起我所作而他所

序的《护生画集》,勉励我;知道我抱着风木之悲,又为我解说无常,劝慰

我。其实我不须听他的话,只要望见他的颜色,已觉羞愧得无地自容了。我

心中似有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丝,因为解不清楚,用纸包好了藏着。M

先生的态度和说话,着力地在那里发开我这纸包来。我在他面前渐感局促不

安,坐了约一小时就告辞。当他送我出门的时候,我感到与十余年前在这里

做了几小时傀儡而解放出来时同样愉快的心情。我走出那陋巷,看见街角上

停着一辆黄包车,便不问价钱,跨了上去。仰看天色晴明,决定先到采芝斋

买些糖果,带了到六和塔去度送这清明日。但当我晚上拖了疲倦的肢体而回

到旅馆的时候,想起上午所访问的主人,热烈地感到畏敬的亲爱。我准拟明

天再去访他,把心中的纸包打开来给他看。但到了明朝,我的心又全被西湖

的春色所占据了。

第三次我到这陋巷,是最近一星期前的事。这回是我自动去访问的。M

先生照旧孑然一身地隐居在那陋巷的老屋里,两眼照旧描着坚致有力的线而

炯炯发光,谈笑声照旧愉快。只是使我惊奇的,他的深黑的须髯已变成银灰

色,渐近白色了。我心中浮出“白发不能容宰相,也同闲客满头生”之句,

同时又悔不早些常来亲近他,而自恨三年来的生活的堕落。现在我的母亲已

死了三年多了,我的心似已屈服于“无常”,不复如前之悲愤,同时我的生

活也就从颓唐中爬起来,想对“无常”作长期的抵抗了。我在古人诗词中读

到“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六朝旧时明月,清夜满秦淮”,“白头

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等咏叹无常的文句,不肯放过,给它们翻译为画。以

前曾寄两幅给 M 先生,近来想多集些文句来描画,预备作一册《无常画集》。

我就把这点意思告诉他,并请他指教。他欣然地指示我许多可找这种题材的

佛经和诗文集,又背诵了许多佳句给我听。最后他翻然地说道:“无常就是

常。无常容易画,常不容易画。”我好久没有听见这样的话了,怪不得生活

异常苦闷。他这话把我从无常的火宅中救出,使我感到无限的清凉。当时我

想,我画了《无常画集》之后,要再画一册《常画集》。《常画集》不须请

picnic:英语,意即野餐。

淘剩:是作者家乡方言,意即出息。

他作序,因为自始至终每页都是空白的。这一天我走出那陋巷,已是傍晚时

候。梦暮的景象和雨雪充塞了道路。我独自在路上彷徨,回想前年不问价钱

跨上黄包车那一回,又回想二十年前作了几小时傀儡而解放出来那一回,似

觉身在梦中。

一九三三年一月十五日于石门湾

(原载 1933 年 4 月《东方杂志》30 卷 8 期)

《两个“?”》

两个“?”,从幼小时候就隐约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但我到了三十岁上

方才明确地看见它们。我想捉住它们来一看究竟,就被它们引诱入佛教中。

现在我把被引诱的经过写些出来。

第一个“?”叫做“空间”。我孩提时跟着我的父母住在故乡石门湾的

一间老屋里,以为老屋是一个独立的天地。老屋的壁的外面是甚么东西?我

全不想起。有一天,邻家的孩子从壁缝间塞进一根鸡毛来,我吓了一跳;同

时,悟到了屋的构造,知道屋的外面还有屋,空间的观念渐渐明白了。我稍

长,店里的伙计抱了我步行到离家二十里的石门城里的姑母家去,我在路上

看见屋宇毗连,想像这些屋与屋之间都有壁,壁间都可塞过鸡毛。经过了很

长的桑地和田野之后,进城来又是毗连的屋宇,地方似乎是没有穷尽的。从

前我把老屋的壁当作天地的尽头,现在知道不然。我指着城外问大人们: “再

过去还有地方么?”大人们回答我说:“有,嘉兴,苏州,上海;有高山,

有大海,还有外国。你大起来都可去玩。”一个粗大的“?”隐约地出现在

我的眼前。回家以后,早晨醒来,躺在床上,驰想:床的里面是帐,除去了

帐是壁,除去了壁是邻家的屋,除去了邻家的屋又是屋,除完了屋是空地,

空地完了又是城市的屋,或者是山是海,除去了山,渡过了海,一定还有地

方……空间到甚么地方为止呢?我把这疑问质问大姊,大姊回答我说:“到

天边上为止。”她说天像一只极大的碗覆在地面上。天边上是地的尽头。这

话我当时还听得懂。但天边的外面又是甚么地方呢?大姊说:“不可知了。”

很大的“?”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但须臾就隐去。我且吃我的糖果,玩我的

游戏罢。

我进了学校,先生教给我地球的知识。从前的疑问到这时候豁然地解决

了。原来地是一个球。那么,我躺在床上一直向里床方面驰想过去,结果是

绕了地球一匝而仍旧回到我的床前。这是何等新奇而痛快的解决!我回家来

欣然地把这新闻告诉大姊。大姊说:“球的外面是甚么呢?”我说:“是空。”

“空到甚么地方为止呢?”我茫然了。我再到学校去问先生,先生说:“不

可知了。”很大的“?”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但也不久就隐去。我且读我的

英文,做我的算术罢。

我进师范学校,先生教我天文。我怀着热烈的兴味而听讲,希望对于小

学时代的疑问,再得一个新奇而痛快的解决。但终于失望,先生说:“天文

书上所说的只是人力所能发见的星球。”又说:“宇宙是无穷大的。”无穷

大的状态,我不能想像。我仍是常常驰想,这回我不再躺在床上向横方驰想,

而是仰首向天上驰想;向这苍苍者中一直上去,有没有止境?有的么,其处

的状态如何?没有的么,使我不能想像。我眼前的“?”比前愈加粗大,愈

加迫近。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屡屡为了它而失眠。我心中愤慨地想:我身所

处的空间的状态都不明白,我不能安心做人!世人对于这个切身而重大的问

题,为甚么都不说起?以后我遇见人,就向他们提出这疑问。他们或者说不

可知,或一笑置之,而谈别的时事了。我愤慨地反抗:“朋友!这个问题比

你所谈的时事重大得多,切身得多!你为甚么不理?”听到这话的人都笑了。

他们的笑声中似乎在说:“你有神经病了。”我不好再问,只得让那粗大的

“?”照旧挂在我的眼前,直到它引导我入佛教的时候。

第二个“?”叫做“时间”。我孩提时关于时间只有昼夜的观念。月、

季、年、世等观念是没有的。我只知道天一明一暗,人一起一睡,叫做一天。

我的生活全部沉浸在“时间”的急流中,跟了它流下去,没有抬起头来望望

这急流的前后的光景的能力。有一次新年里,大人们问我几岁,我说六岁。

母亲教我:“你还说六岁?今年你是七岁了,已经过了年了。”我记得这样

的事以前似曾有过一次。母亲教我说六岁时也是这样教的。但相隔久远,记

忆模糊不清了。我方才知道这样时间的间隔叫做一年,人活过一年增加一岁。

那时我正在父亲的私塾里读完《千字文》,有一晚,我到我们的染坊店里去

玩,看见账桌上放着一册账簿,簿面上写着“菜字元集”这四字。我问管账

先生,这是甚么意思。他回答我说:“这是用你所读的《千字文》上的字来

记年代的。这店是你们祖父手里开张的。开张的那一年所用的第一册账簿,

叫做‘天字元集’,第二年的叫做‘地字元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每

年用一个字。用到今年正是‘菜重芥姜’的菜字。”因为这事与我所读的书

有关连,我听了很有兴味。他笑着摸摸他的白胡须,继续说道:“明年重字,

后年芥字,我们一直开下去,开到‘焉哉乎也’的也字,大家发财!”我口

快地接着说:“那时你已经死了,我也死了!”他用手掩住我的口道:“话

勿得!话勿得!大家长生不老!大家发财!”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敢再

说下去了。但从这时候起,我不复全身沉浸在“时间”的急流中跟它飘流。

我开始在这急流中抬起头来,回顾后面,眺望前面,想看看“时间”这东西

的状态。我想,我们这店即使依照千字文开了一千年,但天宇以前和也字以

后,一定还有年代。那么,时间从何时开始,何时了结呢?又是一个粗大的

“?”隐约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问父亲:“祖父的父亲是谁?”父亲说:

“曾祖。”“曾祖的父亲是谁?”“高祖。”“高祖的父亲是谁?”父亲看

见我有些像孟尝君,笑着抚我的头,说道:“你要知道他做甚么?人都有父

亲,不过年代太远的祖宗,我们不能一一知道他的人了。”我不敢再问,但

在心中思维“人都有父亲”这句话,觉得与空间的“无穷大”同样不可想像。

很大的“?”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入小学校,历史先生教我盘古氏开天辟地的事。我心中想天地没有开

辟的时候状态如何?盘古氏的父亲是谁?他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又是

谁?同学中没有一个提出这样的疑问,我也不敢质问先生。我入师范学校,

才知道盘古氏开天辟地是一种靠不住的神话。又知道西洋有达尔文的《进化

论》,人类的远祖就是做戏法的人所畜的猴子,而且猴子还有它的远祖。从

我们向过去逐步追溯上去,可一直追溯到生物的起源,地球的诞生,太阳的

诞生,宇宙的诞生。再从我们向未来推想下去,可一直推想到人类的末日,

生物的绝种,地球的毁坏,太阳的冷却,宇宙的寂灭。但宇宙诞生以前,和

寂灭以后,“时间”这东西难道也没有了么?“没有时间”的状态,比“无

穷大”的状态愈加使我不能想像。而时间的性状实比空间的性状愈加难于认

识。我在自己的呼吸中窥探时间的流动痕迹,一个个的呼吸鱼贯的翻进“过

去”的深渊中,无论如何不可挽留。我害怕起来,屏住了呼吸,但自鸣钟仍

在“的格,的格”地告诉我时间的经过。一个个的“的格”鱼贯地翻进过去

的深渊中,仍是无论如何不可挽留的。时间究竟怎样开始?将怎样告终?我

眼前的“?”比前愈加粗大,愈加迫近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屡屡为它失

眠。我心中愤慨地想:我的生命是跟了时间走的。“时间”的状态都不明白,

我不能安心做人!世人对于这个切身而重大的问题,为甚么都不说起?以后

我遇见人,就向他们提出这个问题。他们或者说不可知,或者一笑置之,而

谈别的时事了。我愤慨地反抗:“朋友!我这个问题比你所谈的时事重大的

多,切身的多!你为甚么不理?”听到这话的人都笑了。他们的笑声中似乎

在说:“你有神经病了!”我不好再问,只得让那粗大的“?”照旧挂在我

的眼前,直到它引导我入佛教的时候。

一九三三年二月廿四日

(选自《随笔二十篇》,1934 年 8 月,上海天马书店)

《作父亲》

楼窗下的弄里远远地传来一片声音:“咿哟,咿哟……”渐近渐响起来。

一个孩子从算草簿中抬起头来,张大眼睛倾听一会,“小鸡!小鸡!”

叫了起来。四个孩子同时放弃手中的笔。飞奔下楼,好像路上的一群麻雀听

见了行人的脚步声而飞去一般。

我刚才扶起他们所带倒的凳子,拾起桌子上滚下去的铅笔,听见大门口

一片呐喊:“买小鸡!买小鸡!”其中又混着哭声。连忙下楼一看,原来元

草因为落伍而狂奔,在庭中跌了一交,跌痛了膝盖不能再跑,恐怕小鸡被哥

哥姊姊们买完了轮不着他,所以激烈地哭着。我扶了他走出大门口,看见一

群孩子正向一个挑着一担“咿哟,咿哟”的人招呼,欢迎他走近来。元草立

刻离开我,上前去加入团体,且跳且喊:“买小鸡!买小鸡!”泪珠跟了他

的一跳一跳而从脸上滴到地上。

孩子们见我出来,大家回转身来包围了我。“买小鸡!买小鸡!”的喊

声由命令的语气变成了请愿的语气,喊得比前更响了。他们仿佛想把这些音

蓄入我的身体中,希望它们由我的口上开出来。独有元草直接拉住了担子的

绳而狂喊。

我全无养小鸡的兴趣;且想起了以后的种种麻烦觉得可怕。但乡居寂寥,

绝对屏除外来的诱惑而强迫一群孩子在看惯的几间屋子里隐居这一个星期

日,似也有些残忍。且让这个“咿哟,咿哟”来打破门庭的岑寂,当作长闲

的春昼的一种点景吧。我就招呼挑担的,叫他把小鸡给我们看看。

他停下担子,揭开前面的一笼。“咿哟,咿哟”的声音忽然放大,但见

一个细网的下面,蠕动着无数可爱的小鸡,好像许多活的雪球。五六个孩子

蹲集在笼子的四周,一齐倾情地叫着“好来!好来!”一瞬间我的心也屏绝

了思虑而没入在这些小动物的姿态的美中,体会了孩子们对于小鸡的热爱的

心情。许多小手伸入笼中,竞指一只纯白的小鸡,有的几乎要隔网捉住它。

挑担的忙把盖子无情地冒上,许多“咿哟,咿哟”的雪球和一群“好来,好

来”的孩子,便隔着咫尺天涯了。孩子们怅望笼子的盖,依附在我的身边,

有的伸手摸我的袋。我就向挑担的人说话:

“小鸡卖几钱一只?”

“一块洋钱四只。”

“这样小的,要卖二角半钱一只?可以便宜些否?”

“便宜勿得,二角半钱最少了。”

他说过,挑起担子就走。大的孩子脉脉含情地目送他,小的孩子拉住了

我的衣襟而连叫“要买!要买!”挑担的越走得快,他们喊得越响。我摇手

止住孩子们的喊声,再向挑担的问:

“一角半钱一只卖不卖?给你六角钱买四只吧!”

“没有还价!”

他并不停步,但略微旋转头来说了这一句话,就赶紧向前面跑,“咿哟,

咿哟”的声音渐渐地远起来了。

元草的喊声就变成哭声。大的孩子锁着眉头不绝地探望挑

者的背影,又注视我的脸色。我用手掩住了元草的口,再向挑担人远远

地招呼

“二角大洋一只,卖了吧!”

“没有还价!”

他说过便昂然地向前进行,悠长地叫出一声“卖——小——鸡——!”

其背影便在弄口的转角上消失了。我这里只留着一个号啕大哭的孩子。

对门的大嫂子曾经从矮门上探头出来看过小鸡,这时候便拿着针线走出

来倚在门上,笑着劝慰哭的孩子说:

“不要哭!等一会儿还有担子挑来,我来叫你呢!”她又笑向我说:

“这个卖小鸡的想做好生意。他看见小孩子们哭着要买,越是不肯让价

了。昨天坍墙圈里买的一角洋钱一只,比刚才的还大一半呢!”

我对她答话了几句,便拉了哭着的孩子回进门来。别的孩子也懒洋洋地

跟了进来。我原想为长闲的春昼找些点景而走出门口的;不料讨个没趣,扶

了一个哭着的孩子而回进来。庭中的柳树正在骀荡的春光中摇曳柔条,堂前

的燕子正在安稳的新巢上低徊软语。我们这个刁巧的挑担者和痛哭的孩子,

在这一片和平美丽的春景中很不调和啊!

关上大门,我一面为元草揩拭眼泪,一面对孩子们说

“你们大家说‘好来,好来’,‘要买,要买’,那人便不肯让价了!”

小的孩子听不懂我的话,继续唏嘘着;大的孩子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

我继续抚慰他们:

“我们等一会再来买罢,隔壁大妈会喊我们的。但你们下次……”

我不说下去了。因为下面的话是“看见好的嘴上不可说好,想要的嘴上

不可说要。”倘再进一步,就要变成“看见好的嘴上应该说不好,想要的嘴

上应该说不要”了。在这一片天真烂漫光明正大的春景中,向那里容藏这样

教导孩子的一个父亲呢?

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

(原载 1933 年 7 月《文学》1 卷 1 期)

《随感十三则》

花台里生出三枝扁豆秧来。我把它们移种到一块空地上,并且用竹竿搭

一个棚,以扶植它们。每天清晨为它们整理枝叶,看它们欣欣向荣,自然发

生一种兴味。

那蔓好像一个触手,具有可惊的攀缘力。但究竟因为不生眼睛,只管盲

目地向上发展,有时会钻进竹竿的裂缝里,回不出来,看了令人发笑。有时

一根长条独自脱离了棚,颤袅地向空中伸展,好像一个摸不着壁的盲子,看

了又很可怜。这等时候便需我去扶助。扶助了一个月之后,满棚枝叶婆娑,

棚下已堪纳凉闲话了。

有一天清晨,我发见豆棚上忽然有了大批的枯叶和许多软垂的蔓,惊奇

得很。仔细检查,原来近地面处一支总干,被不知甚么东西伤害了。未曾全

断,但不绝如缕。根上的养分通不上去,凡属这总干的枝叶就全部枯萎,眼

见得这一族快灭亡了。

这状态非常凄惨,使我联想起世间种种的不幸。

有一种椅子,使我不易忘记:那坐的地方,雕着一只屁股的模子,中间

还有一条凸起,坐时可把屁股精密地装进模子中,好像浇塑石膏模型一般。

大抵中国式的器物,以形式为主,而用身体去迁就形式。故椅子的靠背

与坐板成九十度角,衣服的袖子长过手指。西洋式的器物,则以身体的实用

为主,形式即由实用产生。故缝西装须量身体,剪刀柄上的两个洞,也完全

依照手指的横断面的形状而制造。那种有屁股模子的椅子,显然是西洋风的

产物。

但这已走到西洋风的极端,而且过分了。凡物过分必有流弊。像这种椅

子,究竟不合实用,又不雅观。我每次看见,常误认它为一种刑具。

散步中,在静僻的路旁的杂草间拾得一个很大的钥匙。制造非常精致而

坚牢,似是巩固的大洋箱上的原配。不知从何人的手中因何缘而落在这杂草

中的?我未被“路不拾遗”之化,又不耐坐在路旁等候失主的来寻;但也不

愿把这个东西藏进自己的袋里去,就擎在手中走路,好像采得了一朵野花。

我因此想起《水浒》中五台山上挑酒担者所唱的歌:“九里山前作战场,

牧童拾得旧刀枪……。”这两句怪有意味。假如我做了那个牧童,拾得旧刀

枪时定有无限的感慨:不知那刀枪的柄曾经受过谁人的驱使?那刀枪的尖曾

经吃过谁人的血肉?又不知在它们的活动之下,曾经害死了多少人之性命。

也许我现在就同“牧童拾得旧刀枪”一样。在这个大钥匙塞在大洋箱的

键孔中时的活动之下,也曾经害死过不少人的性命,亦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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