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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发开十年前堆塞着的一箱旧物来,一一检视,每一件东西都告诉我一段

旧事。我仿佛看了一幕自己为主角的影戏。

结果从这里面取出一把油画用的调色板刀,把其余的照旧封闭了,塞在

床底下。但我取出这调色板刀,并非想描油画。是利用它来切芋艿,削萝卜

吃。

这原是十余年前我在东京的旧货摊上买来的。它也许曾经跟随名贵的画

家,指挥①高价的油画颜料,制作出帝展一等奖的作品来博得沸腾的荣誉。现

在叫它切芋艿,削萝卜,真是委屈了它。但芋艿,萝卜中所含的人生的滋味,

也许比油画中更为丰富,让它尝尝罢。

十余年前有一个时期流行用紫色的水写字。买三五个铜板洋青莲,可泡

一大瓶紫水,随时注入墨匣,有好久可用。我也用过一会,觉得这固然比磨

墨简便。但我用了不久就不用,我嫌它颜色不好,看久了令人厌倦。

后来大家渐渐不用,不久此风便熄。用不厌的,毕竟只有黑和蓝两色:

东洋人写字用黑。黑由红黄蓝三原色等量混和而成,三原色具足时,使人起

安定圆满之感。因为世间一切色彩皆由三原色产生,故黑色中包含着世间一

切色彩了。西洋人写字用蓝,蓝色在三原色中为寒色,少刺激而沉静,最可

亲近。故用以写字,使人看了也不会厌倦。

紫色为红蓝两色合成。三原色既不具足,而性又刺激,宜其不堪常用。

但这正是提倡白话文的初期,紫色是一种蓬勃的象征,并非偶然的。

孩子们对于生活的兴味都浓。而这个孩子特甚。

当他热中于一种游戏的时候,吃饭要叫到五六遍才来,吃了两三口就走,

游戏中不得已出去小便,常常先放了半场,勒住裤腰,走回来参加一歇游戏,

再去放出后半场。看书发见一个疑问,立刻捧了书来找我,茅坑间里也会找

寻过来。得了解答,拔脚便走,常常把一只拖鞋遗剩在我面前的地上而去。

直到划袜走了七八步方才觉察,独脚跳回来取鞋。他有几个星期热中于搭火

车,几个星期热中于着象棋,又有几个星期热中于查《王云五大词典》,现

在正热中于捉蟋蟀。但凡事兴味一过,便置之不问。无可热中的时候,镇日

没精打彩,度日如年,口里叫着“饿来!饿来!”其实他并不想吃东西。

有一回我画一个人牵两只羊,画了两根绳子。有一位先生教我:“绳子

只要画一根。牵了一只羊,后面的都会跟来。”我恍悟自己阅历太少。后来

留心观察,看见果然:前头牵了一只羊走,后面数十只羊都会跟去。无论走

向屠场,没有一只羊肯离群众而另觅生路的。

近代有不用笔而用刀来描画的画风,故云。——作者注。

后来看见鸭也如此。赶鸭的人把数百只鸭放在河里,不须用绳子系住,

群鸭自能互相追随,聚在一块。上岸的时候,赶鸭的人只要赶上一二只,其

余的都会跟了上岸。无论在四通八达的港口,没有一只鸭肯离群众而走自己

的路的。

牧羊的和赶鸭的就利用它们这模仿性,以完成他们自己的事业。

每逢赎得一剂中国药来,小孩们必然聚拢来看拆药。每逢打开一小包,

他们必然惊奇叫喊。有时一齐叫道:“啊!一包瓜子!”有时大家笑起来:

“哈哈!四只骰子!”有时惊奇得很:“咦!这是洋囝囝的头发呢?”又有

时吓了一跳:“啊唷!许多老蝉!”……病人听了这种叫声,可以转颦为笑。

自笑为什么生了病要吃瓜子,骰子,洋囝囝的头发,或老蝉呢?看药方也是

病中的一种消遣。药方前面的脉理大都乏味;后面的药名却怪有趣。这回我

所服的,有一种叫做“知母”,有一种叫做“女贞”,名称都很别致。还有

“银花”,“野蔷薇”,好像新出版的书的名目。

吃外国药没有这种趣味。中国数千年来为世界神秘风雅之国,这特色在

一剂药里也很显明地表示着,来华考察的外国人,应该多吃几剂中国药回去。

《项脊轩记》里归熙甫描写自己闭户读书之久,说“能以足音辨人。”

我近来卧病之久,也能以足音辨人。房门外就是扶梯,人在扶梯上走上走下,

我不但能辨别各人的足音,又能在一人的足音中辨别其所为何来。“这会是

徐妈送药来了?”果然。“这会是五官送报纸来了?”果然。

记得从前寓居在嘉兴时,大门终日关闭。房屋进深,敲门不易听见,故

在门上装一铃索。来客拉索,里面的铃响了,人便出来开门。但来客极稀,

总是这几个人。我听惯了,也能以铃声辨人,时有一种顽童或闲人经过门口,

由于手痒或奇妙的心理,无端把铃索拉几下就逃,开门的人白跑了好几回;

但以后不再上当了。因为我能辨别他们的铃声中含有仓皇的音调,便置之不

理了。

盛夏的某晚,天气大热,而且奇闷。院子里纳凉的人,每人隔开数丈,

默默地坐着摇扇。除了扇子的微音和偶发的呻吟声以外,没有别的声响。大

家被炎威压迫得动弹不得,而且不知所云了。

这沉闷的静默继续了约半小时之久。墙外的弄里一个嘹亮清脆而有力的

叫声,忽然来打破这静默: “今夜好热!啊咦——好热!”

院子里的人不期地跟着他叫:“好热!”接着便有人起来行动,或者起

立,或者欠伸,似乎大家出了一口气。炎威也似乎被这喊声喝退了些。

十一

尊客降临,我陪他们吃饭往往失礼。有的尊客吃起饭来慢得很:一粒一

粒地数进口去。我则吃两碗饭只消五六分钟,不能奉陪。

我吃饭快速的习惯,是小时在寄宿学校里养成的。那校中功课很忙,饭

后的时间要练习弹琴。我每餐连盥洗只限十分钟了事,养成了习惯。现在我

早已出学校,可以无须如此了,但这习惯仍是不改。我常自比于牛的反刍:

牛在山野中自由觅食,防猛兽迫害,先把草囫囵吞入胃中,回洞后再吐出来

细细嚼食,养成了习惯。现在牛已被人关在家里喂养,可以无须如此了,但

这习惯仍是不改。

据我推想,牛也许是恋慕着野生时代在山中的自由,所以不肯改去它的

习惯的。

十二

新点着一支香烟,吸了三四口,拿到痰盂上去敲烟灰。敲得重了些,雪

白而长长的一支大美丽香烟翻落在痰盂中,“吱”地一声叫,溺死在污水里

了。

我向痰盂怅望,嗟叹了两声,似有“一失足成千古恨”之感。我觉得这

比丢弃两个铜板肉痛得多。因为香烟经过人工的制造,且直接有惠于我的生

活。故我对于这东西本身自有感情,与价钱无关。两角钱可买二十包火柴。

照理,丢掉两角钱同焚去二十包火柴一样。但丢掉两角钱不足深惜,而焚去

二十包火柴人都不忍心做。做了即使别人不说暴殄天物,自己也对不起火柴。

十三

一位开羊行的朋友为我谈羊的话。据说他们行里有一只不杀的老羊,为

它颇有功劳:他们在乡下收罗了一群羊,要装进船里,运往上海去屠杀的时

候,群羊往往不肯走上船去。他们便牵这老羊出来。老羊向群羊叫了几声,

奋勇地走到河岸上,蹲身一跳,首先跳入船中。群丰看见老羊上船了,便大

家模仿起来,争先恐后地跳进船里去。等到一群羊全部上船之后,他们便把

老羊牵上岸来,仍旧送回棚里。每次装羊,必须央这老羊引导。老羊因有这

点功劳,得保全自己的性命。

我想,这不杀的老羊,原来是该死的“羊奸”。

一九三三年九月

(选自《随笔二十篇》,1934 年 8 月,上海天马书店)

《学画回忆》

假如有人探寻我儿时的事,为我作传记或讣启,可以为我说得极漂亮:

“七岁入塾即擅长丹青。课余常摹古人笔意,写人物图,以为游戏。同塾年

长诸生竞欲乞得其作品而珍藏之,甚至争夺殴打。师闻其事,命出画观之,

不信,谓之曰:‘汝真能画,立为我作至圣先师孔子像!不成,当受罚。’

某从容研墨伸纸,挥毫立就,神颖晔然。师弃戒尺于地,叹曰:‘吾无以教

汝矣!’遂装裱其画,悬诸塾中,命诸生朝夕礼拜焉。于是亲友竟乞其画像,

所作无不维妙维肖。……”百年后的人读了这段记载,便会赞叹道:“七岁

就有作品,真是天才!神童!”

朋友来信要我写些关于儿时学画的回忆的话,我就根据上面的一段话写

些罢。上面的话都是事实,不过欠详明些,宜解说之如下:

我七八岁时——到底是七岁或八岁,现在记不清楚了。但都可说,说得

小了可说是照外国算法的;说得大了可说是照中国算法的。——入私塾,先

读《三字经》,后来又读《千家诗》。那《千家诗》每页的上端有一幅木板

画,记得第一幅画的是一只大象,和一个人,在那里耕田,后来我知道这是

二十四孝中的大舜耕田图。但当时并不知道画的是甚么意思,只觉得看上端

的画,比读下面的“云淡风轻近午天”有趣。我家开着染坊店,我向染匠司

务讨些颜料来,溶化在小盅子里,用笔蘸了为书上的单色画着色,涂一只红

象,一个蓝人,一片紫地,自以为得意。但那书的纸不是道林纸,而是很薄

的中国纸,颜料涂在上面的纸上,会渗透下面好几层。我的颜料笔又吸得饱,

透的更深。等得着好色,翻开书来一看,下面七八页上,都有一只红象,一

个蓝人,和一片紫地,好像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书的时候,父亲——就是我的先生——就骂,几乎要打手心;

被母亲不知大姊劝住了,终于没有打。我抽抽咽咽地哭了一顿,把颜料盅子

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先生——就是我的父亲——上鸦片馆去了,我

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颜料盅子,叫红英——管我的女仆——到店堂里去偷几张

煤头纸来,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手照”底下描色彩画。画一个红

人,一只蓝狗,一间紫房子……这些画的最初的鉴赏者,便是红英。后来母

亲和诸姊也看到了,她们都说“好”;可是我没有给父亲看,防恐吃手心。

这就叫做,“七岁入塾即擅长丹青”。况且向染坊店里讨来的颜料不止丹和

青呢!

后来,我在父亲晒书的时候找到了一部人物画谱,翻一翻,看见里面花

头很多,便偷偷地取出了,藏在自己的抽斗里。晚上,又偷偷地拿到扶梯底

下的半桌上去给红英看。这会不想再在书上着色;却想照样描几幅看,但是

一幅也描不像。亏得红英想工①好,教我向习字簿上撕下一张纸来,印着了描。

记得最初印着描的是人物谱上的柳柳州像。当时第一次印描没有经验,笔上

墨水吸得太饱,习字簿上的纸又太薄,结果描是描成了,但原本上渗透了墨

水,弄得很龌龊,曾经受大姊的责骂,这本书至今还存在,最近我晒旧书时

候还翻出这个弄龊龌了的柳柳州像来看:穿了很长的袍子,两臂高高地向左

右伸起,仰了头作大笑状。但周身都是斑谰的墨点,便是我当日印上去的。

回思我当日最初就印这幅画的原因,大概是为了他高举两臂作大笑状,好像

想工:是作者家乡方言,意即办法。

我的父亲打呵欠的模样,所以特别有兴味罢。后来,我的“印画”的技术渐

渐进步。大约十二三岁的时候,(父亲已经弃世,我在另一私塾读书了。)

我已把这本人物谱,统统印全。所用的纸是雪白的连史纸,而且所印的画都

着色。着色所用的颜料仍旧是染坊里的,但不复用原色,我自己会配出各种

的间色来,在画上施以复杂华丽的色彩,同塾的学生看了都很欢喜,大家说

“比原本上的好看得多!”而且大家问我讨画,拿去贴在灶间里,当作灶君

菩萨;或者贴在床前,当作新年里买的“花纸儿”。所以说我“课余常摹古

人笔意,写人物花鸟之图,以为游戏。同塾年长诸生竞欲乞得其作品,而珍

藏之”,也都有因;不过其事实是如此。

至于学生夺画相殴打,先生请我画至圣先师孔子像,悬诸塾中,命诸生

晨夕礼拜,也都是确凿的事实,你听我说罢:那时候我们在私塾中弄画,同

在现在社会里抽鸦片一样是不敢公开的。我好像是一个土贩或私售灯吃的;

同学们好像是上了瘾的鸦片鬼,大家在暗头里作勾当。先生坐在案桌上的时

候,我们的画具和画都藏好,大家一摇一摆地读《幼学》书,等到下午照例

一个大块头拖先生出去吃茶了,我们便拿出来弄画。我先一幅幅地印出来,

然后一幅幅地涂颜料。同学们便像看病时向医生挂号一样,依次认定自己所

欲得的画。得画的人对我有一种报酬,但不是稿费或润笔,而是种种玩意儿:

金铃子一对连纸匣;揠空老菱壳一只,可以加上绳子去当作陀螺抽的; “云”

字顺治铜钱一枚;(注:有的顺治铜钱,后面有一个字,字共有二十种。我

们儿时听大人说,积受了一套用绳编成宝剑形状,挂在床上,夜间一切鬼都

不敢来。但其中,好像是“云”字,最不易得;往往为缺少此一字而编不成

宝剑。故这种铜钱在当时的我们之间是一种贵重的赠品。)或者铜管子(就

是当时炮船上新用的后膛枪子弹的壳)一个。有一次,两个同学为交换一张

画,意见冲突,相打起来,被先生知道了。先生审问之下,知道相打的原因

是为画;追求画的来源,知道是我所作,便厉声喊我走过去。我料想是吃戒

尺了,低着头不睬,但觉得手心里火热了。终于先生走过来了。我已吓得魂

不附体;但他走到我的坐位旁边,并不拉我的手。却问我“这画是不是你画

的?”我回答一个“是”字,预备吃戒尺了。他把我的身体拉开,抽开我的

抽斗,搜查起来。我的画谱,颜料,以及印好而未着色的画,就都被他搜出。

我以为这些东西全被没收了,结果不然,他但把画谱拿了去,坐在自己的椅

子上一张一张地观赏起来。过了好一会,先生旋转头来叱一声“读!”大家

朗朗地读“混沌初开,乾坤始奠……”这件案子便停顿了。我偷眼看先生,

见他把画谱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底。放假①的时候我挟了书包走到他

面前去作一个揖,他换了一种与前不同的语气对我说,“这书明天给你”。

明天早上我到塾,先生翻出画谱中的孔子像,对我说:“你能看了样画

一个大的么?”我没有防到先生也会要我画起画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感

觉,支吾地回答说“能”。其实我向来只是“印”,不能“放大”。这个“能”

字是被先生的威严吓出来的。说出之后心头发一阵闷,好像一块大石头吞在

肚里了。先生继续说:“我去买张纸来,你给我放大了画一张,也要着色彩

的!”我只得说:“好。”同学们看见先生要我画画了,大家装出惊奇和羡

慕的脸色,对着我看。我却带着一肚皮心事,直到放假。

放假时我挟了书包和先生交给我的一张纸回家,便去同大姊商量。大姊

放假:指放学。

教我,用一张画方格子的纸,套在画谱的书页中间。画谱纸很薄,孔子像就

有经纬格子范围着了。大姊又拿缝纫用的尺和粉线袋给我在先生交给我的大

纸上弹了大方格子,然后向镜箱中取出她画眉毛用的柳条枝来,烧一烧焦,

教我依格子放大的画法。那时候我们家里还没有铅笔,和三角板,米突尺,

我现在回想大姊所教我的画法,实在可以佩服。我依照她的指导,竟用柳条

枝把一个孔子像的底稿描成了。同画谱上的完全一样,不过大得多,同我自

己的身体差不多大。我伴着了热烈的兴味,用毛笔勾出线条;又用大盆子调

了多量的颜料,着上色彩,一个鲜明华丽而伟大的孔子像就出现在纸上。店

里的伙计,作坊里的司务,看见了这幅孔子像,大家说“出色!”还有几个

老妈子,尤加热烈地称赞我的“聪明”和画的“齐整”,并且说:“将来哥

儿给我画个容像,死了挂在灵前,也占些风光。”我在许多伙计,司务,和

老妈子的盛称声中,俨然地成了一个小画家。但听到老妈子要托我画容像,

心中却有些儿着慌。我原来只会 “依样画葫芦”的!全靠那格子放大的枪花①,

把书上的小画改成为我的“大作”;又全靠那颜料的文饰,使书上的线描一

变而为我的“丹青”。格子放大是大姊教我的,颜料是染匠司务给我的,归

到我自己名下的工作,仍旧只有“依样画葫芦”。如今老妈子要我画容像,

说“不会画”有伤体面;说“会画”将来如何兑现?且置之不答,先把画缴

给先生去。先生看了点头。次日画就粘贴在堂名匾下的板壁上。学生们每天

早上到塾,两手捧着书包向它拜一下,晚上散学,再向它拜一下。我也如此。

自从我的“大作”在塾中的堂前发表以后,同学们就给我一个绰号“画

家”。每天来访先生的大块头看了画,点点头对先生说“可以”。这时候学

校初兴,先生忽然要把我们的私塾大加改良了。他买一架风琴来,自己先练

习几天,然后教我们唱“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妨小”的歌。又请一个朋

友来教我们学体操。我们都很高兴。有一天,先生呼我走过去,拿出一本书

和一大块黄布来,和蔼地对我说:“你给我在黄布上画一条龙”,又翻开书

来,继续说,“照这条一样”。原来这是体操时用的国旗。我接受了这命令,

只得又去同大姊商量;再用老法子把龙放大,然后描线,涂色。但这回的颜

料不是从染坊店里拿来,是由先生买来的铅粉,牛皮胶,和红黄蓝各种颜料。

我把牛皮胶煮溶了,加入铅粉,调制各种不透明的颜料,涂到黄布上,同西

洋中世纪的 Fresco①画法相似。龙旗画成了,就被高高地张在竹竿上,引导

学生通过市镇,到野外去体操。我悔不在体操后偷把那龙旗藏过了,好让我

的传记里添两句:“其画龙点睛后忽不见,盖已乘云上天矣。”我的“画家”

绰号自此更盛行;而老妈子的画像也催促得更紧了。

我再同大姊商量。她说二姊丈会画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关子”。我

到二姊丈家果然看见他们有种种特别的画具,玻璃九宫格,擦笔,Conte②米

突尺,三角板。我向二姊丈请教了些笔法,借了些画具;又借了一包照片来,

作为练习的样本。因为那时我们家乡地方没有照相馆,我家里没有可用玻璃

格子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回家以后,我每天放学后就埋头在擦笔照相画中。

这原是为了老妈子的要求而“抱佛脚”的;可是她没有照相,只有一个人。

我的玻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脸孔上去,没有办法给她画像。天下事有会巧妙

枪花:作者家乡方言,“掉枪花”意即“耍手段”。

Fresco:英语,意即壁画。

Conte:英语,一种蜡笔。

地解决的。大姊在我借来的一包样本中选出某老妇人的一张照片来,说: “把

这个人的下巴改尖些,就活像我们的老妈子了!”我依计而行,果然画了一

幅八九分像的肖像画,外加在擦笔上面涂以漂亮的淡彩:粉红色的肌肉,翠

蓝色的上衣,花带镶边;耳朵上外加挂着一双金黄色的珠耳环。老妈子看见

珠耳环心花盛开,即使完全不像,也说“像”了。自此以后,亲戚家死了人

我就有差使——画容像。活着的亲戚也拿一张小照来叫我放放大,挂在厢房

里;预备将来可现成地移挂在灵前。我十七岁出外求学,年假暑假回家时还

常常接受这种兼务生意。直到我十九岁时,从先生学了木炭写生画,读了美

术的论著,方才把此业抛弃。到现在,在故乡的几位老伯伯和老太太之间,

我的擦笔肖像画家的名誉依旧健在;不过他们大都以为我近来“不肯”画了,

不再来请教我。前年还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到我

上海的寓所来,哀愿地托我写照。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没有画具,况且又

没有时间和兴味。但无法对她说明,就把照片送到霞飞路的某照相馆里,托

他们放大为廿四寸的,寄了去。后遂无问津者。

假如我早得学木炭写生画,早得受美术论著的指导,我的学画不会走这

条崎岖的小径。唉,可笑的回忆,可耻的回忆,写在这里,给世间学画的人

作借镜罢。

(原载 1935 年 3 月《良友》画刊 103 期)

吃瓜子

从前所人说:中国人人人具有三种博士的资格,拿筷子博士,吹煤头纸

博士,吃瓜子博士。

拿筷子,吹煤头纸,吃瓜子,的确是中国人独得的技术。其纯熟深造,

想起了可以使人吃惊。这里精通拿筷子法的人,有了一双筷,可抵刀锯叉瓢

一切器具之用,爬罗剔抉,无所不精。这两根毛竹仿佛是身体上的一部分,

手指的延长,或者一对取食的触手。用时好像变戏法者的一种演技,熟能生

巧,巧极通神。不必说西洋人,就是我们自己看了,也可惊叹。至于精通吹

煤头纸法的人,首推几位一天到晚捧水烟筒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他们的“要

有火”比上帝还容易,只消向煤头纸上轻轻一吹,火便来了。他们不必出数

元乃至数十元的代价买打火机,只要有一张纸,便可临时在膝上卷起煤头纸

来,向铜火炉盖的小孔内一插,拔出来一吹,火便来了。我小时候看见我们

染坊店里的管账先生,有种种吹煤头纸的特技:我把煤头纸高举在他的额旁

边了,他会把下唇伸出来,使风向上吹;我把煤头纸放在他的胸前了,他会

把上唇伸出来,使风向下吹;我把煤头纸放在他的耳旁了,他会把嘴歪转来,

使风向左右吹;我用手包住了他的嘴,他会用鼻孔吹,都是吹一两下就着火

的。中国人对于吹煤头纸技术造诣之深,于此可以窥见。所可惜者,自从卷

烟和火柴输入中国而盛行之后,水烟这种“国烟”竟被冷落,吹煤头纸这种

“国技”也很不发达了。生长在都会里的小孩子,有的竟不会吹,或者连煤

头纸这东西也不曾见过。在努力保存国粹的人看来,这也是一种可虑的现象。

近来国内有不少的人努力于国粹保存。国医,国药,国术,国乐,都有人在

那里提倡。也许水烟和煤头纸这种国粹,将来也有人起来提倡,使之复兴。

但我以为这三种技术中最进步最发达的,要算吃瓜子。近来瓜子大王的

畅销,便是其老大的证据。据关心此事的人说,瓜子大王一类的装纸袋的瓜

子,最近市上流行的有许多牌子。最初是某大药房“用科学方法”创制的,

后来有甚么“好吃来公司”,“顶好吃公司”……等种种出品陆续产出。到

现在,差不多无论哪个穷乡僻处的糖食摊上,都有纸袋装的瓜子陈列而倾销

着了。现代中国人的精通吃瓜子术,由此可以想见。我对于此道,一向非常

短拙,说出来有伤于中国人的体面,但对自家人不妨谈谈。我从来不曾自动

地要求或买瓜子来吃。但到人家作客,受人劝诱时;或者在酒席上,杭州的

茶搂上,看见桌上现成放着瓜子盆时,也便拿起来咬。我必须注意选择,选

那较大,较厚,而形状平整的瓜子,放进口里,用臼齿“格”地一咬,再吐

出来,用手指去剥。幸而咬得恰好,两瓣瓜子壳各向外方扩张而破裂,瓜仁

没有咬碎,剥起来就较为省力。若用力不得其法,两瓣瓜子壳和瓜仁叠在一

起而折断了,吐出来的时候我便担忧。那瓜子已纵断为两半,两半瓣的瓜仁

紧紧地装塞在两半瓣的瓜子壳中,好像日本版的洋装书,套在很紧的厚纸函

中,不容易取它出来。这种洋装书的取出法,现在都已从日本人那里学得:

不要把指头塞进厚纸函中去力挖,只要使函口向下,两手扶着函,上下振动

数次,洋装书自会脱壳而出。然而半瓣瓜子的形状太小了,不能应用这个方

法,我只得用指爪细细地剥取。有时因为练习弹琴,两手的指爪都剪平,和

尚头一般的手指对它简直没有办法。我只得乘人不见把它抛弃了。在痛感困

难的时候,我本拟不再吃瓜子了。但抛弃了之后,觉得口中有一种非甜非咸

的香味,会引逗我再吃。我便不由地伸起手来,另选一粒,再送交臼齿去咬。

不幸而这粒瓜子太燥,我的用力又太猛,“格”地一响,玉石不分,咬成了

无数的碎块,事体就更糟了。我只得把粘着唾液的碎块尽行吐出在手心里,

用心挑选。剔去壳的碎块,然后用舌尖舐食瓜仁的碎块。然而这挑选颇不容

易,因为壳的碎块的一面也是白色的,与瓜仁无异,我误认为全是瓜仁而敌

进口中去嚼,其味虽非嚼蜡而等于嚼砂。壳的碎片紧紧地嵌进牙齿缝里,找

不到牙签就无法取出。碰到这种钉子的时候,我就下个决心,从此戒绝瓜子。

戒绝之法,大抵是喝一口茶来漱一漱口,点起一技香烟,或者把瓜子盆推开

些,把身体换个方向坐了,以示不再对它发生关系。然而过了几分钟,与别

人谈了几句话,不知不觉之间,会跟了别人而伸手向盆中摸瓜子来咬。等到

自己觉察破戒的时候,往往是已经咬过好几粒了。这样,吃了非戒不可,戒

了非吃不可;吃而复戒,戒而复吃,我为它受尽苦痛。这使我现在想起了瓜

子觉得害怕。

但我看别人,精通此技的很多。我以为中国人的三种博士才能中,咬瓜

子的才能最可叹佩。常见闲散的少爷们,一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一手握着

一把瓜子,且吸且咬,且咬且吃,且吃且谈,且谈且笑。从容自由,真是 “交

关写意”!他们不须拣选瓜子,也不须用手指去剥。一粒瓜子塞进了口里,

只消“格”地一咬,“呸”地一吐,早已把所有的壳吐出,而在那里嚼食爪

子的肉了。那嘴巴真像一具精巧灵敏的机器,不绝地塞进瓜子去,不绝地

“格”,“呸”,“格”,“呸”,……全不费力,可以永无罢休。女人们,

小姐们的咬瓜子,态度尤加来得美妙:她们用兰花似的手指摘住瓜子的圆端,

把爪子垂直地塞在门牙中间,而用门牙去咬它的尖端。“的,的”两响,两

瓣壳的尖头便向左右绽裂。然后那手敏捷地转个方向,同时头也帮着了微微

地一侧,使瓜子水平地放在门牙口,用上下两门牙把两瓣壳分别拨开,咬住

了瓜子肉的尖端而抽它出来吃。这吃法不但“的,的”的声音清脆可听,那

手和头的转侧的姿势窈窕得很,有些儿妩媚动人。连丢去的瓜子壳也模样姣

好,有如朵朵的兰花。由此看来,咬瓜子是中国少爷们的专长,而尤其是中

国小姐太太们的拿手戏。

在酒席上,茶楼上,我看见过无数咬瓜子的圣手。近来瓜子大王畅销,

我国的小孩子们也都学会了咬瓜子的绝技。我的技术,在国内不如小孩子们

远甚,只能在外国人面前占胜。记得从前我赴横滨的轮船中,与一个日本人

同舱。偶检行箧,发见亲友所赠的一罐瓜子。旅途寂寥,我就打开来和那日

本人共吃。这是他平生没有吃过的东西,看他非常珍奇。在这时候,我便老

实不客气的装出内行的模样,把吃法教导他,并且示范地吃给他看。托祖国

的福,这示范没有失败。但看那日本人的练习,真是可怜得很!他如法将瓜

子塞进口中,“格”地一咬,然而咬时不得其法,将唾液把瓜子的外壳全部

浸湿,拿在手里剥的时候,滑来滑去,无从下手,终于滑落在地上,无处找

寻了。他空咽一口唾液,再选一粒来咬。这回他剥时非常小心,把咬碎了的

瓜子陈列在舱中的食桌上,俯伏了头,细细地剥,好像修理钟表的样子。约

莫一二分钟之后,好容易剥得了些瓜仁的碎片,郑重地塞进口里去吃。我问

他滋味如何,他点点头连称 Umai,Umai!(好吃,好吃!)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看他那阔大的嘴里放进一些瓜仁的碎屑,犹似沧海中投以一粟,亏他辨出

Umai 的滋味来。但我的笑不仅为这点滑稽,半由于骄矜自夸的心理。我想,

这毕竟是中国人独得的技术,像我这样对于此道最拙劣的人,也能在外国人

面前占胜,何况国内无数精通此道的少爷小姐们呢?

发明吃瓜子的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这是一种最有效的“消闲”

法。要“消磨岁月”,除了抽鸦片以外,没有比吃爪子更好的方法了。其所

以最有效者,为了它具备三个条件:一、吃不厌,二、吃不饱,三、要剥壳。

俗语形容瓜子吃不厌,叫做“勿完勿歇”。为了它有一种非甜非咸的香

味,能引逗人不断地要吃。想再吃一粒不吃了,但是嚼完吞落之后,口中余

香不绝,不由你不再伸手向盆中或纸包里去摸。我们吃东西,凡一味甜的,

或一味咸的,往往易于吃厌。只有非甜非咸的,可以久吃不厌。瓜子的百吃

不厌,便是为此。有一位老于应酬的朋友告诉我一段吃瓜子的趣话:他说他

已养成了见瓜子就要吃的习惯。有一次同了朋友到戏馆里看戏,坐定之后,

看见茶壶的旁边放着一包打开的瓜子,便随手向包里掬取一把,一面咬着,

一面看戏。咬完了再取,取了再咬。如是数次,发见邻席的不相识的观剧者

也来掬取,方才想起了这包瓜子的所有权的事。低声问他的朋友:“这包瓜

子是你买来的么?”那朋友说“不”,他才知道刚才是擅吃了人家的东西,

便向邻座的人道歉。邻座的人很漂亮,付之一笑,索性正式地把瓜子请客了。

由此可知瓜子这样东西,对中国人有非常的吸引力。不管三七廿一,见了瓜

子就吃。

俗语形容瓜子的吃不饱,叫做“吃三日三夜,长个屎尖头”。因为这东

西分量微小,无论如何吃不饱,连吃三日三夜,也不过多排泄一粒屎尖头。

为消闲有效计,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条件。倘分量大了,一吃就饱,时间就无

法消磨。这与赈饥的粮食,目的完全相反。赈饥的粮食求其吃得饱,消闲的

粮食求其吃不饱。最好只尝滋味而不吞物质。最好越吃越饿,像罗马亡国之

前所流行的“吐剂”一样。则开筵大嚼,醉饱之后,咬一下瓜子可以再来开

筵大嚼。一直把时间消磨下去。

要剥壳也是消闲食品的一个必要条件。倘没有壳,吃起来太便当,容易

饱,时间就不能多多消磨了。一定要剥,而且剥的技术要有声有色,使它不

像一种苦工,而像一种游戏,方才适合于有闲阶级的生活,可让他们愉快地

把时间消磨下去。

具足以上三个利于消磨时间的条件的,在世间一切食物之中,想来想去,

只有瓜子。所以我说发明吃瓜子的人是了不起的天才。而能尽量地享用瓜子

的中国人,在消闲一道上,真是了不起的积极的实行家!试看糖食店,南货

店里的瓜子的畅销,试看茶楼,酒店,家庭中满地的瓜子壳,便可想见中国

人在“格,呸”,“的,的”的声音中消磨去的时间,每年统计起来为数一

定可惊。将来此道发展起来,恐怕连全中国也可消灭在“格,呸”,“的,

的”的声音中呢。

我本来见瓜子害怕,写到这里,觉得更可害怕了。

一九三四年四月廿日

(原载 1934 年 5 月 16 日《论语》4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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