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蝌蚪》
一
每度放笔,凭在楼窗上小憩的时候,望下去看见庭中的花台的边上,许
多花盆的旁边,并放着一只印着蓝色图案模样的洋磁面盆。我起初看见的时
候,以为是洗衣物的人偶然寄存着的。在灰色而简素的花台的边上,许多形
式朴陋的瓦质的花盆的旁边,配置一个机械制造而施着近代风图案的精巧的
洋磁面盆,绘画地看来,很不调和。假如眼底展开着的是一张画纸,我颇想
找块橡皮来揩去它。
一天,二天,三天,洋磁面盆尽管放在花台的边上。这表示它不是偶然
寄存,而负着一种使命。晚快凭窗闲眺的时候,看见放学出来的孩子们聚在
墙下拍皮球。我欲知道洋磁面盆的意义,便提出来问他们,才知道这面盆里
养着蝌蚪,是春假中他们向田里捉来的。我久不来庭中细看,全然没有知道
我家新近养着这些小动物;又因面盆中那些蓝色的图案,细碎而繁多,蝌蚪
混迹于其间,我从楼窗上望下去,全然看不出来。蝌蚪是我儿时爱玩的东西,
又是学童时代在教科书里最感兴味的东西,说起了可以牵惹种种的回想,我
便专诚下楼来看它们。
洋磁面盆里盛着大半盆清水,瓜子大小的蝌蚪十数个。抖着尾巴,急急
忙忙地游来游去,好像在找寻甚么东西。孩子们看见我来欣赏他们的作品,
大家围集拢来,得意地把关于这作品的种种话告诉我:
“这是从大井头的田里捉来的。”
“是清明那一天捉来的。”
“我们用手捧了来的。”
“我们天天换清水的呀。”
“这好像黑色的金鱼。”
“这比金鱼更可爱!”
“它们为甚么不绝地游来游去?”
“它们为甚么还不变青蛙?”
他们的疑问把我提醒,我看见眼前这盆玲珑活泼的小动物,忽然变成了
一种苦闷的象征。
我见这洋磁面盆仿佛是蝌蚪的沙漠。它们不绝地游来游去,是为了找寻
食物。它们的久不变成青蛙,是为了不得其生活之所。这几天晚上,附近田
里蛙鼓的合奏之声,早已传达到我的床里了。这些蝌蚪倘有耳,一定也会听
见它们的同类的歌声。听到了一定悲伤,每晚在这洋磁面盆里哭泣,亦未可
知!它们身上有着泥土水草一般的保护色,它们只合在有滋润的泥土、丰肥
的青苔的水田里生活滋长。在那里有它们的营养物,有它们的安息所,有它
们的游乐处,还有它们的大群的伴侣。现在被这些孩子们捉了来,关在这洋
磁面盆里,四周围着坚硬的洋铁,全身浸着淡薄的白水,所接触的不是同运
命的受难者,便是冷酷的珐琅质。任凭它们镇日急急忙忙地游来游去,终于
找不到一种保护它们、慰安它们、生息它们的东西。这在它们是一片渡不尽
的大沙漠。它们将以幼虫之身,默默地夭死在这洋磁面盆里,没有成长变化,
而在青草池塘中唱歌跳舞的欢乐的希望了。
这是苦闷的象征,这象征着某种生活之下的人的灵魂!
二
我劝告孩子们:“你们只管把蝌蚪养在洋磁面盆中的清水里,它们不得
充分的养料和成长的地方,永远不能变成青蛙,将来统统饿死在这洋磁面盆
里!你们不要当它们金鱼看待!金鱼原是鱼类,可以一辈子长在水里;蝌蚪
是两栖类动物的幼虫,它们盼望长大,长大了要上陆,不能长居水里。你看
它们急急忙忙地游来游去,找寻食物和泥土,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样子多么
可怜!”
孩子们被我这话感动了,颦蹙地向洋磁面盆里看。有几人便问我:“那
么,怎么好呢?”
我说:“最好是送它们回家——拿去倒在田里。过几天你们去探访,它
们都已变成青蛙,‘哥哥,哥哥’地叫你们了。”
孩子们都欢喜赞成,就有两人抬着洋磁面盆,立刻要送它们回家。
我说:“天将晚了,我们再留它们一夜,明天送回去罢。现在走到花台
里拿些它们所欢喜的泥来,放在面盆里,可以让它们吃吃,玩玩。也可让它
们知道,我们不再虐待它们,我们先当作客人款待它们一下,明天就护送它
们回家。”
孩子们立刻去捧泥,纷纷地把泥投进面盆里去。有的人叫着: “轻轻地,
轻轻地!看压伤了它们!”
不久,洋磁面盆底里的蓝色的图案都被泥土遮掩。那些蝌蚪统统钻进泥
里,一只也看不见了。一个孩子寻了好久,锁着眉头说:“不要都压死了?”
便伸手到水里拿开一块泥来看。但见四个蝌蚪密集在面盆底上的泥的凹洞
里,四个头凑在一点,尾巴向外放射,好像在那里共食甚么东西,或者共谈
甚么话。忽然一个蝌蚪摇动尾巴,急急忙忙地游了开去。游到别的一个泥洞
里去一转,带了别的一个蝌蚪出来,回到原处。五个人聚在一起,五根尾巴
一齐抖动起来,成为五条放射形的曲线,样子非常美丽。孩子们呀呀地叫将
起来。我也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年龄,附和着他们的声音呀呀地叫了几声。
随后就有几人异口同声地要求:“我们不要送它们回家,我们要养在这
里!”我在当时的感情上也有这样的要求;但觉左右为难,一时没有话回答
他们,踌躇地微笑着。一个孩子恍然大悟地叫道:“好!我们在墙角里掘一
个小池塘,倒满了水,同田里一样。就把它们养在那里。它们大起来变成青
蛙,就在墙角里的地上跳来跳去。”大家拍手说“好!”我也附和着说“好!”
大的孩子立刻找到种花用的小锄头,向墙角的泥地上去垦。不久,垦成了面
盆大的一个池塘。大家说“够大了,够大了!”“拿水来,拿水来!”就有
两个孩子打开水缸的盖,用浇花壶提了一壶水来,倾在新开的小池塘里。起
初水满满的,后来被泥土吸收,渐渐地浅起来。大家说“水不够,水不够。”
小的孩子要再去提水,大的孩子说“不必了,不必了,我们只要把洋磁面盆
里的水连泥和蝌蚪倒进塘里,就正好了。”大家赞成。蝌蚪的迁居就这样地
完成了。
夜色朦胧,屋内已经上灯。许多孩子每人带了一双泥手,欢喜地回进屋
里去,回头叫着:“蝌蚪,再会!”“蝌蚪,再会!”“明天再来看你们!”
“明天再来看你们!”一个小的孩子接着说:“明天它们也许变成青蛙了。”
三
洋磁面盆里的蝌蚪,由孩子们给迁居在墙角里新开的池塘里了。孩子们
满怀的希望,等候着它们的变成青蛙。我便怅然地想起了前几天遗弃在上海
的旅馆里的四只小蝌蚪。
今年的清明节,我在旅中度送。乡居太久了有些儿厌倦,想调节一下。
就在这清明的时节,做了路上的行人。时值春假,一孩子便跟了我走。清明
的次日,我们来到上海。十里洋场,我一看就生厌,还是到城隍庙里去坐坐
茶店,买买零星玩意,倒有趣味。孩子在市场的一角看中了养在玻璃瓶里的
蝌蚪,指着了要买。出十个铜板买了。后来我用拇指按住了瓶上的小孔,坐
在黄包车里带它回旅馆去。
回到旅馆,放在电灯底下的桌子上观赏这瓶蝌蚪,觉得很是别致:这真
像一瓶金鱼,共有四只。颜色虽不及金鱼的漂亮,但是游泳的姿势比金鱼更
为活泼可爱。当它们游在瓶边上时,我们可以察知它们的实际的大小只及半
粒瓜子。但当它们游到瓶中央时,玻璃瓶与水的凸镜的作用把它们的形体放
大,变化参差地映入我们的眼中,样子很是好看。而在这都会的旅馆的楼上
的五十支光电灯底下看这东西,愈加觉得稀奇。这是春日田中很多的东西,
要是在乡间,随你要多少,不妨用斗来量。但在这不见自然面影的都会里,
不及半粒瓜子大的四只,便已可贵,要装在玻璃瓶内当作金鱼欣赏了,真有
些儿可怜。而我们,原是常住在乡间田畔的人,在这清明节离去了乡间而到
红尘万丈的中心的洋楼上来鉴赏玻璃瓶里的四只小蝌蚪,自己觉得好笑。这
好比富翁舍弃了家里的酒池肉林而加入贫民队里来吃大饼油条;又好比帝王
舍弃了上苑三千而到民间来钻穴窥墙。
一天晚上,我正在床上休息的时候,孩子在桌上玩弄这玻璃瓶,一个失
手,把它打破了。水泛滥在桌子上,里面带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蝌蚪躺
在桌上的水痕中蠕动,好似涸辙之鱼,演成不可收拾的光景,归我来办善后。
善后之法,第一要救命。我先拿一只茶杯,去茶房那里要些冷水来,把桌上
的四个蝌蚪轻轻地掇进茶杯中,供在镜台上了。然后一一拾去玻璃的碎片,
揩干桌子。约费了半小时的扰攘,好容易把善后办完了。去镜台上看看茶杯
里的四只蝌蚪,身体都无恙,依然是不绝地游来游去,但形体好像小了些,
似乎不是原来的蝌蚪了。以前养在玻璃瓶中的时候,因有凸镜的作用,其形
状忽大忽小,变化百出,好看得多。现在倒在茶杯里一看,觉得就只是寻常
乡间田里的四只蝌蚪,全不足观。都会真是枪花繁多的地方,寻常之物,一
到都会里就了不起。这十里洋场的繁华世界,恐怕也全靠着玻璃瓶的凸镜的
作用映成如此光怪陆离。一旦失手把玻璃瓶打破了,恐怕也只是寻常乡间田
里的四只蝌蚪罢了。
过了几天,家里又有人来玩上海。我们的房间嫌小了,就改赁大房间。
大人,孩子,加以茶房,七手八脚地把衣物搬迁。搬好之后立刻出去看上海。
为经济时间计,一天到晚跑在外面,乘车,买物,访友,游玩,少有在旅馆
里坐的时候,竟把小房间里镜台上的茶杯里的四只小蝌蚪完全忘却了;直到
回家后数天,看到花台边上洋磁面盆里的蝌蚪的时候,方然忆及。现在孩子
们给洋磁面盆里的蝌蚪迁居在墙角里新开的小池塘里,满怀的希望,等候着
它们的变成青蛙。我更怅然地想起了遗弃在上海的旅馆里的四只蝌蚪。不知
它们的结果如何?
大约它们已被茶房妙生倒在痰盂里,枯死在垃圾桶里了?妙生欢喜金铃
子,去年曾经想把两对金铃子养过冬,我每次到这旅馆时,他总拿出他的牛
筋盒子来给我看,为我谈种种关于金铃子的话。也许他能把对金铃子的爱推
移到这四只蝌蚪身上,代我们养着,现在世间还有这四只蝌蚪的小性命的存
在,亦未可知。
然而我希望它们不存在。倘还存在,想起了越是可哀!它们不是金鱼,
不愿住在玻璃瓶里供人观赏。它们指望着生长,发展,变成了青蛙而在大自
然的怀中唱歌跳舞。它们所憧憬的故乡,是水草丰足,春泥粘润的田畴间,
是映着天光云影的青草池塘。如今把它们关在这商业大都市的中央,石路的
旁边,铁筋建筑的楼上,水门汀砌的房笼内,磁制的小茶杯里,除了从自来
水龙头上放出来的一勺之水以外,周围都是磁,砖,石,铁,钢,玻璃,电
线,和煤烟,都是不适于它们的生活而足以致它们死命的东西。世间的凄凉,
残酷,和悲惨,无过于此。这是苦闷的象征,这象征着某种生活之下的人的
灵魂。
假如有谁来报告我这四只蝌蚪的确还存在于那旅馆中,为了象征的意
义,我准拟立刻动身,专赴那旅馆中去救它们出来,放乎青草池塘之中。
一九三四年四月廿二日
(原载 1934 年 5 月 20 日《人间世》4 期)
《作客者言》
有一位天性真率的青年,赴亲友家作客。归家的晚上,垂头丧气地跑进
我的房间中来,躺在藤床上,不动亦不语。看他的样子很疲劳,好像做了一
天苦工而归来似的。我便和他问答:
“你今天去作客,喝醉了酒么?”
“不,我不喝酒,一滴儿也不喝。”
“那末为甚么这般颓丧?”
“因为受了主人的异常优礼的招待。”
我惊奇地笑道:“怪了!作客而受主人优待,应该舒服且高兴;怎的反
而这般颓丧,倒好像被打翻了似的?”
他苦笑地答道:“我宁愿被打一顿,但愿以后不再受这种优待。”
我知道他正在等候我去打开他的话匣来了。便放下笔,推开桌上的稿纸,
把坐着的椅子转个方向,正对着了他。点起一支烟来,津津有味地探问他:
“你受了甚样的异常优礼的招待?来!说点给我听听看!”
他抬起头来看看我桌上的稿件,说:“你不是忙写槁么?我的话说起来
长呢?”
我说:“不,我准备一黄昏听你谈话。并且想设法慰劳你今天受优待的
辛苦呢。”
他笑了,从藤床上坐起身来,向茶盘里端一杯菊花茶来喝了一口,慢慢
地,一五一十地把这一天赴亲友家作客而受异常优礼的招待的经过情形描摹
给我听。
以下所记录的便是他的话。
我走进一个幽暗的厅堂,四周阒然无人。我故意把脚步走响些,又咳嗽
几声,里面仍然没有人出来;外面的厢房里倒走进一个人来。这是一个工人,
好像是管门的人。他两眼钉住我,问我有甚么事。我说访问某先生。他说“片
子!”我是没有名片的,回答他说:“我没有带名片,我姓某名某,某先生
是知道我的,烦你去通报罢。”他向我上下身打量了一回,说一声“你等一
等”,怀疑似地进去了。
我立着等了一回,望见主人缓步地从里面的廊下走出来。走到望得见我
的时候,他的缓步忽然改为趋步,拱起双手,口中高呼“难得,难得!”一
步紧一步地向我赶将过来,其势急不可当,我几乎被吓退了。因为我想,假
如他口中所喊的不是“难得,难得”而换了“捉牢,捉牢”,这光景定是疑
心我是窃了他家厅上的紫铜香炉而赶出来捉我去送公安局。幸而他赶到我身
边,并不捉牢我,只是连连地拱手,弯腰,几乎要拜倒在地。我也只得模仿
他拱手,弯腰,弯到几乎拜倒在地,作为相当的答礼。
大家弯好了腰,主人袒开了左手,对着我说:“请坐,请坐!”他的袒
开的左手所照着的,是一排八仙椅子。每两只椅子中央夹着一只茶几,好像
城头上的一排女墙。我选择最外口的一只椅子坐了。一则贪图近便,二则他
家的厅上光线幽暗,除了这最外口的一只椅子看得清楚以外,里面的椅子都
埋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我看见最外的椅子颇有些灰尘,恐怕里面的椅子或
有更多的灰尘与龌龊,将污损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哗叽长衫的屁股部分,弄得
好像被摩登破坏团射了镪水一般。三则我是从外面来的客人,像老鼠钻洞一
般地闯进人家的屋里的深暗的内部去坐,似乎不配。四则最外面的椅子的外
边的地上放着一只痰盂,丢香烟头时也是一种方便。我选定了这个好位置,
便在主人的“请,请,请”的声中捷足先登地坐下了。但是主人表示反对,
一定要我“请上坐。”请上坐者,就是要我坐到里面的、或许有更多的灰尘
与龌龊、而近旁没有痰盂的椅子上去。我把屁股深深地埋进我所选定的椅子
里,表示不肯让位。他便用力拖我的臂,一定要夺我的位置。我终于被他赶
走了,退到里面的椅子里,而我所选定的位置就被他自己占据了。
当此夺位置的时间,我们二人在厅上发出一片相骂似的声音,演出一种
打架似的举动。我无暇察看我的新位置上有否灰尘或龌龊,且以客人的身分,
也不好意思俯下头去仔细察看椅子的干净与否。我不顾一切地坐下了。然而
坐下之后,很不舒服。我疑心椅子板上有甚么东西,一动也不敢动。我想,
这椅子至少同外面的椅子一样地颇有些灰尘;我是拿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哗叽
长衫来给他揩抹了两只椅子了。想少沾些龌龊,我只得使个劲儿,将屈股摆
稳在椅子板上,绝不转动摩擦。宁可费些气力,扭转腰来对主人谈话。
正在谈话的时候,我觉得屁股上冷冰冰起来。我脸上强装笑容——因为
这正是在“应该”笑的时候——心里却在叫苦。我想用手去摸摸看,但又逡
巡不敢,恐怕再污了我的手。我作种种猜想,想像这是梁上挂下来的一只蜘
蛛,被我坐扁,内脏都流出来了。又想像这是一朵鼻涕,一朵带血的痰。我
浑身难过起来,不敢用手去摸。后来终于偷偷地伸手去摸了。指尖触着冷冰
冰的湿湿的一团,偷愉摸出来一看,色彩很复杂,有白的,有黑的,有淡黄
的,有蓝的,混在一起,好像五色的牙膏。我不辨这是何物,偷偷地丢在椅
子旁边的地上了。但心里疑虑得很,料想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哗叽长衫上一定
染上一块五色了。但主人并不觉察我的心事,他正在滥用各种的笑声,把他
近来的得意事件讲给我听。我记念着屁股底下的东西,心中想皱眉头;然而
不好意思用颦蹙之颜来听他的得意事件,只得强颜作笑。我感到这种笑很费
力,硬把嘴巴两旁的筋肉吊起来,久后非常酸痛。须得乘个空隙用手将脸孔
的筋肉用力揉一揉,然后再装笑脸听他讲。其实我没有仔细听他所讲的话,
因为我听了好久,已能料知他的下文了。我只是顺口答应着,而把眼睛偷看
环境中,凭空地研究我屁股底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看见他家梁上筑着燕
巢,燕子飞进飞出,遗弃一朵粪在地上,其颜色正同我屁股底下的东西相似。
我才知道,我新制的淡青灰哗叽长衫上已经沾染一朵燕子粪了。
外面走进来一群穿长衫的人。他们是主人的亲友或邻居。主人因为我是
远客,特地邀他们来陪我。大部分的人是我所未认识的,主人便立起身来为
我介绍。他的左手臂伸直,好像一把刀。他用这刀把新来的一群人一个一个
地切开来;同时口中说着:
“这位是某某先生,这位是某某君……”等到他说完的时候,我已把各
人的姓名统统忘却。因为当他介绍时,我只管在那里看他那把刀的切法,不
曾用心听着。我觉得很奇怪!为甚么介绍客人姓名时不用食指来点,必用刀
一般的手来切?又觉得很妙:为甚么用食指来点似乎侮慢,而用刀一般的手
来切,似乎客气得多?这也许有造型美术上的根据:五指并伸的手,样子比
单伸一根食指的手美丽,和平,而恭敬得多。这是合掌礼的一半。合掌叫做
“合十”,这可称为“合五”。合掌是作一个揖,这是作半个揖,当然客气
得多。反之,单伸一食指的手,是画在指示路径的牌子上,或“小便在此”
的牌子上的。若用以指客人,就像把客人当作小便所,侮慢太甚了!我当时
忙着这样的感想,又叹佩我们的主人的礼貌,竟把他所告诉我的客人的姓名
统统忘记了。但觉姓都是百家姓所载的;名字中有好几个“生”字和“卿”
字。
主人请许多客人围住一张八仙桌坐定了。这回我不再自选坐位,一任主
人发落,结果被派定坐在左边,独占一面。桌上已放着四只盆子,内中两盆
是糕饼,一盆是瓜子,一盆是樱桃。
仆人送到一盘茶,主人立起身来,把盘内的茶一一端送客人。客人受茶
时,有的立起身来,伸手遮住茶杯,口中连称“得罪,得罪”。有的用中央
三个指头在桌子边上敲击:“答,答,答,答”,口中连称“叩头,叩头”。
其意仿佛是用手代表自己的身体,把桌子当作地面,而伏在那里叩头。我是
第一个受茶的客人,我点一点头,应了一声。与别人的礼貌森严比较之下,
自觉太过傲慢了。我感觉自己的态度颇不适合于这个环境,局促不安起来。
第二次主人给我添茶的时候,我便略略改变态度,也伸手挡住茶杯。我以为
这举动可以表示两种意思,一种是“够了,够了”的意思,还有一种用此手
作半个揖道谢的意思,所以可取。但不幸技巧拙劣,把手遮隔了主人的视线;
在幽暗的厅堂里,两方大家不易看见杯中的茶。他只管把茶注下来,直到泛
滥在桌子上,滴到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哗叽长衫上,我方才觉察,动手拦阻。
于是找抹桌布,揩拭衣服,弄得手忙脚乱。主人特别关念我的衣服,表示十
分抱歉的样子,要亲自给我揩拭。我心中很懊恼,但脸上只得强装笑容;连
说“不要紧,没有甚么”。其实是“有甚么”的!我的新制的淡青灰哗叽长
衫上,又染上了芭蕉扇大的一块茶迹!
主人以这事件为前车,以后添茶时逢到伸手遮住茶杯的客人,便用开诚
布公似的语调说:“不要客气,大家老实来得好!”客人都会意,便改用指
头敲击桌子,“答,答,答,答。”这办法的确较好,除了不妨碍视线的好
处外,又是有声有色,郑重得多。况且手的样子活像一个小形的人:中指像
头,食指和无名指像手,大指和小指像足,手掌像身躯,口称“叩头”而用
中指“答,答,答,答”地敲击起来,严然是“五体投地”而“捣蒜”一般
叩头的一种象征。
主人分送香烟,座中吸烟的人,连主人共有五六人,我也在内。主人划
一根自来火,先给我的香烟点火。自来火在我眼前烧得正猛,匆促之间我真
想不出谦让的方法来,便应了一声,把香烟凑上去点着了。主人忙把已经烧
了三分之一的自来火给坐在我右面客人的香烟点火。这客人正在咬瓜子,便
伸手推主人的臂,口里连叫“自来,自来。”“自来”者,并非“自来火”
的略语;是表示谦让,请主人“自”己先“来”(就是点香烟)的意思。主
人坚不肯“自来”,口中连喊“请,请,请”,定要隔着一张八仙桌,拿已
剩二分之一弱的火柴杆来给这客人点香烟。我坐在两人中间,眼看那根不知
趣的火柴杆越烧越短,而两人的交涉尽不解决,心中替他们异常地着急。主
人又似乎不大懂得燃烧的物理,一味把火头向下,因此火柴杆烧得很快。幸
而那客人不久就表示屈服,丢去正咬的瓜子,手忙脚乱地向茶杯旁边捡起他
那枝香烟,立起来,弯下身子,就火上去吸。这时候主人手中的火柴杆只剩
三分之一弱,火头离开他的指爪只有一粒瓜子的地位了。
出乎我意外的,是主人还要撮着这一粒火柴杆,去给第三个客人点香烟。
第三个客人似也没有防到这一点,不曾预先取烟在手。他看见主人有“燃指
之急”,特地不取香烟,摇手喊道:“我自来,我自来。”主人依然强硬,
不肯让他自来。这第三个客人的香烟的点火,终于像救火一般惶急万状地成
就了。他在匆忙之中带翻了一只茶杯;幸而杯中盛茶不多,不曾作二度的泛
滥。我屏息静观,几乎发呆了,到这时候才抽一口气。主人把拿自来火的手
指用力地搓了几搓,再划起一根自来火来,为第四个客人的香烟点火。在这
事件中,我顾怜主人的手指烫痛,又同情于客人的举动的仓惶。觉得这种主
客真难做:吸烟,原是一件悠闲畅适的事;但在这种主客之间,变成救火一
般惶急万状了。
这一天,我和别的几位客人在主人家里吃一餐饭。据我统计,席上共闹
三回事:第一次闹事,是为了争坐位。所争的是朝里的位置。这位置的确最
好:别的三面都是两人坐一面的,朝里可以独坐一面;别的位置都很幽暗,
朝里的位置最亮。且在我更有可取之点,我患着羞明的眼疾,不耐对着光源
久坐,最喜欢背光而坐。我最初看中这好位置,曾经一度占据;但主人立刻
将我一把拖开,拖到左边的里面的位置上,硬把我的身体装进在椅子里去。
这位置最黑暗,又很狭窄,但我只得忍受。因为我知道这坐位叫做“东北角”,
是最大的客位;而今天我是远客,别的客人都是主人请来陪我的。主人把我
驱逐到“东北”之后,又和别的客人大闹一场:坐下去,拖起来;装进去,
逃出来;约莫闹了五分钟,方才坐定。“请,请,请”,大家“请洒”,“用
菜”。
第二次闹事,是为了灌酒。主人好像是开着义务酿造厂的,多多益善地
劝客人饮酒。他有时用强迫的手段,有时用欺诈的手段。客人们中有的把酒
杯藏到桌子底下,有的拿了酒杯逃开去。结果有一人被他灌醉,伏在痰盂上
呕吐了。主人一面照料他,一面劝别人再饮。好像已经“做脱”了一人,希
望再麻翻几个似的。我幸而以不喝酒著名,当时以茶代酒,没有卷入这风潮
的涡旋中,没有被麻翻的恐慌。但久作壁上观,也觉得厌倦了,便首先要求
吃饭。后来别的客人也都吃饭了。
第三次闹事,便是为了吃饭问题。但这与现今世间到处闹着的吃饭问题
情形完全相反。这是一方强迫对方吃饭,而对方不肯吃。起初两方各提出理
由来互相辩论;后来是夺饭碗——一方硬要给他添饭,对方不肯再添;或者
一方硬要他吃一满碗,对方定要减少半碗。粒粒皆辛苦的珍珠一般的白米,
在这社会里全然失却其价值,几乎变成狗子也不要吃的东西了。我没有吃酒,
肚子饿着,照常吃两碗半饭,在这里可说是最肯负责吃饭的人,没有受主人
责备。因此我对于他们的争执,依旧可作壁上观。我觉得这争执状态最是珍
奇;尤其是在到处闹着没饭吃的中国社会里,映成强烈的对比。可惜这种状
态的出现,只限于我们这主人的客厅上,又只限于这一餐的时间。若得因今
天的提倡与励行而普遍于全人类,永远地流行,我们这主人定将在世界到处
的城市被设立生祠,死后还要在世界到处的城市中被设立铜像呢。我又因此
想起了以前在你这里看见过的某日本人描写乌托邦的几幅漫画:在那漫画的
世界里,金银和钞票是过多而没有人要的,到处被弃掷在垃圾桶里。清道夫
满满地装了一车子钞票,推到海边去烧毁。半路里还有人开了后门,捧出一
畚箕金镑来,硬要倒进他的垃圾车中去,却被清道夫拒绝了。马路边的水门
汀上站着的乞丐,都提着一大筐子的钞票,在那里哀求苦苦地分送给行人,
行人个个远而避之。我看今天座上为拒绝吃饭而起争执的主人和客人们,足
有列入那种漫画人物的资格。请他们侨居到那乌托邦去,再好没有了。
我负责地吃了两碗半白米饭,虽然没有受主人责备,但把胃吃坏,积滞
了。因为我是席上第一个吃饭的人,主人命一仆人站在我身旁,伺候添饭。
这仆人大概受过主人的训练,伺候异常忠实:当我吃到半碗饭的时候,他就
开始鞠躬如也地立在我近旁,监督我的一举一动,注视我的饭碗,静候我的
吃完。等到我吃完剩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站立更近,督视更严,他的手跃跃
欲试地想来夺我的饭碗。在这样的监督之下,我吃饭不得不快。吃到还剩两
三口的时候,他的手早已搭在我的饭碗边上,我只得两三口并作一口地吞食
了,让他把饭碗夺去。这样急急忙忙地装进了两碗半白米饭,我的胃就积滞,
隐隐地作痛,连茶也喝不下去。但又说不出来。忍痛坐了一会,又勉强装了
几次笑颜,才得告辞。我坐船回到家中,已是上灯时分,胃的积滞还没有消,
吃不进夜饭。跑到药房里去买些苏打片来代夜饭吃了,便倒身在床上。直到
黄昏,胃里稍觉松动些,就勉强起身,跑到你这里来抽一口气。但是我的身
体、四肢,还是很疲劳,连脸孔上的筋肉,也因为装了一天的笑,酸痛得很
呢。我但愿以后不再受人这种优礼的招待!
他说罢,又躺在藤床上了。我把香烟和火柴送到他手里,对他说:“好,
待我把你所讲的一番话记录出来。倘能卖得稿费,去买许多饼干,牛奶,巧
格力,和枇杷来,给你开慰劳会罢。”
一九三四年五月旅中
(原载 1934 年 9 月 16 日《论语》49 期)
《两场闹》
某日我因某事独自至某地。当日赶不上归家的火车,傍晚走进其地的某
旅馆投宿了。事体已经赶毕;当地并无亲友可访,无须出门;夜饭已备有六
只大香蕉在提筐内,不必外求。但天色未暗,吃香蕉嫌早,我党旅况孤寂,
这一刻工夫有些难消遣了。室中陈列着崭新的铁床,华丽的镜台,清静的桌
椅。但它们都板着脸孔不理睬我,好像待车室里的旅客似地各管各坐着。只
有我携来的那只小提筐亲近我,似乎在对我说,“我是属于你的!”
打开提箧,一册袖珍本的《绝妙好词》躺在那里等我。我把它取出,再
把被头叠置枕上,当作沙发椅子靠了,且从这古式的收音器中倾听古人的播
音。
忽闻窗外的街道上起了一片噪闹之声。我不由地抛却我的书,离开我的
沙发,倒展往窗前探看。对门是一个菜馆,我凭在窗上望下去,正看见菜馆
的门口,四辆人力车作带模样停在门口的路旁,四个人力车夫的汗湿的背脊,
花形地环列在门口的阶沿石下,和站在阶沿石上的四个人的四顶草帽相对
峙。中央的一个背脊伸出着一只手,努力要把手中的一支钱交还一顶草帽,
反复地在那里叫: “这一点钱怎么行?拉了这许多路!”
草帽下也伸出一只手来,跟了说话的语气而指挥:
“讲到廿板一部,四部车子,给你二角三十板,还有啥话头?”
他的话没有说完,对方四个背脊激动起来,参参差差地嚷着:
“兜大圈子到这里,我们多两里路啦;这一点钱哪里行?”
另一顶草帽下面伸出一只手来,点着人力车夫的头,谆谆地开导:
“不是我们要你多跑路!修街路你应该知道,你吃甚么饭的?”
“这不来,这不来!”
人力车夫口中讲不出理,心中着急,嚷着把盛钱的手向四顶草帽底下乱
送,想在他们身上找一处突出的地方交卸了这一支不足的车钱。但四顶草帽
反背着手,渐渐向门内退却,使他无法措置。我在上面代替人力车夫着急,
心想草帽的边上不是颇可置物的地方么,可惜人力车夫的手腕没有这样高。
正难下场的时候,另一个汗湿的背脊上伸出一个长头颈来,换了一种语
调,帮他的同伴说话:
“先生!一角钱一部总要给我们的!这铜板换了两角钱罢!先生,几个
铜板不在乎的!”
同时他从同伴的手中取出铜板来擎起在一顶草帽前面,恳求他交换。这
时三顶草帽已经不见,被包围的一顶草帽伸手在袋中摸索,冷笑着说: “讨
厌得来!喏,喏,每人加两板!”
他摸出铜板,四个背脊同时退开,大家不肯接受,又同声地嚷起来。那
草帽乘机跨进门槛,把八个铜板放在柜角上,指着了厉声说:
“喏,要末来拿去,勿要末歇,勿识相的!”
一件雪白的长衫飞上楼梯,不见了。门外四个背脊咕噜咕噜了一回,其
中一个没精打彩地去取了柜角上的铜板,大家懒洋洋地离开店门。咕噜咕噜
的声音还是继续着。
我看完了这一场闹,离开窗栏,始觉窗内的电灯已放光了。我把我的沙
发移在近电灯的一头,取出提箧里的香蕉,用《绝妙好词》佐膳而享用我的
晚餐。窗子没有关,对面菜馆的楼上也有人在那里用晚餐,常有笑声和杯盘
声送入我的耳中。我们隔着一条街路而各用各的晚餐。
约一小时之后,窗外又起一片噪闹之声。我心想又来甚么花头了,又立
刻抛却我的书,离开我的沙发,倒履往窗前探看。这回在楼上闹。离开我一
二丈之处,菜馆楼上一个精小的餐室内,闪亮的电灯底下摆着一桌杯盘狼藉
的残菜。桌旁有四个男子,背向着我,正在一个青衣人面前纠纷。我从声音
中认知他们就是一小时前在下面和人力车夫闹过一场的四个角色。但见一个
瘦长子正在摆开步位,用一手擒住一个矮胖子的肩,一手拦阻一个穿背心的
人的胸,用下颚指点门口,向青衣人连叫着:“你去,你去!”被擒的矮胖
子一手摸在袋里,竭力挣扎而扑向青衣人的方面去,口中发出一片杀猪似的
声音,只听见“不行,不行。”穿背心的人竭力地伸长了的手臂,想把手中
的两张钞票递给青衣人,口中连叫着“这里,这里。”好像火车到时车站栅
门外拿着招待券接客的旅馆招待员。
在这三人的后方,最近我处,还有一个生仁丹须的人,把右手摸在衣袋
中,冷静地在那里叫喊“我给他,我给他!”青衣人面向着我,他手中托着
几块银洋,用笑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立着不动。
穿背心的终于摆脱了瘦长子的手,上前去把钞票塞在青衣人的手中,而
取回银洋交还瘦长子。瘦长子一退避,放走了矮胖子。这时候青衣人已将走
门出去,矮胖子厉声喝止:“哙哙,堂官,他是客人!”便用自己袋里摸出
来的钞票向他交换。穿背心的顾东失西,急忙将瘦长子按到在椅子里,回身
转来阻止矮胖子的行动。三个人扭做一堆,作出嘈杂的声音。忽然听见青衣
人带笑的喊声:“票子撕破了!”大家方才往手。瘦长子从椅子里立起身,
楼板上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原来穿背心的暗把银洋塞在他的椅子角上,他起
身时用衣角把它们如数撒翻在楼板上了。于是有的捡拾银洋,有的察看破钞
票。场中忽然换了一个调子,一会儿严肃的静默,一会儿造作的笑声。不久
大家围着一桌残菜就坐,青衣人早已悄悄地出门去了。我最初不知道他拿去
是谁的钱,但不久就在他们的声音笑貌中看出,这晚餐是矮胖子的东道。
背后有人叫唤。我旋转身来,看见茶房在问我:“先生,夜饭怎样?”
我仓皇地答道:“我,我吃过了。”他看看床前椅子上的一堆香蕉皮,出去
了。我不待对面的剧的团圆,便关窗,就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