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后清宵,回想今晚所见的两场闹,第一场是争进八个铜板,第二场是
争出几块银洋。人力车夫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和菜馆楼上的杀猪似的声音,
在我的回想中对比地响着,直到我睡去。
一九三四年五月十二日
(选自《随笔二十篇》,1934 年 8 月,上海天马书店)
《野外理发处》
我的船所泊的岸上,小杂货店旁边的草地上,停着一副剃头担。我躺在
船榻上休息的时候,恰好从船窗中望见这副剃头担的全部。起初剃头司务独
自坐在凳上吸烟,后来把凳让给另一个人坐了,就剃这个人的头。我手倦抛
书,而昼梦不来。凝神纵目,眼前的船窗便化为画框,框中显出一幅现实的
画图来,这图中的人物位置时在变动,有时会变出极好的构图来;疏密匀称
姿势集中,宛如一幅写实派的西洋画。有时微嫌左右两旁空地太多太少,我
便自己变更枕头的放处,以适应他们的变动,而求船窗中的妥贴的构图。但
妥贴的构图不可常得,剃头司务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行动变化不测;我的枕
头儿刚刚放定,他们的位置已经移变了。唯有那个被剃头的人,身披白布,
当模特儿一般地静坐着,大类画中的人物。
平日观看剃头,以为被剃者为主人,剃者为附从。故被剃者出钱雇用剃
头司务,而剃头司务受命做工;被剃者端坐中央,而剃头司务盘旋奔走。但
绘画地观看,适得其反:剃头司务为画中主人,而被剃者为附从。因为在姿
势上,剃头司务提起精神做工,好像雕刻家正在制作,又好像屠户正在杀猪。
而被剃者不管是谁,都垂头丧气地坐着,忍气吞声地让他弄,好像病人正在
求医,罪人正在受刑。听说今春杭州举行金刚法会时,班禅喇嘛叫某剃头司
务来剃一个头送他十块钱,剃头司务叩头道谢。若果有其事,这剃头司务剃
“活佛”之头,受十圆之赏,而以大礼答谢,可谓荣幸而恭敬了。但我想当
他工作的时候,“活佛”也是默默地把头交付他,任他支配的。假如有人照
一张“喇嘛剃头摄影”,挂起来当作画看,画中的主人必是剃头司务,而喇
嘛为剃头司务的附从。纯粹用感觉来看,剃头这景象中,似觉只有剃头司务
一个人;被剃的人暂时变成了一件东西。因为他无声无息,呆若木鸡;全身
用白布包裹,只留出毛毛草草的一个头,而这头又被操纵干剃头司务之手,
全无自主之权。请外科郎中开刀的人要叫“啊晴哇”,受刑罚的人要喊“青
天大老爷”,独有被剃头的人一声不响,绝对服从地把头让给别人弄。因此
我在船窗中眺望岸上剃头的景象,在感觉上但见一个人的活动,而不觉得其
为两个人的勾当。称为这被剃者怀抱同情:那剃头司务不管耳目口鼻,处处
地给他抹上水,涂上肥皂,弄得他淋漓满头,拨他的下巴他只得仰起头来,
拉他的耳朵,他只得旋转头去。这种身体的不自由之苦,在照相馆的镜头前
面只吃数秒钟,犹可忍也;但在剃头司务手下要吃个把钟头的苦,实在是人
情所难堪的!我们岸上这位被剃头者,忍耐力格外地强:他的身体常常为了
适应剃头司务的工作而转侧倾斜,甚至身体的重心越出他所坐的凳子之外,
还是勉力支撑。我躺在船里观望,代他感觉非常的吃力。人在被剃头的时候,
暂时失却了人生的自由,而做了被人玩弄的傀儡。
我想把船窗中这幅图画移到纸上。起身取出速写簿,拿了铅笔等候着。
等到妥贴的位置出现,便写了一幅,放在船中的小桌子上,自己批评且修改。
这被剃头者全身蒙着白布,肢体不分,好似一个雪菩萨。幸而白布下端的左
边露出凳子的脚,调剂了这一大块空白的寂寥。又全靠这凳脚与右边的剃头
担子相对照,稳固了全图面的基础。凳脚原来只露出一只,为了它在图中具
有上述的两大效用,我擅把两脚都画出了。我又在凳脚的旁边,白布的下端,
擅自添上一朵墨,当作被剃头者的黑裤的露出部分。我以为有了这一朵墨,
白布愈加显见其白;剃头司务的鞋子的黑在画的下端不致孤独;而为全图的
主眼的一大块黑色——剃头司务的背心——亦得分布其同类色于画的下端左
角,可以增进全图面的统调。为求这黑色的统调,我的签字须写得特别粗大
些。
船主人于我下船时,给十个铜板与小杂货店,向他们屋后的地上采了一
篮豌豆来,现在已经煮熟,送进一盆来给我吃。看见我正在热心地弄画,便
放了盘子来看。“啊,画了一副剃头担!”他说,“像在那里挖耳朵呢。小
杂货店后面的街上有许多花头:捉牙虫的,测字的,旋糖的。还有打拳头卖
膏药的……我刚才去采豆时从篱笆间望见,花头很多,明天去画!”我未及
回答,在我背后的小洞门中探头出来看画的船主妇接着说:“先生,我们明
天开到南浔去,那里有许多花园,去描花园景致!”她这话使我想起船舱里
挂着的一张照相:那照相里所摄取的,是一株盘曲离奇的大树,树下的栏杆
上靠着一个姿态闲雅而装束楚楚的女子,好像一位贵妇人;但在脸孔上可以
辨认她是我们的船主妇。大概这就是她所爱好的花园景致,所以她把自己盛
妆了加入在里头,拍这一张照来挂在船舱里的。我决不怪她僭越,却同情于
她的一片苦心。这照片仿佛表示:她在物质生活上不幸而做了船娘,但在精
神生活上十足地是一位贵妇人。世间颇有以为凡画必须优美华丽的人;以为
只有风,花,雪,月,朱栏,长廊,美人,名士是画的题材的人。我们这船
主妇可说是这种人的代表。我吃着豌豆和这船家夫妇俩谈了些闲话,他们就
回船梢去做夜饭。
天色渐渐向晚(岸上剃头担已经挑去,只剩一片草地。我独坐船舱中等
夜饭吃,乘闲考虑画的题目。这是最廉价的理发处,剃一个头只要十五个铜
板。这恐怕是我国所独有的理发处。外国人见了或许要羡慕:“中国人如何
高雅而自然,不但幽人隐士爱好山水,连一般人的理发也欢喜在天光之下,
蝴蝶飞舞的青草地上。”刚才船主告诉我:“近来这种剃头担在乡村间生意
很好,本来出一角小洋上剃头店的人,现在都出十五个铜板坐剃头担了。”
外国人看了这情形,以为中国人近来愈加高雅而自然了,我就美其名曰“野
外理发处”罢。
一九三四年六月十日作
(选自《车厢社会》,1935 年 7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肉腿》
清晨六点钟,寒暑表的水银已爬上九十二度。我臂上挂着一件今年未曾
穿过的夏布长衫,手里提着行囊,在朝阳照着的河埠上下船,船便沿运河向
火车站开驶。
这船是我自己雇的。船里备着茶壶,茶杯,西瓜,薄荷糕,蒲扇和凉枕,
都是自己家里拿下来的,同以前出门写生的时候一样。但、我这会下了船,
心情非常不快:一则,为了天气很热。前几天清晨八十九度,正午升到九十
九度。今天清晨就九十二度,正午定然超过百度以上,况且又在逼近太阳的
船棚底下。加之打开行囊就看见一册《论语》,它的封面题着李笠翁的话,
说道人应该在秋冬春三季中做事而以夏季中休息,这话好像在那里讥笑我。
二则,这一天我为了必要的人事而出门,不比以前开“写生画船”的悠闲。
那时正是暮春天气,我雇定一只船,把自己常用惯的书籍,器物,衣服,被
褥放进船室中,自己坐卧其间,听凭船主人摇到哪个市镇靠夜,便上岸去自
由写生,大有“听其所止而休焉”的气概。这会下船时形式依旧,意义却完
全不同。这一次我不是到随便哪里去写生,我是坐了这船去赶十一点钟的火
车。上回坐船出于自动,这回坐船出于被动。这点心理便在我胸中作起怪来,
似乎觉得船室里的事物样样都不忖心了。然而船窗的特殊的景象,却引起了
我的注意。
从石门湾到崇德之间,十八里运河的两岸,密接地排列着无数的水车。
无数仅穿着一条短裤的农人,正在那里踏水。我的船在其间行进,好像阅兵
式里的将军。船主人说,前天有人数过,两岸的水车共计七百五十六架。连
日大晴大热,今天水车架数恐又增加了。我设想从天中望下来,这一段运河
大约像一条蜈蚣,而且数百只脚都在那里动的,我下船时候的心情的郁郁到
这时候忽然变成了惊奇。这是天地间的一种伟观,这是人与自然的剧战。火
一般的太阳赫赫地照着,猛烈地在那里吸收地面上所有的水;浅浅的河水懒
洋洋地躺着,被太阳越晒越浅,好像被地心吸力越吸越低似的。两岸数千百
踏水的人,尽量地使用两腿的力量,在那里同太阳和地心吸力争夺这一些水。
太阳升得越高,他们踏得越快:“洛洛洛洛……”响个不绝。后来终于戛然
停止,人都疲乏而休息了;然而太阳似乎并不疲倦,不须休息;在静肃的时
候,炎威更加猛烈了。
听船人说,水车的架数不止这一些,运河的里面还有着不少。继续两三
个月的大热大旱,田里,滨里,小河里,都已干燥见底;只有这条运河里还
有些水。但所有的水很浅,大桥的磐石已经露出二三尺;河埠石下面的桩木
也露出一二尺,洗衣汲水的人,蹲在河埠最下面一块石头上也撩不着水,须
得走下到河床的边上方可浣汲。我的船在河的中道独行,尚无阻碍;逢到与
船交手过的时候,船底常常触着河底,轧轧地作声。然而农人为田禾求水,
舍此以外更没有其他的源泉。他们在运河边上架水车,把水从运河踏到小河
里;再在小河边上架水车,把水从小河踏到浜里;再在浜上架水车,把水从
浜里踏进田里。所以运河两岸的里面,还藏着不少的水车。“洛洛洛洛……”
之声因远近而分强弱数种,互相呼应着。这点水仿佛某种捐税,经过许多人
之手,送到目的地所剩已无几。又好比某种公文,由上司行到下司,费时很
久,费力很多。因为河水很浅,水车必须竖得很直,方才吸得着水。我在船
中目测那些水车与水平面所成的角度,都在四十五度以上;河岸特别高的地
方,竟达五六十度。不曾踏过或见过水车的读者,也可想像:这角度越大,
水爬上来时所经的斜面越峭,即水的分量越重,踏时所费的力量越多。这水
仿佛是从井里吊起来似的。所以踏这等水车,每架起码三个人。而且一个车
水口上所设水车不止一架。
故村里所有的人家,除老弱以外,大家须得出来踏水。根本没有种田即
逢大旱的人家,或所种的禾稻已枯死的人家,也非出来参加踏水不可,不参
加的干犯众怒,有性命之忧。这会的工作非为“自利”,因为有多人自己早
已没有田禾了;又说不上“利他”,因为踏进去的水被太阳蒸发还不够,无
暇去滋润半枯的禾稻的根了。这会显然是人与自然的剧烈的抗争。不抗争而
活是羞耻的;不抗争而死是弱的;抗争而活是光荣的;抗争而死也是甘心的。
农人对于这个道理,嘴上虽然不说,肚里很明白。眼前的悲壮的光景便是其
实证。有的水车上,连妇人,老太婆,十一二岁的小孩子都在那里帮工。 “■,
■,■”,锣声响处,一齐戛然停止。有的到阴处坐着喘息;有的向桑树拳
头①上除下篮子来取吃食。篮里有的是蚕豆;他们破晓吃了粥,带了一篮蚕豆
出来踏水。饥时以蚕豆充饥,一直踏到半夜方始回去睡觉。只有少数的“富
有”之家的篮子里,盛着冷饭:“■,■,■!”锣声响处,大家又爬上水
车,“洛洛洛洛”地踏起来。无数赤裸裸的肉腿并排着,合着一致的拍子而
交互动作,演成一种带模样。我的心情由不快变成惊奇;由惊奇而又变成一
种不快。以前为了我的旅行太苦痛而不快,如今为了我的旅行太舒服而不快。
我的船棚下的热度似乎忽然降低了,小桌上的食物似乎忽然太精美了,我的
出门的使命似乎忽然太轻松了。直到我舍船登岸通过了奢华的二等车厢而坐
我的三等车厢里的时候,这种不快方才渐渐解除。唯有那活动的肉腿的长长
的带模样,只管保留印象在我的脑际。这印象如何?住在都会的繁华世界里
的人最容易想像,他们这几天晚上不是常在舞场里、银幕上看见舞女的肉腿
的活动的带模样么?踏水的农人的肉腿的带模样正和这相似,不过线条较硬
些,色彩较黑些。近来农人踏水每天到半夜方休。舞场里、银幕上的肉腿忙
着活动的时候,正是运河岸上的肉腿忙着活动的时候。
一九三四年,八月十五日于杭州招贤寺
(选自《车厢社会》,1935 年 7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①
桑树拳头:指桑树上抽新枝处。
《送考》
今年的早秋,我不待手植的牵牛花开花,就舍弃了它们,送一群孩子到
杭州来投考。
种牵牛花,扶助它们攀缘,看它们开花,结子;是我过去的秋日的乐事。
今秋我虽然依旧手植它们,但对它们的感情不及以前好。因为我看出了它们
一种弱点:一味想向上爬,盲目地好高。我在墙上加了一排竹钉,在竹钉上
绊了一条绳,让它们爬;过了一二晚,它们早就爬出这排竹钉之上,须得再
加竹钉了。后来我搬了梯子加竹钉,加到我离去它们的时候,墙上已有了七
八排竹钉,牵牛花的卷蔓比芭蕉更高,与柳梢相齐,离墙顶不过三四尺了。
看它们的意思还想爬上去,好像要爬到青云之上方始满足似的。为此我讨嫌
它们,不待它们开花结子就离弃它们,伴送一群小学毕业生到杭州来投考。
这一群小学毕业生中,有我的女儿,和我的亲戚朋友家的儿女。送考的
也还有好几个人,父母,亲戚,或先生。我名为送考,其实没有重要责任,
一切都有别人指挥。我是对家里的牵牛花失了欢,想换一个地方去度送这早
秋,而以送考为名义的。因此我颇有闲心情,可以旁观他们的投考。
坐船出门的一天,乡间旱象已成。运河两岸,水车同体操队伍一般排列
着,伊哑之声不绝于耳。村中农夫全体出席踏水,已种田而未全枯的当然要
出席,已种田而已全枯的也要出席,根本没有种田的也要出席;有的车上,
连老太婆,妇人,和十二三岁的孩子也出席。这不是平常的灌溉,这是一种
伟观,人与自然奋斗的伟观!我在船窗中听了这种声音,看了这般情景,不
胜感动。但那班投考的孩子们对此如同不闻不见,只管埋头在《升学指导》,
《初中入学试题汇解》等书中。我喊他们:
“喂!抱佛脚没有用的!看这许多人工作!这是百年来未曾见过的状态,
大家看!”
但他们的眼向两岸看了一看就回到书上,依旧埋头在书中。后来却提出
种种问题来考我:
“穿山甲欢喜吃甚么东西的?”
“耶稣诞生当中国甚么朝代?”
“无烟火药是用甚么东西制成的?”
“挪威的海岸线长多少哩?”
我全被他们难倒,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我装着长者的神气对他们说:
“这种题目不会考的!”他们都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我,说:“你考
不出!你考不出!”我虽者羞,并不成怒,管自笑着倚船窗上吸香烟。后来
听见他们里面有人在教我:“穿山甲欢喜吃蚂蚁的!……”我管自看那踏水
的,不去听他们的话;他们也自管埋头在书中,不来睬我,直到舍舟登陆。
乘进火车里,他们又拿出书来看;到了旅馆里他们又拿出书来看;一直
看到赴考的前晚。在旅馆里我们又遇到了几个朋友的儿女,他们也是来报考
的,于是大家合作起来。赴考这一天,我五点钟就被他们噪醒,就起个早来
送他们。许多童男童女各人挟了文具,带了一肚皮“穿山甲欢喜吃蚂蚁”之
类的知识,坐黄包车去赴考。有几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愁容满面地上车,好像
被押赴刑场似的,看了真有些可怜。
到了晚快,许多孩子活泼泼地回来了。一进房间就凑作一堆讲话:那个
题目难,这个题目易:你的答案不错,我的答案错,议论纷纷,沸反盈天。
讲了半天,结果有的脸上表示满足,有的脸上表示失望。然而嘴上大家准备
不取。男的孩子高声地叫:“我横竖不取的!”女的孩子恨恨地说:“我取
了要死!”
他们每人投考的不止一个学校,有的考二校,有的考三校。大概省立的
学校是大家共通地投考的。其次,市立的,公立的,私立的,教会的,则各
人所选择不同。但在大多数的投考者和送考者的观念中,似乎把杭州的学校
这样地排列着高下等第。明知自己知识不足,算术做不出;明知省立学校难
考取,要十个人里头取一个,但宁愿多出一块钱的报名费和一张照片,去碰
碰运气看。万一考得取,可以爬得高些。省立学校的“省”字仿佛对他们发
散无限的香气,大家讲起了不胜欣羡。
从考毕到发表的几天之内,投考者之间的空气非常沉闷。有几个女生简
直是寝食不安,茶饭无心。他们的胡思梦想在谈话之中反反复复地吐露出来:
考得得意的人,有时好像很有把握,在那里探听省立学校的制服的形式了;
但有时听见人说“十个人里头取一个,成绩好的不一定统统取”,就忽然心
灰意懒,去讨别个学校的招生简章了。考得不得意的人嘴上虽说,“取了要
死”,但从她们屈指计算发表期的态度上,可以窥知她们并不绝望。世间不
乏侥幸的例,万一取了,她们好比死而复生,其欢喜岂不更大么?然而有时
她们忽然觉这太近于梦想,问过了“发表还有几天?”之后,立刻接上一句
“不关我的事”。
我除了早晚听他们纷纷议论之外,白天统在外面跑,或者访友,或者觅
画。有一个学校录取案发表的一天,奇巧轮到我同去看榜。我觉得看榜这一
刻工夫心绪太紧张了,不教他们亲自去看;同时我也不愿意代他们去看;便
想出一个调剂紧张的方法来:我同一班学生坐在学校附近一所茶店里了,教
他们的先生一个人去看,看了回到茶店里来报告他们。然而这方法缓和得有
限。在先生去了约一刻钟之后,大家眼巴巴地望他回来。有的人伸长了脖子
向他的去处张望,有的人跨出门槛去等他。等了好久,那去处就变成了十目
所视的地方,凡有来人必牵惹许多小眼睛的注意;其中穿夏布长衫的人,在
他们尤加触目惊心,几乎可使他们立起身来。久待不来,那位先生竟无辜地
成了他们的冤家对头。有的女学生背地里骂他“死掉了”,有的男学生料他
被公共汽车碾死了。但他到底没有死,终于拖了一件夏布长衫,从那去处慢
慢地踱回来。“回来了,回来了”,一声叫后,全体肃静,许多眼睛集中在
他的嘴唇上,听候发落。这数秒间的空气的紧张,是我这支自来水笔所不能
描写的啊!
“谁取的”,“谁不取”,——从先生的嘴唇上判决下来。他的每一句
话好像一个霹雳,我几乎想包耳朵。受到这霹雳的人有的脸孔惨白了,有的
脸孔通红了,有的茫然若失了,有的手足无措了,有的哭了,但没有笑的人。
结果是不取的一半,取的一半。我抽了一口“大气,开始想法子来安慰哭的
人,我胡乱造出些话来说那学校办得怎样不好,所以不取并不可惜。不期说
过之后,哭的人果然笑了,而满足的人似乎有些怀疑了。我在心中暗笑,孩
子们的心,原来是这么脆弱的啊!教他们吃这种霹雳,真是残酷!
以后各校录取案发表的时候,我有意回避,不愿再看那种紧张的滑稽剧。
但听说后来的缓和得多,因为小胆儿吓过几回,有些儿麻木了的原故。不久,
所有的学生都捞得了一个学校。于是找保人,缴学费,忙了几天。这时候在
旅馆听到谈话都是“我们的字校长,我们的学校短”一类的话了。但这些“我
们”之中,其亲切的程度有差别。大概考取省立学校的人所说的“我们”是
亲切的,而且带些骄傲的。考不取省立学校而只得进他们所谓不好的学校的
人的“我们”,大概说得不大亲切些。他们预备下半年再去考省立学校,迟
早定要爬高去。
旱灾比我们来时更进步了,归乡水路不通,下火车后,须得步行三十里。
考取学校的人,都鼓着勇气,跑回家去取行李。雇人挑了,星夜起程跑到火
车站,乘车来杭入学。考取省立学校的人尤加起劲,跑路不嫌辛苦,置备入
学用品也不惜金钱。似乎能够考得进去,便有无穷的后望,可以一辈子荣华
富贵,吃用不尽似的。
我吃不下跑路,被旱灾阻留在杭了。我教我的儿女们也不须回家,托人
带信去教家里人把行李送来。行李送来时,带到了关于牵牛花的消息:据说
我所手植的牵牛花到今尚未开花,因为天时奇旱的缘故。我姊给我的信上说:
“你去后我们又加了几排竹钉。现在爬是爬得很高,几乎爬上墙顶了。但是
旱得厉害,枝叶都憔悴,爬得高也没有用,看来今年不会开花结子的。”
一九三四年九月十日于西湖招贤寺
(原载 1934 年 10 月《中学生》48 期)
《送阿宝出黄金时代》
阿宝,我和你在世间相聚,至今已十四年了,在这五千多天内,我们差
不多天天在一处,难得有分别的日子。我看着你呱呱堕地,嘤嘤学语,看你
由吃奶改为吃饭,由匍匐学成跨步。你的变态微微地逐渐地展进,没有痕迹,
使我全然不知不觉,以为你始终是我家的一个孩子,始终是我们这家庭里的
一种点缀,始终可做我和你母亲的生活的慰安者。然而近年来,你态度行为
的变化,渐渐证明其不然。你已在我们的不知不觉之间长成了一个少女,快
将变为成人了。古人谓“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我
现在反行了古人的话,在送你出黄金时代的时候,也觉得悲喜交集。
所喜者,近年来你的态度行为的变化,都是你将由孩子变成成人的表示。
我的辛苦和你母亲的勋劳似乎有了成绩,私心庆慰。所悲者,你的黄金时代
快要度尽,现实渐渐暴露,你将停止你的美丽的梦,而开始生活的奋斗了,
我们仿佛丧失了一个从小依傍在身边的孩子,而另得了一个新交的知友。“乐
莫乐于新相知”;然而旧日天真烂漫的阿宝,从此永远不得再见了!
记得去春有一天,我拉了你的手在路上走。落花的风把一阵柳絮吹在你
的头发上,脸孔上,和嘴唇上,使你好像冒了雪,生了白胡须。我笑着搂住
了你的肩,用手帕为你拂拭。你也笑着,仰起了头依在我的身旁。这在我们
原是极寻常的事:以前每天你吃过饭,是我同你洗脸的。然而路上的人向我
们注视,对我们窃笑,其意思仿佛在说:“这样大的姑娘儿,还在路上教父
亲搂住了拭脸孔!”我忽然看见你的身体似乎高大了,完全发育了,已由中
性似的孩子变成十足的女性了,我忽然觉得,我与你之间似乎筑起一堵很高,
很坚,很厚的无影的墙。你在我的怀抱中长起来,在我的提携中大起来;但
从今以后,我和你将永远分居于两个世界了。一刹那间我心中感到深痛的悲
哀。我怪怨你何不永远做一个孩子而定要长大起来,我怪怨人类中何必有男
女之分。然而怪怨之后立刻破悲为笑。恍悟这不是当然的事,可喜的事么?
记得有一天,我从上海回来。你们兄弟姊妹照例拥在我身旁,等候我从
提箱中取出“好东西”来分。我欣然地取出一束巧格力来,分给你们每人一
包。你的弟妹们到手了这五色金银的巧格力,照例欢喜得大闹一场,雀跃地
拿去尝新了。你受持了这赠品也表示欢喜,跟着弟妹们去了。然而过了几天,
我偶然在楼窗中望下来,看见花台旁边,你拿着一包新开的巧格力,正在分
给弟妹三人。他们各自争多嫌少,你忙着为他们均分。在一块缺角的巧格力
上添了一张五色金银的包纸派给小妹妹了,方才三面公平。他们欢喜地吃糖
了,你也欢喜地看他们吃。这使我觉得惊奇。吃巧格力,向来是我家儿童们
的一大乐事。因为乡村里只有箬叶包的糖■饼,草纸包的状元糕,没有这种
五色金银的糖果;只有甜煞的粽子糖,咸煞的盐青果,没有这种异香异味的
糖果。所以我每次到上海,一定要买些回来分给儿童,藉添家庭的乐趣。儿
童们切望我回家的目的,大半就在这“好东西”上。你向来也是这“好东西”
的切望者之一人。你曾经和弟妹们赌赛谁是最后吃完;你曾经把五色金银的
锡纸积受起来制成华丽的手工品,使弟妹们艳羡。这会你怎么一想,肯把自
己的一包藏起来,如数分给弟妹们吃呢?我看你为他们分均匀了之后表示非
常的欢喜。同从前赌得了最后吃完时一样,不觉倚在楼上独笑起来。因为我
忆起了你小时候的事:十来年之前,你是我家里的一个捣乱分子,每天为了
要求的不满足而哭几场,挨母亲打几顿。你吃蛋只要吃蛋黄,不要吃蛋白,
母亲偶然夹一筷蛋白在你的饭碗里,你便把饭粒和蛋白乱拨在桌子上,同时
大喊“要黄!要黄!”你以为凡物较好者就叫做“黄”。所以有一次你要小
椅子玩耍,母亲搬一个小凳子给你,你也大喊“要黄!要黄!”你要长竹竿
玩,母亲拿一根“史的克”给你,你也大喊“要黄!要黄!”你看不起那时
候还只一二岁而不会活动的软软。吃东西时,把不好吃的东西留着给软软吃;
讲故事时,把不幸的角色派给软软当。向母亲有所要求而不得允许的时候,
你就高声地问:“当错软软么?当错软软么?”你的意思以为:软软这个人
要不得,其要求可以不允许;而阿宝是一个重要不过的人,其要求岂有不允
许之理?今所以不允许者,大概是当错了软软的原故。所以每次高声地提醒
你母亲,务要她认明阿宝正身,允许一切要求而后已。这个一味“要黄”而
专门欺侮弱小的捣乱分子,今天在那里牺牲自己的幸福来增殖弟妹们的幸
福,使我看了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你往日的一切雄心和梦想已经宣告失
败,开始在遏制自己的要求,忍耐自己的欲望,而谋他人的幸福了;你已将
走出惟我独尊的黄金时代,开始在尝人类之爱的辛味了。
记得去年有一天,我为了必要的事,将离家远行。在以前,每逢我出门
了,你们一定不高兴,要阻住我,或者约我早归。在更早的以前,我出门须
得瞒过你们。你弟弟后来寻我不着,须得哭几场。我回来了,倘预知时期,
你们常到门口或半路上来迎候。我所描的那幅题曰“爸爸还不来”的画,便
是以你和你的弟弟的等我归家为题材的。因为我在过去的十来年中,以你们
为我的生活慰安者,天天晚上和你们谈故事,作游戏,吃东西,使你们都觉
得家庭生活的温暖,少不来一个爸爸,所以不肯放我离家。去年这一天我要
出门了,你的弟妹们照旧为我惜别,约我早归。我以为你也如此,正在约你
何时回家和买些甚么东西来,不意你却劝我早去,又劝我迟归,说你有种种
玩意可以骗住弟妹们的阻止和盼待。原来你已在我和你母亲谈话中闻知了我
此行有早去迟归的必要,决意为我分担生活的辛苦了。我此行感觉轻快,但
又感觉悲哀,因为我家将少却了一个黄金时代的幸福儿。
以上原都是过去的事,但是常常切在我的心头,使我不能忘却。现在,
你已做中学生,不久就要完全脱离黄金时代而走向成人的世间去了。我觉得
你此行比出嫁更重大。古人送女儿出嫁诗云:“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
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你出黄金时代的“义往”,实比出嫁更“难复
留”,我对此安得不“结中肠”?所以现在追述我的所感,写这篇文章来送
你。你此后的去处,就是我这册画集里所描写的世间。我对于你此行很不放
心,因为这好比把你从慈爱的父母身旁遣嫁到恶姑的家里去,正如前诗中说:
“自小闺内训,事姑贻我忧。”事姑取甚样的态度,我难于代你决定。但希
望你努力自爱,勿贻我忧而已。
约十年前,我曾作一册描写你们的黄金时代的画集。(《子恺画集》)。
其序文(《给我的孩子们》)中曾经有这样的话:“我的孩子们!我憧憬于
你们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曲地说出来,使你们自己晓得。可惜到
你们懂得我的话的时候,你们将不复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这是何等可悲
哀的事啊!”“但是你们的黄金时代有限,现实终于要暴露的。这是我经验
过来的情形,也是大人们谁也经验过来的情形。我眼看见儿时伴侣中的英雄,
好汉,一个个退缩,顺从,妥协,屈服起来,到像绵羊的地步。我自己也是
如此,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你们不久也要走这条路呢!”写这些话时
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而现在你果然已经“懂得我的话”了!果然也要“走这
条路”了!无常迅速,念此又安得不结中肠啊!
1934 年岁暮,选辑近作漫画,定名为《人间相》,付开明出版。选辑既
竟,取十年前所刊《子恺画集》比较之,自觉画趣大异。读序文,不觉心情
大异。遂写此篇,以为《人间相》辑后感。
(原载 1935 年 5 月 13 日、14 日《申报·自由谈》)
《谈自己的画》
去秋语堂先生来信,嘱我写一篇《谈漫画》。我答允他定写,然而只管
不写。为甚么答允写呢?因为我是老描“漫画”的人,约十年前曾经自称我
的画集为“子恺漫画”,在开明书店出版。近年来又不断地把“漫画”在各
杂志和报纸上发表,惹起几位读者的评议。还有几位出版家,惯把“子恺漫
画”四个字在广告中连写起来,把我的名字用作一种画的形容词;有时还把
我夹在两个别的形容词中间,写作“色彩子恺新年漫画”。(见开明书店本
年一月号《中学生》广告。)这样,我和“漫画”的关系就好像很深。近来
我被各杂志催稿,随便甚么都谈,而独于这关系好像很深的“漫画”不谈,
自己觉得没理由,而且也不愿意,所以我就答允他一定写稿。为甚么又只管
不写呢?因为我对于“漫画”这个名词的定义,实在没有弄清楚:说它是讽
刺的画,不尽然;说它是速写的画,又不尽然;说它是黑和白的画,有色彩
的也未始不可称为 ;
“漫画” 说它是小幅的画, 小幅的不一定都是 。
“漫画” ……
原来我的画称为漫画,不是我自己作主的,十年前我初描这种画的时候, 《文
学周报》编辑部的朋友们说要拿我的“漫画”去在该报发表。从此我才知我
的画可以称为“漫画”,画集出版时我就遵用这名称,定名为“子恺漫画”。
这好比我的先生(从前浙江第一师范的国文教师单不厂先生,现在已经逝世
了。)根据了我的单名“仁”而给我取号为“子恺”,我就一直遵用到今。
我的朋友们或者也是有所根据而称我的画为“漫画”的,我就信受奉行了。
但究竟我的画为甚么称为“漫画”?可否称为“漫画”?自己一向不曾确知。
自己的画的性状还不知道,怎样能够普遍地谈论一般的漫画呢?所以我答允
了写稿之后,踌躇满胸,只管不写。
最近语堂先生又来信,要我履行前约,说不妨谈我自己的画。这好比大
考时先生体恤学生抱佛脚之苦,特把题目范围缩小。现在我不可不缴卷了,
就带着眼病写这篇稿子。
把日常生活的感兴用“漫画”描写出来——换言之,把日常所见的可惊
可喜可悲可哂之相,就用写字的毛笔草草地图写出来——听人拿去印刷了给
大家看,这事在我约有了十年的历史,仿佛是我的一种习惯了。中国人崇尚
“不求人知”,西洋人也有“What’sinyourheartletnooneknow”①的话。我
正同他们的相反,专门画给人家看,自己却从未仔细回顾已发表的自己的画。
偶然在别人处看到自己的画册,或者在报纸、杂志中翻到自己的插画,也好
比在路旁的商店的样子窗中的大镜子里照见自己的面影,往往一瞥就走,不
愿意细看。这是甚么心理?很难自知。勉强平心静气地观察自己,大概是为
了太稔熟,太关切,表面上反而变疏远了的原故。中国人见了朋友或相识者
都打招呼,表示互相亲爱;但见了自己的妻子,反而板起脸孔不搭白②,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