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远的样子。我的不欢喜仔细回顾自己的画,大约也是出于这种奇妙的心理
的罢?
但现在我要写这个题目,非仔细回顾自己的画不可了。我找集从前出版
的《子恺漫画》、《子恺画集》等书来从头翻阅,又把近年来在各杂志和报
纸上发表的画的副稿来逐幅细看,想看出自己的画的性状来,作为本题的材
①
sinyourheartletnooneknow:英语,意即别让人知道你心里的事。
What’
②
搭白:作者家乡方言,意即搭腔。
料。结果大失所望。我全然没有看到关于画的事,只是因了这一次的检阅,
而把自己过去十年间的生活与心情切实地回味了一遍,心中起了一种不可名
状的感慨,竟把画的一事完全忘却了。
因此我终于不能谈自己的画。一定要谈,我只能在这里谈谈自己的生活
和心情的一面,拿来代替谈自己的画罢。
约十年前,我家住在上海。住的地方迁了好几处,但总无非是一楼一底
的“弄堂房子”,至多添了一间过街楼。现在回想起来,上海这地方真是十
分奇妙:看似那么忙乱的,住在那里却非常安闲,家庭这小天地可与忙乱的
环境判然地隔离而安闲地独立。我们住在乡间,邻人总是熟识的,有的比亲
戚更亲切;白天门总是开着的,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有了些事总是大家传
说的,风俗习惯总是大家共通的。住在上海完全不然;邻人大都不相识,门
镇日严扃着,别家死了人与你全不相干。故住在乡间看似安闲,其实非常忙
乱;反之,在上海看似忙乱,其实非常安闲。关了前门,锁了后门,便成一
个自由独立的小天地。在这里面由你选取甚样风俗习惯的生活:宁波人尽管
度宁波俗的生活,广东人尽管度广东俗的生活。我们是浙江石门湾人,住在
上海时也只管说石门湾的土白,吃石门湾式的饭菜,度石门湾式的生活;却
与石门湾相去千里。现在回想,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生活!
除了出门以外,在家里所见的只是这个石门湾式的小天地。有时开出后
门去,换掉些头发(《子恺画集》六四页),有时从过街楼上挂下一只篮去
买两只团子(《子恺漫画》七○页),有时从洋台眺望屋瓦间浮出来的纸鸢
(《子恺漫画》六三页),知道春已来到上海。但在我们这个小天地中,看
不出春的来到。有时几乎天天同样,辨不出今日和昨日。有时连日没有一个
客人上门,我妻每天的公事,就是傍晚时光抱了瞻瞻,携了阿宝,到弄堂门
口去等我回家(《子恺漫画》六九页)。两岁的瞻瞻坐在他母亲的臂上,口
里唱着“爸爸还不来,爸爸还不来!”六岁的阿宝拉住了她娘的衣裾,在下
面同他和唱。瞻瞻在马路上扰攘往来的人群中认到了带着一叠书和一包食物
回家的我,突然地欢呼舞蹈起来,几乎使他母亲的手臂撑不住。阿宝陪着他
在下面跳舞,也几乎撕破了她母亲衣裾。他们的母亲呢,笑着喝骂他们。当
这时候,我觉得自己立刻化身为二人。其一人做了他们的父亲或丈夫,体验
着小别重逢时的家庭团■之乐;另一个人呢,远远地站了出来,从旁观察这
一幕悲欢离合的活剧,看到一种可喜又可悲的世间相。
他们这样地欢迎我进去的,是上述的几与世间绝缘的小天地。这里是孩
子们的天下。主宰这天下的,有三个角色,除了瞻瞻和阿宝之外,还有一个
是四岁的软软,仿佛罗马的三头政治。日本人有 Tototenka(父天下),
(母天下)
Kakatenka 之名,我当时曾模仿他们戏称我们这家庭为 Tsetsetenka
(瞻瞻天下)。因为瞻瞻在这三人之中势力最盛,好比罗马三头政治中的领
胄。我呢,名义上是他们的父亲,实际上是他们的臣仆;而我自己却以为是
站在他们这政治舞台下面的观剧者。丧失了美丽的童年时代,送尽了蓬勃的
青年时代,而初入黯淡的中年时代的我,在这群真率的儿童生活中梦见了自
己过去的幸福,觅得了自己已失的童心。我企慕他们的生活天真,艳羡他们
的世界广大。觉得孩子们都有大丈夫气,大人比起他们来,个个都虚伪卑怯。
又觉得人世间各种伟大的事业,不是那种虚伪卑怯的大人们所能致,都是具
有孩子们似的大丈夫气的人所建设的。
我翻到自己的画册,便把当时的情景历历地回忆起来。例如:他们跟了
母亲到故乡的亲戚家去看结婚,回到上海的家里时也就结起婚来。他们派瞻
瞻做新官人。亲戚家的新官人曾经来向我借一顶铜盆帽,(注:当时我乡结
婚的男子,必须戴一顶铜盆帽,穿长衫马褂,好像是代替清朝时代的红缨帽
子外套的。我在上海日常戴用的呢帽,常常被故乡的乡亲借去当作结婚的大
礼帽用。)瞻瞻这两岁的小新官人也借我的铜盆帽去戴上了。他们派软软做
新娘子。亲戚家的新娘子用红帕子把头蒙住,他们也拿母亲的红包袱把软软
的头蒙住了。一个戴着铜盆帽好像苍蝇戴豆壳;一个蒙着红包袱好像猢猴扮
地戏;但两人都认真得很,脸孔板板的,跨步缓缓的,活像那亲戚家的结婚
式中的人物。宝姊姊说“我做媒人”,拉住了这一对小夫妇而教他们参天拜
地,拜好了又送他们到用凳子搭成的洞房里(见《子恺画集》三七页)。
我家没有一个好凳子,不是断了脚的,就是擦了漆的。它们当凳子给我
们坐的时候少,当游戏工具给孩子们用的时候多。在孩子们,这种工具的用
处真真广大:请酒时可以当桌子用,搭棚棚时可以当墙壁用,做客人时可以
当船用,开火车时可以当车站用。他们的身体比凳子高得有限,看他们搬来
搬去非常吃力。有时汗流满面,有时被压在凳子底下。但他们好像为生活而
拼命奋斗的劳动者,决不辞劳。汗流满面时可用一双泥污的小手来揩摸,被
压去凳子底下时只要哭脱几声,就带着眼泪去工作。他们真可说是“快活的
劳动者”(《子恺画集》三四页)。哭的一事,在孩子们有特殊的效用。大
人们惯说“哭有甚么用?”原是为了他们的世界狭窄的原故。在孩子们的广
大的世界里,哭真有意想不到的效力。譬如跌痛了,只要尽情一哭,比服凡
拉蒙灵得多,能把痛完全忘却,依旧遨游于游戏的世界中。又如泥人跌破了,
也只要放声一哭,就可把泥人完全忘却,而热中于别的玩具(《子恺画集》
一六页)。又如花生米吃得不够,也只要号哭一下便好像已经吃饱,可以起
劲地去干别的工作了(《子恺漫画》六六页)。总之,他们干无论甚么事都
认真而专心,把身心全部的力量拿出来干。哭的时候用全力去哭,笑的时候
用全力去笑,一切游戏都用全力去干。干一件事的时候,把除这以外的一切
别的事统统忘却。一旦拿了笔写字,便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纸上(《子恺漫
画》六八页)。纸放在桌上的水痕里了也不管,衣袖带翻了墨水瓶也不管,
衣裳角拖在火钵里燃烧了也不管。一旦知道同伴们有了有趣的游戏,冬晨睡
在床里的会立刻从被窝钻出,穿了寝衣来参加;正在换衣服的会赤了膊来参
加(《子恺漫画》九○页);正在洗浴的也会立刻离开浴盆,用湿淋淋的赤
身去参加。被参加的团体中的人们对于这浪漫的参加者也恬不为怪,因为他
们大家把全精神沉浸在游戏的兴味中,大家入了“忘我”的三昧境,更无余
暇顾到实际生活上的事及世间的习惯了。
成人的世界,因为受实际的生活和世间的习惯的限制,所以非常狭小苦
闷。孩子们的世界不受这种限制,因此非常广大自由。年纪愈小,其所见的
世界愈大。我家的三头政治团中势力最大的瞻瞻,便是为了年纪最小,所处
的世界最广大自由的原故。他见了天上的月亮,会认真地要求父母给捉下来
(《儿童漫画》);见了已死的小鸟会认真地喊它活转(《子恺画集》二八
页);两把芭蕉扇可以认真地变成他的脚踏车(《子恺画集》一七页);一
只藤椅子可以认真地变成他的黄包车(《子恺画集》一八页);戴了铜盆帽
会立刻认真地变成新官人;穿了爸爸的衣服会立刻认真地变成爸爸(《子恺
漫画》九五页)。照他的热诚的欲望,屋里所有的东西应该都放在地上,任
他玩弄;所有的小贩应该一天到晚集中在我家的门口,由他随时去买来吃弄;
房子的屋顶应该统统除去,可以使他在家里随时望见月亮,鹞子,和飞机;
眠床里应该有泥土,种花草,养着蝴蝶与青蛙,可以让他一醒觉就在野外游
戏(《子恺画集》二○页)。看他那热诚的态度,以为这种要求绝非梦想或
奢望,应该是人力所能办到的。他以为人的一切欲望应该都是可能的。所以
不能达到目的的时候,便那样愤慨地号哭。拿破仑的字典里没有“难”字,
我家当时的瞻瞻的词典里一定没有“不可能”之一词。
我企慕这种孩子们的生活的天真,艳羡这种孩子们的世界的广大,或者
有人笑我故意向未练的孩子们的空想界中找求荒唐的乌托邦,以为逃避现实
之所。但我也可笑他们的屈服于现实,忘却人类的本性。我想,假如人类没
有这种孩子们的空想的欲望,世间一定不会有建筑、交通、医药机械等种种
抵抗自然的建设,恐怕人类到今日还在茹毛饮血呢。所以我当时的心,被儿
童所占据了。我时时在儿童生活中获得感兴。玩味这种感兴,描写这种感兴,
成了当时我的生活的习惯。
欢喜读与人生根本问题有关的书,欢喜谈与人生根本问题有关的话,可
说是我的一种习性。我从小不欢喜科学而欢喜文艺。为的是我所见的科学书,
所谈的大都是科学的枝末问题,离人生根本很远;而我所见的文艺书即使最
普通的《唐诗三百首》,《白香词谱》等,也处处含有接触人生根本而耐人
回味的字句。例如我读了“想得故园今夜月,几人相忆在江楼”,便会设身
处地地做了思念故园的人,或江楼相忆者之一人,而无端地兴起离愁。又如
读了“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便会想起过去的许多的春
花秋月,而无端地兴起惆怅。我看见世间的大人都为生活的琐屑事件所迷着,
都忘记人生的根本;只有孩子们保住天真,独具慧眼,其言行多是供我欣赏
者。八指头陀诗之:“吾爱童子身,莲花不染尘。骂之唯解笑,打亦不生嗔。
对境心常定,逢人语自新。可慨年既长,物欲蔽天真。”我当时曾把这首诗
用小刀刻在香烟管的边上。
这只香烟咀一直跟随我,直到四五年前,有一天不见了。以后我不再刻
这诗在甚么地方。四五年来,我的家里同国里一样地多难:母亲病了很久,
后来死了;自己也病了很久,后来没有死。这四五年间,我心中不觉得有甚
么东西占据着,在我的精神生活上好比一册书里的几页空白。现在,空白页
已经翻厌,似乎想翻出些下文来才好。我仔细向自己的心头探索,觉得只有
许多乱杂的东西忽隐忽现,却并没有一物强力地占据着。我想把这几页空白
当作被开的几个大“天窗”,使下文仍着继续前文,然而很难能。因为昔日
的我家的儿童,已在这数年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少年少女,行将变为大人。
他们已不能像昔日地占据我的心了。我原非一定要自己的子女为儿童生活赞
美的对象,但是他们由天真烂漫的儿童渐渐变成拘谨驯服的少年少女,在我
眼前实证地显示了人生黄金时代的幻灭,我也无心再来赞美那昙花似的儿童
世界了。
古人诗云:“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这两句确切地写出
了中年人的心境的虚空与寂寥。前天我翻阅自己的画册时,陈宝(就是阿宝,
就是做媒人的宝姊姊),宁馨(就是做新娘子的软软),华瞻(就是做新官
人的瞻瞻)都从学校放寒假回家,站在我身边同看。看到“瞻瞻新官人,软
软新娘子,宝姊姊做媒人”的一幅,大家不自然起来。宁馨和华瞻脸上现出
忸怩的笑,宝姊姊也表示决不肯再做媒人了。他们好比已经换了另一班人,
不复是昔日的阿宝,软软和瞻瞻了。昔日我在上海的小家庭中所观察欣赏,
而描写的那群天真烂漫的孩子,现在似乎早已不在人间了!他们现在都已疏
远家庭,做了学校的学生。他们的生活都受着校规的约束,社会制度的限制,
和世智的拘束;他们的世界不复如昔日的广大自由;他们早已不做房子没有
屋顶和眠床里种花草的梦了。他们已不复是“快活的劳动者”,正在为分数
而劳动,为名誉而劳动,为知识而劳动,为生活而劳动了。
我的心早已失了占据者。我带了这虚空而寂寥的心,彷徨在十字街头,
观看他们所转入的社会,我想像这里面的人,个个是从那天真烂漫广大自由
的儿童世界里转出来的。但这里没有“花生米不满足”的人,却有许多面包
不满足的人。这里没有“快活的劳动者”,只见锁着眉头的引车者,无食无
衣的耕织者,挑着重担的颁白者,挂着白须的行乞者。这里面没有像孩子世
界里所闻的号啕的哭声,只有细弱的呻吟,吞声的呜咽,幽默的冷笑,和愤
慨的沉默。这里面没有像孩子世界中所见的不屈不挠的大丈夫气,却充满了
顺从,屈服,消沉,悲哀,和诈伪,险恶,卑怯的状态。我看到这种状态,
又同昔日带了一叠书和一包食物回家,而在弄堂门口看见我妻提携了瞻瞻和
阿宝等候着那时一样,自己立刻化身为二人,其一人做了这社会里的一份子,
体验着现实生活的辛味,另一人远远地站出来,从旁观察这些状态,看到了
可惊可喜可悲可哂的种种世间相。然而这情形和昔日不同:昔日的儿童生活
相能“占据”我的心能使我归顺它们;现在的世间相却只是常来“袭击”我
这空虚寂寥的心而不能占据,使我归顺。因此我的生活的册子中,至今还是
继续着空白的页,不知道下文是甚么。也许空白到底,亦未可知啊。
为了代替谈自己的画,我已把自己十年来的生活和心情的一面在这里谈
过了。这文章的题目不妨写作“谈自己的画”。因为:一则我的画与我的生
活相关联,要谈画必须谈生活,谈生活就是谈画。二则我的画既不摹拟甚么
八大山人、七大山人的笔法,也不根据甚么立体派、平面派的理论,只是像
记账般地用写字的笔来记录平日的感兴而已。故关于画的本身,没有甚么话
可谈;要谈也只能谈谈作画的因缘罢了。
一九三五年二月四
(原连载于 1935 年 2 月 20 日、3 月 15 日《人间世》22 期、23 期)
《杨柳》
因为我的画中多杨柳树,就有人说我欢喜杨柳树,因为有人说我欢喜杨
柳树,我似觉自己真与杨柳树有缘。但我也曾问心,为甚么欢喜杨柳材?到
底与杨柳树有甚么深缘?其答案了不可得。原来这完全是偶然的:昔年我住
在白马湖上,看见人们在湖边种柳,我向他们讨了一小株,种在寓屋的墙角
里。因此给这屋取名为“小杨柳屋”,因此常取见惯的杨柳为画材,因此就
有人说我欢喜杨柳,因此我自己似觉与杨柳有缘。假如当时人们在湖边种荆
棘,也许我会给屋取为“小荆棘屋”,而专画荆棘,成为与荆棘有缘,亦未
可知。天下事往往如此。
但假如我存心要和杨柳结缘,就不说上面的话,而可以附会种种的理由
上去。或者说我爱它的鹅黄嫩绿,或者说我爱它的如醉如舞,或者说我爱它
像小蛮的腰,或者说我爱它是陶渊明的宅边所种的,或者还可引援“客舍青
青”的诗,“树犹如此”的话,以及“王恭之貌”,“张绪之神”等种种古
典来,作为自己爱柳的理由。即使要找三百个冠冕堂皇、高雅深刻的理由,
也是很容易的。天下事又往往如此。
也许我曾经对人说过“我爱杨柳”的话。但这话也是随缘的。仿佛我偶
然买一双黑袜穿在脚上,逢人问我“为甚么穿黑袜”时,就对他说“我欢喜
穿黑袜”一样。实际,我向来对于花木无所爱好;即有之,亦无所执着。这
是因为我生长穷乡,只见桑麻,禾黍,烟片,棉花,小麦,大豆,不曾亲近
过万花如绣的园林。只在几本旧书里看见过“紫薇”,“红杏”,“芍药”,
“牡丹”,等美丽的名称,但难得亲近这等名称的所有者。并非完全没有见
过,只因见时它们往往使我失望,不相信这便是曾对紫薇郎的紫薇花,曾使
尚书出名的红杏,曾傍美人醉卧的芍药,或者象征富贵的牡丹。我觉得它们
也只是植物中的几种,不过少见而名贵些,实在也没有甚么特别可爱的地方,
似乎不配在诗词中那样地受人称赞,更不配在花木中占据那样高尚的地位。
因此我似觉诗词中所赞叹的名花是另外一种,不是我现在所看见这种植物。
我也曾偶游富丽的花园,但终于不曾见过十足地配称“万花如绣”的景象。
假如我现在要赞美一种植物,我仍是要赞美杨柳。但这与前缘无关,只
是我这几天的所感,一时兴到,随便谈谈,也不会像信仰宗教或崇拜主义地
毕生皈依它。为的是昨日天气佳,埋头写作到傍晚,不免走到西湖边的长椅
子里去坐了一番,看见湖岸的杨柳树上,好像挂着几万串嫩绿的珠子,在温
暖的春风中飘来飘去,飘出许多弯度微微的 S 线来,觉得这一种植物实在美
丽可爱,非赞它一下不可。
听人说,这种植物是最贱的。剪一根枝条来插在地上,它也会活起来,
后来变成一株大杨柳树。它不需要高贵的肥料或工深的壅培,只要有阳光,
泥土,和水,便会生活,而且生得非常强健而美丽。牡丹花要吃猪肚肠,葡
萄藤要吃肉汤,许多花木要吃豆饼,杨柳树不要吃人家的东西,因此说人们
说它是“贱”的。大概“贵”是要吃的意思。越要吃得多,越要吃得好,就
是越“贵”。吃得很多很好而没有用处,只供观赏的,似乎更贵。例如牡丹
比葡萄贵,是为了牡丹吃了猪肚肠只供观赏而葡萄吃了肉汤有结果的原故。
杨柳不要吃人的东西,且有木材供人用,因此被人看作“贱”的。
我赞杨柳美丽,但其美与牡丹不同,与别的一切花木都不同。杨柳的主
要的美点,是其下垂。花木大都是向上发展的,红杏能长到“出墙”,古木
能长到“参天”。向上原是好的,但我往往看见枝叶花果蒸蒸日上,似乎忘
记了下面的根,觉得其样子可恶;你们是靠他养活的,怎么只管高据在上面,
绝不理睬他呢?你们的生命建设在他上面,怎么只管贪图自己的光荣,而绝
不回顾处在泥土中的根本呢?花木大都如此。甚至下面的根已经被砍,而上
面的花叶还是欣欣向荣,在那里作最后一刻的威福,真是可恶而又可怜!杨
柳没有这般可恶可怜的样子:它不是不会向上生长。它长得很快,而且很高;
但是越长得高,越垂得低。千万条陌头细柳,条条不忘记根本,常常俯首顾
着下面,时时藉了春风之力,向处在泥土中的根本拜舞,或者和它亲吻。好
像一群的活泼孩子环绕着他们的慈母而游戏,但时时依傍到慈母的身旁去,
或者扑进慈母的怀里去,使人看了觉得非常可爱。杨柳树也有高出墙头的,
但我不嫌它高,为了它高而能下,为了它高而不忘本。
自古以来,诗文常以杨柳为春的一种主要题材。写春景曰“万树垂杨”,
写春色曰“陌头杨柳”,或竟称春天为“柳条春”。我以为这并非仅为杨柳
当春抽条的原故。实因其树有一种特殊的姿态,与和平美丽的春光十分调和
的原故。这种姿态的特殊点,便是“下垂”。不然,当春发芽的树木不知凡
几,何以专让柳条作春的主人呢?只为别的树木都凭仗了春之力而拼命向
上,一味求高,忘记了自己的根本。其贪婪之相不合于春的精神。最能象征
春的神意的,只有垂杨。
这是我昨天看了西湖边上的杨柳而一时兴起的感想。但我所赞美的不仅
是西湖上的杨柳。在这几天的春光之下,乡村处处的杨柳都有这般可赞美的
姿态。西湖似乎太高贵了,反而不适于栽植这种“贱”的垂杨呢。
一九三五年三月四日于杭州
(原载 1935 年 4 月《中学生》54 期)
《车厢社会》
我第一次乘火车,是在十六七岁时,即距今二十余年前。虽然火车在其
前早已通行,但吾乡离车站有三十里之遥,平时我但闻其名,却没有机会去
看火车或乘火车。十六七岁时,我毕业于本乡小学,到杭州去投考中等学校,
方才第一次看到又乘到火车。以前听人说,“火车厉害得很,走在铁路上的
人,一不小心,身体就被碾做两段。”又听人说:“火车快得邪气,坐在车
中,望见窗外的电线木如同栅栏一样。”我听了这些话而想像火车,以为这
大概是炮弹流星似的凶猛唐突的东西,觉得可怕。但后来看到了,乘到了,
原来不过尔尔。天下事往往如此。
自从这一回乘了火车之后,二十余年中,我对火车不断地发生关系。至
少每年乘三四次,有时每月乘三四次,至多每日乘三四次。(不过这是从江
湾到上海的小火车。)一直到现在,乘火车的次数已经不可胜计了。每乘一
次火车,总有种种感想。倘得每次下车后就把乘车时的感想记录出来,记到
现在恐怕不止数百万言,可以出一大部乘火车全集了。然而我那有工夫和能
力来记录这种感想呢?只是回想过去乘火车时的心境,觉得可分三个时期。
现在记录出来,半为自娱,半为世间有乘火车的经验的读者谈谈,不知他们
在火车中是否作如是想的?
第一个时期,是初乘火车的时期。那时候乘火车这件事在我觉得非常新
奇而有趣。自己的身体被装在一个大木箱中,而用机械拖了这大木箱狂奔,
这种经验是我向来所没有的,怎不教我感到新奇而有趣呢?那时我买了车
票,热烈地盼望车子快到。上了车,总要拣个靠窗的好位置坐。因此可以眺
望窗外旋转不息的远景,瞬息万变的近景,和大大小小的车站。一年四季住
在看惯了的屋中,一旦看到这广大而变化无穷的世间,觉得兴味无穷。我巴
不得乘火车的时间延长,常常嫌它到得太快,下车时觉得可惜。我欢喜乘长
途火车,可以长久亨乐。最好是乘慢车,在车中的时间最长,而且各站都停,
可以让我尽情观赏。我看见同车的旅客个个同我一样地愉快,仿佛个个是无
目的地在那里享乐乘火车的新生活的。我看见各车站都美丽,仿佛个个是桃
源仙境的入口。其中汗流满背地扛行李的人,喘息狂奔的赶火车的人,急急
忙忙地背着箱笼下车的人,拿着红绿旗子指挥开车的人,在我看来仿佛都干
着有兴味的游戏,或者在那里演剧。世间真是一大欢乐场,乘火车真是一件
愉快不过的乐事!可惜这时期很短促,不久乐事就变为苦事。
第二个时期,是老乘火车的时期。一切都看厌了,乘火车在我就变成了
一桩讨嫌的事。以前买了车票热烈地盼望车子快到。现在也盼望车子快到,
但不是热烈地而是焦灼地,意思是要它快些来载我赴目的地。以前上车总要
拣个靠窗的好位置,现在不拘,但求有得坐。以前在车中不绝地观赏窗内窗
外的人物景色,现在都不要看了,一上车就拿出一册书来,不顾环境的动静,
只管埋头在书中,直到目的地的达到。为的是老乘火车,一切都已见惯,觉
得这些千遍一律的状态没有甚么看头,不如利用这冗长无聊的时间来用些
功。但并非欢喜用功,而是无可奈何似的用功。每当看书疲倦起来,就埋怨
火车行得太慢,看了许多书还走得两站!这时候似觉一切乘车的人都同我一
样,大家焦灼地坐在车厢中等候到达。看到凭在车窗上指点谈笑的小孩子,
我鄙视他们,觉得这班初出茅庐的人少见多怪,其浅薄可笑。有时窗外有飞
机驶过,同车的人大家立起来观望,我也不屑从众,回头一看立刻埋头在书
中。总之,那时我在形式上乘火车,而在精神上仿佛遗世独立,依旧笼闭在
自己的书斋中。那时候我觉得世间一切枯燥无味,无可享乐,只有沉闷,疲
倦,和苦痛,正同乘火车一样。这时期相当地延长,直到我深入中年时候而
截止。
第三个时期,可说是惯乘火车的时期。乘得太多了,讨嫌不得许多,还
是逆来顺受罢。心境一变,以前看厌了的东西也会从新有起意义来,仿佛 “温
故而知新”似的。最初乘火车是乐事,后来变成苦事,最后又变成乐事,仿
佛“返老还童”似的。最初乘火车欢喜看景物,后来埋头看书,最后又不看
书而欢喜看景物了。不过这回的欢喜与最初的欢喜性状不同:前者所见都是
可喜的,后者所见却大多数是可惊的,可笑的,可悲的。不过在可惊可笑可
悲的发见上,感到一种比埋头看书更多的兴味而已。 故前者的欢喜是真的 “欢
喜”,若译英语可用 happy 或 merry。后者却只是 like 或 fondof,不是真心
的欢乐。实际,这原是比较而来的;因为看书实在没有许多好书可以使我集
中兴味而忘却乘火车的沉闷。而这车厢社会里的种种人间相倒是一部活的好
书,会时时向我展出新颖的 page①来。惯乘火车的人,大概对我这话多少有
些儿同感的吧!
不说车厢社会里的琐碎的事,但看各人的坐位,已够使人惊叹了。同是
买一张票的,有的人老实不客气地躺着,一人占有了五六个人的位置。看见
找寻坐位的人来了,把头向着里,故作鼾声,或者装作病人,或者举手指点
那边,对他们说“前面很空,前面很空。”和平谦虚的乡下人大概会听信他
的话,让他安睡,背着行李向他所指点的前面去另找“很空”的位置。有的
人教行李分占了自己左右的两个位置,当作自己的卫队。若是方皮箱,又可
当作自己的茶几。看见找坐位的人来了,拼命埋头看报。对方倘不客气地向
他提出:“对不起,先生,请你的箱子放在上面了,大家坐坐!”他会指着
远处打官话拒绝他:“那边也好坐,你为甚么一定要坐在这里?”说过管自
看报了。和平谦让的乡下人大概不再请求,让他坐在行李的护卫中看报,抱
着孩子向他指点的那边去另找“好坐”的地方了。有的人没有行李,把身子
扭转来,教一个屁股和一支大腿占据了两个人的坐位,而悠闲地凭在窗中吸
烟。他把大乌龟壳似的一个背部向着他的右邻,而用一支横置的左大腿来拒
远他的左邻①。这大腿上面的空间完全归他所有, 可在其中从容地抽烟、 看报。
逢到找寻坐位的人来了,把报纸堆在大腿上,把头钻出窗外,只作不闻不见。
还有一种人,不取大腿的策略,而用一册书和一个帽子放在自己身旁的坐位
上。找坐位的人倘来请他拿开,就回答他说“这里有人”。和平谦虚的乡下
人大概会听信他,留这空位给他那“人”坐,扶着老人向别处去另找坐位了。
找不到坐位时,他们就把行李放在门口,自己坐在行李上,或者抱了小孩,
扶了老人站在 WC②的门口。查票的来了,不干涉躺着的人,以及用大腿或帽
子占坐位的人, 却埋怨坐在行李上的人和抱了小孩扶了老人站在 WC 门口的人
阻碍了走路,把他们骂脱几声。
我看到这种车厢社会里的状态,觉得可惊,又觉得可笑,可悲。可惊者,
大家出同样的钱,购同样的票,明明是一律平等的乘客,为甚么会演出这般
①
page:英语,书页。
①
当时火车车厢的座位是竖排的,即两旁靠窗各一长排,中间背靠背两长排。
②
WC:英语 WaterCloset 的编写,意即厕所。
不平等的状态?可笑者,那些强古坐位的人,不惜装腔,撒谎,以图一己的
苟安,而后来终得舍去他的好位置。可悲者,在这乘火车的期间中,苦了那
些和平谦虚的乘客,他们始终只得坐在门口的行李上,或者抱了小孩,扶了
老人站在 WC 的门口,还要被查票者,骂脱几声。
在车厢社会里,但看坐位这一点,已足使我惊叹了。何况其他种种的花
样。总之,凡人间社会里所有的现状,在车厢社会中都有其缩图。故我们乘
火车不必看书,但把车厢看作人间世的模型,足够消遣了。
回想自己乘火车的三时期的心境,也觉得可惊,可笑,又可悲。可惊者,
从初乘火车经过老乘火车,而至于惯乘火车,时序的递变太快!可笑者,乘
火车原来也是一件平常的事。幼时认为“电线木同栅栏一样,”车站同桃源
一样固然可笑,后来那样地厌恶它而埋头于书中,也一样地可笑。可悲者,
我对于乘火车不复感到昔日的欢喜,而以观察车厢社会里的怪状为消遣,实
在不是我所愿为之事。
于是我憧憬于过去在外国时所乘的火车。记得那车厢中很有秩序,全无
现今所见的怪状。那时我们在车厢中不解众苦,只觉旅行之乐。但这原是过
去已久的事,在现今的世间恐怕不会再见这种车厢社会了。前天同一位朋友
从火车下来,出车站后他对我说了几句新诗似的东西,我记忆着。现在抄在
这里当做结尾:
人生好比乘车:
有的早上早下,
有的迟上迟下,
有的早上迟下,
有的迟上早下。
上了车纷争坐位,
下了车各自回家。
在车厢中留心保管你的车票,
下车时把车票原物还他。
一九三五年三月廿六日
(选自《车厢社会》,1935 年 7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半篇莫干山游记》
前天晚上,我九点钟就寝后,好像有甚么求之不得似地只管辗转反侧,
不能入睡。到了十二点钟模样,我假定已经睡过一夜,现在天亮了,正式地
披衣下床,到案头来续写一篇将了未了的文稿。写到二点半钟,文稿居然写
完了,但觉非常疲劳。就再假定已经度过一天,现在天夜了再卸衣就寝。躺
下身子就酣睡。
次日早晨还在酣睡的时候,听得耳边有人对我说话:“Z 先生来了!Z
先生来了!”是我姊的声音。我睡眼朦胧地跳起身来,披衣下楼,来迎接 Z
先生。Z 先生说:“扰你清梦!”我说:“本来早已起身了。昨天写完一篇
文稿,写到了后半夜,所以起得迟了。失迎失迎!”下面就是寒暄。他是昨
夜到杭州的,免得夜间敲门,昨晚宿在旅馆里。今晨一早来看我,约我同到
莫干山去访 L 先生。他知道我昨晚写完了一篇文稿;今天可以放心地玩,欢
喜无量。兴高采烈地叫:“有缘!有缘!好像知道我今天要来的!”我也学
他叫一遍:“有缘!有缘!好像知道你今天要来的!”
我们寒暄过,喝过茶,吃过粥,就预备出门。我提议:“你昨天到杭天
已夜了,没有见过西湖,今天得先去望一望。”他说: “我是生长在杭州的,
西湖看腻了。我们就到莫干山罢。”“但是,赴莫干山的汽车几点钟开,你
知道么?”“我不知道。横竖汽车站不远,我们撞去看。有缘,便搭了去;
倘要下午开,我们再去玩西湖。”“也好,也好。”他提了带来的皮包,我
空手,就出门了。
黄包车拉我们到汽车站。我们望见站内一个待车者也没有;只有一个站
员从窗里探头出来,向我们慌张地问:“你们到那里?”我说:“到莫干山,
几点钟有车?”他不等我说完用手指着卖票处乱叫:“赶快买票,就要开了。”
我望见里面的站门口,赴莫干山的车子已在咕噜咕噜地响了。我有些儿茫然:
原来我以为这几天莫干山车子总是下午开的,现在不过陪他来问问钟点而
已,所以空手地出门,连速写簿都不曾携带。但现在真是“缘”了,岂可错
过?我便买票,匆匆地拉了 Z 先生上车。上了车,车子就向绿野中驶去。
坐定后,我们相视而笑。我知道他的话要来了。果然,他又兴高采烈地
叫:“有缘!有缘!我们迟到一分钟就赶不上了!”我附和他:“多吃半碗
粥就赶不上了!多撒一场尿也赶不上了!有缘!有缘!”车子声比我们的说
话声更响,使我们不好多谈“有缘”,只能相视而笑。
开驶了约半点钟,忽然车头上“嗤”地一声响,车子就在无边的绿野中
间的一条黄沙路上停住了。司机人叫一声“葛娘!”,跳下去看。乘客中有
人低声地说:“毛病了”;司机人和卖票人观察了车头之后交互地连叫“葛
娘!葛娘!”,我们就知道车子的确毛病了。许多乘客纷纷地起身下车,大
家围集到车头边去看,同时问司机人,“车子怎么了?”司机人说:“车头
底下的螺旋钉落脱了!”说着向车子后面的路上找了一会,然后负着手站在
黄沙路旁向绿野中眺望,样子像个“雅人”。乘客赶上去问他:“哙,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