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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丰子恺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怎么了?车子还可以开否?”他回转头来,沉下了脸孔说:“开不动了!”

乘客喧哗起来:“抛锚了!这怎么办呢?”有的人向四周的绿野回视一周,

苦笑地叫:“今天要在这里便中饭了!”咕噜咕噜了一阵之后,有人把正在

看风景的司机人拉转来,用代表乘客的态度,向他正式质问善后办法: “哙!

那么怎么办呢?你可不可以修好它?难道把我们放生①了?” 旁人就去拉司机

人的臂:“嗳!你去修罢!你去修罢!总要给我们开走的。”但司机人摇摇

头,说:“螺旋钉落脱了,没有法子修的。等有来车时,托他们带信到厂里

去派人来修罢。总不会叫你们来这里过夜的。”乘客们听见“过夜”两字,

心知这抛锚非同小可,至小要耽搁几个钟头了。又是咕噜咕噜了一阵。然而

司机人只管向绿野看风景,他们也无可奈何他。于是大家懒洋洋地走散去。

许多的人一边踱,一边骂司机人,用手指着他说:“他不会修的,他只会开

开的,饭桶!”那“饭桶”最初由他们笑骂,后来远而避之,一步一步地走

进路旁的绿荫中,或“矫首而遐观”,或“抚孤松而盘桓”,态度越悠闲了。

等着了回杭的汽车,把他们带信到厂里,由厂里派机器司务来修,直到

修好,重开,其间约有二小时之久。在这二小时间,荒郊的路上演出了恐怕

是从来未有的热闹:各种服装的乘客——商人,工人,洋装客,摩登女郎,

老太太,小孩,穿制服的学生,穿军装的兵,还有外国人,——在这抛了锚

的公共汽车的四周低徊巡游,好像是各阶级派到民间来复兴农村的代表。最

初大家站在车身旁,好像群儿舍不得母亲似的。有的人把车头抚摩一下,叹

一口气。有的人用脚在车轮上踢几下,骂它一声。有的人俯下身子来观察车

头下面缺了螺旋钉地方,又向别处检探,似乎想检出一个螺旋钉来,立刻配

上,使它重新驶行。最好笑的是那个兵,他带着手枪子弹雄赳赳地站在车旁,

愤愤地骂,似乎想拔出手枪来强迫车子走路。然而他似乎知道手枪耍不过螺

旋钉,终于没有拔出来,只是骂了几声“妈的”。那公共汽车老大不才地站

在路边,任人骂它“葛娘”或“妈的”,只是默然。好像自知过失,辱及娘

或妈也只得忍受了。它的外形还是照旧,尖尖的头,矮矮的四脚,庞然的大

肚皮,外加簇新的黄外套,样子是神气活现的。然而为了内部缺少了小指头

大的一只螺旋钉,竟暴卒在荒野中路旁,任人辱骂。

乘客们骂过一面之后,似乎悟到了骂死尸是没用的,大家向四野走开去。

有的赏风景,有的讲地势,有的从容地蹲在田间大便,一时间光景大变,似

乎大家忘记了车子抛锚的事件,变成 Picnic①的一群。我和 Z 先生原是来玩

玩的,万事随缘,一向不觉得惘怅。我们望见两个都会之客走到路边的两个

茅屋边边,映成强烈的对照,便也走到茅屋旁去参观。Z 先生的话又来了:

“这也是缘!这也是缘!不然,我们哪得参观这些茅屋的机会呢?”他就同

闲坐在茅屋门口的老妇人攀谈起来。

“你们这里有几份人家?”

“就是我们两家。”

“那么,你们出市很不便,到哪里去买东西呢?”

“出市要到两三里外的××。但是我们不大要买东西。乡下人有得吃些

就算了。”

“这是甚么树?”

“樱桃树,前年种的,今年已有果子吃了。 你看,枝头上已经结了不少。 ”

我和 Z 先生就走过去观赏他家门前的樱桃树。看见青色的小粒子果然已

经累累满枝了,大家赞叹起来。我只吃过红了的樱桃,不曾见过枝头青青的

樱桃。只知道“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颜色对照的鲜美,不知道樱桃是怎

放生在这里是撒下不管的意思。

Picnic:英语,野餐。

样红起来的。设想一个月后,都市间绮窗下洋磁盆里盛着的鲜丽的果品,就

是在这种荒村里茅屋前的枝头上由青青的小粒子守红来的。我又惦记起故乡

的缘缘堂来。前年我在堂前手植一株小樱桃树,去年春天枝叶甚茂,却没有

结子。今年此刻或许也有青青的小粒子缀在枝头上了。我无端地离去了缘缘

堂来作杭州的寓公,觉得有些对它们不起。然而幸亏如此,缘缘堂和小樱桃

现在能给我甘美的回忆。倘然一天到晚摆在我的眼前,恐怕不会给我这样的

好感了。这是我的弱点,也是许多人共有的弱点。也许不是弱点,是人类习

性之一,不在目前的状态比目前的状态可喜;或是美的条件之一,想像比现

实更美。这些青青的樱桃忽又使我想起前人词的断片来: “樱桃结子春光尽,

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蓦地兴起一种感伤。我出神地对着樱桃

树沉思,把遐想飞绕天涯,终于绕到人生的根本问题上。不知这期间 Z 先生

和那老妇人谈了些甚么话。

原来他们已谈得同旧相识一般,那老妇人邀我们到她家去坐了。我们没

有进去,但站在门口参观她的家。因为站在门口已可一目了然地看见她的家

里,没有再进去的必要了。她家里一灶,一床,一桌,和几条长凳,还有些

日用上少不得的零零碎碎的物件。一切公开,不大有隐藏的地方。衣裳穿在

身上了,这里所有的都是吃和住所需要的最起码的设备,除此以外并无一件

看看的或玩玩的东西。我对此又想起了自己的家里来。虽然我在杭州所租的

是连家具的房子,打算暂住的,但和这老妇人的永远之家比较起来设备杂得

不可言。我们要有写字桌,有椅子,有玻璃窗,有洋台,有电灯,有书,有

文具,还要有壁上装饰的书画,真是太噜苏了!近年来励行躬自薄而厚遇于

人的 Z 先生看了这老妇人之家,也十分叹佩。因此我又想起了某人题行脚头

陀图像的两句:“一切非我有,放胆而走。”这老妇人之家究竟还“有”,

所以还少不了这扇柴门,还不能放胆而走。只能度着噜苏的生活使我和 Z 先

生看了十分叹佩而已,实际,我们的生活在中国总算是噜苏的了。据我在故

乡所见,农人工人之家,除了衣食住的起码设备以外,极少有赘余的东西。

我们一乡之中,这样的人家占大多数。我们一国之中,这样的乡镇又占大多

数。我们是在大多数简陋生活的人中度着噜苏生活的人。享用了这些噜苏的

供给的人,对于世间有甚么相当的贡献呢?我们这国家的基础,还是建设在

大多数简陋生活的农工上面的。

望见抛锚的汽车旁边又有人团集起来讲话,我们就辞了老妇人走到车

旁。原来没有消息,只是乘客等得厌倦,回到车边来再骂脱几声,以解烦闷。

有的人正在责问司机人:“为甚么机器司务还不来?”“你为甚么不乘了他

们的汽车到站头上去打电话?快得多哩!”但司机人没有甚么话回答,只是

向那条漫漫的长路的杭州方面一端盼望了一下。许多乘客大家时时向这方面

盼望,正像大旱之望云霓。我也跟着众人向这条路上盼望了几下。那“青天

漫漫覆长路”的印象,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可以画得出来。那时我们所盼望

的是一架小汽车,载着一个精明强健的机器司务,带了一包螺旋钉和修理用

具,从地平线上飞驰而来;立刻把病车修好,载了乘客重登前程。我们好比

遭了难船而飘泊在大海中,渴望着救生船的来到。我觉得我们有些惭愧:同

样是人,我们只能坐坐的,司机人只能开开的。

久之,久之,彼方的地平线上涌出一黑点,渐渐地大起来。“来了!来

了!”我们这里发出一阵愉快的喧扰。然而开来的是一辆极漂亮的新式小汽

车,飞也似地通过了我们这病车之旁而长逝。只留下些 Gasoline①气和香水

气给我们闻闻。我们目送了这辆“油壁香车”之后,再回转头来盼望我们的

黑点。久之,久之,地平线上果然又涌出了一个黑点。“这回的一定是了!”

有人这样叫,大家伸长了头头翘盼。但是司机人说“不是,是长兴班。”果

然那黑点渐大起来,变成了黄点,又变成了一辆公共汽车而停在我们这病车

的后面。这是司机人唤他们停的,问他们有没有救我们的方法,可不可以先

分载几个客人去。那车上的司机下车来给我们的病车诊察了一下,摇摇头上

车去。许多客人想拥上这车子去,然而车中满满地,没有一个空坐位,都被

拒绝出来,那卖票的把门一关,立刻开走。车中的人从玻璃窗内笑着回顾我

们。我们呢,站在黄沙路边上蹙着眉头目送他们,莫得同车归,自己觉得怪

可怜的。

这样地“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之后,终于盼到了我们的救星。来的是一

辆破旧不堪的小篷车。里面走出一个浑身龌龊的人来。他穿着一套连裤的蓝

布的工人服装,满身是油污。头戴一顶没有束带的灰色的呢帽,脸色青白而

处处涂着油污,望去与呢帽分别不出。脚上穿一双橡皮底的大皮鞋,手中提

着一只荷包。他下了篷车大踏步走向我们的病车头上来。大家让他路,表示

起敬。又跟了他到车头前去看他显本领。他到车头前就把身体仰卧在地上,

把头钻进车底下去。我在半边望去,看到的仿佛是汽车闯祸时的可怕的样子。

过了一会他钻出来,立起身来,摇摇头说:“没有这种螺旋钉。带来的都配

不上。”乘客和司机人都着起急来: “怎样办呢?你为甚么不多带几种来?”

他又摇摇头说:“这种螺旋钉厂里也没有,要定做的。”听见这话的人都慌

张了。有几个几乎哭得出来。然而机器司务忽然计上心来。他对司机人说:

“用木头做!”司机人哭丧着脸说:“木头呢?刀呢?你又没带来。”机器

司务向四野一看,断然地说道:“同老百姓想法!”就放下手中的荷包,径

奔向那两间茅屋。他借了一把厨刀和一根硬柴回来,就在车头旁边削起来。

茅屋里的老妇人另拿了一根硬柴走过来,说怕那根是空心的,用不得,所以

再送一根来。机器司务削了几刀之后,果然发见他拿的一根是空心的,就改

用了老妇人手里的一根。这时候打了圈子监视着的乘客,似乎大家感谢机器

司务和那老妇人。衣服丽都或身带手枪的乘客,在这时候民得求教于这个龌

龊的工人;堂皇的杭州汽车厂,在这时候只得乞助于荒村中的老妇人;物质

文明极盛的都市里开来的汽车,在这时候也要向这起码设备的茅屋里去借用

工具。乘客靠司机人,司机人靠机器司务,机器司务终于靠老百姓。

机器司务用茅屋里的老妇人所供给的工具和材料,做成了一只代用的螺

旋钉,装在我们的病车上,病果然被他治愈了。于是司机人又高高地坐到他

那主席的座位上,开起车来;乘客们也纷纷地上车,各就原位安居乐业,车

子立刻向前驶行。这时候春风扑面,春光映目,大家得意洋洋地观赏前途的

风景,不再想起那龌龊的机器司务,和那茅屋里的老妇人了。

我同 Z 先生于下午安抵朋友 L 先生的家里,玩了数天回杭。本想写一篇

《莫干山游记》,然而回想起来,觉得只有去时途中的一段话可以记述,就

在题目上加了“半篇”两字吧。我匆促上车,没有携带速写簿。途中曾借用

Z 先生的 fieldbook①来 sketch②一下。现在把两幅画稿用毛笔重描出来,附

Gasoline:英语,汽油。

fieldbook:英语,土地书籍。

在这里,为我们的病车,龌龊的机器司务,和茅屋里的老妇人保留具体的印

象。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二日于杭州

(原载 1935 年 6 月 1 日《论语》66 期)

sketch:英语,草图。

《山中避雨》

前天同了两女孩到西湖山中游玩,天忽下雨。我们仓皇奔走,看见前方

有一小庙,庙门口有三家村,其中一家是开小茶店而带卖香烛的。我们趋之

如归。茶店虽小,茶也要一角钱一壶。但在这时候,即使两角钱一壶我们也

不嫌贵了。

茶越冲越淡,雨越落越大。最初因游山遇雨,觉得扫兴;这时候山中阻

雨的一种寂寥而深沉的趣味牵引了我的感兴,反觉得比晴天游山趣味更好。

所谓“山色空漾雨亦奇”,我于此体会了这种境界的好处。然而两个女孩子

不解这种趣味,她们坐在这小茶店里躲雨,只是怨天尤人,苦闷万状。我无

法把我所体验的境界为她们说明,也不愿使她们“大人化”而体验我所感的

趣味。

茶博士坐在门口拉胡琴。除雨声外,这是我们当时所闻的唯一的声音。

拉的是《梅花三弄》,虽然音阶摸得不大正确,拍子还拉得不错。这好像是

因为顾客稀少,他坐在门口拉这曲胡琴来代替收音机作广告的。可惜他拉了

一会就罢,使我们所闻的只是嘈杂而冗长的雨声。为了安慰两个女孩子,我

就去向茶博士借胡琴。“你的胡琴借我弄弄好不好?”他很客气地把胡琴递

给我。

我借了胡琴回茶店,两个女孩很欢喜。“你会拉的?你会拉的?”我就

拉给她们看。手法虽生,音阶还摸得正。因为我小时候曾经请我家邻近的柴

主人阿庆教过《梅花三弄》,又请对面弄里一个裁缝司务大汉教过胡琴上的

工尺。阿庆的教法很特别,他只是拉《梅花三弄》给你听,却不教你工尺的

曲谱。他拉得很熟,但他不知工尺。我对他的拉奏望洋兴叹,始终学他不来。

后来知道大汉识字,就请教他。他把小工调,正工调的音阶位置写了一张给

我,我的胡琴拉奏由此入门。现在所以能够摸出正确的音阶者,一半由于以

前略有摸 Violin①的经验,一半仍是根基于大汉的教授的。在山中小茶店里

的雨窗下,我用胡琴从容地(因为快了要拉错)拉了种种西洋小曲。两女孩

和着了歌唱,好像是西湖上卖唱的。引得三家村里的人都来看。一个女孩唱

着《渔光曲》,要我用胡琴去和她。我和着她拉,三家村里的青年们也齐唱

起来,一时把这苦雨荒山闹得十分温暖。我曾经吃过七八年音乐教师饭,曾

经用 Piano②伴奏过混声四部合唱,曾经弹过 Beethoven 的 Sonata③。但是,

有生以来,没有尝过今日般的音乐的趣味。

两部空黄包车拉过,被我们雇定了。我付了茶钱,还了胡琴,辞别三家

村的青年们,坐上车子。油布遮盖我面前,看不见雨景。我回味刚才的经验,

觉得胡琴这种乐器很有意思。Piano 笨重如棺材,Violin 要数十百元一具。

制造虽精,世间有几人能够享用呢?胡琴只要两三角钱一把,虽然音域没有

Violin 之广,也尽够演奏寻常小曲。虽然音色不比 Violin 优美,装配得法,

其发音也还可听。这种乐器在我国民间很流行,剃头店里有之,裁缝店里有

之,江北船上有之,三家村里有之。倘能多造几个简易而高尚的胡琴曲,使

像《渔光曲》一般地流行于民间,其艺术陶冶的效果恐比学校的音乐课广大

Violin:英语,意即小提琴。

Piano:英语,意即钢琴。

Beethoven 的 Sonata:英语,意即贝多芬的奏鸣曲。

得多呢。我离去三家村时,村里的青年们都送我上车,表示惜别。我也觉得

有些儿依依。(曾经搪塞他们说:“下星期再来!”其实恐怕我此生不会再

到这三家村里去吃茶且拉胡琴了。)若没有胡琴的因缘,三家村里的青年对

于我这路人有何惜别之情,而我又有何依依于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呢?古语

云:“乐以教和。”我做了七八年音乐教师没有实证过这句话,不料这天在

这荒村中实证了。

一九三五年秋日作

(选自《缘缘堂再笔》,1937 年 1 月,上海开明书店)

《记音乐研究会中所见》之一

为了我要看胡适之先生的《敬告日本国民》及室伏高信对他的通信,有

一位朋友把最近几期《独立评论》寄送我。我看过了要看的之后,翻阅其他,

发见该刊第一七八号中有一篇署名向愚的《东京帝大学生生活》。其中有这

样的几段:“上课的时候并不打钟或摇铃,时间到了,大家进课堂等候。先

生普通是过了规定的上课时间二十分钟上下才进课堂来的。先生没有进来之

前,学生安静的等候着;先生将要来了,脱下雨衣、大氅和帽子,扣好了扣

子;先生进来了,起立致敬。学科除了必要时用原文课本外,什么讲义也没

有。先生讲,学生笔记。教授们都是留学过德国和英美诸邦的,讲述的时候,

日语德语和英语掺杂在一块儿,学生们过去在高等学校(大学顶科)时代已

经受了德语和英语的训练了,所以毫无困难的埋头把先生所讲的东西笔记下

来。两小时的功课是连下去的,先生认为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也就结束了,

并不等到规定的下课时间之到来。下课的时候,学生仍是起立致敬,一种尊

敬师长的空气笼罩了全课堂。”“上课的时候,并没有查堂或点名的事情,

而从没有看见过学生缺课。因为他们深切的明了他们目前所为的是何事。”

“学生进图书馆时要将学生证交给坐在二门门口的看守者看,同时把帽子脱

下来。千百个人静悄悄的或是整理课堂的笔记,或是看自己带来的先生的专

门著作(帝大教授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有系统的专门著作。)或由图书馆借下

来的书籍,整天的工夫或半天的工夫,一双眼睛注视在书籍上面,没有倦容。

他们这种勤学苦干的精神,令人觉得明治维新到今日不过几十年,把一个国

家弄到这种田地,并非偶然。”

我读了这几段颇有所感,忆起了我所不能忘却的,十五年前在东京某音

乐研究会中的所见。

日本学生的勤学苦干的精神,真是可以使人叹佩的。而我在某音乐研究

会中所见的医科老学生的勤学苦干的精神,尤可使我叹佩到不能忘却。他的

相貌和态度,他的说话和行为,我到现在还能清楚详细地回忆起来。

那一年的春天,我到东京一个私办的音乐研究会去报名,入提琴

(Violin)科。缴了每月五元的学费,拿到一张会员证。会的规则,每天下

午自一时至六时之间,皆可凭会员证入会研究,迟早却随便。他们原是适应

有正业的人的业余研究而创办的。但所谓研究,其实只有头二十分钟受先生

指导,其余的时间只是自己在练习室里熟练。我因为住的是旅馆,练起提琴

来恐怕邻室的人嫌烦恼,不如就在研究会中练习,来得放心,所以每天一点

钟就去,直到五六点钟方才出会。会址只有两楼两底和一个扶梯入口。楼上

是提琴科,楼下是洋琴科。扶梯入口处放一只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事务

员兼门房的人,我的会费交此人收领;每天到会时,也请此人检验会员证,

然后上楼。楼上两间房间中,外间很大,是练习室。壁上挂着许多提琴, (大

概是五块钱一只的起码货,)不曾自备乐器的人可以自由借用,四周地上立

着许多谱台,会员也可自由使用。此外并无一物。因为地上是席子,休息时

尽可在地上坐卧。内间很小,但又用板壁划分为二,是两位教师住的房间,

但每间里面只有一个桌子,两个椅子,和两个谱台。教师从下午一时起至六

时,即来到室内,等候学生轮流进去请教。(轮流的次序,以名牌为凭。我

们一到会,先从事务员受得一张名牌。拿了名牌上楼,依照到会先后,顺次

挂在内室门口的名牌板上,先生开始授业时,即依名牌的次序顺次受教。)

教师一男一女,男教师教已有研究的老学生,女教师教初学提琴的新学生。

我是初学提琴的新学生,当然受业于女先生的门下。有生以来,向女先生受

教,这是最初次,又是最后次。我最初感到一种无名的不快。但受教了几天

以后,就释然了。因为那位女先生的态度极诚恳,教法极良好,技术又极高

明,只得使人心悦诚服。我因为没事,到会最早,往往第一个受课。因为外

面还没有人到,先生教的很从容,除详细指导奏法外,这位女先生常常和我

谈谈个人的事和中国的事。她是东京音乐学校的初年级主任教师,上午在该

校授深,下午到这里授课。她对中国音乐很景仰,有一次对我说,“中国音

乐是神圣的,可惜失传了。”

上面所叙述的,是我当时的环境,也是我们那位医科老学生的环境。我

入会后的数星期,新来一个会负。其人身躯短小,脸上表出着多数日本人所

共有的特色:浓眉,黑瞳,青颊,糙脸皮,外加鼻尖下一朵浓胡子。他的脸

上少有笑颜,态度谨严,举止稳重,他大约是三十几岁的中年人了。他每天

要到二点多钟,方始急急忙忙地上楼来。把名牌一挂,就开始练习。他所占

的练习位置,与我相邻。因此他一来就同我招呼。他见我是先进,每天把提

琴托我校弦。因为他自己还没有置备提琴,每天借用会里的乐器;而会里的

乐器,弦线都是没有校正的。我同他相邻站着练习,他的练习我都能清楚听

到。他的手法很生硬:左手摸音全然不当,以致音程完全不正。右手擦弓非

常笨拙,以致发音非常难听。最初几天我也不怪,因为初学提琴,总不免一

时难于入门的。过了好几时,有一次,我故意停止了自己的练习,听听他的

练习看,想知道他练到第几课了。(我们所用的练习本是相同的。)但听了

好久,总听不出来。我疑心他所用的练习本与我所用的不同。不然,难道他

迟来反比我先进,已经练到我所没有练过的地方了?于是我乘势休息,把我

的琴搁在谱台旁,闲步到他身边去,偷看他的乐谱。原来他所用的书同我的

并不两样。而展开着的还只是开头某页;他所热心地练习着的,正是很浅易

的某一课。我的心中有些儿惊异:这种练习课都是我所熟弹过的,应该一听

就可以知道是某课。何以他所弹的我竟一句也听不懂,好像完全不是这册书

里的乐曲呢?于是我用了侦察的兴味,偷看他的眼睛所注视的谱表,又偷看

他的左手指所摸的弦线。久而久之,方才知道他所弹的确是这一课的乐曲,

只因左手摸的太不精确,故音程不正;右手拉的太生硬,故发音嘈杂;外加

拍子全然不讲,于是乐曲中的音符犹如一盘散沙,全不入调。怪不得我听了

莫名其妙。我看出了:他是一个全然没有音程观念,没有手指技巧,没有拍

子观念,又没有乐谱知识,而冒昧地入这研究会,冤枉地站在这里练习的人。

我确定了这观察后最初的冲动,是想立刻夺了他手中的乐器,谆谆地忠告他

说:“你拉的完全不对!你是完全没有音乐先天的人!你不配学提琴!你还

是趁早退出去罢!”然而我没有如此做。于是这冲动就一变而为怜悯。我从

他背后看看他的骨瘦棱棱的项颈,带着灰白的头发,伛偻的背部,和痉挛的

两臂,又听听他那不成腔调的演奏,“Kawaisoda!”①这一句日本语不期地

浮出了我的脑际。

当我正在怜悯他的时候,另一个日本人的会员也走近来,和我一同站在

他背后参观他的演奏。这个人参观了一会儿,哑然地笑出,旋转头来对我使

个眼色,便昂然地走了开去。他的笑和眼色,分明地表示着他也已看到了我

Kawaisoda:意即可怜。

所看到的情形, 仿佛是在对我说: “这样的人也会来学提琴的!你看奇不奇?”

这个人大概不知道我是外国人的。不然,他已忘怀于国际界限了。于是我对

于我身边这个可怜的练习者,也忘怀了国际的界限,觉得不能袖手旁观了。

我因有替他校弦的历史,就老实不客气地装作先进者,用手扣他的肩膀,说

道:“你的拍子弹错了!”他旋转头来一看,停止了弹奏,谦虚感谢地对我

说道:“这东西很难弹呢!我实在要命了!请你替我校正校正!”就把琴递

给我。我为他指出拍子错误的地方来,弹一遍给他听了,然后把琴交还他。

于是他热心地学习,向我提出了种种疑问——程度都是很幼稚的,但态度却

是很认真的。例如关于音程的摸不正确,他问我“各指的距离有否一定的尺

寸?”“可否在弦线上用墨划个记号?”诸如此类,都认真得可笑。然而我

对他的友谊的指导,在他极少有利益。因为指导过后,听他弹奏起来,比前

好得有限。指导的地方改正了些,未经指导的地方仍是错误。这可见他不是

根本理解,乃是局部硬学,其结果仍旧是可怜的。

从此之后,他对我的交谊深进了一步。这一天五点过后,大家将要散出,

坐在席上吸烟的时候,他就同我谈起平生来。这时候我方才知道他是离东京

很远的乡下人,是某医科学校的学生。为了平生缺乏艺术的修养,因此利用

课余的时间,来这里选习提琴。他告诉我,他将来还想到德国去,德国是音

乐很发达的地方,所以他决心研究音乐。说到“决心”两字,他的态度十分

认真,把头点一点,表示他是一个有志者。我觉得这是日本青年所特有的毅

力与真率的表示,在中国是见不到的。中国青年因怕倒楣,说话就调皮。即

使想到德国去,事前一定不说,或者偏说“不去”。即使抱了研究音乐的决

心,也不肯向人宣布,或者反说“我一定学不好的”。他们以为说“不去”

而“去”了,说“一定学不好”而“果然学好”了,是“有面子”的,“光

荣”的,“巧”的。这原是出于自爱之心的,不能说它是恶德;但弄巧成拙,

“虚伪”“懦怯”往往也从这里产生。与其如此,倒不如这位日本医科老学

生的天真可爱了。闲话少说,我当时听了这位医科老学生的自白,在心中窃

笑他的不自量力。便问: “你为甚么选习提琴呢?听说德国洋琴音乐最发达,

而且洋琴比提琴容易入门。你何不选习洋琴呢?”我这话的重心,在于“而

且”以下的数语。但他似乎听不懂,答道:“提琴音色优美,而且提带便利。

听说这是西洋乐器中价值最高的一种,我非选择它不可。”我再没有话好说,

只有“Sodesuka?Sayonara!”①这一天我们分别时,我心中认定他是一个可

怜的无自觉的妄人。

然而他后来的言行,渐渐地把我对他的观念改良起来,直到使我钦佩他

为止。第二天下午,他去受课的时候,我正在休息时间。被一种“冷酷”的,

或者可说是“幸灾乐祸”的好奇心所迫,我就跟进去听。女先生的教室有两

扇短的自关门,像我国菜馆里所常见的。我站在门外可以看见他和女先生的

脚的行动,又听到他们的谈话。但见这位医科老学生走进之后,不请授科,

却放下提琴,恭敬地站着,向女先生谈话起来。他们的谈话大致如此:

“先生:你看我有没有学会提琴的希望?”

“嗳?——你当然有的!”

“昨天那位同学告诉我,我的音程,拍子,和手法都很不对。先生看究

竟如何?”

日语,意即“原米如此?那么再会!”

“你的练习的确还在初步。但是初学这乐器,总有相当困难,你来这里

不到一月呢!虽然进步不能算快,但也不算最慢。只要认真练习,不灰心,

一定有成功的希望。拍子的正确,是音乐学习上最根本的要件。你可以这样

去练习……”

以后女先生所讲的都是关于音乐学习法的话,医科学生热心地谛听。随

后女先生拿起提琴,用她那穿着草鞋的脚在楼板上用力按拍,实际地教导这

医科学生拍子的练习法。这时候我就退出,自去练琴了。

自此以后,我的邻席的练习非常勤苦。我们普通的规则,练习廿分钟,

休息十分钟,同绘画研究会里的莫特尔一样。但当大家休息的时候,这位医

科老学生独不休息。于是他的琴声单独地响着,给大家清清楚楚地听到。他

的拍子和音程固然比前正确了一半,但是还有一半仍是不正确的,引得休息

的人大家默笑。然而他完全不顾,旁若无人地只管练习。

我在这研究所练习,一共六个月,弹完了练习书第三册而退出。医科学

生比我迟二三个星期入会,但当我退出的时候,他还没有弹完第一册。然而

他的练习已经渐上轨道,拍子和音程固然相当地正确了,拉的手法也相当地

纯熟了。这时候我心中真心地赞美“苦学万能!”这个可怜的不自量力的妄

人,我最初曾经断定他是永远不能入音乐之门的。不料他的毅力的奋斗果然

帮他入了音乐之门。以后造就虽然不可知,过去的进步已成确凿的事实了。

我退出研究会的时候,他对我热诚地惜别,又谢我对他的屡次的指导。他说:

“全靠你的友谊的指导,我的音乐进步了些,虽然进步得很慢。”我对他的

毅力十分钦佩,但是没有话可说。现在我想:我国古人教人习字时须坐得端

正,有“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学”的话。这位提琴练习者的音乐的造就,可

想见其一定不大;然而他的精神的确可佩,可说是“非是要乐好,只此是学”

了。现在我又想:西洋寓言中有龟兔赛跑之说,我当时总算比他富有音乐的

先天,得到三与一之比的成绩。但照他的毅力,十五年来,恐防已经像他所

决心地留学德意志,学成了医学与提琴的专家而“归朝”,已达到“有志者

事竞成”的地步,亦未可知。而我归国后就为生活所逼,放弃提琴,至今已

十五寒暑未曾重温旧业,眼见得今生不会再有从提琴上获得感兴的日子了。

那么我们的提琴练习就像龟兔赛跑,他是那胜利的乌龟,我是那失败的兔子,

可胜叹哉!

想起了上述的所见,我觉得《独立评论》那篇文章中“他们这种勤学苦

干的精神,令人觉得明治维新到今日不过几十年,把一个国家弄到这种田地,

并非偶然”的话,并非偶然。

胡适之先生《敬告日本国民》中有云:“日本国民在过去六十年中的伟

大成绩,不但是日本民族的光荣,无疑的也是人类史上的一桩‘灵迹’。任

何人读日本国维新以来六十年的光荣历史,无不感觉惊叹兴奋的。”我想,

这个“灵迹”,大约是我在东京某音乐研究会中所见的医科老学生及向愚先

生所述的帝大学生之类的人所合力造成的。但我的所见,已是十五年前的旧

事,不足为凭了。据向愚先生所说,现在东京帝大学生的思想“萎靡不振,

令人太失望了。”又帝大的文学部心理学科讲师户幡太郎说,现代日本学生

的思想,已由“唯物史观”转向到“就职史观”了。唯物史观不论是否,总

是一种人生观。就职史观就是只求有饭吃,不讲人生观了。这是何等的萎靡

不振!若果如此,那种毅力和勤学苦干的精神,今后对日本“非徒无益,而

又害之”了。

一九三六年一月九日作

(原载 1936 年 2 月 1 日《宇宙风》1 卷 10 期

原名《记东京某音乐会中所见》)

《画鬼》

《后汉书·张衡传》云:“画工恶图犬马,好作鬼魅,诚以事实难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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