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们一起走近它,找到中国的国界,一步跨进去,时间应该是新的世纪、新的千年刚刚来到的那一刻。我现在还无法想象到时候的情景,惟一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千禧之旅的国外部分,就此结束。
我为自己参与了这个饱含重量的旅程感到骄傲。旅程中的所见所闻,一辈子都会享用不尽。我的人生行为方式,也就此找到了一个转折点。
一路.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担心我的身体。其实我素来身心健康,只是因为内行一听便知我们这次旅行比汽车拉力赛还要劳累,而我的习惯形象是洲个文弱书生。凤凰卫视董事长刘长乐先生和台长王纪言先生每次给车队来电话,第一句总是问候我,而海内外我的读者只要有机会打电话给凤凰卫视的,也总是同~个话题。昨天,队长郭谨对我说:“您这次算是经受了一次最彻底的健康检查。”我笑了:“检查健康何须这样麻烦?"
突然联想到一个笑话,一个青年做婚前健康检查走错了房间,接受了招收飞行员的健康检查,整整一星期,连半空转圈都做了,他最后的嘟咬和我一样:' ‘检查健康何须这样麻烦?"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一步不落地走完了国外的全部路程,而且自从在埃及坐上吉普车后,没有动用过别的交通工具。我们虽然不是步行,却是紧贴着地面一步步颠回来的,一步也没有取巧省略。按照凤凰卫视原先的计划,只须我蜻蜓点水或局部跟随,但我就赖着不走了。然而,到了国内就会遇到新问题。那条路线我早就熟悉,多次去过,还写过文章,这次再走一遍能有新意吗?而且一路少不了应酬,麻烦甚多。正好刘长乐、王纪言两位先生来印度,说根据观众要求,希望我做一些归纳性的专题报告。这就只能与车队多上分合合了。
那么,我的这次连载,也将在写完新世纪第一天的日记后截止,正好一百篇,十个国家。今天到截止还有好几天,我将在最后几篇日记中把这次考察的感受梳理一下。手边仍然没有任何书籍和资料,很难梳理得清。好在窗口有喜马拉雅山,可以天天对着它出神。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尼泊尔加德满都,夜宿Eve 二眺雄馆
没有例外的衰落
开始梳理一路感受。
历史感受和现实感受彻准分开,因为文明本身就有_七下的粘连性。
有一个事实似乎不必讳避:我们这次.见到的.人类几大文明发祥地,都己衰落,无一例外。
相比之下,希腊的情况较好。虽然它的国力目前在西方世界处于衰势,也不再是国际文化中心,但希腊文明并没有衰亡,不仅仍然在世界范围内传播和阐扬,而且作为这种文明的直接后代也能理解和继承。它的衰落只表现为没有能够保持当初的繁荣势头,但又有哪种文明能一直保持繁荣几千年呢?
希腊的悲剧在于,别人可以借着它远年的辉煌而复兴,而它自己却一直没有复兴起来。至于希腊当初衰落的直接原因我看是两个,一是雅典人与斯巴达人旷日持久的政治内耗,二是既要迎战外敌,又要不断远征,造成致命劳损。但这两个原因与希腊文明的内在品性关系不大。这样的背景使今天的希腊人在冷落中闲散自如、与世无争,要争也只是争一点历史荣誉和遗物归属而已,如奥林匹克和巴特农,却又适可而止,显现出一种年迈的健康。
埃及文明就不一样了。一开始就缺少明澈的理性,沉醉于自负的神秘。当它以庞大的雄姿切断了自己被夕卜部世界充分理解的可能,其实也就切断了自己的延续使命。底比斯(今卢克索)奇迹的缔造者们只希望自己以木乃伊的方式长存于世或再度复活,没有对后嗣的延续作切实的安排。
这些霸占了文明主宰权的法老又喜欢征战,早在公元前十五世纪就已称霸西亚,过挤寸自己神秘的文明结构有损无益。待到地中海贸易重心由南移北,它就风光不再。然而,不远不近的地理位置又使它成为波斯人、希腊人、罗马人、直至阿拉伯人轮番讨伐的对象。
它昔日的辉煌使每一个占领者都力图割断它的历史,结果经过几度切割,古文字无人能识,古文献无人能懂,本体文明几近湮灭,只剩下卢克索的尼罗河西岸一些据称纯种的“法老人”后代,不断叮叮当当地修复着祖先陵墓,积汐卜人参观。
在四千多年前就已充分成熟的两河文明,已经以商业 为主干,并从商业文明伸发出了《 汉漠拉比法典》这样高水准的法律文明。但这种文明整体倾向实用,缺少深厚的人文基座,精神单薄、道德失控、享乐至上,文明更多地表现为财产的分配和争夺,因此直接诱发大量的战争。农业文明、游牧文明对商业文明的毁灭是不留余地的,彼此的报复更是比赛残酷。在很长时间内,巴比伦、亚述等地已无所谓文化良知,触目皆是习卜人性的行径,这真是又小又漠拉比的莫大嘲讽。
两河文明也把由商业推动的数学、天文学成果曲曲折折地留给了世界,但在本地,正如不少历史学家评价亚述的穷兵麟武时指出的,战争首先摧毁对方的高层文化,然后又剥夺双方最勇敢、最健康的生命,结果总是留下一大堆失去文化的萎弱躯体,去承受种种荒唐。为此,我们站在修复得崭新的巴比伦遗址前,感到一种难言的荒凉。希伯来文明崇高而充满优伤、坚韧而缺少空间。它从一开始就处于动荡不安的流浪之中,因此把宗教当作了自己的疆土。
这种长期缺少实际疆上的文明终究难于建立起真正属于自己的大格局,可以渗透广远却又处处受掣,永远处于自卫图存的紧张之中。
然而也正因为长期缺少实际疆土,它也不容易像其他文明一样土崩瓦解,而总是进退盈缩、悠悠不绝、前景难测。这也就是为什么,耶路撒冷总让人一言难尽,简直成了我们这次旅程中一个小小的思维陷阱。
波斯文明是另一种类型,几乎是依靠着两个伟大君主的个人魅力才巍然立世。如果没有居鲁士和大流士,它可有创良斓济身几大古文明之中。
我在波塞波里斯的废墟中停留最久,遥想着这两位古代亚洲巨人是如何把他们知道的世界逐一纳人朝贡者名单的,但也不能不在夕阳残柱间感慨:这毕竟只是夭才们的私人霸业,才昆准继承和延续。
他们身后,已是一派充满脂粉气的无能,更.不待说今天那里早已是外来文明的天下,很少有人记得占代波斯的赫赫雄风。
至于印度河一恒河文明的衰落,我看至少有一半与宗教迷误有关。轻视生命、厌弃人世、不负责任,最后甚至连腐朽、恶浊和奴役都能容忍,这就大大降低了文明自身的力度,以至良秀不分。
当智慧程度最高的佛教也终于被剥蚀之后,它就白然地沦为被奴役者。外来势力的残暴使底层社会的苟且生态愈加蔓延,即使时时爆发民族自尊,却也已丧失文明的尊严。
两千年前的几大文明,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都衰落得合乎逻辑,却毕竟让人惊心。我在喜马拉雅山的南麓梳理这些感受,很想说得婉转一点,却终于未能如愿。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加德满都,夜宿Everest 旅馆
远征和失序
从加德满都向西北方向走二百公里山路,便到了美不胜收的博克拉(Fokhara )。据访幼反多西方老者愿意在这个山高路险的小地方了此残生,韩素音女士写过的那座还年轻的山,也在这里。
喜马拉雅山为它挡住了北方的寒流,让天下的花树尽在南坡的阳光下灿烂。但是,依傍着雪山它又不可能炎热,刚刚融化的雪水使这里的水道成为南方一切大河的上游。
我们乘坐一种拉缆浮筏渡过了清澈宽阔的雪水河,住进了山脚下的一家叫做鱼尾山屋(Fisht 蒯lodge )的旅馆。伙伴们被这儿的美景所吸引,各自走散了,我则在山屋附近漫步,继续析双里我一路的感受。
此处已经有点冷,现在我在火炉边拿起了笔。
昨天勾画了几大文明衰落的各自原因,但是,总应该还有一些共同规律吧?找出了这些共同规律,实际上也就找到了中华文明长期延续的原因,只不过两者正好相反罢了。
我们看到的每一个文明发祥地,在地理位置上几乎都被荒昧之地凯概和包围。文明的重大发端都是奇迹,而奇迹总是孤独。它突然地高于周边生态,这是它的强大,也是它的脆弱。文明以自己的繁荣使野蛮势力眼红,又以自己的高雅使野蛮势力自卑,因川」纤蛮迟早会向文明动手,而一旦动于,文明很容易破碎。因此我们看到了,任何文明都要为自己筑造那么多城堡。
当文明的力量汲取了太多的血泪教训,也会主动出击,开始是想以野蛮的手段阻挡野蛮,久而久之,远距离征战渐渐成了某些文明的癖好。它们一时变得强健而雄壮,但历史最终记下了一个结论:任何军事远征,都是文化自杀。
这是因为,各个文化都有自己的体量定位,没有边界的文化就像没有皮肤的肌体,岂能生存?这一点,不仅埃及、波斯有过教训,连“泛希腊化”的远征也没有对希腊文化带来好处。
征战一日_胜利一定伴随着文化奴役,这对被奴役的文化是一种毁灭性的摧残,这我们在埃及、耶路撒冷、巴比伦、伊朗、印度都看到了。但是另一方面,胜利者的文化也未必胜利,因为它突然成了奴役别人的武器和工具,必须加注大量非文明的内容,到头来只能是两败俱伤。得出这个结论后我再一次感到欣喜,因为我们中国古代的君王都不喜欢远征别国。当然这与他们自以为天下中心的观念有关,但这种观念本来也有可能成为进攻别人的理由。
中华文明从根子上主张和平自守,我们从小就会背诵的杜甫的那几句诗,很能概括这种代代相传的观念:“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荀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由此,我也找到了中华文明几千年没有败亡的重要原因。我曾在几万里奔驰间反复思忖:你看在中国商代,埃及已经远征了西亚;在孔子时代,波斯远征了巴比伦,又远征了埃及;即使到了屈原的时代,希腊的亚历山大还在远征埃及和巴比伦;而且无论是波斯还是希腊,都已抵达印度 。
总之,在我们这次寻访的非洲、欧洲、亚洲之间的江阔土地上,几大文明古国早已打得昏天黑地,来回穿梭,没有遗落。说有遗落,只有我们中国。中国也打,大多只是内部争权,或扫扫周边的匈奴之类,与.人家一比简直是彻底的本分。
中华先祖选择这种态势也许是不自觉的。因为从地理方位说,中华文明的西部、北部边缘是茫茫戈壁,西南边缘是世界屋脊,客观上使远征的军队无法出入;从文明类型上说,中华文明的主体是农耕文明,而不是航海文明和游牧文明,农耕文明的基本生态是聚族而居、春种秋收、男耕女织,在本性上不谋求万里之外的领土统治。中华民族的第一图像是长城,那也只是自己的篱笆和护墙而已。开始修筑时只是为了防范,但在里边住了千百年,也就渐渐养成了群体自理。消极的.是太封闭,积极的,是不远征。
这次沿路看了那么多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远征军的城堡、战壕后便想,等这次旅行到达终点,我要向长城敬个礼,因为我终于明白它的基本含义是安分守己。如此庞大的文明一直采取这个态势,实在是人类文明的一大幸事。
除战争之外,衰落的第二个原因是社会失序。战争对文明的破坏,首先从破坏秩序开始。这种破坏也包括侵略者在动员和组织战争时对本国文明进行军事化的优捍。
即使没有战争,文明自身也无法抵拒失序趋向。多数文化行为在自我伸发的时候,往往无法协调自己与别种文化行为的关系,结果造成大量高智能的纷争。有时,这些高智能纷争还需要低智能的势力来进行粗鲁调解,这种可叹可笑的现象在世界历史上可以说是比比皆是,充分证明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文明也能直接导致失序。
那么,如果让文明拥有权力,会怎么样呢?许多盛世由此出现,但文明和权力毕竟是两个秩序系统,至少在古代一直没有找到协调之路,因此两方面迟早产生抵悟。两方面力量越强,抵悟也越严重,而严重抵梧的结果必然是严重失序。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世界上多数古文明的发祥地在社会秩序上反而远远比不上其他地区。
平心而论,对这一点我过去感受不深,只觉得秩序是一种天然存在,差别在于要老秩序还是新秩序。我们这一代一直在与形形色色的老秩序奋战,试图在各个领域建立新秩序,却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如果完全没有秩序,既没有老秩序,也没有新秩序,将会怎样?
这么一想,我们平日在理念间的对立,其实还在同一个平台上。这个体制长、那个体制短的讨论,其实始终停留在相近似的语法系统里,否则何以讨论得起来?这次考察使我们看到了抽去了平台、失去了语法之后的情景,一种匪夷所思的失序。
一千公里、一千公里地看过去,总是有那么多无所事事的穷人站在堆积如山的垃圾上。让这些穷人弯下腰来把垃圾清除掉,然后给一点酬劳,酬劳来自合理的税收,这就是社会管理,说起来容易,但能够做到的地方却很少。一代代下来,很多穷人已失去劳动习惯,肥沃的田野没什么人在耕作。极少数人暴富,住在城里,其中几个在玩政治。以前在电视里见过的一些风度翩翩的政治人物,都被对手指控为大贪污犯,住玖寸手也相差无几。更可怖的是,怎么选举、怎么投票,总也逃不出这.几个圈子,这几个家族。赤地千里,饿汉遍野,与他有1 无关。于是,不仅道路破败、卫生恶劣、人口爆炸完全没有人管,而且还有那么大的区域不在政府军警的控制之内。有些地段政府只能控制一些主要公路,路边的广阔土地完全是不知所云的世界。
我一再站在这样的土地上傻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改革,才能解决问题呢?面对眼前的一切,我甚至对以前觉得不应该采取的强烈手段,也可以理解了。想一想,怎么才能使这密密层层蓬头垢脸、目光呆滞的人群成为社会进步的正面力量,然后让他们送自己的孩子去接受教育呢?这是文明的起点,居然直至二十世纪末,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进入,很多地方还是古代文明的发祥地。对一种悠久漫长的文明来说,为了避免无序的损害,比较可行的办法还是努力组建一个既有文明职能、又有管理权力的弹性体制。这也就是在文明和权力还没有产生严重抵梧前,为秩序争夺时间。
中国古代通过科举取仕而组建文官体制的办法实行了一千三百余年,有效地维持了中华文明的秩序。这种秩序既有积极方面也有消极方面,我在《 十万进士》 一文中曾作过系统分析,而这次到其他几个文明发祥地一看,更明白那实在是我们祖先的一个天才创举。
选拔这些文官的标准,就是儒家文化。儒家文化恰恰注重“治国平天下”,不是空论玄谈,因l 比确实也能把地方L 的事情管起来。不断选拔、不断考试,又使儒家文化拥有了大批的研习者和多对了者,它也就活生生地延续下来了。中华文化既没有在无序中崩溃,也没有在无效中风干,都与此有关。
一九丸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尼泊尔博克拉,夜宿Fi , hTail 切d 郎旅馆
迷味与保守
博克拉的风景之美使我很难静心写作,老是东看西看,直到夜间才安定。昨夜我干脆灭了灯,点燃桌上的蜡烛写作。想到这是在雪山下的一间山.屋里,真觉得奢侈。今天清晨,我独自早起,过河去看被旭日染红的雪山顶端。拉筏工人双手拉起在河水里浸了一夜的冰冷绳索,对我说:“你真幸运,雪山被云罩了五天,今天才露脸。”
雪峰下万籁俱寂,我还在延续昨天的思考,寻找着几大古代文明衰落的原因。
我想,人类的古文明除了被远征的马队拖垮、被野蛮的战火焚毁、被无序的乱脚踩踏、被纷争的怒气掩埋外,还有不少导致衰落的自身原因,例如迷昧和保守。
文明需要钻研,因此又极容易钻牛角尖;文明需要自重,因此又极容易打湘;文明需要传播,因此又极容易夸张― 这一切都会导致迷昧,而种种小迷昧如果膨胀成大迷昧,则又成了自我毁损的灾难。这种情况最集中地体现在宗教狂热上,我们一路上感受极深。
大凡高层文明总以理性为基石,包括宗教在内。例如我们最近逐一拜访的释逸牟尼山洞苦修、树下悟道、开坛讲学的一系列遗迹中,就看不到迷信和偏激的痕迹。其他宗教在创始期大多也清朗可鉴,但时间一长,信徒一多,很容易失去精神之度,渐渐在内外争逐中发生蜕变,在编制神话、排斥异端、约束行为、解释教义等方面走向极端。甚至还会发动宗教战争,酿成人间惨剧。有时在同一个宗教内部,也血流成河。
回想人类历史上有多少尸横遍野的场面与宗教战争有关?这实在是与宗教创立者的慈善原则完全背道而驰了。宗教战争是州种精神扫荡,专选别人的文明动刀。为此,连印度靠宗教征服而掌权的莫卧儿王朝统治者阿克拔大帝都天真地企望各派宗教联合互融成一个新的宗教。他没有做到,遗憾的是,我们走了这一路,目睹宗教纷争仍是当今世界的一大麻烦,而到下个世纪也苛良难乐观。有些宗教还滋生出另一种恶果,那就是无视正常的生命价值、生活质量和社会进步,使大量的人群只考虑生前和死后的事,把现实人生过得一塌期涂,不忍卒睹。在北非和西亚的一些地区,尤其是在南亚,那些庞大的极度贫困群体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像我们曾经见过的贫困,而是表现出一种漠然于教化和劝谕的故意。这显然已经不全是经济、政治原因,而与长期的宗教误导有关了。这已经一再地造成自己民族的文明衰弱,而且还会继续毁损其他文明。
我这么说,一点也不影响自己对人类历史上』 吓些崇高的宗教精神的尊敬和虔诚。这些宗教精神曾开掘和维持了.人类的高贵内质,协调了人与宇宙的和谐关系,并创造了灿烂的艺术天地,永远是人类文明的瑰宝。
中华文明缺少崇高的宗教精神,这是事实,却也因此避免了宗教迷昧的全方位侵害。中国文化自古至今都“重实际而默玄想”,从内容到形态都诚实人世、经世致.用,不怎么追求彼岸世界的缥缈图像,因而也摆脱了离开此岸世界后淹没在水中的危险。
中国以虚怀若谷的态度接受了佛教,但在古代一般扫-人中,往往是立足儒学,兼信佛道,而且对佛教也作了靠近亲情伦理的改造。这样一来,这种宗教信仰也就紧贴着现实生活又时时受到现实生活的检验了,不大可能再陷人整体性迷昧。
中国古代对各种宗教的弹性态度,一定会引起不少“原教旨主义者”的否定。但是现在大家看到了,制造那么多人类灾难的,恰恰就是他们。毁坏多种文明包括宗教的,也恰恰是他们。
文明衰落的另一个自身原因,是保守。
文明越伟大,就越有理由保守,但保守是违背文明本性的。
文明的本性是什么?在我看来是建立一种维护创造的秩序。保守留下了秩序,丢掉了创造。
这种情况往往无可避免,因为多数古代文明的发达都与专制君主的支持有关,不管是挤寸内的政治需要还提岁寸外的征战需要和自卫需要,都会导致文化的保守形态。两河的巴比伦文明和埃及的法老文明延续很长时间却不大有变化,便是例证。
一种在辉煌时期都缺少变化的文明,怎么能在以后正常发展呢?当主体文明不再具有创造力。那么,只要特殊的保护因素一旦失去,就必然会让位于低层文明、原始文明,就像印度在戒日王之后便出现了佛教渐渐让位于印度教的势头。
相反的例子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虽然不以希腊为中心,却雄辩证明了像希腊文明这样的古代文明,一旦摆脱保守的阴影,赋予新的创造活力,将会产生何等壮关的结果,可惜这样的复兴没有在其他几个文明中出现。这中间,许多文明的捍卫者往往成为这种文明的葬送者。埃及的那些祭司,印度的那些僧侣,甚至包括前面所说的原教旨主义者,都是这样的角色。
一种既往文明不管曾经多么伟大,进人不同的时间过程和接受群体之后,必须寻找自己新的生命支点。在这一点上,几大文明似乎都缺少弹性。两河文明只针对当时实用,弹性很小自可想象;埃及文明如果不说沦丧也只能说是处于一种封存状态;印度文明则在早已失去创造力的情况下被隔代耗用,连封存原样的可能也没有了。中华文明的基本面也是相当保守的,这使它一再地产生危机。但是,它又隐藏着一种内在弹性,使保守不至于抵达脆折的程度。
这种内在弹性就是“和而不同”的包容精神和“中庸之道,’的平衡原则。这种精神和原则,既避免了排他又避免了极端,使中华文明一再从危机中脱身而出。在中国文化领域,从古到今都产生了大量态度极端的保守主义者,但事实证明,这些人总是迟早因极端态度而被人们遗弃,结果连同他们的保守主义也很难长久成气候,这一点与不少人另寸中华文明的解释很不一样。中华文明常常既使创新者头疼,也使保守者头疼,这种有趣状态中也埋藏着它历久不衰的另一个原因。
一九丸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尼泊尔博克拉.夜宿Fi 由Tail 切d 风e 旅士官
中国牛的眼神
今天早晨又痴痴地看了很久喜乌拉雅山脉一座座倒目但日映红的雪峰,然后出发去蓝毗尼(卜脚护币),释迎牟尼的诞生地。
这条路漫长而又艰险,但几步一景,美不可言。一边是碧绿的峭壁,一边是浩荡的急流,层峦益嶂全是世界屋脊的余笔,一撇一捺都气势夺人。
可惜蓝毗尼太靠近印度,不让人喜欢的景象又出现了。要进人佛祖诞生的那个园地非常困难,真该好好整治一下。好在我们已经看了尼泊尔很多地方,对这个国家有点信心,相信过几年就会改变。
一百多年前英国考古学家在这里挖掘出一个阿育王柱,上面刻有“释迎牟尼佛诞生于此”的字样。阿育王离释迩牟尼的时代不远,应该可信。现在,园地水池边立有一块牌子,上面用尼泊尔文和英文写着:著名的中国旅行家玄类到达这里后,曾经记述蓝毗尼所处的位置,以及见到的阿育王柱和一些礼拜台、佛塔。
可见,玄奖又一次成了佛教圣地的主要证明人。我在相传佛母沐俗过的水池里洗了手,逐一观看了一个个年代古老的石砖丰L 拜台,又攀上一个高坡拜渴了红砖佛柱,然后离开这个园子,到不远处新落成的中华寺参观。中华寺还在施工,我们浙江人造的,赵朴初先生题字,很有气派。边上,日木人、越南人都在建造寺院、至此,我对佛教圣地的追溯性朝拜也就比较系统‘了。为了拜访蓝毗尼,我们来回行车六百公里。因此在路上思考的时间很充裕。我还在继续想着几大文明衰落的问题,以及这个问题的另一面,即中华文明何以硕果仅存、延绵未衰的原因。
在国内时对这个问题并不敏感,因习以为常而变得熟视无睹。在欧美旅行时更多地看到中华文明的弊病,由此联想到,我们的前辈学人因感受中华文明在与西方文明交战中的一再败落而考察西方强盛的原因,很自然地对中华文明采取了痛心疾首的批判态度。
现在看来,我们没有理由因历史悠久而自我原谅或自我夸耀,但与另一些古老文明比一比,总还是自我认识的重要方法。只可惜我们的前辈学人,到这一带来得太少了。
这一路,我已对同伴们多次说过,是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补了一门中华文化的课程,课程的有些内容,还很触动感清。
这种情景可以借着一个图像来说明。在印度很多城市的街头,晃荡着一些“神牛”,这些牛不干任何事情,却可以随意去吃一切它们想吃的东西,不管这些东西在店铺,在摊上,还是在路人的篮子里。它们走在马路中心,阻塞了大量车辆,谁也不敢驭赶,只能跟在它们后面。极度的特权造成它们极度的随意,一派神定气闲,完全不理会这个世界,连眼神也是绝对的不负责任。
对我来说,只有看多了这样的牛,才反过来真正认识了从小就看惯的中国牛,才知道中国牛的眼神里饱含着多少辛劳、服从和温驯。这也就是说,我在印度的大街上,补上了从小误读的那一课。
同样的道理,我比过去更深刻地理解了我们的祖先。我们从西亚,中亚、南亚一路过来,除了像以色列这样的少数例外,绝大多数农田的耕作情况无法与中国农村相比.要么大片抛荒,要么粗种粗收,也潇良少见到有人在劳动。
中国的难能可贵,更在于从勤劳耕作出发建立了一整套精神原.则。先秦诸子的伟大贡献,在于从不同的角度合力完成’了一系列与此有关的文化选择。例如,务实精神、循环模式,自然节律、中庸之道、宽容胸怀、集权思维、民本意识、乐天情趣、安土倾向等等,.几乎都来自农耕文明.又都伸发出了恒久的普遍意义.成为保证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基本规则。这一切是农耕文明的必然产物吗?未必,我们一路看到,很多也是农耕文明的国度并没有这些精神成果。因此还是要深深佩服我们祖先的高明。这中间,作为核心形态的儒家文化更值得研究。不谋求玄深体系,不标榜清高出世,不排斥别种文化,只以一种自然的教化方式,普及实实在在的良好秩序和理性精神。既包含着社会政治原则,又渗透着伦理道德规范,平静而有力地起到了安抚人心、稳定社会、维护文明的作用。
这是一种似浅实深、似散实精的文化遗产,难怪在希腊时那位学者对我说,研究西方哲学到一定高度总会转向东方,而研究东方,又总是先被印度哲学吸引,最后在中国哲学中归结。
中华文明的弱点和弊病当然还应该继续研究、批判和揭示,但此时此刻正是千年之交,干年文明只有它还在延续,说几句好话还不应该吗?
我的这个反问实有所指,我们学生辈的一些年轻.人,不好好读书,只以否定和嘲笑为职业,一提祖先就愤恨,真该劝他们好好开开眼界,知道中国人并不是一个劣等民族,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中华文明的受惠者并不容易,切莫狂妄骄慢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日,从博克拉返回加德满都,夜宿Everest 旅馆
面向自然
今天是二十世纪最后一天,也是我们在国外的最后一天。
车队从加德满都向边境/J ’镇樟木进发。
在车上我想,尼泊尔作为我们国外行程的终点,留给我一个重要话题,一定要在结束前说一说。
那就是:没有多少文化积累的尼泊尔,没有自己独立文明的尼泊尔,为什么能够带给我们这么多的愉快?我们不是在进行文化考察吗了为什么偏偏钟爱这个文化浓度不高的地方?
设想一下,如果我们的国外行程结束在巴基斯坦的莫亨朱达罗,或印度的恒河岸边,将会何等沮丧!这个问题,实际是对人类文明的整体责问。而且可以说是世纪的责问。
世界各国的文明人都喜欢来尼泊尔,不是来寻访古迹,而是来沉浸自然。这里的自然,无论是喜马拉雅山还是原始森林,都比任何一种人类文明要早得多。没想到人类苦苦折腾了几千年,最喜欢的并不是自己的创造物。外来旅行者也喜欢这里的生活气氛,喜欢淳真、忠厚、慢节奏,喜欢村落稀疏、房舍土朴、环境洁净、空气新鲜、饮水清澈。其实说来说去,这一切也就是更贝占近自然,一种未被太多污染的自然。
相比之下,一切古代文明或现代文明的重镇,除了工作需要,人们倒反而不愿去了。那里人潮汹涌、文化密集、生活方便,但是,能逃离就逃离,逃离到尼泊尔或类似的地方。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深刻的悖论。本来,人类是为了摆脱粗拆的自然而走向文明的,文明的对立面是荒昧和野蛮,那时的自然似乎与荒昧和野蛮紧紧相连。但是渐渐发现,事情发生了倒转,拥挤的闹市可能更加荒昧,密集的人群可能更加野蛮。
现代派艺术写尽了这种倒转,人们终于承认,宁肯接受荒昧和野蛮的自然,也要逃避荒昧化、野蛮化的所谓文明世界。
如果愿意给文明以新的定位,那么它已经靠向自然一边。人性,也已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以前的对手一一自然。现在我们已经不可能抹去或改写人类以前的文明史,但有权利总结教训。重要的教训是:.人类不可以对同类太嚣张,更不可以对自然太嚣张、这种嚣张也包括文明的创造在内,如果这种创造没有与自然保持和谐,与人性保持和谐。
文明的非人性化有多种表现。繁衍过度、消费过度、排放过度、竞争过度、占据空间过度、繁文褥节过度、知识炫示过度、雕虫小技过度、心理曲折过度、口舌是非过度、文字垃圾过度、无效构建过度? ,? … 对这一切灾难的爆发式反抗,就是同归自然。
我们正在庆幸中华文明延绵千年而未曾断绝,但也应看到,正是这个优势带来了更沉重的累赞。好事在这里变成了坏事,荣耀在这.里走向了负面。
因此,新世纪中华文明的当务之急,是卸去重负,轻松地去面对自然,哪怕这些重负有历史的荣誉、文明的光泽。
即使珍珠宝贝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也应该舍得卸下,因为当人力难以承担的时候它已经是一种非人性的存在。
与贫困和混乱相比,我们一定会拥有富裕和秩序,但更重要的,是美丽的安适,也就是哲人们向往的“诗意地居息”。我预计,中华文明与其他文明的比赛,也将在这一点上展开。
我突然设想,如果我们在世纪门槛前稍稍停步,大声询问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哲人们对这个问题的意见,那么我相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只有杨朱说不准)不会有太大分歧。对于文明堆积过度而伤害自然生态的现象,都会反对。
孔子会说,我历来主张有节制的愉悦,与天和谐;墨子会说,我的主张比你更简单,反对任何无谓的耗费和无用的积累;荀子则说,人的自私会破坏世界的简单,因此一定要用严厉的惩罚把它扭转过来,微笑不语的是老子和庄子,他们似乎早就预见一切,最后终于开口:把文明和自然一起放在面前,我们只选自然。世人都在熙熙攘攘地比赛什么?要讲文明之道.惟一的道就是自然。 这就是说,中国文化在最高层面上是一种做减法的文化,是一种向往简单和自然的文化。正是这个本质,使它节省了很多靡费,保存了生命。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从尼泊尔向中国边境进发500
今天我及时赶到
从尼泊尔通向中国的一条最主要的口道,是一个峡谷。峡谷林木茂密,崖下河流探深,山壁瀑布湍急。开始坡上还有不少梯田,但越往北走山势越险,后来只剩下一种鬼斧神工般的线条,逗弄着云天间的光色。这一切分明在预示,前面应该有大景象。
果然,远处有天墙一般的山峰把天际堵严了,因此也成了峡谷的终端。由于距离还远,烟岚缈缈,弥漫成一种铅灰色。
今天阳光很好,雪山融水加大,山壁上的瀑布泻落时无法全部纳人涵洞,潺潺地在路面上流淌。我们几辆车干脆停下,取出洗刷工具,用这冰冷的水把每辆车细细地洗了一遍。这就像快到家’了,看到炊烟缭绕,赶快下到河滩洗把脸,用冷水平‘平心跳。
确实不是一般的回国。我们是沿着西奈沙漠、戈兰高地、伊朗山脉一步步量回来的,我们是捧掬着尼罗河、底格里斯河、印度河的水一曰n 喝回来的,我们是抹着千年的泪滴、揣着废墟的叹息一截截摸回来的,我们是背负着远古的疑惑和现实的惊吓一站站问回来的。
我们要把这一切带回到一个地方。己经很近,就在前面,我们在离别之后读懂了它。
离别之后读懂了它一一月这句话中包含着一份书h 寸。我们一直偎依它、吮吸它,却又埋怨它、轻视它、责斥它。它花了几千年的目光脚力走出了一条路,我们常常嘲笑它为何不走另外一条。它好不容易在沧海横流之中保住了-份家业、一份名誉、一份尊严,我们常常轻率地说保住这些干什么。我们娇宠张狂,一会儿嫌它皱纹太多,一会儿嫌它脸色不好,这次离开它远远近近看了一圈,终于吃惊,终于惭愧,终于懊恼。
峡谷下的水声越来越响,扭头从车窗看下去,已是万丈天险。突然,如奇迹一般,峡谷上面出现了一座横跨的大桥,桥很长,两边的桥头都有建筑。
似有预感,立即停车,引颈看去,对面桥头有一个白石筑成的大门,上面分明用巨大的宋体金字,镌刻着一个国家的名字。
我站住了,我的同伴全都站住了,谁也没有出声。只听峡谷下的水声响如雷鸣。
我在心底喊了一声:祖国.今天我终于及时赶到。
我们这一代人生得太晚,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为你说话。我们这些人又过于疏懒,没有及早地去拜访你的远亲近邻。我们还常常过于琐碎,不了解粗线条、大轮廓上你的形象。但毕竟还来得及,新世纪刚刚来临,我们总算已经及时赶到。
尼泊尔海关正在桥的这端为我们办出境手续。我们踞脚望去,看到桥上还站着不少人,一打听,原来藏族居民在电视上知道了我们的行程主动前来欢迎。由几位中年女性和一位大胡子的老人带领着,似乎已经为我们准备了哈达和青棵酒。
这里的海拔是一千九百米,过关后进樟木镇,是两千六百米。空气已经很凉,我在车上换了羽绒衣。车队又开动了,越过峡谷,穿过人群,慢慢地驶进那座白石大门。
二000 年一月一日,尼泊尔至中国的边城掉木,夜宿樟木宾馆
尾声
进人国境后,日记停写,但已经形成的一种惯性一时停不下来,有了感受就想写下来告诉读者。那就由着它,再写几句吧。
经过这么一次考察,再来看国内的文化遗迹,产生了不同的目光。
例如,刀区天我又站在敦煌石窟前了。中华文明对外来文化的最大吸纳就是佛教,但在吸纳过程中表现了自己的文化选择。敦煌造型与印度佛教形象的明显区别姑且不论,从大的角度着眼,它也证明了中国佛教的艺术化、景观化取向。也就是说,佛教走向中国的世俗民间,以美为中介。美使佛教通俗,又使它多义、自由、弹性,避免了它在自己故乡的不幸遭遇。
刚这么高兴地想着,眼前又出现了那个藏经洞。今年是藏经洞发现一百周年,百年间这个小小的洞口吞吐了多少民族的伤感。我这次在其他几个文明古国看到,那里的远年遗迹大多也是十八、十九世纪的西方考古学家们挖掘出来的,有些文物也运到了西方博物馆,但那些国家好像没有我们那么伤感,有些遗迹边上还树立着西方考古学家的雕像。
怎么来看待这种差别呢?
答案也是这次考察给我的。不是由于中国人狭隘和小气,根本原因在于其他那些古文明早已中断,与后来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不再存在畅通的文化血缘关系,而中华文明未曾中断。因此,当斯坦因、伯希和等西方考古学家取走敦煌藏经洞文物,就像活生生从一个血脉连接的肌体上剁去一块,当然疼痛无比。何况在时间上,敦煌藏经洞发现前的八十天,八国联军侵占北京,火烧圆明园,中华文明刚刚蒙受过奇耻大辱。因此对这个问题,当代的年轻评论者不能诊断导过于潇洒和轻松。
这个季节去敦煌很冷,我和曾静漪站在洞窟里常常冷得浑身打颤。编导黄晓燕小姐冻得鼻子上悬挂着涕水竞毫无感觉,被我们一再取笑。
见到吴小莉已经是车队进人四川之后的事了,我们一起去看三星堆。一个很难说清来龙去脉的古文明进比上,埋藏着无数美丽而怪异的高难度金属铸品,如果不是去了挖掘现场,儿乎会怀疑它的真实性。但是考察过那么多文明古国遗址之后,我心中对早期人类的生态流脉,已有了更自由的设想。
考占学者和历史学家们企图把一切新发现的事物纳人已发现的逻辑,但事实证明这种追溯的企图最容易导致穿凿附会。克里特文明果真来自埃及?埃及文明果真来自两河?… … 都只是依稀朦胧,难以断论。
中国古人太喜欢记录历史,这是优点,但一切历史太明晰了,反倒i 仁人生疑。有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三星堆,让我们约略知道李白《蜀道难》 中“蚕丛及鱼尧,开国何茫然”的诗句并非随意,知道屈原描述过的楚巫之美有遥远的源头,知道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应该有大量千姿百态的文明群落,这就够了。
一切伟大都有点神秘,留下一点神秘,也就是为中华文明留下一点继续开掘和解释的可能性,实在很好。
另一件与吴小莉一起做的事是去四川大学与大学生见面。
这是我们回国后第一次见到大学生。在国外险峻的长途上,憋了很多话,总想找一个场合倾吐,最佳的倾吐对象似乎是大学生。
四川大学的学生们热情洋溢,听说我们下午要来,上午就来占位置了。结果,挤得人山人海,连校长、副校长也只能埋在无数站立着的人群背后的墙角。我主讲,除小莉外,郭谨和多数队员都在场。
学生们有很好的感受力,声声大笑,轻轻擦泪。只可惜演讲的时间实在不够。
约好以后有机会再讲,我们从密密层层的人海里挣扎出来。
刚刚松一口气,一群记者包围上来,提出连珠炮般的问题:
“有人说,你们这次出去是因为中国加人不了西方的富人俱乐部,是要扭泥作态地去组建一个老人俱乐部,对吗?"
“你出发后国内突然有好多人发表文章骂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反击?"
“有人批评你在岳麓书院演讲中揭露盗版有失风度,请回应!"
“有人发表文章说,电视台就是广告商,作为一个文化人与他们联姻,合适吗?"
这些问题其实与四川记者无关,他们只是转述和询问罢了,但我还是抱头逃奔,只是为了不让我的伙伴们听见。这些伙伴,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苦,都成了我的生死之交,现在旅程还没有结束,如果知道已经有人在报纸上如此说话,真不知会有什么粗犷的反应。
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住拐寸它们的出现又似乎全部知道。它们让我快速地明白,我真的回来了。
它们的出现不会改变我考察的结论,也不会影响我要向海内外同胞报告对中华文明重新认识的好心情。但是明显的反差毕竟存在,而这种反差也关及文化。
其实几平所有的中国r 人都深有感触:只要有人走了一条比较艰险的路,做了一件比较像样的事情,立即总会被一些声音所掩埋。因此,很多人就会一再地对着中华文明发问:你那么伟大,为什么又那么使人劳累?
刘长乐先生昨天送给我一本叫《 东方主义》 的书,我随手一翻就读到一段话,是一个叫约翰一布侃(如hn B uchan )的人在一九二二年说的:
你有没有想过中国的例子?中国有数以百万计的好头脑,却被空洞花哨的玩意弄得创意殆尽,他们没有方向,也没有驱策的力量,因此所有努力加起来全足一场空,全世界都因此耻笑他们。
这是一九二二年,布侃先生不知道中国的过去和后来。中华文明的力量,不在于永远不被人耻笑,而是迟早会结束被人耻笑的状态。
但是,这段话中有一些关节仍然值得注意。我们在考察途中一再赞叹中国古代对于“外伤”(如远征、被奴役等)的努力避免,而这段话则描述了一个“内耗”结构。在这个结构中,聪明的头脑加在一起必定什么也不是,互相攻陷的理由又必定是空洞又花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