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哈姆迪(H . dy ) ,有一个中文名字叫王大力,在开罗学的中文,又到中国进修过。听说我们在这儿,赶来帮着做翻译,已经在门曰等了一个多IJ 咧。
“你在中国哪个大学进修的?”我间。
“安徽师范大学,不在省会合肥,在芜湖。”他回答。这便我兴奋起来,说:“我是安徽的女婿,知道吗?
明天,我的妻一子就从安徽赶到这里。
“知道,你的妻子非常有名。”他说,“我也差一点成了安徽夕滩肾,女友是马鞍山的,后来由于宗教原因,她家里不同意。”
就这么几句,他的手已经搭在我的肩上了。
此后几天,我们都有点离不开他了。本来,每到一个参观点都会有导游讲解,土大力谦逊地躲在一边,不声不响。我们提出一些问题,导游多次回答仍不得要领,王大力忍不住轻声解释几句,谁料这几句解释既痛快又幽默,我们渐渐向他汇拢了,使得讲一口流利英语的埃及女导游渐渐被冷落在一边,非常难过,说要控诉旅游公司,既然派出了她,为什么还要派来一个更强的。其实,王大力根本没受谁的支派,是自愿来的。
他非常热爱埃及文物,说小时候老师带他们到各地旅游,还见到不少横七竖八地杂陈在田野中的文物,谁也不重视,小学同学甚至还会拿起一块石头去砸一尊塑像的鼻子,不知道这尊塑像很可能已经三四千岁。普遍重视文物,是后来外国学者和游客带来的眼光。而他自己,则是在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之后,才明白过来。
他盼望有更多的中国旅行者到埃及来。从最近几年看,台湾的有一些,人陆的很少。在亚洲旅行者中,日本和韩国的最多,但他好像不太喜欢他们。说这番话时他正领着我们参观萨拉丁占堡清真寺,入寺要脱鞋,每个人把鞋提在自己手上,坐在地毯上时要把那双鞋子底对底侧放,而不应把鞋底直接压在地毯上,因为这等于没有脱鞋。王大力远远膘见一批韩国旅行者没有按这个规矩做,立即虎着脸站起身来,轻声又小我们说,“我又要教识I 他们了。”然后用一串英语喝令他们改过来。
“我,能够对刚刚出现在这里的中国大陆来的旅游者有点微词吗?”他想了半天才刁、心翼翼地这么问,还十分讲究地用了“微词”这个词。经鼓励,他一二三四脱口而出,像是憋了才良久。
“一、很少有人听导游讲解文物,只想购物、拍照;二、每天晚上精神十足,喝酒、打牌,第二天旅游时一脸困倦… … ”
他觉得一个国家的具体形象,体现在零散的旅行者身上。现在中国游客很少,影响还不大,今后多了,倒是一件大事。两种古老文明见面,不献封上年轻的国家笑话。说完,他轻松了,指了指萨拉丁古堡教堂一座小小的铁制钟楼,说:“这是法国人送的,我们埃.及送给他们一个漂亮的方尖碑,树立在他们的协和广场,他们算是还礼,送来这么一个不像样子的东西,多么小气!我们后悔了,那个方尖碑应该送给中国。中国不会那么小气,也有接受的资格。”他说德绮良认真。
巴黎的协和广场我曾留连多时,顶尖镀金的埃及方尖碑印象尤深。当时曾想,发生了那么多大悲大喜的协和广场幸亏有了这座埃及古碑,把历史功过交付给了旷远的神秘,今天才知,此间还存在着对古碑故乡的不公平。
如果埃及当时真想把占碑送给同龄的中国,我们该回送什么呢?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二日,毛良及开罗,夜宿h , 3 只口am 记,旅馆
一路枪口
妻子今天早晨赶到了开罗。女面这趟来不容易,先从合肥飞到J 匕京,住一夜,飞新加坡,在新加坡机场逗留九刁、时,飞迪拜,停一小时,再飞开罗,七转/又弯,终于到了。二十天前,我与她是在美国旧金山机场告别的。可以想象她没怎么睡过,但按照我们的计划,她必须一下飞机就上吉普,去七百八十公里之外的卢克索,需要再坐十四个小时的车。
在开罗,几乎没有人赞成我们坐吉普去卢克索。路太远,时间太长,最重要的是,一路上很不安全。自从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一群恐怖分子在卢克索杀害六十四名各国游客,埃及旅游业一败涂地,第二年游客只剩下以往年份的二十分之一,严重打击了埃及的经济收入和国际形象。由于恐怖分子当时就在警方的围捕中全部击毙,至今不知他们的组织背景,埃及政府不能不时时严阵以待。
据我们遇到的几位埃及人说,恐怖分子多数是国外敌对势力派遣的。从开罗到卢克索一路,要经过七个农业省,恐怖分子出没的可能极大,因此去卢克索的绝大多数旅客只坐飞机,万不得已走陆路,必须由警察保护。冒险总是很有吸引力的,谁料路上见到的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七百多公里的长途,布满了岗楼和碉堡。一路上军容森森、枪支如林,像是在两个交战国的边防线上潜行。刚离开开罗就发现我们车队的头尾各出现了一辆警车,上面各坐十余名武装警察,全部枪口都从车壁枪洞里伸出,时时准备射击。每过一段路都会遇到一个关卡,聚集了很多士兵,重新一辆辆登记车号,然后更换车队头尾的警车。换下来的警车上的士兵属于仁一个路段,他们算是完成了任务,站在路边向我们招手告别。警车换过几次之后终于换上装甲车,顶部架着机枪,呼啸而行。
我们在沿途停下来上厕所、吃饭,警察和士兵立即把我们团团围住,不让恐怖分子有一丝一毫袭击我们的可能。我环视四周,穿黑军装的是特警部队,穿驼黄色军装的是公安部队,穿白色制服的是旅游警察,每个人都端着型号先进的枪支。我们的几位女士进厕所,门口也站立着持枪的士兵,我想把这个有趣的镜头拍下来,没有被允许。
我不知道过去和现在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以这样的方式来卫护文物和旅游的,但一想到法老的后代除了黑黝黝的枪口外别无选择,不禁合里一酸。其实人家只想让异邦人士看看祖先的坟墓和老庙罢了。
埃及朋友说,他们天天如此,而且对任何一批走陆路的外国旅游者都是如此。埃及百分之九十四是大沙摸,像样一点的地方就是沿尼罗河一长溜,而我们经过的一路正是这一长溜的大部分,因此这样的武装方式几乎罩住了全国的主要部位,牵连着整个民族的神经。
文明,叨啪是早已不会说话、只能让.人看看遗迹的文明,还必须老眼昏花地面对兵戎,那就可以想象,在它们还能说话的时候,会遭遇多大的灾祸?
任何过分杰出的文明不仅会使白己遭灾,还会给后代引祸,直到千年之后。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装甲车的呼啸声中深深一叹。
妻子在一旁说:“难得那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目光都那么纯净。”
正说着,车队突然停住,士兵们端着枪前后奔跑,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那位在安徽师范大学进修过的埃及青年王大力一今天也被我们请来同行,他的老家到了,叔叔还住在这里,想看一看。这把武装警察们忙坏了,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五辆吉普车一拐就进了村,再加上装甲车、后卫车和那么多武装人员,从车上下来的又都是乡卜国人,我说,村民会以为工大力当选了总统。
这个村其实全是土大力的本家,他叔叔有两个妻子,十气个孩子,再加上稍稍远一点的亲戚,总数不在共百人之下,全都蜂拥而出,却不知怎么欢迎。
村里好像还有“民团”之类的组织,一些上了年岁的老大爷一人端着一支猎枪围过来,阿拉伯长袍裹着他们硕大而衰老的身躯,白色的胡须与枪一配,有一种莫名的庄严。
警察说,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可能真会发生什么事,不断呼喊我们上路。装甲车、吉普车队浩浩荡荡又开动了。此时夜色已深,撒哈拉大沙漠的风,有点凉意。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三日,夜宿埃及南部,卢克索(L 以or )的Emili 。旅馆
碧血黄沙
昨大从清晨到深夜,在装甲车的卫护下穿越的七个省都是农村,只见过一家水泥厂,店铺也极少,真是千里土色、万占苍原,纯粹得在中国西北农村也已很少见到C 当然也毋庸讳言,一路是无法掩饰的贫困。今天一早,妻子被一种声音惊醒,仔细一听,判断是马蹄走在石路上,便兴高采烈地起.床撩窗帘,但只看了一眼就逃回来说:“街上空无~人,就像一下子闯进古代,有点怕人。”
卢克索的街市渐渐热闹起来了。我们所在的是尼罗河东岸,在古代就被看作生活区,而西岸则是神灵和亡灵的世界,连活人也保持古朴生态‘,我们当然首选西岸,于是渡河。
先去哈特谢普索特(HotshePsut )女王祀殿。它坐落在一个半环形山香的底部,面对着尼罗河谷地。山番与它全呈麦黄色,而远处的尼罗河谷地则蓝雾朦胧,用中国眼光一看,“风水”极佳。
女王是稀世美人,这在祀殿的凸刻壁画中一眼就可看出,但为表现出她的强劲威武,壁画又尽量在形态上让她靠近男性。
整个建筑分三层,一层比一层推进,到第三.层已掘进到山壁里去了。每一层都以二十九个方正的石柱横向排开,中间有一个宽阔的坡道上下连接,既千净利落又气势恢宏,远远看去,极像一座构思新颖的现代建筑。其实它屹立在此已经三千三百多年,当时的总建筑师叫森姆特,据说深深地爱恋着女王,把所有的爱都灌注到设计中了。女王对他的回报,是.允许他死后可进帝王谷,这在当时是一个极高的待遇。今天看来,不管什么原因,这位建筑师有理由名垂千古,因为真正使这个地方游客如云的,不是女王,是他。
女王殿门口的广场,正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恐怖分子射杀大量游客的地方。歹徒们是从殿左的山坡上冲下来的,武器藏在白色的阿拉伯长袍底下,撩起就射击,刹那间一片碧血黄沙。我们的五辆吉普车特地整齐地排列当年游客倒下最多的地方,作为祭奠。
我们抬头仰望殿左山坡,寻找歹徒们可能藏身的地方,只见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半山快速攀登,仔细一看,竟是妻子。我连忙跟着爬上去,气喘吁吁地在半山腰里见到几个山洞,现在围着铁丝网。转身俯视,广场上游客的聚散流动果然一清二楚。
许戈辉顺便间了广场边的一个摊贩老板生意如何,老板抱怨说:“自从那个事件之后生意不好,你们日本人有钱,买一点吧。”许戈辉连忙纠正,而且绝不讨价还价地买下了一条大头巾,裹在头上飘然而行。
接下来是去帝王谷,钻到一个个洞口里边去看历代帝王的陵墓。陵墓中的雕刻壁画值得一看。有位帝王在壁画中想象自己死后脱下任何冠冕,穿着凉鞋恭敬地去拜见鹰头神,并向鹰头神交出自己的权杖的情景。接下来的一幅是,神接纳了他,于是他也可以像神一样赤脚不穿凉鞋了。手无权杖脚无鞋,他立即显得那么自如。看到这)l ,我笑了,这不是靠近中国的老庄哲学了吗,却比老庄天真。记得曾有一位历史学家断言,卢克索地区一度曾是地球上最豪华的首都所在。这是有可能的。如果把埃及历史划定为五千年,那么,起初的三千多年可说是法老时代,中心先在孟菲斯,后在底比斯,即现在的卢克索;接下来的一千年可说是希腊罗马化时代,中心在亚历山大港;最后一千年可说是阿拉伯时代,中心在开罗。
中心的转移,大多与外族人侵有关,而每次人侵的最大成果往往是混血。因此,不同的城市居住着不同的混血群落,纯粹的古埃-及血统才良难再找到了。现在的埃及人,只要问他来自何处,大体可猜侧他的血统渊源。
卢克索延续了三千多年的法老文明,法老土生土长又有权有势,创造过远胜欧洲化和阿拉伯化时期的惊人文明,但是我们现在见到的,只是零星遗留罢了。遗留在血统之外,遗留在山石之间。
埃及的古文明,基本上已经遗失。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三日,夜宿卢克索(LUxor )的Emilio 亥友馆
他们老沮纵横
卢克索的第一胜迹是尼罗河东岸的太阳神庙。许多国际旅客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只为看它。
向联合 说来好笑,我虽然很早就接触过有关的文字资料,但它的感性图像却是多年前从一部推理电影《 尼罗河上的惨案》 中初次获得的。烈日下成排的公羊石雕、让人晕眩的石柱阵、石柱阵顶端神秘的落石? ? 一如今置身其间,立即觉得不管哪? 部电影在这里拍摄,都.是一种过度的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
任何一个石柱只要单独出现在世界某个地方,都会成为万人瞻仰的擎天柱。我们试了一下,需要有十二个人伸直双手拉在一起,才能把一个柱子围住,而这样的柱子在这里几乎形成了一个刁司、的森林。
每个石柱上都刻满了象形文字,这种象形文字与中国的象形文字有很大差别,全是一个个具体物象,鸟、虫、鱼、人,十分写实,但把这些少心人都能辨识的图像连在一起,却谁也不知意义。这是一种把世间万物召唤在一起进行神秘吟唱的话语系统,古埃及人驱使这种话语系统爬_L 石柱,试图与上天沟通。
但是在我看来,石柱本身就是人类的象征。.人类也来自于泥土,不知什么时候破土而出、拔地而起、直逼苍弯,只是有太多的疑难、太多的敬畏需要向上天呈送,于是立了一柱又一柱,每柱都承载着巨量的信息站立在朝阳夕晖之中。
与它们相比,希腊、罗马的那些廊柱都嫌小了,更不待说中国的殿柱、庙柱。
史载,三千多年前,每一个法老上任,都要到太阳神庙来朝拜,然后毕其一生,在这里留下自己的拓建。如此代代相续,太阳神庙的修建过程延续了一千多年。
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这是南北埃及的朝圣地,鼎盛时期仅庙中祭祀的人数就超过三万。
一个令人奇怪的现象是,修建过程这么长,前期和晚期却没有明显区别,中间似乎并未出现过破旧立新式的大进化。
这正反映了埃及古文明的整体风貌:一来就成熟,临走还是它。这种不让我们了解生长过程的机体,让人害怕。
下午在尼罗河荡舟,许戈辉来回凝视着两岸的古迹
再过一千年,我们今天的文明也会有人来如此瞻仰吗?我诊纷踏准,除非遭遇巨大灾祸。
今天文明的最高原则是方便,使天下的一切变得易于把握和理解,这种方便原则与伟大原则处处相背,人类不可能为了伟大而舍弃力便。因此,这些占迹的魅力,水远不会被新的东西所替代。
但是正因为如此,人类和古迹会遇到双向的悲枪:人类因无所敬仰而浅薄,古迹则因身后空虚而孤单。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离开帝王谷时在田野中见到的两尊塑像。高大而破残地坐着,高大得让人白卑,破残得面目全非,居然坐着,就像实在累坏了的老祖父,而坐的姿势却还保持端庄。
它们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它们,留下了有关当时世界上最豪华的都城底比斯的记忆。
我似乎听到两尊石像在喃喃而语:“他们者肺龙了… … ”据说这两尊石像雕的是一个人,阿蒙霍特帕( Amonhotep )四世,但欧洲人却把它们叫做门农( Memnon )。门农在每天日出时分会说话,近似竖琴和琵琶弦断的声音。说话时,眼中还会涌出泪滴。后来罗马人前来整修了一次,门农就不再说话,只会流泪。专家们说,石像发音是因为风人洞穴,每天流泪是露水所积,一修,把洞穴堵住了,也就没有声音了。不管怎么解释,只会流泪,不再说话的巨大石像是感人的。
一宿任这夜它们见过太多,要说的也只是“他们都走了”句。因此干脆老泪纵横,不再说什么。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卢克索E 咖1110 南民馆
封存的法老人
在希腊海滨,我曾思考过古代希腊哲.人关于此岸和彼岸的理解,以及这种理解与希腊悲剧的关系;在卢克索,我发现此岸与彼岸的关系缩小到了尼罗河两岸,那里几乎是一个生、死、神、人之间的直观模型。
照理,这样的模型早就会被热闹的世俗败坏了,但它竟然原汁原味地保存了下来,我把这种保存称之为“封存”。
“封存”的第一原因是迁移。如果埃及的重心不迁移到亚历山大和开罗,而是继续保持于卢克索,那么不难设想,此地的古迹将会随着历史的进程逐一改变自己的身份。越受新的统治者重视,情况就越糟糕,一次次的刷新很可能是最根本的破坏。
“封存”的第二原因是墓葬。卢克索的多数遗迹在地下,虽然历来受到盗墓者的不断洗劫,但盗墓者不可能发现所有的洞穴,更不会改变墓道、浮雕、壁画,因此总要比地上保存得好,使近几百年的考古学家们每每有巨大收获。
“封存”的第三原因是气候。尼罗河流域紧靠撒哈拉大沙漠,气候干燥,却又不暴热,一遇阴影便凉爽宜人,简直不知霉蚀为何物。以我所见,除了内外浩劫,霉蚀是文物保存的最大敌人,例如中国南方于反难保存远年遗迹,就与气候有关。现代包装技术以真空封存防止霉蚀,卢克索不是真空,却有近似真空的封存功能。
“封存”的第四原因是材料。埃及的建筑材料以石料为主,石灰石、花岗石、雪花石铺天盖地,巨大、坚致、光沽,历千年而不颓弛。占埃及人把自己的审美向往通过各种形态和符号“封存”在这些石块中了,连一个圆柱都是一个完整的士如字体。
除了以上四个方面,我在尼罗河西岸又看到了另一个更有趣的“封存”现象,那就是遗民。西岸墓葬群周围生活着一批法老的后代,这些人不习惯远地嫁娶,血缘比较稳定,生活简朴,思维单纯。据人类学家说,他们的外貌、身材还余留着法老时代的诸多特征,因此可称之为“法老.人”。训门中很大一部分仍然从事着手工刻石,许多古庙的修复都与他们有关。不妨说,这批遗民自己首先被封存了,然后由他们来代代封存遗迹。
当然,他们近一千年来也信奉了伊斯兰教,我们多次听到西岸草树丛中传来浑厚的礼拜声,但我更多看到的,是工作时的他们。高瘦的个子,黝黑的脸,鼻子尖尖,满脸满手都是磨石的粉尘,使他们自己看起来也成了雕塑。
我凝视着他们,心想,当年筑造金字塔的1 二匠也是这样的吧?突然,两具雕塑向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居然用英文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拍照。”
我立即蹲在他们中间拍了照,他们又检了两块漂亮的雪花石送给我。我想这应该付点钱,但他们拒绝了,其中年轻的一位腼腆地说:“如果有那种中国小礼物… … ”他指的是清凉油,在中国到处都有又极其便宜,而在阿拉伯世界却被视为宝贝,即使在官员或警察手中塞上小小一盒,也能使一切逢凶化吉。可惜我事先不知道,没有带。据说,法老的后代不太在乎钱,他们生活圈子狭小,钱的用处也不大。他们喜欢清凉油的气味,一喜欢,又觉得什么病都能治了。
遥远而矜持的法老啊,中国山水草泽间提取的那一点点清香,居然能得到你们后代的如此信任,这真让我高兴。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夜宿卢克索Em 山。旅馆
枯萎属于正常
离开卢克索向东,不久就进入了浩瀚的沙漠。这个沙漠叫东部沙漠,又名阿拉伯沙摸。
穿行沙漠对我来说早已不是第一次,但刚刚还在古代遗迹中感叹.人类文明的恢宏久远,没几步却跨进了杳无人烟的荒原,这种对比经验却从未有过。连个过渡也不给,使得几天来沉浸于历史文化中的眼神不知往何处搁置,一时显得十分慌张。
一切都停止了。没有了古代和现代,没有了文明和野蛮,没有了考察和推断,只剩下一种惊讶:原来人类只活动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原来我们的历史只是游丝一缕,在赤地荒日的夹缝中飘荡。
眼前的非洲沙漠,积沙并不厚。一切高凸之处其实都是坚石,只不过上面敷了一层沙罢了。但是这些坚石从外面看完全没有棱角,与沙同色,与泥同状,累累团团地起伏着,只在顶部呈现出淡淡的黑褐色,使每一个起伏在色调上显得更加立体,一波波地涌向远处。
远处,除了地平线,什么也没有。
偶尔会出现一布呀舒迹:在寸草不生的沙砾中突然生出一棵树,亭亭如盖,碧绿无瑕,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枯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地母.单? 独为它埋设了一条细长的营养管道?但是光有营养也没有用,因为它还必须面对日夜的蒸发和剥夺,抗击骇人的孤独和寂寞。
由此联想,人类的一些文明发样地也许正像这些树,在千百万个不可能中挣扎出了一个小可能。从树叶丛中看,似乎很成气候;从整体环境看,始终岌岌可危,谁也无法保证它们的存活年限。
有人为各大文明的终于枯萎疑惑不解,其实,真正值得疑惑的是它们中的某一个异数何以能够持续,而枯萎则属于正常。
正这么想着,眼前的景象变了,一看手表已过下午四时,黄昏开始来到。沙地渐渐蒙上了黯青色,而沙山上的阳光却变得越来越明亮。没过多久,色彩又变,一部分山头变成炉火色,一部分山头变成胭脂色,色块在往顶部缩小,耀眼的成分已经消失,只剩下晚妆般的艳丽。车队终于驶出了沙地丘陵,眼前平漠千顷。暮色已重,远处的层峦叠嶂全都朦胧在一种青紫色的烟霞中。
时天地间已经没有任何杂色,只有同一种色调在变换着光影浓淡,这种一致性使暮色都变得宏伟无比。
谁料,干顷平漠只让我们看了一会,车队蹿进了沙漠谷地,两边危岩高耸,峭拔狰狞,猛一看,就像是走进了烤焦了的黄山和庐山。天火收取了绿草青松、爆布流云,只剩下赤露的筋骨在这儿堆积。
像要安慰什么,西天还留下一抹柔艳的淡彩,在山岩背脊上抚摸,而沙漠的明月,已朗朗在天。
我想,这一切都与人类文明没有什么关系,但它无可置疑的壮美,而且万古不息。人类所做的,只是悄悄地找了一个适合自己居住的小环境而已,须知几步之外,便是茫茫沙漠。
文明太不容易,真应该好如雀乡惜。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埃及东部古尔代盖(Hm 砂lada ) ,夜宿巧ck All 班tro 。扁良馆
荒原沧海
我们现在落脚的地方叫Hu 唱hada ,当地人发这个音很像中国.人说“红疙瘩,,。翻翻随身带的世界地图册,找不到,只是由于昨天晚上在沙模里行车,突然看到眼前一片大海,就停了下来。今天早晨一推窗,涌进满屋子清凉。是红海。
果然是红海。沙漠与海水直接碰撞,中间没有任何泥滩,于是这里出现了真止的纯净,以水洗沙,以沙滤水,多少万年下来,不再留下一丝污痕,只剩下净黄和净蓝。由于实在太纯净了,我们眼前出现了像地图一样的情景,即海面蓝色的深浅正恰反映了海底的深浅。浅海处,一眼可见密密层层色彩斑斓的珊瑚礁,还有比珊瑚更艳丽的鱼群游弋其间。海底也有峡谷.只见珊瑚礁猛地滑落于海底悬崖之下,当然也滑出了我们的视线。
那儿有多深?不知道,只见深渊上方飘动着灰色沙雾,就像险峰顶端的云雾。
再往前又出现了高坡,海底生物的杂陈比人间最奢华的百花园还要密集和光鲜,阳光透过水波摇曳着它们,真说得上姿色万千。这一切居然与沙漠咫尺之间,实在让人难于想象。
最悠肆的汪洋直逼着百世干涸,最繁密的热闹紧邻着千里单调,最放纵的游弋熨帖着万古冷漠,竟然早已全部安排妥当,不需要人类指点,甚至根本没有留出人的地位。
我们一行在海边漫步,一脚踩着黄沙,一脚踩着海水。黄沙无边无际向西铺展,海水无边无际向东伸延,两边都是挪样浩大,压得这一引网司、的人影微若草芥。这怎能甘心?我们驱动五辆吉普,海滩上立即沙卷尘扬,颇有气势,但转眼间尘沙落地,没天的夕阳正在把沙摸和大海一起蒸腾出一个宁静的日夜交替盛典,我们的车辆全被万千光色溶化,冉冉紫气间只剩下几个淡淡的亮点在蠕动。
此刻,连沙漠的风、大海的潮都已归于平静,哪里还轮得到车声人声?
以沙漠和大海的眼光,几千年来.人类能有多少发展?尽管我们自以为热火朝天。
正想着,早已被夜幕笼罩着的海域间影影绰绰走出几个水淋淋的人来,脚步踉跄、相扶相持、由小而大。刚要惊叹什么人如此勇敢又如此好水性,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年轻的母亲和她的四个孩子,连最大的一个也没有超过十岁。他们是去游泳了?捕鱼了?采贝了?不知道,反正是划破夜色踩海而来。
在我看来,这几乎是人类挑战自然的极致,但他们一家很快进了自己的小木屋,不久,连灯光也熄灭了:海边不再有其他光亮。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埃及东部古尔代盖.夜宿Piek AL banos 旅士官
金字塔下的歌剧
在金字塔下看歌剧,是洲种特殊的体验。
歌剧是《 阿依达》 ,剧情与埃及有关,在金字塔下演出,真假相映,远近相济,是一个很好的设想,因此这场演出不仅牵动了整个埃及的上流社会,而且也波及临近各国,订票踊跃。票价每位二百五十美元,并不便宜。与我一起看的,有王纪言、许戈辉、于大公、韦大军诸位,请在这里工作的王宝义先生驾车送我们,他已看过排练,今天就不人场了。我们出发时,夜色已浓。
车朝金字塔开去,很远就看到两排穿白色制服的武装警察在沙漠的曲道上蜿蜒站立,却全体背对着我们。他们没有必要看车,只把目光投向两边沙摸,看有没有什么黑衫飞狐乘虚而人。
当时我想,如果真要有恐怖分子从这广阔的沙海中杀将过来,那一定是一个剿悍的马队,十分令人神往。不过,现在看着夜色下这两排由白制服和冲锋枪组成的大弧度围墙,也已经月卜常享受。
围墙的终点,是已被灯光照亮的金字塔。
已经可以看见一个临时搭建的橙黄色舞台,但进门还要经过两道安全检查门,观众必须交出随身带的手机,编上号,到结束时再去取。在第二道安全检查门,连女士带的小包也要打开来仔细翻看。
埃及真被恐怖分子闹怕了。王宝义先生把我们送到还准备驾车回去送一件紧要的东西给别人,等兰个小时后散戏时再来接,但这是不允许的,因为一切偷放了定时炸弹的歹徒都会快速驾车离开。王宝义先生反复说明都无效,想到事情的紧要,准备从沙漠里随便找一条路冲出来,谁想刚驶出半个沙丘,就有一群便衣上前围住,说再不听话就要射击。
我们在座位上坐定,环视四周,实在被眼前的壮观镇住了。三座举世皆知的金字塔是演出的背最,舞台右侧,是静静的尼罗河和开罗城,舞台左侧,则是撒哈拉大沙滇。夜间的沙漠一片漆黑,但地平线上方却泛着一圈光亮,那已不是落日余辉,而是丫种奇异的沙摸天光,这些天来经常看到。
沙漠里吹来的晚风挺凉,而且风势渐渐增大,我们几个衣服单薄,实在有点抗不住了。到这时才发现,许多浓妆艳抹的太太连貂皮大衣都穿了出来。韦大军打起了哆嗦,于大公说不冷,手臂上却全是鸡皮疙瘩,许戈辉则把坐垫抽出来抱在身上御寒,由她一发明,周围不少同样衣服单薄的各国女子也都抱起了坐垫,咬住一阵阵寒嘴听《 阿依达》 。
现在可以讲几句演出了,这可是我的本行。近半个世纪来,舞台剧要在影视的冲击下求生存,必须寻找影视无法取代的优势,找来找去找到两个办法。小的办法是寻求与观众的当场交流,大的办法是寻找著名的环境作为演出场地。小的力该去到处都可采用,而大的办法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世界上能选的环境不多,配得上环境的剧目更少,何之兄还要有巨大的资金投人。欧美戏剧家己在几个文明敌地选过一些环境,埃及觉得自己也能做,于是便出现了这台《 阿依达》 。本来选的环境是卢克索的女王庙前,但穆巴拉克总统觉得还是开罗容易召集国际观众,就娜到金字塔下来了。这件事中国人已经有过启蒙,张艺谋先生在京城太庙排演过意大利歌剧《 图兰朵》 。当时才良多朋友不知环境戏剧为何物,只从习惯的戏剧观念上来评判,我曾想写一篇《 月光下的太庙》 来辩护,可惜一直没有时间,没想到在金字塔下来表述这个意思了。
埃及的这台《 阿依达》 虽然背景惊.人,但在策划、导演、设计上都比不上张艺谋的《 图兰朵》 ,主要原因是它没有运用好这个背景。张艺谋用打在太庙屋顶的灯光表现昼夜交替,用几可乱真的配殿来拉动千年虚实,都是把玩环境的高招,但《 阿依达》 没有。不仅金字塔完全没有人戏,而且连舞台设计都与金字塔的线条、光色完全无关。
其中有一段,数百名白袍、金甲的剧中人走下台来在沙地中行走,让我精神陡然一震,但走着走着又走回去了,居然没有太大的艺术意图,真是可惜。
在这样的地方演出,应该重新梳理剧情与金字塔的关系,至少在高潮部分有一个千人祭奠金字塔的仪式,而在旁侧的撒哈拉大沙漠上,必须出没一支由灯光追踪的奔腾马队。
金字塔和沙漠都拥有白己宏大的生命,现代人的艺术创造只有应顺它们、侍候它们,才能在它们面前摆弄一阵。如果不知其间的地位悬殊,颠倒了轻重来胡乱折腾,可笑的一定是现代人。
胆大包夭的现代人,在历史和自然面前要懂得谨慎。再高亢的歌咏,怎么敌得过撒哈拉的夜风在金字塔顶端的呼啸声?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八日,返回开罗,夜宿肠:3 Pyraoi 由。旅馆
文化以沟通为业
车队到达旅馆门口,只见熙熙攘攘间笔挺地站着一个中国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很像间谍接头的样子。不幸我很快发现,他手里的接头信号竟然是我的《 山居笔记》 。他叫徐伏钢,在新加坡的一家公司工作,从《 联合早报》 上逐日读到我的日记,知道了我们的行程,就从新加坡飞到了开罗,专来看望我。这使我很感动,便拉他在旅馆大堂的沙发里坐下。化岁寸我只有一个要求,在他悉心准备好的埃及古代草压纸上写一段有关漂泊异乡的话,我立即遵命。他说,他的这种万里拦截、古纸索句,都是一种最好的纪念,与大家关注的“千禧之旅”擦了边。从这件事我要又次感念现代传媒。古代旅行者真正的痛苦,是无以言状的寂寞,而我们这次,虽然每天都遇到大量麻烦事,但通过铱星和海事卫星,然后再通过电视和报纸,使全球华语圈的无数读者和观众始终与我们同在。我每天写日记,写完就去找我们一行中专门负责传送技术的周兵。瘦瘦的周兵总是住在不同旅馆的朝东房子里,满地都是器材、电缆,几乎通宵不睡,把拍摄的图像传回香港,”页便也传送我的文章。第二天出发时,他就摇摇晃晃地在车上睡觉。这些日子下来,他更瘦了。现在才知,我的日记一直同时在台湾《 联合报》 、香港《 大公报》 、新加坡(联合早报》 、马来西亚《 星洲日报》 、美国和加拿大的《 世界日报》 、《 侨报》 连载,在大陆,系统连载的是们匕京晚报》 和《 羊城晚报》 ,转载的报刊更多,一时无法统计。这就是说,全世界发行量最大的华文报纸,有很大一部分都刊登了。它们都是从凤凰卫视的网站上获得文本的,一刊登就是三个多月,一百多篇,对哪家报纸都是大动作。它们并不清楚这次又良准的越野考察是不是能真的一步步走通,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因病因累而中途退出,却都辟出最注目的版面隆重刊登,我想只有一个原因,它们快速弛领悟这样的考察活动对中华文化意味着什么,对中国人意味着什么。
任何一种文明的复兴,都以自我确认为前提,而广泛的自我确认,又以沟通和普及为前提。原以为在沟通和普及上,中华文明存在不少问题,但到埃及一看,发现他们的问题似乎更严重。
埃及文明即使在最繁荣的时期也追求神秘和封闭,甚至追求不可理解性,结果只能固步自封,终于难以为继。中华文明却不是如此,先秦诸子的学说观点各异,但共同都反对封闭探涩,每个学派都力图让自己的学说传遍天下。后来,无论魏晋还是唐宋,文化信息的传播都畅通九州,即便几句诗文也能像春风一般搜盖大江南北,很少阻碍。就连那几部古典小说,在明清时期也是街谈巷议的对象。中华文明之大,相当一部分取决于它的普及企图和传播力量。暂处衰势时它会隐匿自保、清高自慰,而一旦有兴盛的可能,总是百川连注、众脉俱开、气吞万汇。我觉得中华文明能不能在二十一世纪复兴,先要看有多少传播它的通道融化了冰雪,排除了障碍。这次文化考察,竟然引得那么多华人报刊关注和参与,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中华文化正在面临着一种全新的整合,构建着一种共同的话语。至于我的日记写得好不好,凤凰卫视的节目拍得好不好,已成为一个次要的问题。
文化以沟通为胜业,文化以传播为命脉。世士困仁么多障碍,人间那么多隔阂,就靠文化来排解。这次我们狠狠地做了一个全方位的实验,用车轮去沟通几大文明,用电波来聚集各地华人视线,让世界来看看中国人如何把文化猜测变成了文化行为。
我正这么写着,队长郭漠和编导桂平优心忡忡地向我走来,原来我们的旅途又遇到了大量的不通畅。想在苏伊士运河上拍摄,埃及军方至今没有批准,还需做最后的努力。沙特阿拉伯的圣城麦加,非穆斯林不准进人,没有通融的余地。更麻烦的是,我们经过以色列,就不可能进.人伊拉克了。以色列有耶路撒冷,不能不去;伊拉克有巴比伦遗址,也不能不去,但现代国际政治只能让我们选取其一。权衡之下,我们更偏重于耶路撒冷,因为它对几大宗教者阳卜常重要,可惜巴比伦了。
刚刚又从新闻中得知、巴基斯坦发生军事政变,局势紧张,成了国际社会关注的热点。那么,我们就有可能在巴基斯坦受阻,如果真是这样,五辆吉普又何以到得了印度和尼泊尔?到不了印度和尼泊尔,我们不仅少了一个极重要的文明故地、宗教源头,而且也无法跨越喜马拉雅山了。如果改道往d 匕走,从伊朗经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或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进人新疆,虽然也有意思,却是另外-件事了。
看来,在现代,想求得通畅仍然极其艰难。我很喜欢在欧洲旅行时,很多国家的国境线连一刁、岗亭也没有,只竖一块牌,所有的汽车飞驰而过的情景。但.这种情景,在一些文明故地却不敢设想,真不知是什么运数。难道,文明一上年纪孕绪删脱变成了障碍?
不过,我们这次无论如何要走通它。因为我们这些中国人终于已经明白,文明出现在世界上,不是来设置障碍而是来排除障碍的。那么,就让我们这次咬咬牙齿做一个艰难的试验。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九目,开罗夜宿Le 。3 巧rsmides 旅馆
西眺的终点
最容易引发乡思的有两种情景,一是面对明月,二是面对大海。这些天,我曾多次在红海和苏伊士湾西岸站立,又正好都是月夜,倒不是思乡,而是在爬剔我的历史记忆,回想中国人最早是在什么时候把目光投向这里的?首先想到的是一千九百年前的那位叫甘英的汉朝使者。当时专管西域事务的班超有一块长年的心病,觉得中国历来只与安息(今伊朗)做生意,而安息实际上只是一个中间转手环节。西部应该还有很大的天地,我们为何不直接与刊叮门做生意呢?于是派出甘英向西旅行,看看那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甘英此行历尽艰辛,直到波斯湾而返回。但他一路上处处打听,知道波斯湾向西再过一些国家之后还会遇到一个海,这大概就是我现在面前的红海了。
甘英听说,到了这个地方,一个真正的大帝国就在眼前了。甘英出于多种理由把这个大帝国称为“大秦”,共实就是罗马帝国。当时,红海边的埃及也已被罗马所占领,那么我想,甘英所知道的红海边的罗马,大半就是埃及。
于是,从《 后汉书》 开始,中国人已朦胧地把这儿作为西眺的终点。
甘英回来之后,中国人西行还是很少,只知道唐代有一个叫杜环的军人被西域的军队俘虏后曾不断向西流浪,最后可能从地中海进人了」日卜。但这也只是从他杜撰的一些地名中猜测,是否真的到了非洲,完全没有把握。再往后,对于非洲,除了丝绸之路上的商人可能绕道,郑和下西洋时曾经抵达,中华文化在古代基本上没有与非洲有过实质性的沟通。据说宇航员从太空看地球时能够辨识的图像是中国的万里长城和埃及的金字塔,我曾奇怪为何古代遗迹在远处会超过现代巨构,又叹息数千年间它们共撑大下却全然不知对方的存在。
由此想起梁启超先生在八十余年前的一个观点,他认为中国历史可分为三个大段落,一是“中国之中国”,即从与古埃及文明同时的黄帝时代到秦始皇统一中国,完成了中国的自我认定;二是“亚洲之中国”,从秦到乾隆末年,即十夕又世纪结束,中国与外部的征战和沟通基本上局限于亚洲,中国领悟了亚洲范围内的自己;三是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可称“世界之中国”,由被动受辱为起点,渐渐知道了世界,以及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我很喜欢梁启超先生的这种划分。
梁启超先生没有读到二十世纪新发现的一些中外交流史实,划分有些简单化,但基本上还提织寸的。十九世纪之前,中国与亚洲之外的国家关系不是很大,而十九世纪后不得不碰撞,首先也是欧洲一些比较年轻的国家,与希腊没有什么牵涉.更不待说埃及。
从整体来说,交流总是好事,但是具体翅挤寸于占代埃及文明和中华文明之间缺少交往这件事,又没有必要作负面评价。路实在太远,彼此牙良准抵达,两种文明自成保守系统,几乎不可能互相介人。
站在中国的立场上,即使从今天已经知道的全部埃及古代精神成果和实用器物看,也没有哪一样会使中国占代朝野欣喜,这就使交流失去了基础;如果兵戎相见,那么,中国皇帝不会远征埃及是确定无疑的,而法老的船队要到中国并战而胜之,也几乎不可能。在冷兵器时代,这么大的中国怎么会在乎远道而来的几只外国兵船?因此,中国和埃及注定不会成为盟友也不会成为对头。这是相安无事的远邻,彼此不知对方的存在也没有什么不好.要知道时总会知道。近似人际关系,君子之交淡如水,何况是两个一直没有见过面的老君子,没有必要太热络。国际政治更比人际关系讲究实利,尤其是地缘上的实利,“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式的情谊,在国际政治中很难立足,因此也不必企盼。
不热络,也不容易破碎;不亲昵,也不容易失望。中国古代与其他几个文明古国交情不深,恩怨不大,这反而成了现在平和相处的基础。中华文明承受过不少恩怨煎熬,现在烟尘落地,发现在大的方面依然保持着一种并不偏仄的客观性,这正是今后发展的好兆头。
不被热情或愤恨所扭曲,才是大文明的气象。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日.开罗,夜宿晚53 巧ramide ,旅馆
失落的背影
世界上几个文明古国的现代文化情况如何?这很难有统一的对比标准,包括诺贝尔文学奖在内。但诺贝尔文学奖毕竟也从一个方面反映了现代国际社会的审美接受状态,如果获奖者出自文明古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悠远的呼应。埃及的纳吉? 马福兹《 Nag " ibM 曲而似)便是其中之一,现在还活着。我很想与他炎谈,一问,由于他年事已高,又曾严重受伤,见面需要在十大前向《 金字塔报》 一位叫马维的编辑预约,我们已经等不得十天,只能作罢。突然听说,开罗市中心的一家浏、咖呵瀚曾是他天天必去的地方,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在那里构思出来的。我一听就高兴,觉得去看看这个咖啡馆,可能比到他家还重要。他家住在尼罗河西岸,而咖啡馆在河东,他每天必须走过两座桥才能到达,第一座桥是由河西到河心岛,第二座桥由河心岛到河东。咖啡馆坐落在著名的解放广场北侧,又小又旧,取名为阿里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