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一条极窄的通道,爬,-七一个小木梯,就见‘间大约十八平方米的房间。有几张咖啡桌,靠窗左狈归卜张,是他的位置。从窗口往夕卜望,先看见隔壁一家皮货店高挂的皮包,伸手就可取到。往前是一个地铁站入口,蹲着六七个擦皮鞋的人。再抬头看,则是两幢建筑物,一是希尔顿酒店,二是阿拉伯联盟总部。
马福兹曾经每天坐在这里往外看,头顶一个小小的悬挂式电扇在缓慢转动。油溃斑斑的房顶太低矮,几乎会碰到高寸任子的头。但他看中的正是闹市间的这个窗口,窗口内的这张小桌,小桌边的这番安静。这里让我重温了一个区分作家优劣的界限:是小空间而大视野,还是大排场而小见识?
马福兹获诺贝尔文学奖,不仅埃及,而且整个阿拉伯世界都为之激动。他被视为阿拉伯之魂,每个书店都把最醒目的地位留作他的专柜,电视台也在不断地把他的作品改编成电视剧。而他则还是一如既往,每天步行在街道上,走过两座桥,摸上小楼梯,坐到这张靠窗的小桌旁,叫上一杯咖啡,开始打量窗外。很少有人认出他来,这位最平民化的埃及老人。
但是,还是有人在惦记池,仇恨的目光搜寻到了他的背影。一九九四年十月的一个黄昏,当他步行回家刚刚走过一座桥,一个歹徒扑上前去用刀刺向他的颈脖。他被路人送到医院,脱离了危险,但由于伤及神经,右手至今不能恢复写作。
歹徒行凶的原因,据说是他早年的一部作品中,有揭露撰豺上会的内容。
这个震动世界的事件发生之后,警方开始对他实行保卫,他也不大出门了。小咖啡馆二楼的小桌旁挂上了一幅铅笔素描,寥寥几笔,画他获奖后的某日在这里看报。我站在小桌旁想,阿拉伯文化的远年光耀曾在这里重新闪烁,却被一个至今不知名姓的小人糟践了。金字塔下的城市失落了一个重要的背影、一种珍贵的笔迹,重又陷于寂寞。
文明要想延续难乎其难,而邪恶毁坏文明则轻而易举,这里又找到了一个证明。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批存心不良之人,不管是出于同行嫉妒还是出于精神失控,计划来毁损一批最有影响的作家,结果会怎么样呢?我估计才反难.乐观,因为下手极其简单,而救助千难万难。人类至今没有建立救助文明的机制,一切只凭少数人心头的一点良知,仁J 尽点良知究竟有多少力量?又有什么方法能让它们聚集在一起?其实这种毁损天天都在暗暗地发生,只不过马福兹有名,歹徒刚下手就被大家看到了。我们不知道这个歹徒的名字,但更重要的是,人类文明史上许多潜在的主角都在歹徒手下失踪了,他们的名字我们也不知道。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一曰,开罗,夜宿肠B3 巧rra 而de 。旅馆
蚀骨的冷
埃及同行知道,我们的越野考察其实只开了一个头,今后的路途既漫长又艰险,因此执意要为我们壮行,昨天傍晚在金字塔前举行了一个告别联欢会。我们一行被当作英雄介绍到舞台上,受到埃及朋友的喝彩。许戈辉装扮成“埃及艳后”被抬到“法老王”前,很有趣味。妻子是理所当然要表演的,她不知经历过多少舞台,却没有想到会在夕阳下的金字塔和撒哈拉大沙漠前表演,除了演唱经典唱段外,还自告奋勇加一段小时候会唱的埃及歌曲:“太阳爬上高高的山岗,尼罗河水泛金光… … ”埃及的乐队先是一惊,然后就兴奋地跟着伴奏起来。妻子会唱埃及歌,与中国曾经支持埃及收复苏伊士运河有关,连我小时候也为了这件事排队上街游行。今天早晨,我们终于获准坐船参观这条从小就喊过无数遍的运河,然后穿越它的河底隧道,但一切都必须在他们军队的监视之下。
苏伊士运河把地中海和红海连到了一起,其实也就是把大西洋和印度洋连到了一起,在世界航运业有重要地位,经济叨义人也十分可观。埃及除了古迹之外,现代最值得骄傲的就是这条运河和阿斯旺水坝,当然会币惜一切代价来保卫。我曾在两位乡卜交官写的书上读到过苏伊士地区一位诗人的诗句:
埃及,我的祖国,你留一下的太少,
失去的太多。
我是你的儿于,
要把你的心愿化作战歌。
诚恳而朴实的句子,从一个方面说明了战争的不可避免。古代的失落和现代的失落毕竟是有情感联系的。世界上的许多纷争,除了现实利益夕卜还有历史荣誉。一些文明古国即使口中不说,心里却十分在乎。
过河之后便是西奈半岛,这已经是亚洲的地面了。这个半岛也是现代国际政治的一个重要话题,一九五六年被以色列占领,一九七三年埃及又试图夺回,几经拉锯终于归还了埃及。记得一九七三年刀肠次战争,以色列在苏伊士运河对岸筑造的防线花了两亿多美元,加上运河的天然障碍,真说得上“固若金汤”,谁料埃及军队想出了用高压水笼头冲刷的绝招,防线土崩瓦解,听起来很是过瘾。
我们吃过午饭就开始在西奈半岛上穿行,直到晚上九时半才到达半岛南部的圣卡瑟琳镇住宿,走了四百七十公里。
这个半岛对埃及来说可称是国防前线,因此军营很多,但除此之外就人烟寥寥,整整几个小时我们几乎没见过一个人。岗楼上有机枪伸头,却见不到哨兵的脸。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小镇,不仅街上没人,楼窗口也见不到一个人。偶尔见到一两个阳台上晾有衣服,才有.人住的痕迹,但也可能晾了半年多了,主人没有回来。在这样的土地上行走,心里确实发毛。
无人的可镇总共也就是两三个吧,其余全是沙漠。月光下的沙漠有一种奇异的震撼力,背光处黑如静海,面光处一派灰银,却有一种蚀骨的冷。这种冷与温度无关,而是指光色和状态,因此更让人不寒而栗。这就像,一方坚冰之冷尚能感知,而一副不理会天下万物的冷眼冷脸,叫.人怎么面对?
灼热的金字塔,竟由这么一片辽阔的冷土在前方卫护着。
更让我惊讶的是,全世界都曾严密注视的那场争夺战,居然是在争夺这么一片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的土地。就像许多财富争夺只是账面概念,许多领土争夺也只是地图概念。纸 的东西,最容易让人热血沸腾。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二日,埃及西奈半岛,夜宿Elw 耐yEI Mou 即dos ,渝霞馆
海已枯而石未烂
西奈半岛虽然荒凉,却是极重要的宗教圣地。对于很多宗教的磨练期而言,荒凉是一个必需条件。在希伯来的宗教文化史上,有一个《 出埃及记》 的记载,那是指在拉美西斯二世统治时期,原在埃及逃荒的希伯来人不甘心长期被奴役而出走的壮举。他们在摩西的带领下渡红海出埃及,来到的就是这个西奈半岛,当时西奈半岛还在埃及管辖之夕卜。
他们为了自立而选择荒漠,在西奈沙漠里整整流浪了四十年。最后来到酉奈山卜落脚,耶和华在那里授于摩西十条戒律,于是犹太教正式诞生。这说起来应该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
再往后推一千多年,公元二世纪,各地的基督教徒为了逃避朝廷迫害也聚集到西奈山下,在这难于生存的环境中,淬炼信仰。
西奈山荒凉到什么程度?
好像被猛烈的海啸冲刷过,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海水,只剩下石天石地。或者,根本不是什么海啸,它原来就是海底,而海水不知突然到哪里去了。
我觉得眼前的景象只能用这样的话来概括:海已枯而石未烂,洪水方退赤日已临。
圣卡瑟琳修道院是非去不可的。它静静地安踞在西奈山的万丈峭壁下,近似一个原石砌成的小城堡。门道很小,有两层铁钉裹皮的门。一进人,我们就看到了一个紧凑而精致的小天地。
教堂高高的大门是公元六世纪的原物,没有动过,从教堂出来一拐,又看到了摩西坐过的井台和他与耶和华谈话的地方。与世上其他教堂和修道院不同的是,这里处处直现出一千多年前的原始,歪斜而坚牢,简陋而光滑。公元三世纪埃及亚历山大城一位十六岁的贵族女jL 信奉基督,当时的罗马总督逼她改信罗马拜神教,还派来五十位学者与她辩论,结果,五十位学者全部被她该切及,饭依了基督,连总督的妻子也追随了她。总督大怒,将她杀害,这位殉教的少女就叫卡瑟琳。世界上以她名字命名的教堂和修道院有好.几座,而我们现在进人的这一座,公认为最老,也最有地位。
修道院里还有一个仅次于梵蒂冈的基督教真本图书馆。它曾经拥有一部公元四世纪的羊皮卷本《 圣经》 ,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十.九世纪曾被一名德国学者借去,没想到这名学者四年后就把它卖给了大英博物馆,获利十万英镑。我对文化盗贼分外敏感,觉得这个名为学者的人实在不是东西,估计他为了掩盖自己的劣迹还会编造谎言,甚至对修道院进行诬陷。修道院身处荒远,无以发言,也不想与他打官司,只把他当年写的那张借据保留着,直到永远。
圣洁总会遇到卑劣,而卑劣又总是振振有词,千古皆然。
在滴水寸草都布贪准留存的地方所留存下来的一点点文明,竟然经由卑劣之手变成了闹市间的花天酒地。文化盗贼有文化,但本质上还是盗贼。
任何一个光明正大的宗教都拒绝卑劣,因此它们之间必有对话的可能。这个修道院不仅有犹太教和基督教的遗迹,也保留着伊斯兰教的圆顶,几乎是一J 个小小的耶路撒冷。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在西奈半岛,下午赴以色列,夜宿埃拉特(凡l 就)的M ? . club 旅馆
所罗门石柱
从埃及到以色列确实不容易,难怪几千年来永远是个说不完、道不尽的关隘。我们一行在两国边关为办手续整整折腾了六个小时,倒也没有任何怨言,因为“出埃及”如果轻而易举,反而会觉得失重。
从荒摸一片的西奈半岛进人以色列,以色列故意用一个国际闻名的旅游胜地摆在门口,实在是对比强烈。埃拉特(Ei lat )不仅美丽,而且现代,让人不敢相信刚刚从“海已枯而石未烂”的地方走出。
以色列现在的国士像一把锥子,埃拉特正好在锥子的顶端,因此经昨天晚上一觉酣睡,今天一早就匆忙北上,目标是将近三百公里外的耶路撒冷。但上路不久就停下了,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个叫做“所罗门石柱”的所在。所罗门(navid Solomon )这个名字对我很有吸引力,他是犹太民族历史上堪称划时代英雄大卫的小)L 子。所罗门继承大卫统治希伯来王国,开创了犹太民族百世回味的黄金时代,他的“石杜”是怎么回事?
走近一看,原来是所罗门时代的一个铜矿,铜矿正面山崖上有几个天然岩柱。全因刃阶时代太令人神往,后人便取了这个名。
我爬上岩柱边的陡坡俯瞰,心想:犹太人也真是不容易。所罗门王朝辉煌于公元前十世纪,离现在差不多有三千年了;如果再往前追索,希伯来人在亚伯拉罕( Abraham )的带领下从美索不达米巫吐王居阿拉伯沙漠,创造早期犹太文明,已经是三千夕又百年前的事了。连我们前几天提起过的摩西带领部属出埃及,也已有三千三百年。这也就是说,犹太人在公元十世纪之前,花了一干年左右的时间,已经把自已的故事演绎得非常悲壮。这故事里有感人的精神、决绝的举动和奢华的建设,绝不比世界上其他早期文明逊色。
他们最让人佩服的地方是为了民族解放不惜一次次大迁移。只要落脚,就能快速创造出一个优于别人的生态。如果这种生态中有被奴役的成分,他们宁肯放弃,选择流浪。
但是,真不知道命运为什么对这个民族如此不公,居然有那么多巨大的灾祸接二连三地降落在他们头上,驱逐、杀戮、奴役,怎么也摆脱不了。
我脚下,所罗门时代的繁华安然长眠,不知道自己身后会发生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公元前六世纪犹太王国遭巴比伦洗劫,数万人都被押往巴比伦,成为历史学土的一个专用名词;巴比伦之囚;从公元前一世纪开始,罗马人一次次攻陷耶路撒冷,犹太人不分男女老幼宁肯集体自杀也不投降,剩下的只能逃亡异乡。但几乎到任何一个地方都遭到迫害,即便在罗马灭亡后的中世纪,犹太人的处境仍然骇人听闻;直到本世纪中期,希特勒还在欧洲杀戮了六百万犹太人,仅奥斯维辛集中营在一九四三年就处死了二百五十万犹太人。这一血淋淋的史实,终于撼动了现代人的良知。犹太人屡遭迫害的原因很多,但后来他们明白,没有祖国是一个重要因素。以色列是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个国家,因此在这里每走一步都能牵动~个横贯数千年的大问题:.人类,为什么如止挤寸白己的同类过不去?犹太民族不大,但由于灾难和流浪,他们的身影远远超过了那些安居乐业的人群。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隐隐听到他们块比伤的眼神里流出来的歌声:
啊.耶路撒冷,要是我忘了你,愿我的双手枯蒌,要是我忘了你,愿我的舌头变硬,不再弹琴,不再歌吟!
在全球性的反犹狂潮中,我们中国.人倒是不闻不问,表现出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宽容和善良。从宋代朝廷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上海,都善待了犹太流浪者。结果,希伯来文越来越靠近河南梆子,甚至融人了上海口音,由黄河、长江负载着,流人大海,去呼唤遥远的亲人。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四日上午,从埃拉特前往耶路撒冷
向谁争夺
原想直奔耶路撒冷,无京视线义受到干扰。四周仍是茫茫沙漠,但与别处不同的是,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蓝色的小铁丝网,里边有一个水笼头。再往前,一个个塑料棚多起来了,棚外滚动着遗落的香瓜和西红柿。不久见到了村庄,绿树茂密、鲜花明丽,但一看它们根部,仍然是灼灼黄沙。
世界上有那么多沙漠,而这里居然这样。我们实在忍不住了,钻进了一个塑料棚。只见满眼是一垄垄鲜红的小西红柿,叫做樱桃西红柿,主人见到来了客人,连忙摘下一把往我们嘴里送,我们也不擦洗,一口咬下去,大家一致呜鲁呜鲁地说,这是离国至今吃到的最鲜美的水果。主人要我们蹲下身来看他们种植的秘密,原来地下仍然是沙,只不过有一根长长的水管沿根通过,每隔一刁司氏就有一个滴水的喷口,清水、肥料、营养液一滴不浪费地直输每棵植物。
面 “全部电脑控制,人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坐着轨道车采摘!”主人的口气很骄傲。他说,每家农户一年的产值约二十五万美元。
谁都知道,由枯竭的沙漠和烟瘴的沼泽组成的以色列,在自然资源上只能排在整个中东的后面,但短短几十年,它的农业产品增加十六倍,不仅充弓于自足,而且大量出口欧针H ,欧洲每天都要享用来自以色列沙漠的果品和鲜花。
与此相应,它的喷灌滴灌和海水淡化技术,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在我看来,黄河上游乃至整个中国西北高原,都应该引进以色列的滴灌技术。
好客的主人执惫要领我们到附近一个高坡上,鸟瞰一下整个农庄。到了高处一看,层层叠叠的塑料棚铺展得那么辽阔,阳光州照宛若一片浩森的湖水。
我在高坡上想,多年以来,中东地区战乱不断,大家者衡生争夺土地,为了这种争夺,不知开了多少会,说了多二州活,生了多少气,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而且至今尚未看到停息的迹象。人类有没有可能减少一点彼此之间的争夺,去向自然争夺一点空间呢?
我觉得,以色列人在沙漠里寸土必争地扩展绿洲的奋斗,要比任何军事占领都更有意义。
当人们终于懂得,笼罩荒原的不应该是战火而应该是暖棚,播洒沙漠的不应该是鲜血而应该是清泉,一切就走上正路了。
就我个人而言,实在有点好笑,长期以来对以色列的情报机构“摩萨德”钦佩不已,因为‘已居然可以在敌方的眼皮底下把人家新研制的军用飞机和导弹整架、整批地偷出来,甚至一夜之间把对方的雷达站阿圈搬到自己一方,简直像神话一般。但现在憬悟,犹太民族的高.度智慧如果耗费在这上面,只会越来越给和平带来麻烦。
人折腾人,人摆布人,人报复人,这种本事,几千年来也真被人类磨砺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划人文明发展史。如果不划人,那么有许多智慧故事、历史事件便无处落脚;如果划人,那么文明和野蛮就会分不清界限。人折腾人的本事,粗粗划分有两大类,即明里攻伐,暗里用间。大至两国之间的抗衡,小至同事之间的纷争,均无出其外。以色列立国既迟,疆域不大,因此虽也有攻伐之举,却以用间技巧为长。自进入以色列以来,满街可见持枪的年轻士兵,男女都有,英姿飒爽;对于那些不穿军装却又显得特别深沉的男人,或特别漂亮的女人,我会稍稍疑惑:' .是摩萨德吗?" 其实,人折腾人的本事,要算中国最发达。五六千年间不知有多少精彩绝伦的智慧耗尽在这里。但是如果我们今天要用最简明的线索来描绘中华文明,一定会把这种本事搁置在一边。
我真想把中国的这种体验告诉以色列朋友,同时也告诉他们的对手,快快地铸剑戟为犁锄,化干戈为玉帛,把更多的智慧放在对沙漠的滴灌、喷灌上,而在整人治人的领域,则不必高度发展。
连曾经拥有《 孙子兵法》 、《 资治通鉴》 的民族都这么说,总叮信月氏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四日下午,从埃拉特前往邓路撒冷,夜宿Reoai 旅馆
年老的你
去耶路撒冷,有一半路要贴着死海而行。
死海这个名字,在中国人听来很不吉利,不仅不大会去游.览,恐怕连路过都要尽量避免,不然干脆把这个名字改了。但这儿的人完全不在乎,一叠连声地念叨着死海,兴致勃勃地朝它走去。
死海是地球上最低的洼地,湖面低于海拔三百多米,湖深又是好几百米,基本上是地球的一个大裂痕。水中所含盐分,是一般海水的六倍,鱼类无法生存,当然也不会有渔船,一片死寂,因此有了死海这个名字。现在死海是以色列、约旦的边境所在,湖面各分其半,成了军事要地,更不会有其他船只,死得更加彻底。但是,死海之美,也不可重复。
一路不表,却说下午五时,我们来到了死海西岸的一个高坡,高坡西侧的绝壁把夕阳、晚霞全部遮住了,只留下东方已经升起的月亮。这时的死海,既要辉映晚霞,又要投影明月,本已非常奇丽,谁料它由于深陷地低,水气无从发散,全然朦胧成了梦境。
一切物象都在比赛着淡,明月淡,水中的月影更淡。嵌在中间的山脉本应浓一点,却也变成一痕淡紫,而从西边反射过来的霞光,在淡紫的外缘加了几分暖意。这样一来,水天之间一派寥廓,不再有物象,更不再有细节,只剩下极收敛的和谐光色。我想,如果把东山魁夷最膝胧的山水画在它未干之时再用清水漂洗一次,大概就是眼前的景色。
这种景色,真可谓天下异象,放在通向耶路撒冷的路边,再合适不过。
耶路撒冷,古往今来无数寻找它的脚步走到这里都已激动得微馏以幻顺,当然应该有这番纯净的淡彩来安抚和告示:一个朝圣的仪式在此开始。
走完了死海,道路朝西一拐,方向正对耶路撤冷。这时,很多丘陵迎面奔来,闪过了一座又一座,几经盘旋,进入一个高高的山口,往下俯视,远处灯光灿烂。但是就这么让你看了一眼,道路便大幅度下滑,然后又是一个个山包挡眼,很难再畅快俯视了。夜色苍茫间只见老石斑驳,提醒你这条起落跌宕的道路,是从太远的历史中延伸出来的,切莫随意了。
世界上没有另一座城市遭受到过这么多次的灾难。它曾在战斗中毁灭过夕又次,即便已经成了废墟,毁城者还要用犁再铲一遍,不留任何宝匕人怀念的痕迹。但它又一次次的重建,终于.又成了世界上被投注信仰最多的城市。犹太教说,这是古代犹太王国的首都,也是他们的宗教圣殿所在。基督教说,这是耶稣诞生、传教、牺牲、复活的地方,当然是无可程别弋的圣地;伊斯兰教说,这是穆罕默德登天聆听真主安拉祝福和启示的圣城,因此有世界上第一等的清真寺。
三大宗教都把自己的精神重,合集中到这里,它实在超重得气喘吁吁了。
不同的文明本可多元共处,但当它们的终端性存在近距离碰撞时,却会产生悲剧。耶路撒冷的不幸,在于它被迫收纳了太多的终端。
宗教分歧渐渐由起因而变成借口,排他的民族极端主义情绪乘虚而人。于是,灾难而又神圣的耶路撒冷,在现代又成为最大的是非之地。
有人说,在今天,世界的麻烦在中东,中东的麻烦在阿以,阿以的麻烦在耶路撒冷。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耶路撒冷,我实在无法描述走近你时的心情。
也许,年老的你,最有资格嘲笑人类?
一九九九年十月“卞五日,那路撒冷,夜宿Ronai , ance 旅馆
鲜艳了一万年
昨晚得知,我们申请以色列的临时行驶牌照遇到了困难。有关部门同意发给我们有效期一年的牌照,价格很高,其实我们只在以色列停留十几天,要一年有什么用?申请短期的,先要投保,而保险公司索价也不菲,投了保还要其他费用。钱还是小事,问题是每一个环节都要等待很长时间,不知哪天才能办成。
大家一商量,决定横卜一加自.冒险作无牌照违规行驶,今天先去最远的地方,再慢慢绕回来,把耶路撒冷放到以后采访。去掉了远的地方,遇到麻烦也不怕了。今天一早,几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一齐启动,离开仍然陌生的耶摊沸阶令,一路北上。
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一切稍稍关心国际形势的人都不会陌生。先要进人巴勒斯坦管辖范围的杰里科,然后沿约旦河西岸继续向北,爬_L 戈兰高地,再进人联合国维和部队驻守的以色列与叙利亚之间的隔离区。
在我看来,这条路,是把多年来如雷贯耳的“传媒地名”, -一用脚踩实,是把以往知之甚粗的现代国际知识,用车轮辗细,是对时时有可能爆发的危机和险峻,用自己的身心去感受,
真是有幸,遇到了一位名叫阿蒙? 雅各布(Armon Ja - cob )的历史学博士,乐呵呵地满脸大胡子,最想把此地的古今事迹介绍给外国人,于是便请他上了我们的车。杰里科(Jeri 比司,在《 圣经》 里称作耶利哥,阿拉伯的名称叫埃里哈(Ariha ) ,在耶路撒冷北部四十五公里,是我们在以色列见到的第一个巴勒斯坦管辖区。这是整个巴勒斯坦发展粉决的地方,但与以色列管浩的地区相比,生活方式的差别判若天壤。
以前就知道,这里经常发生冲突。我们小心停车,慢慢下来,没想到转眼间街_.仁的多数人都围过来观看。他们衣履不整、态度友善,但围观时间一长却使我们隐隐感到不安。
在止常的生活环境里,人们见到外国人只是扫一眼罢了,如果大家者吓对任何陌生信号有一种超常的敏感,那一定是长期不安定的结果,而且还会酿发新的不女定。除了不大的市中心,其他地方的房子有很多只有门洞和窗洞,却没有门窗,似乎睁着惶恐而委屈的眼,一直没合上。
雅各布不断催我们赶快离开,我们问他为什么,他居然用英语说:“人生苦短,为何要冒这个险?" 我们说还想拍摄几个巴勒斯坦警察,请他告诉我们岗亭在哪里。他说这方便,儿步走进不远处的警察局,不多时就有几位满脸笑容的警察朝我们走来。我们凉讶他作为一个以色列人,何以在巴勒斯坦的领地有这等能耐,他说:“我和这里的警察局长是朋友。民间其实并不对抗,比较.麻烦的是双方的政治极端分子。”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在我看来,巴以冲突与其他许多民族冲突一样,牵涉很广。政治家敏感于主权归属,文化人敏感于历史伦理,老百姓敏感于生态差异。其中,最根本的是生态差异,包括生命节奏、教育背景一、风俗特点、卫生习惯、心理走向都不一样,而背后又都潜藏着世代的自尊和委屈,因而必然产生麻烦。
离现在的城区不远,我们看到了杰里科古城遗址。考古证明,这座古城存在于公元前八千年,距今正好一万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
我下到一个考古坑里仔细地看了一座观察塔的遗迹,心想早在一万年前人们已在骄傲地守望着这座城市了,而现在的城市竟然还那样破败和不女全,如果古塔不坍,也会看不下去。
据《 圣经》 记载,古代犹太人渡红海、出埃及,从西奈沙摸进人约旦河流域,首先是攻克此城,才定居迎南< Col . n )地区的。有关攻克此城的故事,记得详尽、生动,读了很难忘记。城侧有一座“诱惑山”,耶稣曾在那里排除种种诱惑,祈祷数十天,现在还能看到洞窟处处。悠久而又神圣的杰里科,历来被称为“神的花园”, 我也曾经在一些想当然的现代书籍中读到过对它出神人化的描绘。今天我站在它面前,说不出一句话。此处现在很少有其他美丽,只有几丛从“神的花园”里遗落的花,在飞扬的尘土间鲜艳.一年年花开花落,鲜艳了一万年。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六日,从邓路撒冷继续向北,夜宿加里利湖(Sca of Cal iloc )畔的Nof Cinosar 扁在馆
每一步都面对孩子
告别杰里科之后往北,了巨决就到了大名鼎鼎的’‘约且西河岸”。
约旦河见不到水,河谷中心有一些绿色的植物,两边都是荒山野地,一路上除了一道又一道的铁丝网,很少有正常生活的迹象。倒是对面约旦高山下有一些房子,却不知是不是民房。
铁丝网很细密,直封地底,连蛇也爬不过来。路旁经常出现军车,士兵们见到我们这一溜吉普,都打招呼,以为又来了军事观察团。其实我们连车牌都没有,只怕被他们“观察”到什么。
前面有一个大关卡,我们再一次为车子的牌照悬起了心。几个军人要我们停车,很负责地把头伸进车窗,仔细地打量了一遍车内的情况,就放行厂,他们忘了看车牌。于是,我们进人了戈竺高地。
高地先是堵在我们路东,一道长长的山壁,褐黄相间,偶有绿色,说不卜什么景色;待到我们渐渐翻了上去,它就成了脚下高低起伏的坡地,有军营、炮车、坦克,也有绿树,很多地方挂着一块代角黄牌,写明有地雷,那)L 就杂草丛生。
走着走着,我们已进人了以色列与叙利亚之间的隔离区,这时天色已晚,几辆车一头撞到一个铁丝网重重翻卷的关n 就过不去了。抬头一看,写着UN only ,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哨所,过了关口就是叙利亚。
哨所上没见到有人影,我们很想拍摄这个关u ,但光线太暗,只得把五辆吉普车的前灯全部开亮,直照过去,一时如同白昼,两台摄像机同时开动。这事想起来十分危险,如果隐蔽在什么地方的哨兵看到了这个怪异的景象又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没准会向我们开枪。
雅各布博士自信地摇头,说:“不会。这个关口的守卫者是奥地利官兵,现在一定喝醉了酒在睡觉。有一次我摸上岗楼还叫不醒他们,就J 顷手拿起他们的枪放了两枪,他有]才醒。”
我们笑了,觉得雅各布一定在吹牛,因此,也没有为难他再次去摸哨放枪,只管趁着夜色下山,找旅馆睡了。今天一早醒来,还是放不下戈兰高地,觉得昨天晚上黑森森的没看清什么,应该再去一次。
先到昨天晚上.打亮车灯拍摄的那个关口,看见已经站着一位威武的哨兵。一问,果然是奥地利的,雅各布调皮地朝我们眨眨眼,意思是“我没吹牛吧”?但我们谁也没有问那位士兵昨夜是否喝醉了。
然后我们登上一个高处,’叮以鸟瞰四周,没想到那里已有不少参观者,是一个景点。最引人注意的是眼下一座被当代战火所毁灭的城市遗址,断垣残壁清晰可见.以一种“当代启示录,,的方式生愣愣地展开,让一切当代人的目光都无法躲避。
我把目光移到远处,突然想到,北方丛山背后,应该是纪伯仑的家乡。
这位歌唱爱的诗人,我在十几岁时就着迷了。不知他的墓园,是否完好?
上了戈兰高地,我们一行又向西南奔驰,去拜渴耶稣的家乡拿撒勒(Nazareth )。耶稣在伯利恒(Bethlehem )出生后随家逃往埃及,后又返回拿撒勒度过童年,长大后又在那里传教。拿撒勒有一座天主报喜教堂,纪念天使向圣母预告耶稣即将降生的消息,造得气势恢宏,又新颖别致。这个教堂经过彻底重建,把古迹和现代融于一体。现代拿出来的,反而是不加雕饰的原始形态,来烘托精致斑驳的古迹,使人领悟在至善至爱的领域,古今、文野、高低,都很容易相与而欢。
世界各地的信徒们把一幅幅镶嵌式的圣像悬挂在教堂大门右首的回廊里,表明能够相与而欢的,不止是不同的时间,还有不同的空间。
教堂门口出现了一队队前来参拜的小学生,穿着雪白的制服,在老师的带领下一路唱着悦耳的圣诗。这并不奇怪,t 七人眼睛一亮,不能不停步观看的是,老师是倒着身子步步后退的。她们用笑脸对着孩子,用背脊为孩子们开路,周围的人群也都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真主之愿相信这些天真可爱的生命迟早也要去承受民族纷争的苦难。上一代应该像这些老师,不是高举自己偏仄的信条、迈开白己撒野的脚步让孩子们追随,而是反过来,每一步都面对孩子,步步.后退。只要面对孩子,一切都好办了。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夜宿加里利湖畔NofGinosar 旅馆
写三遍和平
今天我们去以色列最大的经济、文化中心特拉维夫,半道上随意选了两个地方停留。后来才发现,这实在是为特拉维夫铺垫了重要的前奏。地理路线变成了逻辑路线,然后在恨衬立维夫做了一个子结。
先是凯撒利亚(Caesarea )。一看地名就知道与罗马关系密切。我们突然看到万顷湛蓝的地中海前面居然有一道半空渠道,以一环环连锁拱门的方式从远方奔腾而来,真觉得气魄非凡,便停下来瞻仰。问路人才知,这可是千年古物,是整座城市的淡水命脉,从北方卡密山(C 助mel )上引清泉进城,是了不起的一个大工程。
在骄傲的地中海面前,人类除了感激它的阳光清风外,还不失尊严地向它表示,你有再多的水也未必能让人们解渴,于是便用一道倔强的黄色一路引卜开两千年而不溃败,实在是有志气。
正这么想,眼前出现一座十字军的城堡。我爬上城墙,看到上方是城垛、箭孔,一下方是饮战马的水槽,为防战马失蹄而凿下深深纹路的石板。再仔细看,发现城堡的建筑材料有很大一部分是罗马式的残柱。在这里,泥石裹胁着它们,就像是一个象征,述说着战争如何裹胁了和平,野蛮如何裹胁了文明。
第二个地方离特拉维夫很近,也可算在它的范围之内,叫雅法(Yafo ) ,一座已有三千多年历史的港口小城,它的名字曾出现在《 圣经》 中。
当初所罗门王朝在耶路撒冷建造圣殿,所用木材就是经由雅法港口转运的。但是,这座小城直到近代还记录了一场大冲突和大迁徙的历史。
一九O 九年全城犹太人都离开了,到北部不远处去开辟新的居住地,由此可见当时与阿拉伯人冲突的严重程度。这个新的居住地就是今天举世闻名的特拉维夫,前不久刚刚庆祝过建城九十周年。
那么,这里铭刻着的是一部怨仇难解的“双城记,’悲剧。在雅法临海的圣彼得修道院近旁,我们发现了一条最动人的小街。起伏弯曲、层层叠叠,结构隐蔽而复杂,一看就知道是一些为了躲避战乱、又舍不得离开的居民世世代代潜心搭建的。直到今天,一个个刁、门洞里还可找到雅致的小金铺、作坊和家庭式降物馆,对寻常生活的渴求,像血管般弯曲而强劲。
正是这种血管般弯曲的巷道,使得一座城市即便在伤残后也能快速接通血脉。
到特拉维夫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去看拉宾广场。拉宾遇刺已整整四年,回想那时在遥远的中国,我和妻子一听到这个消息就为他流过眼泪。
先找到特拉维夫政府大楼,登上他那天演讲的平台,然后顺着他那天的路线,朝东北方向的露天楼梯下楼,一共二十六级。楼梯底下,就是他倒下的地方,一个年轻的极端分子永远切断了老人呼唤和平的声音。
这地方现在有一个三十平方米左右的黑色大理石祭坛,祭坛前的石碑上刻着:就在这个地方,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以色列总理拉宾遇刺身亡。
祭坛中央垒着大块的黑石,前方三个玻璃罩里,点着很多蜡烛。我们俯下身去,点烛、献花。以色列人默默地看着我们。
遇刺地点北侧是一条小路,路边长长的墙上密密麻麻留着大量祭奠者的题词,由于太多太乱.当局正在用水笼头冲洗,以保持祭坛附近的整齐肃穆。
我对这些题词很感兴趣,便一把拉过妻子来到水笼头还没有冲洗的最后一块墙上去辨读。冲洗邻墙的水珠已洒落在我们头上,我们不管,满脸湿渡渡地在希伯来文、阿拉伯文中间寻找英文,我一句句翻译给妻子听:我的儿子出生在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你倒下的那天,他现在已经知道你,并将生活在你带来的和平中。我们全家感激你… …
事件发生的那年我还不知道你倒下的意义,但这几年我明白了。这个国家需要你,一生在你这样伟大的人物身旁,居然还有人与爱为敌,向你举枪,真是可耻… …
给和平一个机会吧…
世界不会忘记… …
妻子说,我们也写吧,尽管明天就可能被冲洗掉。我谓以寸,写,于是我找了一个空白处,用大大的中文字写了三遍“和平”,然后签名,再用英文注明,我们来自中国。在充满战争狂热的土地上,真正的英雄并不坐在坦克里,或者捧着炸药躲在街角,而提叨肠些冒死轻呼和平的人。我们知道这个界限,因此用几个中国字,来支援远去的老人。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日,以色列特拉维夫,夜宿M ? ure 旅馆
交缠的圣地
终于又回到了耶路撒冷。
谢天谢地,没有一块车牌的车队行驶了大半个军警重重的以色列,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在近代交通方式出现之前,世.界各地的朝圣者来一次耶路撤冷,真是难于上青大。他有J 中的极小一部分终于抵达了,当时那些衣衫槛褛的万里苦行者心情如何?已是我们难于想象。那么我们,进城时至少也要把胸襟收拾干净。
一脚踏进旧城,浓浓的一个中世纪。
阴暗恐饰的城门,开启出无数巷道,狭.J ’拥挤、小铺如麻。所有的人都被警告要密切注意安全,使我们对每一个弯曲、每一扇小门都心存疑惧。
脚下的路石经过千年磨砺,溜滑而又不平,四周弥漫的气味,仿佛来自悠远的洞窟。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一片敞亮,眼前一个广场,广场那端便是著名的哭墙(wailing wall ) ,犹太教的最高圣地。
这堵墙曾是犹太王国第二圣殿围墙的一部分,罗马人在毁城之时为了保存自己胜利的证据,故意留下。以后千年流落的犹太人一想到这堵墙,就悲愤难言。直到现代战争中,犹太士兵抵达这堵墙时仍然是号陶一片,我见过刀卜些感.人的照片。
靠近哭墙,男女分于两端,中间有栅栏隔开。男士靠近时必须戴帽,女士离开时不能转身,而应面墙后退c 在墙跟前,无数的犹太人以头抵着墙石,左手握经书,右手拍胸口,诵经祈祷,身子微微摆动。念完一段,便用嘴亲吻墙石,然后向石缝里塞进一张早就写好的小纸条。纸条上写什么,别人不会知道,犹太人说这是寄给上帝的密信,墙是邮电局。于是我也学着他们,在祈祷之后寄了一封。
背后有歌声,扭头一看,是犹太人在给刚满十三岁的男孩子做“成人礼”,调子已经比较欢晚。于是,哭声、歌声、诵经声、叹息声全都汇于墙下,一个民族在这里完成一种压抑千年的倾诉。
哭墙的右狈叮有一条上坡路,刚攀登几步就见到了金光闪闪的巨大圆顶,这是伊斯兰教的圣地.叫金顶岩石清真寺,也简称为岩石圆顶(D 。。e ofRock ) ;它的对面,还有一座银顶清真寺,两寺均建于公元七世纪阿拉伯军队征服耶路撒冷之后。
我们在金顶岩石清真寺门口脱下鞋子,恭恭敬敬地赤脚进人。只见巨大的顶弯华美精致、金碧辉煌,地下铺着厚厚的毛毯。
中间一个深褐色的围栏很高,踏脚一看,围的是一块灰白色的巨石。相传,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由此升天。
巨石下有一个洞窟,有楼梯可下,虔诚的穆斯林在里边平L 拜。
伊斯兰教对耶路撒冷十分重视,有一个时期这是他们每天礼拜的方向。直到现在,这里仍是除麦加和麦地那之外的另一个重要圣地。走出金顶岩石清真寺我环顾四周,发觉伊斯兰教的这个圣地开阔、高爽、明朗,在全城之中得天独厚,扰太教的哭墙只在它的脚下。
两个宗教圣地正交缠,第三个宗教― 基督教的圣地也盘旋出来了。盘旋的方式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相传耶稣被叛徒出卖、被当局处死之前,曾背着十字架在这条路上游街示众。
目前正在特拉维夫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中国留学生荆杰先生熟悉这条路,热情地带领我们走了一遍。
先是耶稣被鞭打、被戴上荆冠的地方,然后是他背负十字架游街时儿次跌倒的处所,每处都有纪念标记。在他游街遇到母亲玛丽亚的,J 嗬口上有一个浮雕,两人的眼神坦然而悲枪,凝然直视,让人感动。
最后,到了一个山坡,当年的刑场,从公元四世纪开始建造了一个圣墓教堂。教堂人口处有一方耶稣的停尸石,赫白相间,被后人抚摸得如同檀木。两位年老的妇女跪在那里饮泣,别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也都跪在两旁。
基督教把这条长长的小路称作悲哀之路(viaD , loro , a ) ,也简称苦路,不加现代修饰,让人走一走,想一想:无罪的耶稣被有罪的人们宣判为有罪,他就背起十字架,反替人们赎罪。
路,那么真切又那么具体,几乎成了《 圣经》 的易读文本。
三个宗教都以各自感人至深的方式,把一层层悲情叠加给这座城市。任何像样的宗教在创始之时总有一种清澈的悲剧意识,而在发展过程中又因与民族问题紧紧相连而历尽艰辛,彼此都承受了巨大的委屈。
结果,原始的悲剧意识中又加人了历史的悲剧体验,谁都有千言万语,谁都又欲哭无声。
这种宗教的悲剧感有多种走向。取其上者,在人类的意义上走向崇高;取其下者,在狭窄的意气中陷于争斗。,因此,耶路撒冷的路途也有多种方向。
从哭墙攀登到清真寺的坡路上,看到一群阿拉伯女学生,聚集在高处的一个豁口上,俯看着哭墙前的犹太人。她们的眼神中没有任何仇恨和鄙视,只是一派清纯,想着什么。她们发觉背后有人,惊恐回头,怕受到长辈的指责,或受到犹太人的阻止,但看到的是一群中国人,她们放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