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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秋雨 当前章节:155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九日,那侧目胜冷,夜宿R , ai ~助e 旅馆

多一点遗忘

耶路撒冷太浓了,浓得稠稠勃栽,连呼吸都有点急迫。

今天暂换一个方向,去加沙地带。

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敏感的地区,一到关口就感到气氛远比约旦河西岸和戈兰高地紧张。

迎面是一个架势很大的蓝灰色关卡,以色列士兵荷枪实弹地站了三个层次。头顶岗楼上的机枪,正对准路口。远远望进去,经过一个隔离空间,前面便是巴勒斯坦的关片。

这里要查验护照,但谁都知道,护照上一旦出现了以色列的签证,以后再要进阿拉伯的其他国家就困难了。因此,前几天从埃及进关的时候用的是集体临时签证,但那份签证今天并没有带在身边,于是我们这帮人究竞是怎么进人以色列的,都成了疑问。更麻烦的是,几辆吉普车无牌照行驶的问题在这里也混不过去了。

有一辆警车朝我们的车队驶来,警车.七坐着一位胖胖的以色列警官,看派头,级别不低。他不下车,只是看着围上去的我们几个人一个劲少L 摇头:“你们,居然连什么文件也没有?役有签证,没有车牌,没有通行许可?" 他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车队,耸耸肩,不再说什么,只让我们自己得出结论。

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打电话找中国驻巴勒斯坦力事处。不多久,常毅参赞和他的夫人潘德琴女士就开着车来到了关口,几经交涉,以色列警官终于同意我们几个人坐着力亭处的外交公务车进去。

车子驶过巴勒斯坦关日.倒不必再停下检查.我们向憨厚的士兵们招了招手,他们咧嘴一笑,就过去了。加沙地区的景象,与杰里科差不多。我们先到一个难民营,难民主要是一九六七年战争中失去家园的各地阿拉伯人,由于已经过了三l 一多年,现在也已形成了一个杜区。满眼是无数赤着脚向我奔来的天真孩子,按阿拉伯人的生育惯例,逃难过来的已是他们祖父一代了。生活一看就知道非常贫困,但据巴勒斯坦电视台的朋友说,与三十年前相比,已经发生很大变化。

我问,这么大的难民区是由什么样的机构管理的?他们说,是居民委员会。

我再问,居民委员会上面是什么机构?

他们指了指街口说:他。

我一看街口,是阿拉法特的巨幅画像。

加沙地区被以色列包围着,阿拉伯人进出很不容易;但在以色列看来,他们整个国家都被阿拉伯世界包围着。更让我惊奇的是,居然还有一群固执的犹太人在加沙地区住着,决不搬走,但洲门只能用铁丝网把自己围住。这就构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包围网,你包围我.我包围你,你深人我,我深人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断,离不开,扯不清。

双方都有一笔冤屈账,互相都有几把杀手钢。就像两位搬不了家的邻居,把伤疤结在一起了。

很想去看看加沙境内的犹太人居住点,却有铁丝网、岗楼、探照灯包围着。我们想走近一点,阿拉伯朋友说,这已经是最近了,再近他们就会射击。其实,每一个定居点里只住了十几个犹太人,保卫的军警数量与他们差不多。他们在定居点里也没有像样的营生,艰难又危险,却坚持多年,来表示他们的领土观念。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圈圈互相包围的网,觉得这是人类困境的缩影。

事情开始时可能各有是非,时间一长早己烟雾茫茫。如果请一些外来的调解者来裁判历史曲直,其实也有点冒险,因为这样会使双方建立起自己的诉说系统,倒把本该遗忘的恩怨重新整理强化了。

我在这里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两方的朋友都作了深入的交谈,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他们都应该多一点遗忘,让往事如烟,然后搁置情绪,用现代政治智慧设计出最理性的方略。

和睦太好,很是碍事。

历史有很多层次,有良知的历史学家要告诉人们的,是真正不该遗忘的那些内容。但在很多时候,历史也会被人利用,成为混淆主次、增添仇恨的工具,因此应该警惕。

几个文明古国的现代步履艰难,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历史负担太重,玩弄历史的人太多。

只有把该遗忘的遗忘了,历史.才会从细密的皱纹里摆脱出来,回复自己刚健的轮廓。

可惜直至今天,很多历史只喜欢做皱纹里的文章。为了加深对这一个间题的思考,决定明天去参又卿咸西的大.屠杀纪念馆。那里,供奉着全人类共同确认的一些原则.因此可以让我们体验,历史的哪些部位才不该遗忘。

一九九九午十月三十日,以色列加沙地区,夜宿那路撒冷R 任~访sance 旅馆

寻找底线

大屠杀纪念馆坐落在耶路撒冷城西的赫哲山旁,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纳粹屠杀的六百万犹太.人。进人主厅,每个男人都要从一位老汉手中接过一顶黑色小纸帽戴上。主厅黝暗,像一个巨大的洞窟。屋顶有一扇窗,一束光亮进入,直照地下一座长明火炬。火焰燃得宁静,不露声色地把镌刻在地上的那些’‘现代地狱”的地名一一显现出来。

中间有一个小的讲台,每年五月的一天,以色列的总统和总理都会站到这里,全城汽笛长鸣,各行各业立即停止一切工作,悼念两分钟。

离开主厅时,我把黑纸帽还给门口的老汉,说声谢谢,老汉点一点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指了指东边。东边,我没有料到,会有一布月上我泪流不止的所在。那是一座原石结构的建筑,门口用英文写着:亚伯拉罕先生和他的妻子伊蒂塔,建造此馆纪念他们的儿子尤赛尔(Uziel ) ,尤赛尔一九四四年在奥斯维辛被杀害。但.是,这并不仅仅是一个私.人的纪念,因为还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字:纪念被纳粹杀害的一百五十万名犹太儿童。

进人这个纪念馆要经过一条向下延伸的原石雨道,就像进.人最尊贵的法老的墓道。所有的人都低着头沉重地往前走,没想到一拐弯,就看到雨道尽头一幅真.人大小的浮雕。是一张极其天真愉快的儿童的脸,年龄在三四岁之间,浮雕下分明写着他的名字:尤赛尔。

儿童的笑脸具有如此大的震撼力,是找以前没有感受过的,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心想,年迈的父母要在白己死亡前用这么多石头留住儿子的笑脸,这样的举动不能不触动人类最基本的良知。

从尤赛尔的浮雕像再向里一转,我肯定,所有的人都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因为眼前一片漆黑的背景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儿童笑容。男孩,女孩,微笑的,大笑的,装大.人样的,撒娇的,调皮的都有。短发似乎在笑声中抖动,机灵全都在眼角中闪出。但他们,全被杀害了!

这些从遗物中找到的照片,不是用愤怒,不是用呼喊,而是用笑容面对你,你只能用泪眼凝视,一动不动,连拿手帕的动作都觉得是多余。

我不敢看周围,但已经感觉到,右边的老人已嘎咽得喘不过气来,左边一个年轻的妻子一头扎在丈夫怀里,丈夫一只手擦着白己的眼泪,一只手慰抚着她的头发。大家终于挪步,进人一个夜空般的大厅。上下左右全是曲折的镜面结构,照得人就像置身太虚。不知哪里燃了几排蜡烛,几经折射变成了没有止境的烛海,沉重的夜幕又让烛海近似于星海,只不过每颗星星都是扑扑腾腾的小火苗。

这些小火苗都是那些孩子吧?耳边传来极轻的男低音,含糊而殷切,是父亲们在嘱咐孩子,还是历史老人在悲枪地嘟哦?

走出这座纪念馆的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大家不再说话,慢慢走,终于走到了一座纪念碑跟前。内弧形的三面休直插云霄,它纪念的是一切在反抗法西斯的斗争中牺牲的英雄,没有国界,不分民族。

法西斯摧残的不仅仅是某个民族,而是全人类,所以全人类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不远处的墙角里放着一条小木船,旁边挂了一个说明,原来这条小木船是荷兰的反抗者组织在那最险恶的年月每天探夜用来偷渡犹太人的,一条船至多能坐三个人,加上另外几条,居然解救出七千多人。怪不得纪念馆周围的花坛、草坪上刻有大量感谢牌,感谢当年解救过犹太人的各国人民和各种组织。每个感谢牌边还种一棵树,如今已浓荫蔽天。

我很看重耶路撒冷有这样一座纪念馆,因为有它存在,多种宗教纠纷和民族冲突碰到了一条真正划分大善大恶的底线。有了底线,也就有了共同语言。

记得去年寒风凛冽的一天,我曾来到德国柏林的一个老式体育场,希特勒在那里举办过奥林匹克运动会。那次运动会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世界.上很多国家的抵制,因此当年这个体育场内的景况,是既嚣张又凄凉的。那些国家对希特勒的军事暴行无可奈何,但敢于抵制奥运会,原因就在于希特勒这次打扮出了一个文明的姿态,摇晃出了一个文化的美名,这就有机会让他看一看文明的底线了。对野曾无可理喻,但野兽居然也念叨起奥林匹克,那就可以对它有态度了。

在罗马时,处处都避不开墨索里尼的影子,事实上他在保存和弘扬古代文物方面真是做了不少大手笔的事,有时还能在电台听到他哟年演奏的乐曲,可_见他对一般意义上的文明并不陌生;但作为法西斯头子他逾越了底线,因此也就成了一个历史的罪人。

文明可以成为一种点缀,但文明有最终指向。正是这种最终指向,维护了人类。

一九九九年十月三十日,那路撒冷,夜宿Ren 碗。.ce 旅馆

碗是什么

主持人许戈辉走了,换来了陈鲁豫。

许戈辉走前,与我有一次轻松的话别。因为对着镜头,也就成了一个节目。

我问许戈辉,这一个月来我们一起走了很多地方,你觉得最美丽的风景是在哪里?她想了一想回答,还是第一天见到的雅典苏尼翁角海衅,海天一色,千年石柱,又找到了拜伦的刻名。

她问我,一个月来,最震撼的景物是哪一处?我说,是埃及卢克索的太阳神庙。希腊的美比较容易亲近,埃及就不一样,一切都神秘。神秘到了伟大,便震撼。我问她,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在哪里?她说,当然是耶路撒冷,把.几大宗教全捏在咫尺之间,成了世界的浓缩,几乎无法相信。

她问我,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哪一件?我说,在埃及,保护古迹和旅客… 居然成了一个大国的第一军事行动,连装甲车都出动了,实在匪夷所思。

我问她,你认为是哪一件?她说,在戈兰高地,联合国维和部队的战士恨不得把枪送给我们,不可思议。她问我,最感动的地方在哪里?我说,穿泪团阵么多枪口炮门之后,突然见到拉宾倒下的那个街口。

但是,碍于电视拍摄,我们都遗漏了一个问题: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答案不可能有争议:吃饭。

我们这些人平日走南闯北,又经常出国,照理在饮食上己有很人的适应性,对西餐和阿拉伯饮食并不抵拒。但是,谁也没有料到,当巨大的劳动强度与基本上吃不到中餐这两件事碰在一起之后,恐惧很快出现。戈辉长相小巧却很能吃苦,为了拍一个西奈山的日出她通宵爬山,下来后两腿发额还右j 寸着镜头说话,任〕 寸着餐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有很多次,我在琳琅满目的自助餐柜台前转悠三遍,只能叹一口气,拿一片面包,扒拉一点生的黄瓜、西红柿、青菜叶,再也不想吃什么了。在我们一行中,吃得如此“收敛”的远不止我一个。有几位胃口很好,偶尔发现一根尚可下咽的酸黄少瓜就兴奋地奔走相告。

于是我们开始了寻找中餐馆的悲壮努力。

在希腊找到一家,十分低劣,收价甚高,我们在吃饭时拍了几啥唯竟头留念还要加收高昂的“拍摄费”,这种要求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用中国话提出来,实在有点让人反胃。开罗和特拉维夫各有一家勉强可以,放到国内什么也不是,叮怜我们一行刚喝半口番茄鸡蛋汤已满脸亲情地要以店为家了。

昨天陈鲁豫初到,又有点感冒,想让她吃一点好的,开车夕山口沙直奔特拉维夫,找那家勉强可以的中餐馆。谁料还没停车就看到狭小的店门外已有几十个中国人在排队,都是像我们一样眼巴巴饿馋了的同胞.多数是香港、台湾的旅行者,不知会等到什么时候,只好回耶路撒冷找。

回到耶路撒冷已经深夜,连找两家都已经人满为患,使决定忍痛放弃,到一家咖啡馆去吃点什么。但这时人家早已为一口饭奔走得疲惫不堪,饿劲已过,陈鲁豫一头斜在车上睡了,不肯下车。赵维叹了一口气:“要是能喝口热粥多好!”大家齐声嘴嘘:“太奢侈了!"

陈鲁豫这次来的时候带了几包方便面,饿醒了想泡一碗,便打电话给客房部想借一个碗。外语里虽然也有“碗”这个词,但在很多地方看不到这种东西,只有大大小小的盘子。果然,客房部问:“碗是什么?”鲁豫用英语描述给他们听:“比盘子深一点,凹下去的,可以盛吃的东西… … ”他们终于懂了,过了一会儿敲门送来,鲁豫一看,居然是冲塑料花盆!就凭吃饭这一点,我想,人类的各个群落在生态文明上确实难于真正沟通。那些被我们适应了几千年的口舌习惯,似乎早已天经地义,谁知有一个无比辽阔的世界对它基本不清楚。值得深思的是,那个世界的人也过得很好。

由此可知,不同的生态文明不应导致互贬互损,尽管要做到这一点对大家都有不少困难。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一日,那路撤冷,夜宿Renalssance 旅馆

我们不哭

明天就要离开耶路撒冷,因此今天一大早又到老城转悠去了。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想再细细地看它一眼,与它告别。

耶路撤冷风景太多太密,就我个人的兴趣而言,最喜欢的一条路是从雅法门到锡安门,再经杜门进人其特伦山谷。这条路既有多种生态的反差对比,又有安静、清洁的社区,不必承担过重的宗教负担,却时时可见几千年前的古迹。漫步其间,有一种饱满的悠闲。

在耶路撒冷,不愁不饱满,就怕不悠闲。宗教激情、历史激情和民族激情全在这些小街中倾注,无论本地人还是外来人者夕育点血脉责张。因此,寻找一个能够保持距离的视角,不太容易。

说实话,我看了那么多天,觉得犹太朋友们真是优点多多,遗憾是过于自我和狭隘,缺少通脱和悠闲。如果说,这儿的阿拉伯朋友对于自我生态太不在乎,那么,犹太朋友则太在乎、太紧张。

有几个中国游客看到犹太.人在哭墙前令人感动的种种表现就问,我们中国人为什么没有这么强烈的民族激情呢?似乎有点自惭,对此我不敢苟同。

我在哭墙前对着凤凰卫视的摄影镜头说:犹太人两千年没有自己的国土,长期流浪,因此必须精细地盘算、严密地自卫,否则难议在异国他乡立足。中国一直拥有广阔的国上,很少迁徙流浪。对此,我们既不必自傲,也不必自惭。但今天站在哭墙前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文明与自己所拥有的空间的对应关系,因此又稍稍增加了一点群体自觉,那就是:映映大国给了我一种比较从容的心态,茫茫空间给了我一副比较放松的神经。中华民族灾难不少,但比之于犹太人,以千年目光一看,毕竟安逸得多了。我们没有哭墙,我们不哭。

我在耶路撒冷的街道间走走停停,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以一个外来旅行者的眼光,什么是它今后最好的走向?

这个间题很尖锐。眼前,考古挖掘还在大规模地进行,我到考古现场一看大吃一惊,一座城门底下还压着一座城门,原来每次毁城都是洲种掩埋,以后的重建都是层层叠加。刀肠么,一个个圣殿挖掘出来.测定的年代者佼会令人咋舌,会不会给现实的纷争又带来新的依据?在我看来,一切古迹只有在消除了火气之后才有价值。如果每一个古迹都虎虎有生气地证明着什么,表白着什么,实在让今天的世界受不了。

妻子在旁边说:“耶路撒冷最好成为一个博物馆。”耶路撒冷太大,不可能整个成为一个博物馆,但它的种种遗址、古迹(包括圣迹),却有必要降低对峙意图,提升文化意蕴,使后人能够更加偷快地欣赏。这种说法面对冲突的旋涡好像很不切实际,但想来想去,还有什么别的走向呢?在这一点上,我突然怀念起佛罗伦萨。尽管罗马人很对不起犹太人,尽管这种对不起也曾经是他们穷兵续武的一部分,但文艺复兴时代的佛罗伦萨却有一种走向值得耶路撒冷参考。在那里,当人们不再痴迷战火,许多宗教题材(包括犹太教的题材)经由一代艺术大师的创造变成了全人类共享的艺术经典,一下子就设定了全城的重心,其他重量从此不再重要。在佛罗伦萨一个洗礼堂的外墙雕塑上我发现,艺术家的群像置于上帝和天使之间。这种把历史融于艺术,把宗教融于美学的景象,我在罗马、梵蒂冈、巴黎还一再看到。由艺术和美学在前面辉耀,千年岁月也就化作了人性结构,城市、古迹、教堂也都随之变得轻松和疏朗。我想,如果耶路撒冷也出现了这个走向,那么,犹太朋友和阿拉伯朋友的群体合理结构,也会变得更加健康。

顺便需要一记的是,历史学博士雅各布先生有点不高兴,这两天不理我们了。原因之一,他见我们无牌驾驶,一路担惊受怕,求我们严格限速,以防警察注意,而我们则认为,一个比路上任何车辆都开得慢的车队,最容易引起注意。原因之二,是他看上了我们一行中的一位未婚女子。先请示队长能不能赞美,获得许可后就动不动走到这位女子前赞美月亮,烦不胜烦。我们这位女子终于发火:, ’我也算中华烈女,饿死事小… … ”我说别,死了才算烈女,加一个字,叫烈女子吧。正由于烈女子的强硬态度,雅各布一阵伤心,不来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日,那路撒冷.夜宿Renai , artce 的旅馆

幽默的笑意

一条大河居然能从沙摸穿过,这无疑是一个壮举,但也迟早会带来麻烦。

它聚集文明的方式太集中了,它带给大地的绿色太狭窄了,因此对它的争夺一定远远超过它能提供的能量。就像~个艰苦创业的长辈,即使已卧病在床,也不知如何满足眼巴巴围在两旁的。

我说的是约旦河。

今天我们离开以色列去约旦,先是在约旦河西岸向北奔驰,过关后则在约旦河东岸向南奔驰,把整个河谷看了个遍。那么多岗楼的枪眼,逼视着几乎千涸的河水,想想人类也真是可怜。

与几千年前文明初创时完全是同一个主题,只不过哪个时候河水远比现在旺盛,争夺也没有现在这么激烈。现在,逼视着它的枪眼背后,还躲藏着全世界的眼睛。过关很慢,六个小时,与从埃及进以色列时差不多,这是预料中的。以色列一方的关口,干干净净地设置了很多垃圾箱,每隔二十分钟,便有几个女警察出来,遗巡在垃圾箱间,以极快的速度逐一翻看一遍,她们是在查定时炸弹;约旦一方的关口,也干干净净,却没有一个垃圾箱,丢垃圾要进人他们的办公室,在众月睽睽之下塞进一个口子才良小的金属筒里,也是在提防定时炸弹。其实只是一河之渡、一桥之越,竟不得不如此紧张,河水的珍贵和险峻,可窥一斑。

自从我们进入埃及以来,一路都看到焦渴的恐沛、滴水的分量。尼罗河还大一点,你看以色列和约旦,不就是靠着约旦河谷的那点淡淡的湿润、浅浅的绿意,在做国计民生的大文章?以色列在地中海还算有几个比较大的港口,而约_旦,百分之夕又l 一是不毛之地,只有南端有一个通红海的港口,全国的生命线就是沿着约旦河谷的单路一条,生存的又屁难可想而知。有时我们在路边见到一丛绿草便停步俯下身去,争论着它属于哪个种类,却没有人敢拔下一根来细看,因为它活得才良不容易。

我们站起身来搓搓手,自嘲身为大河文化的子民,平日太不知爱惜,爱惜那清晨迷蒙于江面的浓雾,爱惜那傍晚摇曳于秋风的芦苇。

沿约旦河东岸南行,开始一马U 至能看到河谷地区的一些农村,不久就姜1 上了高山,山路之险,不亚于庐山、五台山,倒近似于天山北坡。完全是沙山、石山,看不到一点泥土,但仍然想方设法种了很多树,这种树当然也不是珍贵品种,实在无法想象周围的人们靠什么生活。偶尔有些小镇和村落,样子与我们沿途经常见到的差不多,只是稍稍干净一点。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期时反相像,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这个原则不适合沿途各国的景象,我们看到的是:所有的贫困都大同小异,一踏进富庶则五花八门。这不奇怪,贫困因为失去了多种选择的可能才真正变得不幸,所以必然单调划一;而所谓率福也就是拥有了自由选择的权利,因此各有不同。

我想约旦是没有多少选择权利的,一切自然条件明摆着,领土之争的阴云笼罩着,它至多只能在贫困中选择一点尊严。世间太多不平事,有的国家,你永远需要仰望,而有的国家,你只能永远同情。

但是,这番思考很快就停止了,因为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让人吃凉。应该是快靠近安曼了吧,房屋渐渐多起来,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干净。这种干净猛一看是指街上没有垃圾,墙壁尚未破残,实际上远远不止,应包括全部景物的色调和谐,沿路建筑的节奏匀称,大到整体布局,小到装饰细节,仿佛有一双见过世面的巨手反复;刀里过,而且这个过程已重复了很久。

我敢肯定,一切初来安曼的旅行者都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不管他们从空中来还是从陆路来,都能看清周围是多么令.人绝望的荒漠,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人眼?

没有摘尚吾,没有宜传,一切都蕴含在一种不事声张的低调中,这让.人有点生气,因为他们连一个得意的表情也不给,好像如此体面是一种天造地设的存在,在这里已延续了两万年。

我想,一个政治家最令人羡慕的所在,是这种让所有的外来人大吃一惊的瞬间。我看到了墙上刚刚去世不久的侯赛因国王的照片。皱纹细密的眼角中流露出幽默的笑意,这种笑意的内涵,正由静静的街道在注释。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日,约旦安更.夜宿A ? d 旅馆

山洞盛宴

昨天在以色列、约旦边境苦等时,由于两国海关都告示严禁旅客携带任何食品,我们在骄阳、蝇群中饥饿难忍。与约旦海关商量,到他们的职工食堂买了一些粗面饼包生黄瓜,一人还分不到一个,当然不解决间题。夜间抵达安曼,只想到任何一个地方去填饱肚子,即便是最粗劣的餐食也不会计较了。对于这个沙漠中的小王国,我们早准备好了承受的底线。

但是,车过一条安静的小街,竟然看到了一盏大红灯笼,喜融融的红光分明照着四个篆体汉字:中华餐厅万当时在我们心中,这真是荒漠甘泉。急匆匆冲进去,见到的几个服务生都是约旦人,用英语招待,但我们的嗓门引出了厨师,一开口,地道的北京口音。于是,一杯茉莉花茶打头,然后让我们膛目结舌地依次端出了:红烧大黄鱼、干偏四季豆、蘑菇偎豆腐、青椒炒鸡丁。

筷子慌乱一阵,心情才‘慌乱起来:这是到了哪里?我们遇到了谁?难道是基度山伯爵安排的山洞盛宴,故意要让我们吃惊?举头四顾,只见墙上还悬挂着各种中国占-典乐器,又有几幅很大的旧戏照,我和妻子对此还算内行,是《 四郎探母》 和《 春香闹学》 ,演员面相不熟,但功架堪称一流。

直到上面条之前,主角出场了。一位非常精神的中国老者,笔挺的身材,黑西装,红领带,南方口音,略带一点四川腔。按照中国人历来打招呼的习惯,我们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安徽合肥东乡店埠,妻子抚掌而笑,逗引他说了一通合肥土话。

他叫蒯松茂,七十一岁,曾是台湾当局驻约旦“大使馆”的上校武官,一九七五年约且与台湾断交,与大陆建交,他就不回台湾了,留下来开中国餐馆,至今已有二十五年。

我问他,像他这样身份的人为什么选择开餐馆?他说,既然决定不回去了,总要找一件最适合中国人做的事,做其他事做不过当地人。但真正开起来实在寸步难行,在约旦,哪里去找做中国菜的原料和佐料?幸好原来使馆一位上海厨师也不走了,帮助他,厨师退休后由徒弟接,现在的几位厨师都是从大陆招来的。二十五年下来,这家中华长厅在约旦首屈一指,又在阿联酋开了一家等级更高的分店,生意司时良红火。连侯赛因(台湾译胡笙)国王和王后也到这里来用餐,满口称赞。顾客八成是约旦的阿拉伯人,二成是欧美游客,中国,人极少。他一边说,一边习惯地用餐巾擦拭着盘于,用眼睛余光注意着每个顾客的具体需要,敏捷地移过去一只水杯、一瓶胡椒。我问:“这么晚了,你自己吃过晚饭没有?" 他说:“侍候完你们再吃。”他轻松地用了“侍候”两字,使我们无颜面对他的年龄。但奇怪的是,他的殷勤一点也没有减损他的派头。派头在何处?在形体,在眉眼,在声调,在用词,在对一切顾客的尊重。

我又问,在这么僻远的地方居住几十年,思乡吗?这是一个有预期答案的问题,但他的答案出乎意料:“不,不太思乡。对我来说,妻子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对妻子来说,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阿姨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我们非常具有适应性,又好交朋友,到任何地方都不寂寞。我们天天闻到从中国运来的蔬菜食品的香味,各国客人到我这里来品尝中国菜,我是在异国他乡营造家乡。”“怪不得你还搜集了那么多中国传统文化的记号。”我指了指满墙的乐器、戏照,说。

“戏照用不着搜集,那是我妻子。”他赶紧说明。“你太太?”我有点吃惊,“她的表演姿势非常专业,怎么会?"

“跟她母亲学的。她母亲叫姚谷香,艺名姚玉兰,杜月笙先生的夫人。”

“这么说,你是杜月笙先生的女婿?”我问,他点头。

这种发现,如果是在上海、香港、台北、旧金山,我也就好奇地多问几句罢了,不会太惊讶,但这儿是沙漠深处的安曼!于是,不得不冒昧地提出,允不允许我们明大到他家拜访,看望一下蒯太太?

蒯先生眼睛一亮,说:“这是我的荣幸,我太太一定比我更高兴,只是家里太凌乱、太简陋了,怕怠慢。”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约j 王安免,夜宿Arwad 旅馆

把伤痕当酒窝

在安曼串门访友,路名和门牌号都没有用,谁也不记,只记得哪个社区,什么样的房子。要寄信,就寄邮政信箱。这种随意状态,与阿拉伯人的性格有关。但这样一来,我们要去访问蒯先生家,只能请他自己过来带路了。他家在安曼三圆环的使馆区,汽车上坡、下坡绕了很多弯,蒯先生说声“到了”,我和陈鲁豫刚下车,就看到一位红衣女于芍望过来,她就是蒯太太,本名杜美如,谁也无法想象她已经七十一岁高龄。

他们住在二层楼的一套老式公寓里,确实非常朴素,就像任何地方依旧在外忙碌的中国老人的住所,但抬头一看,到处悬挂着的书画都是大家名作。会客室里已安排了好几盘糕点,而斟出来的却是阿拉伯茶。

杜美如女士热情健谈,陈鲁豫叫她一声阿姨,她一高兴,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她在上海出生,到二十岁才离开,我问她住在上海杜家哪一处房子里,她取出一张照片仔细指点,我一看,是现在上海锦江饭店贵宾楼第一七层靠东边的那一套。正好陈鲁豫也出生在上海,于是三人文谈中就夹杂着大量上海话。我们感兴趣的,当然是早年她与父亲生活的一些情况;她感兴趣的,是五十年不讲的上海话今天可以死灰复批,曼延半天。

以下是她的一些谈话片断,现在很多不了解杜月笙及其时代的读者很可能完全不懂,但我实在舍不得在地中海与两河流域之间的沙漠里,一个中国老妇人有关一个中国旧家庭的絮絮叨叨。

“我母亲一九二了又年与父亲结婚。在结婚前,华格镍路的杜公馆里,已经有前楼姆妈沈太太、二楼姆妈陈太太、三楼姆妈孙太太,但只有前楼姆妈是正式结婚的,她找到还朱结婚的我母亲说,二楼、三楼的那两位一直欺侮她,为了出气,她要把正式的名分作为一个布L 物送给我母亲。我母亲那么年轻,又是名角,也讲究名分,一九三一年浦东高桥杜家祠堂建成,全市轰动,我母亲坚持一个原则,全家女着净事阻宗时,由她领头。那年我两岁,我母亲生了四个,我最大,到台湾后,蒋家只承认杜家我们这一房。

“父亲很严厉,我们刁习亥见他也要预约批准。见了面主要问读书,然后给五十块老法币。所以在我心目中他很抽象,不是父亲,父亲的教育职能由母亲在承担,而母亲的抚育职能则由阿姨在承担。后来到了中学,家里如果来了外国客人,父亲也会让我出来用英语致欢迎词。有时我在课堂上突然被叫走,是家里来了贵客,父亲要我去陪贵客的女儿。母亲一再对我说,千万不要倚仗父亲的名字,除了一个杜字,别的都没有太大关系,要不然以后怎么过日子?这话对我一辈子影响很大,我后来一再逃难、漂泊,即使做乞丐也挺得过去。

“父亲越到后来越繁忙,每天要见很多很多客人。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九日才急匆匆从上海坐船去香港,在船上已经可以看到解放军的行动。他还仔细地看了看黄浦江岸边的一家纺织厂,他母亲年轻时曾在那里做工。在香港他身体一直不好,因严重气喘需要输氧,但又不肯戴面罩,由我们举着氧气管朝他喷。母亲问他现在最希望的事是什么,他说希望阿冬过来说话,阿冬就是盂小冬,母亲就答应了。父亲还就这件事问过我,我说做女儿的是晚辈,管不着。后来他就与孟小冬结婚了。父亲去世后孟刁咚只分到两万美元,孟小冬说,这怎么够… … ”

陈鲁豫打断说,我们谈点愉快的吧,譬如,你们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这下两位老人都笑了,还是杜美如女士在说:“那是一九五五年吧,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我们几个上海籍女孩子到南部嘉义玩,? 参加了一个舞会,见到了他。但我是近视眼,又不敢戴眼镜,看不清,只听一位女伴悄悄告诉我,那位白脸最好,她又帮我去拉,一把拉错了,拉来一位正在跟自己太太跳舞的男人… … 当然我最后还是认识这位白脸了,见了几次面,他壮着胆到我母亲那里准备提婚,正支支圣石岛,没想到母亲先开口,说看中了就结婚,别谈恋爱了。原来她暗地里做了调查。

蒯先生终于插了一句话:“我太太最大的优点,是能适应一切不好的处境,包括适应我。”

“是啊,”杜女士笑道,“我遭遇过一次重大车祸,骨头断了,多处流血,但最后发现,脸上受伤的地方成了一个大酒窝!”我们一看,果然,这个“酒窝”不太自然地在她爽朗的笑声中抖动。

她五十多年没回上海了,目前也没有回去的于浏,而不回去的原因却是用地道的上海话说出来的:“住勒此地勿厌气。”“厌气”二字,牙肋准翻译。她说,心中只剩下了两件事,一是夫妻俩都已年逾古稀,中华餐馆交给谁?他们的儿女对此完全没有兴趣;二是只想为儿子找一个中国妻子,最好是上海的,却不知从何选择。她把第二件事,郑重地托付给我。

我看着这对突然严肃起来的老夫妻,心想,他们其实也有很多烦心事,只不过长期奉行了一条原则;把一切伤痕都当作酒窝。

酒有点苦,而且剩下的也已经不多。

祝他们长寿,也祝约旦的中华餐厅能多开几年。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安更,不尾宿为阴吕d 旅馆

文字外的文明

我在过去的旅行中得到一条经验:一般高高低低的丘陵地带不要太在意,如果在大平原里突如其来地出现了高山,这耍引起高度重视,里边很可能有胜景;如果这突如其来的高山又奇形怪状,那就必须停车,否则迟早得后悔。

从安曼向南走,二百公里都是枯燥的沙地和沙丘,令人厌倦。突然,远处有一种紫褐色的巨大怪物,像是一团团向天沸腾的涌泉,滚滚蒸气还在上面缭绕。但这只是比喻,涌泉早已凝固,成了山脉,缭绕的蒸气是山顶云彩。人们说,这就是佩特拉(P etta )。

十九世纪,一位研究阿拉伯文明的瑞士学者从古书上看到,在这辽阔的沙漠里有一座“玫瑰色的城堡”。这座城堡应该有一些遗迹吧,哪怕是一些玫瑰色的碎石?他经过整整九年的寻找,发现了这个地方。

山目有一道裂缝,深不见底,一步踏人,只见两边的峭壁齐齐地让开七/兄米左右,形成一条弯曲而又平整的雨道。

高处的天与脚下的道,形成两条平行的窄线。连接两条窄线的峭壁,有的作刀切状,有的作淋挂状,但全部都是玫瑰红,中间搀一些褚色的纹、白色的波,一路明艳,一路喜气,款款曼曼地舒展进去。

不知走了多少路、转了多少弯,心中却一点也不慌,因为由蓝天跟着,有玫瑰红伴着,前面一定吉祥。甫道终点是凿在崖壁上的一座罗马式宫殿,底层十余米高的六个圆柱几乎没有任何缺损。进人门厅,有台阶通达正门,两边又有侧门,门框门嵋的雕刻也十分完好。门厅两边是高大的骑士浮雕,人和马都呈现为一种简练饱满的写意厉讲各。二层是三组高大的亭柱雕刻,中间一组为圆形,共有九尊罗马式神像浮雕。

宫殿的整体风格是精致、高雅、堂皇,集中了欧洲贵族的审美追求,然而二层的圆形亭柱和一层的写意浮雕又有鲜明的东方风格。

这座宫殿,你甚至不愿意把它当作遗迹。它的齐整程度,就像现代仍在启用的一座古典建筑。但现代圈隋这般奢侈,敢用一色玫瑰红的原石筑造宫殿,而且是凿山而建!

这座宫殿被称之为“法老宝库”。再走一段路,还能看到一座完好的罗马竞技场,所有的观众席都是凿山而成,环抱成精确的半圆形。竞技场对面,是大量华贵的欧洲气派的皇家陵墓。此外,玫瑰色的山崖间洞窟处处,每一个洞窟都有精美设计。

站在底下举头四顾,立即就能得出结论,这是一个梦幻般美丽的城郭所在,但这个城郭被崇山包裹,只有一两条山缝隐秘相通。这里干燥、通风,又有泉眼,我想古代任何一个部落只要一脚踏人,都会把这里当作最安全舒适的城寨。

佩特拉如此美丽神奇,却缺少文字,也许该有的文字还在哪个没被发现的石窟中藏着,因此我们对它的历史,只能猜测和想象,

一般认为,它大约是公元前二世纪那巴特亚人( Nahat . an )的庇护地,他们是游牧的阿拉伯人中的一支,从北方过来。一度曾经显赫,因此这个隐蔽的地方也曾热闹非凡,过往客商争相在曲折的雨道进进出出,把它当作骚站。它也曾进人罗马人的势力范围,因此打上了探深的罗马风格印记。

但是,大约到公元七世纪,它突然变得冷清,甚至渐渐死寂。究其原因,一说是过往客商已经开辟海路,此处不再成为交通释站;二说是遇到两次地震,滚滚下倾的山石使人们不敢再在这里居住。

总之,它彻底地逃离了文明的视线,差不多有一千年时间,精美绝伦的玫瑰红宫殿和罗马竞技场不再有人记得,但它们都还完好无损地存在着,只与清风明月为伴。

只有一些游牧四处的贝都因人<Bedouin 。)在这里栖息,我不知道他们面对这些壮丽遗迹时作何感想。他们的后代也许以为,天地间本来就有如此华美的厅堂玉阶,供他们住宿。刀阵么,他们如果不小心游牧到巴黎,也会发出“不过尔尔”之叹。

站在佩特拉的山谷中我一直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一路探访的,大多是名垂史册的显形文明,而佩特拉却提供了另一种让历史学家张口结舌的文明形态,这样的形态在.人类发展史_上应该比显形文明更多吧?

知道有王国存在过,却完全不知道存在的时间和原因,更不知道统治者的姓名和履历;估计发生过战争,却连双方的归属和胜败也一无所知;目睹有精美建筑,却无法判断它们的主人和用途。

显形文明因为理清了自己的历史逻辑,容易使后人以夸张的方式来理解它们存在的广度和深度。但这种夸张,掩盖了多少实实在在的丰富、杂乱、争逐和湮灭!人们对文明史的认识,大多停留在文字记载上,以及记载者制订的规范上。这让挤生怪,因为人们认知各种复杂现象时总会有一种简单化、明确化的欲望,尤其在课堂和课本中更是这样,所以,取消弱势文明、异态文明、隐蔽文明,几乎成了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习惯。这种心理习惯的恶果,就是用几个既定的概念,对占今文明现象定框划线、削足适履,伤害了文明生态的多元性和天然性。因追求过.度的有序而走向无序,因企图规整文明而变成损伤文明,这是我们常见的现象。更常见的是,很多人文科学一直在为这种现象推波助澜。

佩特拉以它惊人的美丽,对此提出了否定。它说,人类有比常识更长的历史、更多的活法、更险恶的遭遇、更寂寞的辉煌。

一九九九平十一月六日,约旦佩特拉,夜宿silk Road 旅馆

告别妻子

在佩特拉,我们这个队伍要有一次人员轮换,摄影师高金光、信息传送技师周兵、《 北京青年报》 记者于大公,以及司机杨玉会、孙建刚,都要从这里直接去安曼机场回国,接替人员昨天已经来到。我妻子也要在今天离开。

又传来消息,伊拉克大概能进去了。这事几个月来一直在与伊拉克驻中国大使馆联系,由于我们无法隐瞒去以色列的行程,怎么也办不通手续。幸好在这里遇到.位旅游公司的老先生,利用他的私人关系走通了伊拉克驻约旦大使馆,只不过我们必须在一切行李物品上撕去希伯来文的标记,签证时只说去过埃及和约旦。

如果能够通过老先生把手续办下来,我们面临的是一段极艰苦的行程,第一天的驾驶距离是一干二百公里,大概要连续不休息地行驶二十个小时,中间没有任何落脚地;巴格达食品严重益乏,除了勉强在旅馆包餐,不要指望在大街上购买到食品。伊拉克之后,伊朗、巴基斯坦的路途更长,巴基斯坦政变后的局势还不明朗,那石弓也区近年来险情重重,行路安全很难保证;印度水灾后传染病流行,从尼泊尔进西藏,有很长一段距离没有像样的路… … 总之,最麻烦的路程都在以后。

我们正在佩特拉崎岖的山道门讨论着行程,突然一辆吉普车驶来,说由于种种原因,告别的时间提前,要离开的几位现在就去机场。

告别是一件让人脆弱的事情。原来说说笑笑遮盖着,突然提前几个小时,加上告别的地方不是机场或旅馆门口,而是在探访现场,立即感受到一种被活生生拉扯开来的疼痛。妻子一下子泪流满面,连蒙古大汉高金光也泣不成声,引得大家都受不住。

我理解妻子的心情,她实在不放心我走伊拉克、伊朗、巴基斯坦、印度、尼泊尔这充满未知的艰险长途,这几天来一直在一遍遍收拾行李,一次次细细叮嘱。她很想继续陪着我,但发现在这样的路上遇到艰险,妻子的照顾不解决问题,何况国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

其实她流泪还有更深的原因。这次她从开罗、卢克索、西奈沙漠、耶路撒冷、巴勒斯坦一路过来,一直在与我讨沦着各种文明的兴衰玄机,她心中的文化概念突然变得鸿檬而苍凉,这与她平时的工作形成卜大的反差。她和我一样,本来只想与世无争地做点自己和别人都喜欢的事情,无奈广大观众和读者的偏爱引发了同行间的无数麻烦。我们都想在新世纪来到之时一躲了之或一走了之,但在异邦文明的废墟前,心情变得特别复杂。故国的文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鲜明地呈现在眼前,我们愿意为它奉献,却不知如何挥去烦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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