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满愿石》作者:扎姆科特【完结 番外】 > 《满愿石》作者:扎姆科特.txt

第361章 第三百三十三章折断的白翼(五)

作者:扎姆科特 当前章节:149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21:19

涓涓如流水的琴音在广大的厅堂流泻,拂过满地金黄的太阳花,响起无数优美的和声,如细碎光粒的花瓣纷纷扬扬,情景美得宛如诗画中才会出现的幻境。

“太棒了,母神,你出师了!”水精灵娜夏用力鼓掌,清丽的容颜上是真心的欢容。细白柔软的手指停顿片刻,开始熟练地调弦,卡雅抱起小竖琴,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些感谢之类的客气话,而是用一种奇异又冷漠的眼神看着音乐老师:“为什么你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娜夏一呆:“咦?”

“我第一堂课就自我介绍过了,我叫卡塔瑞亚,不是母神黎姬。”

“你怎么了,母神,又被那个男人骗了吗?”娜夏面露担心,焦急地道,“别相信!他是用什么邪法控制了你!我本来以为他是故意把你塑造成母神的样子,可是你的确拥有母神的权能。”对她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卡雅翻了个白眼:“你从不对我用敬语,可见你心里早发觉了,我和那什么母神一点也不像。”

“这…这个……”

“原本我是想一学完就把你扔进魔域,因为你曾经狠狠羞辱过我和父亲,还每节课都骂他,不过念在你还算尽心尽力教我,也对我很好,就不计较了,反正父亲也不在意。”卡雅直截了当地道。娜夏听得惊骇莫名:“你…你是骗我的?”

“废话,不这样你肯接纳我才怪。”

“太过分了!”娜夏气得高举手中的乐器就砸。卡雅轻松挡住:“别拿东西出气——你背后说人坏话,挑唆小孩子仇视自己的父亲,就不过分了?”娜夏一时语塞。

“但是他真的不是好人,你是被他蒙骗的,他也不是你父亲……”

“你很罗嗦耶,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卡雅不耐烦地皱皱鼻子,眼里浮起厌恶,“你凭什么诋毁父亲?你亲眼看见他骗我、害人了?当初是你们自己找死,只许你们杀他不许他杀你们?”

“他弑神!”

“切,那帮蠢神先阻碍父亲,活该被杀。大哥也说了,他们把父亲害得很惨。”卡雅无心再说下去,迈开大步就想离去。娜夏一把拽住她:“神意不容违背,我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众神裁决他不能成神,就一定没错!”卡雅横了她一眼:“你真的很蠢,还是使徒都这样?神要你们死,你们就去死?那我现在要你自杀,你干不干?”

“这——”娜夏瞠目结舌。

“到此为止吧。”卡雅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我是父亲的孩子,你是父亲的敌人,今后我们再无关系。”

轰隆!门关上的巨响余音不绝,娜夏跌坐下来,独自怔了许久。

毫不留恋地穿廊过户,卡雅停在书房前,敲门走进。席恩坐在黑檀木桌后,神情专注,低着头检视法杖。

“父亲父亲~~”变回萝莉的女神扑进他怀里,蹭啊蹭,然后嘟起小嘴,“不舒服啦,这个好冷,我喜欢黑头发的你。”

“干嘛,这么大还撒娇。”魔法神奇怪地看看她,湛蓝的发如寒泉,眸如冰。卡雅索性不看,只是磨蹭,希望蹭出点热量来:“我和娜夏老师翻脸了。父亲,她弟弟无面之王也和她一样吗?”

“欧塞被抓了。”

“啊!”卡雅惊讶地睁大眼,“那我们是救他,还是用人质换?”席恩一心两用地道:“用人质。卡雅,你也好准备了,武器防具都要检查一遍。”

“父亲,为什么不一口气杀光元素神?他们摆明了不接受条件,那我们还不如永诀后患。”

“因为你需要时间熟悉回归的力量,不然只会落得撑死的下场。”魔王敲了女儿一个暴栗,“即使元素之王改造了你的身体,目前也还太稚嫩,精神又不够稳定。”金发少女羞愧地垂首:“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很努力了,元素神也不足为虑,烦的是另一边。”席恩漠然的口吻隐含厌倦,他在想是不是干脆把杨阳绑过来算了。不,那样成天搞营救,还要烦。

“您弟弟他们?父亲,您为什么屡屡放过他们?”卡雅奇道。席恩沉默不语,其实这个问题他没仔细考虑过。一来他习惯了韬光养晦,没有十成把握就不全力出击;二来他的仇人是维烈和众神,杨阳他们固然烦人,但基本上他是剔除在外的。就连肖恩,在拜听了他一番澄清后,他也只能满腔悲愤自己咽,只求来个眼不见为净。

卡雅观察他的表情,一无所获,于是猜测道:“您不忍心吗,对那个肖恩?”席恩正烦躁,本能地屏蔽干扰:“不要提他的名字。”

结束了,都结束了,在千年前。

即使他永远是那副纯洁的嘴脸,即使他永远无法体会我的痛苦。

席恩心知肚明,若非成神,有了强大的精神力支撑,他恐怕很难放下已化作执念的怨恨,也许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就崩溃了。尽管如此,满满的不甘也日夜啃啮着他,他只能不停地用理智压制。

“可是他要杀了你啊!就乖乖挨打吗?”

“好了,卡雅,很多纠葛你不知道。”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魔王轻抚女儿柔软的金发,语声平稳淡漠,“他要是肯恨我到底,事情反而简单。呵,事实上,也是我对不起他,所以你不用仇视他,只要明确你的立场就行了。”美丽的女神默默咀嚼他的话,捻起他一缕长发,仿佛蓝水晶溶液染成,每一根都晶莹剔透,纤细柔滑,像掬了一捧冰水在掌心,她忍不住放到唇前品尝:“您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想必他们也这么认为吧。”

“是的。”顿了顿,席恩斜睨女儿的动作,“你花草吃得不够,连我的头发也要吃?”

“父亲的头发好漂亮嘛,好像冰做的,我想尝尝是不是和雪糕一样的味道。”

“那如何呢?”席恩没好气地问。卡雅嘿嘿笑道:“凉的,可惜不甜。”

“你饿了就自己做饭!别在我头发上留牙印和口水!”

“小气。”卡雅咕哝,正要起身,挂在窗上的风铃无风而动,发出两人都熟悉的清亮嗓音:“主人,肖恩先生他们要求谈判。”

******

冬日里罕见的晴天,丝绸窗帘挽了起来,落地窗也敞开着,透进清新透明的风。

圆桌上摆放着一瓶刚从花圃采摘的冬蔷薇,精灵的巧手将它照看得欣欣向荣,在阳光下摇曳着优雅的香气。咖啡的醇香在微凉的空气中蒸腾,伴随着药草田传来的湿润气息。

黑发皇子坐在养子拉出的象牙雕栏椅上,接过侍女递来的银杯,悠闲的姿态让勇者们气得牙痒痒的,尤其是经历过圣域一战的几位。

两方人马之间是一面透明化的墙壁,实际距离却隔了十万八千里。

“席恩。”肖恩踏前一步,两手抵着墙,上下打量兄长,“你没事吧?上次我说得太过分了。”席恩闭着眼啜饮咖啡:“只要看不到你的脸,我就好得不能再好。如果是来慰问的,你们可以请了。”

“鬼才来慰问你!”诺因一拳擂在墙上,一贯的盛气凌人,“老僵尸,你给帕西尔提斯的东西根本没用,耍人也不是这么个耍法。”肖恩眼神一沉,他之所以答应参与这次行动,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此。

“他自己水平不够。”

“你骗鬼啊!”

“你闪边去!”杨阳推开友人,好声好气地道,“席恩,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救索贝克?如果贺加斯占据主导,对你也是个麻烦,索贝克至少危险性不是那么大。”在场数她最了解对方,这别扭的男人即使有赎罪之心,也决计不会承认,必须给他个台阶下。

一阵静默后,席恩淡淡地道:“他人呢?”

他人呢?一句话考倒众人:帕西斯当然不在,他和众神一起去杀霍娜了。吉西安脑筋动得快:“他就在里面,我们好不容易制住他,劳驾您过来一趟。”

“不。”这么明显的陷阱,上当的人是傻瓜。

“你不救也得救。”维烈沉声道,“这是交换,你的手下在我们手上,要么你见死不救,要么你过来,反正我们也拿你没办法不是吗。”席恩不答,抬手打了个响指。不一会儿,连接内室的门打开,被踉跄推出的娇小身影使魔界宰相凉透心扉。

“维烈哥哥!”

“伍…伍菲?”维烈瞪大眼。杨阳等人也大吃一惊,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这下惨了,人质计划要泡汤。困不住席恩,万一那边不能一击解决霍娜,就全盘失败了。

“救我!”眼见救星,雷之幽鬼哇哇大哭,连日来的恐慌和无助倾泄而出,几乎陷入半疯狂状态,“救我出去!杀了他!别让他碰我!他是怪物!畸形!兔子耳朵!呜呜呜,我受不了了……”

“乖,你冷静点,我马上救你出去。”维烈又是心疼又是慌乱,看向席恩,黑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苟烈光芒,“你对她做了什么?我警告你,席恩,你敢碰她一根手指,我就剁了你!还有其他人呢?你把摩耶怎么了?”席恩冷冷一笑:“我对奶娃没有‘性’趣,这小丫头是自己送上门来。”维烈一怔。伍菲已哭得神智不清,趴在地上啜泣。

杨阳等人总算找到机会插话,诺因皱眉道:“那小鬼是谁?你认识的?确定不是冒牌货?”

“不是,她叫伍兰夫,是我的家人。”维烈苦笑。

“该死!你不但连个犯人也看不住,还连家也管不好!”诺因啐了一声。若不是维烈看管不严让席恩逃掉,也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他却不反省史列兰的有机可趁才是主因。

冰宿冷静地道:“那现在怎么办?我的意见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看来他有意救帕西尔提斯,我们不要起冲突比较好。”听出她的暗示,诺因叹道:“也只能这样了,照我的想法,是任那坏事的丫头自生自灭。”杨阳踹了他一脚,道:“那个,索贝克的事慢点再说,先换她和欧塞,行不行?”

“嗯。”席恩点点头,食指勾画,两道光华流动的空间门出现在左右两边,“我们过去一个,你们过来一个,接各自的人。”

“我去!”维烈不容反驳地道。莉琳紧紧贴在他背后,意思不言自明。史列兰结了个手印,只听得嘭咚声响,欧斯佩尼奥抱着粉红小猪跌落在地,双目紧闭,绝美的小脸爬满冷汗,似乎深陷在一场噩梦里。

“不能让他醒过来。”见敌人眼神有异,诺因急忙声明,“那小鬼也没反抗能力了吧,这很公平。”

“卡雅,你去。”横臂拦住养子,席恩以指尖敲敲扶手。杨阳等人惊讶地看见一个美得惊人的小女孩从椅子后面探出头,一刹那就穿过空间门,扶起欧斯佩尼奥,惊叹道:“好漂亮哦!父亲,我喜欢他!”

“快回来。”席恩的催促也唤醒了维烈,他赶紧跑进另一扇门,抱起浑身瘫软的伍菲,拍打她溢满泪痕的脸蛋:“振作点,伍菲,我们回家了。”

“呜……”雷之幽鬼泣不成声地偎进他怀里。

变生肘腋,莉琳突然拔出光束枪,扣动扳机。银白的条光在空中转向,直直贯穿她的头部,一颗晶莹的小球破体而出,带起一条殷红的血线,嵌入一只大手。

维烈还没反应过来,莉琳的尸体就倒在他身旁。同时杨阳等人被吸进空间门,重重摔在地上。

“你们还真是受不够教训。”

魔核在解离术的淡绿色光团中飞快崩解,低沉磁性的男声宛如丧钟,在众人耳畔敲响。

*******

“莉琳!!!”

虽然损失一名同伴,但诺因只觉解气,那女人自己冒失也罢了,还连累他们。这么一来,只能“缠住”而不是“困住”了。

“席恩,你这个王八蛋!”扇形的冲击波以魔界宰相为圆心散开,却奇异地转了个圈,朝向跌成一团还没爬起来的众人。危急关头,肖恩将圣十字剑插进地面,张起的屏障堪堪挡下这波攻击。

“维烈,你在打哪里啊!”

“对…对不起。”

昭霆眼尖,发现敌人肩上浮着一只若有若无的眼形标记,手忙脚乱地指着:“眼睛!阳,射那只眼睛!”耶拉姆反应更快,甩手就是一把符咒。席恩等人却已消失,群体爆炎只炸烂半栋房子,火势正对魔王陛下最宝贝的药草田。杨阳尖叫,却见爆炸的石砖碎片都变成玻璃雨,看来这里是影世界。

“上面!”冰宿踩着诺因的背跳起,抽出霜恸布下幻象结界。伊莉娜连用隐形术和移动术,一排有虚有实的光箭错落打出。中途再次掉转头,两支故意射错的也偏离原轨道,伊莉娜因而确认敌人使用的是一种扰乱法术走向的魔法。

“撼地术。”席恩吟唱短促的启动语。

“哇!”天杖立刻弹了出去,一片狼藉的地板像挣动的巨兽般上下起伏,颠得刚站起的众人东倒西歪,冰宿的结界也随之溃散。同时感到迫近的危机,吉西安和伊莉娜异口同声地喊道:

“浮空之盟!”

“守护光屏!”

尖利的石笋插地而起,险险刺中被风力托起的人们,纯白的球形光罩在暗黑之箭的一轮轰炸中变得稀薄,一道黑影闪过,突破已岌岌可危的防壁攫走队伍当中的少女。

“呀——”

“小玲!”杨阳惊呼,只见那只速度奇快的有翼怪物绕了个圈,飞回主君身侧。席恩随手施了个束缚和庇护:“你不是拉菲格的女朋友,来凑什么热闹。”

“我……我……”邱玲惊魂未定地喘气,脸颊涨得通红。她确实不想来,是诺因为了让嗜血之王投鼠忌器,强令她随行。

“邱玲小姐!”露琦雅投出手中的龙枪,蔚蓝的枪身挟裹着冰寒的气流撞上魔法屏障,荡开一环环漩涡般的波纹,交击处迸出绚丽的紊乱闪光。不到两秒,龙枪就被弹开,旋转着坠落。

斗气无效!?怎么会!露琦雅错愕不已。诺因暗自啐舌:以邱玲的低微本领参加这样的战斗确实危险,所以事先给了她不少好装备,还有治疗和加持的法器,也就是担任后勤,这下那些宝贝都打了水瓢。

没有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席恩唤出一大群魔虫,黑压压围住身在半空的杨阳一行。这种负位面的生物战斗力不强,却行动迅速、外壳坚硬,还有吸魔的特性,附在结界上不停地侵蚀,伊莉娜和吉西安竭力补充才没有崩溃,但也陷入被动的局面。芙米连忙调动火神神女的权能:“净炎!”

砰砰连响,虫群变成一只只火团。众人不及放松,更多的魔虫又包围了上来,源源不断,又形象恐怖数目惊人,引得几个少女尖叫连连。杨阳也忍不住叫道:“维烈,杀虫剂!杀虫剂!”

“我…我找找。”准备不周的魔界宰相急忙翻包。

“妈的!这些小虫也敢放肆!”膨胀的光块吞噬了黑云,当亮度减弱,五头矫健威猛的红龙出现在战场上方,分别背着杨阳、诺因、史列兰;昭霆、耶拉姆、轩风;维烈、伍菲、肖恩、莎莉耶;伊莉娜、冰宿、吉西安;芙米、佛利特、露琦雅。火凤凰在上空张开灿烂华美的羽翼,宛如护卫。

视野恢复后,众人才看清敌方大头目坐在一棵极其巨大的树上,映着点点碎光的茂密枝叶散发出浓郁的自然气息,树干光滑雪白,十分美丽。师兄妹三人和肖恩只觉这棵树异常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维烈全身因悲愤而颤抖,死死瞪视对方:“席恩,你杀了莉琳,我……”

一言未毕,他身后的莎莉耶向前仆倒。肖恩及时扶住,大力摇晃:“喂,莎莉耶,你怎么了?”昭霆和轩风也双双倒下。耶拉姆头晕目眩地晃了晃。见状,史列兰不确定地道:“刚才那些虫子喷了很多虫卵,我不知道它们干什么,是不是因为这个?”

“轩风,快解毒!”顿悟敌人用了卑鄙手段,杨阳气急败坏地道,“啊,不对,芙米,你来解!”

“一塌糊涂。”席恩不禁有些失望,“没了月前辈,你们就像一盆散沙。”众人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用眼神表达不屈与愤怒。杨阳试图拖延时间:“那个…席恩,这次是我们有错在先,能不能和解?”

“你在说什么!”维烈气极,“我决饶不了他!”席恩轻声一笑:“那就来吧,宰相大人。”

“等等。”诺因朝未来岳父丢了颗水球,不刻意定位竟然神准无比,“我早就想问你了,老僵尸,你三番两次耍弄我们,到底安的什么心眼?我本来以为你是报复肖恩,可是这太奇怪了,还不如抓我们去刑求。”

“你们自己上门讨打,事实上我觉得你们很烦。”席恩认真地想了想,“不过,我是有意放过你们,安逸日子过太久技巧会生疏。”

意思是把我们当练拳的沙包?杨阳等人气得咬牙切齿。

“那你不恨我了?”肖恩喜出望外。席恩失笑,压低的声音透出令人战栗的冰冷:“好了,亲爱的弟弟,这么多人在,我们就别老生常谈了,免得让人看笑话。”肖恩毫不退让:“我不管!今天不做个了结,我就赖在这儿不回去了!”

“……你真像妈妈。”

“哎?”

“没什么。”无温的微笑浮现,银瞳深处隐隐流动着液态的冰焰,法师的语调却仍是心平气和,“我知道你不想恨任何人,就算是把你害成今天这样的我,你旁边那个男人。不过和他不同,我最厌恶你这种性格。”肖恩茫然不解。席恩近乎涩然地笑了:“不懂是吧,所以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恨你,我也不再指望你懂得,就到此为止吧,我认输,从此我当没你这个弟弟,你也当没我这个哥哥。”

“为什么……为什么……”

“肖恩,别和他废话。”维烈打断,清俊苍白的脸庞浮动着焦躁和恨意,“他对你做了那么多禽兽不如的事,你还认他做什么?”席恩不改冷静的态度:“没错,我也觉得奇怪,他怎么能原谅我们。”维烈僵住。

“当年我打不过你,我认栽,但你凭什么义正词严地骂我?若不是你们魔族,众神何至于发那个狗屁预言?”

“他烧死我的族人时,也是一副我们欠他的模样。”丽芙轻笑出声,高举冰煌指着仇人,厉声道,“下来!黑之导师!如果你还有种,就和我决一死战!”维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杨阳代他下了决定:“佛利特,她交给你们了。”这场战斗早就不存在什么正义,比谁拳头硬而已。

她已经下定决心,站在维烈这边,不管什么对错。

其中还有个她不愿深想的原因。

万一维烈因为屠杀精灵、沉没第四大陆和放养魔兽被处刑,有人追究她为了复仇烧死几千个东城百姓怎么办。

诺因和朋友们保护她和维烈,不让民间的风声伤到他们,但杨阳也听见了一些不好的议论,因此,对照维烈,面对席恩就更加不快。

他消失就好了。

“哎哟,开打啦。”众领主纷纷踏出次元门,一脸跃跃欲试。看见邱玲,拉菲格惊讶地道:“小玲,你怎么在这儿?”

“不用担心她。”席恩示意他回神。卡雅抱着欧斯佩尼奥飞近:“父亲,他的意识被未知的法术禁锢着,我不敢解,怕伤到他。”

“给我,你也去。”

“是!”

“大人没事吧?”萨菲关切地问道。娜夏含着眼泪怒骂:“是那个兰修斯!他爸爸!”

兰修斯?席恩一怔,从部下胸口拉出的神文字更使他呆了半秒:“你们谁,亲他一下。”

“啊!?”萨菲和娜夏愕然。席恩再次侦测了一遍:“没错,解咒的条件是‘给睡美人的吻’。”不对,这一定不是史列兰搞出来的花样。卡雅一阵风似的刮回来:“我亲!”萨菲用蛇杖挡住,笑容温和:“我的殿下,侵犯昏迷的男人不是淑女应有的行为。”

“哼!要你管!”

“我来。”娜夏变成人形,先一步抱住上司的颈项。另一头,哈玛盖斯挥手扔下一排巨大的寒冰锥。红龙们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礼尚往来地喷出龙焰,五道火柱将天空染成绯色,如岩浆奔腾而下。仿佛晶体破碎的脆响不绝于耳,树冠和炎柱之间架起一道长而厚的冰盾,蒸发的水汽覆盖了整个树顶,变得湿润的绿叶焕发出莹莹绿光,像翠绿通透的玉石。

“那棵树有古怪!”两头俯冲攻击的巨龙发觉空气的流动有异,无法自在飞行,紧急升空。丽芙看准良机,银色战锤挥出威力无匹的粗长光束,正中一只红龙的左翼。她灵巧地在树干上一蹬,身子如离弦之箭射向龙背上的仇人。维烈已经失去平衡,被她一拨就坠向地面。肖恩抛出地元素凝聚的锁链卷住她,另一只手朝坐骑投了个大面积治疗术。

“风翔!”莎莉耶赶紧对同伴使用浮空术。无需她帮忙,维烈控制惯性平安落地。

直接绷断锁链,丽芙正要追下,四道空间壁将她卡死在半空。摆平她以后,维烈冲向大树,六颗围绕他的晶体一转,金、银、黑、紫、蓝、红六色火焰汹涌而出,激转着构成绮丽的炽热风暴:“六界炎君·苍皇破!”

无数藤蔓交织缠绕,组成坚固的屏障,流水般的淡绿光华顺着脉络流转,犹如一个绿水晶罩。爆破的巨响震撼了大地,撞击点甚至出现空间扭曲的现象,焦黑的断藤破碎飞舞,冲击力化为光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绿光越来越盛,丰沛的自然力最终挡住强劲的六界之炎,烧毁的藤蔓也重新生长。

望见这一幕,诺因难以置信地睁大眼:“那怪树怎么不怕火?”史列兰答道:“植物的吸收力最强,他体内的生命之火也非常强大,那是个成形的树精。”杨阳猛然想起:“树精!?”

不容她确认,梦魇之王奇蜜拉和餍魔之王格蕾茵丝相继挡在他们前后:“又见面了,臭小子。”

“哼,你们两个肥婆。”诺因拔出背上的神剑。

本想拉友人上来,眼角瞥见暗影之王艾斯托尔向昭霆三人飞去,两相权衡,肖恩还是选择照顾弱者,刚掉头,一个身披金色战甲,姿容绝色的少女骑着雪白的御风马出现,黑眸闪动着好奇的光芒:“你就是我叔叔?和父亲不像嘛。”

“你…你是……”肖恩吃惊得舌头打结,大脑一片空白。

嗜血之王拉菲格和紫焰之王萨菲艾尔不约而同地锁定冰宿、吉西安和伊莉娜一组,而诅咒之王克鲁和疫病之王梅杰安双双包围最后一组成员:火神的神女芙米,蓝龙骑士露琦雅和矮人佛利特。

这样的分配大致按照杨阳等人的预期,以龙的魔力之高,尽管还不足以战胜深渊领主,但支撑一段时间决没有问题。等帕西斯他们杀掉霍娜,就大功告成了。

另一边,有三个人一照面就看出异常:杨阳、邱玲这种例外也罢了,昭霆和轩风却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这么高强度的战场上。俗话说反常为妖,里面一定有鬼。因此艾斯托尔第一时间赶过去;萨菲则在短暂的观察后,选择看住冰宿,他本能地感到这个少女同样潜藏着某些不确定因素。

火凤凰菲尼克斯引发了贯穿天地的火旋风,将实力最弱的昭霆三人护在安全的风眼。红龙米斯兰德反而不耐烦地扑扇翅膀,认为战友剥夺了他的乐趣,各种强大的龙语魔法不间断地使出,结果造成了大量的流弹,咒语的狂澜席卷了大半个空域。其他红龙打起来也完全不顾周边,一时间闪电与陨星争辉,敌我双方都被卷入光与风的乱流。苦得杨阳等人只能全力发动防守法器,光凭这五只暴力龙的护身结界还不够。

上百只由暗影之王的力量所化的影龙编织成纺锤形的大网,一点点收缩,雷兽释放的光雷之力撕出一条条白线,却始终无法震裂逐渐加深的黑暗。疫病之王双手结了个圆,墨绿色的汁液从天而降,硬是把三重魔防融出一个大洞。诅咒之王的诅咒乘虚而入,中了混乱的红龙一口咬住左近同伴的脖子,拉菲格不失时机地张开魔法无效力场,萨菲紧跟着划出自己的本位空间,黑色的巨大立方体牢牢困住两头还在缠斗的巨龙,丝丝腐蚀生命力的黑气升腾而起。

肖恩和卡雅交手了数回合,突然身体一轻,身下的坐骑直直坠落,鲜红的血液从无数细小到肉眼看不见的伤口喷射出来,唯独头盖骨上一枚尖锐的晶粒散发出刺痛双目的冷光。转眼间只剩下杨阳三人乘坐的萨姆安然无恙。

之前被能量风暴刮得狼狈不堪的维烈晕头转向地爬起来,一回过神就朝敌人发动异能攻击。可是不管他如何集中精神,以席恩为中心的半径一公里内就像个真空圈,彻底屏蔽了他的能力。灵机一动,维烈直接掀起四五幢宫殿,连同地皮一并砸向敌人;接着举起祈莲星杖,按下隐藏在握手处的按钮。顶端被花苞层层包裹的核心射出一道无比耀眼的炽白光线,瞬间就穿透了绿藤,直击那个黑衣的身影。

灼热的焰气令人呼吸困难,庞大的建筑群投下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法师之手。”凭空出现的巨大手掌硬生生拍碎了几幢宫殿,石块和灰尘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席恩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划印,黑色的逆六芒星豁然爆裂,“吞灭之门。”

激光直直射入异空间,连半颗火星也没溅起。席恩额前的血水晶环流光闪烁,几只干枯的手伸出泥土,维烈急急倒退,一层银白的光膜隔开生与死的藩篱,魔族特有的防御力场绞碎了逼近的不死怪物。六颗晶石再度喷出烈焰,吞噬了漏网的缚灵,却有十来只怨魂尖啸着穿过火墙,在贯穿人体的同时引起烧灼灵魂的剧痛。

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

果然,这种科技武器不防护灵类伤害。魔王屈指做出合拢的手势,灰色透明的怨魂化为蟒蛇紧紧缠绕住瘫软的身躯,锐利的蛇牙咬进肩部,带来更难以想像的痛楚,维烈几乎是一下子就昏死过去,不一会儿又清醒过来,反复折磨的滋味只能用生不如死形容。

“稍微尝尝我受过的苦吧,宰相大人,当初我可是连昏倒的权利也没有。”轻柔沙哑的笑声逸出上扬的薄唇,法师还是维持着坚定的自控,眼底却有血光咆哮挣扎。

“维烈!”杨阳大惊失色,顾不得还有两个强敌,死命推搡史列兰,“快去救他!快!”混乱神二话不说往下飞,分解的魂之力仿佛受到不可违抗的命令般,化作颜色不同的光流朝他的掌心聚集。沐浴着灵魂的光海,魔法神迎向他,更多的元素之光在空气中具现,白色的光元素,黑色的暗元素,蓝色的水元素,红色的火元素,黄色的土元素,紫色的雷元素和青色的风元素,沿着意志的丝线织成极光般绚烂夺目的七彩光带,回应浩瀚如海的魔力和清冷如冰的警告,共振出海啸般的威势:“退回去,我只要他。”

“不!”史列兰也开始提升神力,脸上浮起坚决之情。

“主神之间冲突的后果,你完全没概念吗?我的人不会有事,但你的人就等着陪葬吧。”

“杨阳要救他!”

席恩冷笑:“谈判破裂。”

上空顿时风起云涌,两股能量激突的交界,一缕白亮的细线宛如薄而利的剃刀,划破茫茫苍穹,逐渐扩大的伤口迸出蛛网一般的细缝,向四面八方延伸,崩溃的层面在狭小的空间内产生了恶性循环的爆炸,没有轰鸣,每个人的鼓膜却火辣辣的痛,甚至胸闷吐血。天之痕撕开影世界与现实的分野,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原本明亮的太阳也好像黯淡下来,难以描述的淡淡昏暗笼罩了整个战场。

杨阳等人被这样惊天动地的异像吸引了全部的心神,震撼得动弹不得。领主们也情不自禁地抬头仰望。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女声插入紧绷的气氛:“列文哥哥?列文哥哥?”

席恩一震,猛地看向已经被夷为平地的住处。没有漏看他细微的神情变化,诺因大喊:“攻击!”一手凝结出一柄蓝紫色的电光长.枪,投向呆呆站在废墟里的少女。史列兰也反射性地抽出神罚之剑,向面前的敌人刺去。

“伊莎贝拉!”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当席恩反应过来时,已抱起友人,身后带起一道长长的金黄血线。雷枪将地面打出一个凹陷,迸发的电弧使法师麻痹了一瞬,正好让接着六发念动波赶上。一声闷响,席恩飞出一段距离,消失在空中。

“主人!”哈玛盖斯又惊又怒,正要赶过去,身旁绿光一闪,养父的身影从树洞形的光纹浮现,把惊魂未定的伊莎贝拉放在原先坐的位置:“待在这里。”

“……是。”明白自己闯了祸,伊莎贝拉咬紧下唇,搂住怀里的旅行箱。她是按照两人的约定,冬季庆典来玩,没想到撞上这样不巧的时机。哈玛盖斯担心地扑过来,一边治疗一边问:“您没事吧?没事吧?”

“不要紧,只是擦了一下。”席恩制止养子无谓的努力,神罚之剑是纯粹的破坏力凝聚而成,虽然只是轻轻一划,也必须用神力才能消融。远处,杨阳惊讶地打量伊莎贝拉:她就是法娜?看来席恩是真的爱她。

不过除了神色还算镇定,这个女孩实在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救回了维烈,其他人却危在旦夕。元素的枯竭导致结界无力维系,情况刻不容缓。因此一见史列兰抱着父亲上来,杨阳就握住胸前的传音水晶,在心里唤道:(昭霆,轩风,冰宿,小玲,预备!我要数数了!)

“就等你这句!”昭霆怒吼,用力丢出两个圣光术卷轴;轩风拼命咽回一口腥甜,将最后一包妖精粉投出去,勉强撑起即将崩溃的结界;冰宿默默回了声收到,继续辛苦地配合两个同伴净化无处不在的负能量。

只有邱玲犹豫地偷瞄席恩,陷入激烈的内心斗争:如果杀了他,拉菲一定会怪我。

再说,少我一个也没差,他们本来就把我当多余的食客、炮灰……反而是这个人,还看在拉菲的情面上让我待在安全的地方。

下定决心,她不再理会杨阳的心声。

(三、二、一!)

炽亮的光柱破开昏暗的视界,连空气也仿佛染成了金色,光芒照耀的范围,都镀上一层闪闪发亮的光粉,交汇的顶端迸出神临般璀璨的辉光,像猛然绽开一朵巨大的金黄色菊花,一丝丝花瓣划过优美却充满死亡气息的弧线,所过之处,一切生物都化为虚无。

毁灭神的天罚,「黄昏之禁章」。

双界体质,就是诺因等人隐藏的王牌。除了杨阳,满愿师都是席恩的后代,有两个世界的特征,这就使得魔法神的领域出现了“漏洞”。若她们的意志一致,执念够强,甚至能把所处地变成暂时性的重叠区域,使混乱神的力量最大程度地降临。加上杨阳的引导,足以一举扭转战局。

然而他们疏忽了:这个战术对席恩同样有效。由于在人界升华,他受法则的限制更强。这么一来,始源之海就能与现世接壤。

何况,他也拥有一个「导标」。

神之羽翼舒展开来。

宛如光织成的帷幕,遮盖了半个天空,无数喷泉般的光流从末端涌出,呼应渐渐清晰的浪涛声震荡出响彻寰宇的鸣动,传遍世界的每个角落。

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不是生命也不是死亡,时间在这一刻停滞,神力在这道辉煌的彩虹前止步。

“遣返。”魔王将部下送回负位面,那是主掌毁灭的神祇,只要擦着一点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谨慎起见,还是召还为妙,“卡雅,你也赶快回来。”

纯黑的法师袍染上湛蓝的色泽,如水清亮的银光在高耸的领口和袖管衣摆流动,构筑出简约精美的纹饰。一头乌发从发尾泛起蓝色,如海浪向上蔓延。前额血色的水晶额饰像有生命般跳跃着更加明亮的艳光,与耳下的秘银十字架妆点出清隽孤冷的面容,在清冷的气质中揉进不祥的艳色,宛如一株染血的雪莲,举手投足间,带起无穷无尽的苍凉气息。

两具神体在刹那重合,伴随着令人窒息的魔力波动,无以计数的魔法圆串联成立体阵列,暗金色的支配之权杖一转,咔嚓一声插入无形的锁孔,再度封住正片片剥落的影世界;另一只手握住从虚空中浮出的象牙法杖「乌洛诺斯之影」,蓝眸射出如剑的火光,无与伦比的初始之力终于找到一个缺口,从顶端的深黑色晶石喷涌而出。没有华丽的声色效果,淡而无色的气浪,却吞没了盛大的光雨,中和成不具任何属性的初元素。史列兰露出紧张之色,冲向那道真正的毁灭浪潮,挡在同伴们前面。离他不到半米的时候,洪荒的海洋在无数意识丝线的约束下,缓缓向后褪去。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瞧见胜利的契机,飞快地扑向尚未完成施法的目标。一个是手持圣十字剑的肖恩,另一个是拿着一根奇异短杖的冰宿。

“主人!”

“父亲!”

哈玛盖斯和卡雅双双冲向偷袭者,被喝令在当地:“回去!你们不是它们的对手!”

一眼看出弟弟和后代的神智受到神圣器的控制,席恩摊开手,空气登时变得无比窒碍,接连几道稠密的魔力障壁展开。

“不行啊,菲里尼奥!我的誓约者还撑得住,你那个小女孩再往前冲会死的!”顶着越来越大的压力,天杖声嘶力竭地喊道。

“错过这次机会,就只有等「最后的时刻」了。”世界之钥不为所动地道,清润的女声却浑厚威严,明艳的脸蛋是看透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的悠远冷漠。一缕血迹从嘴角流下,显出几分残酷。

“住手!”距兄长还差几步时,肖恩取回身体的支配权,推开徒孙媳,怒骂道,“你这王八蛋!”

“愚蠢。”失血的唇冷冷吐出两个字,菲里尼奥不作反抗地合上眼,“妇人之仁。”强忍再揍他一拳的冲动,肖恩托住人事不知的冰宿,脱力地大口喘息。就这么短短的耽搁,席恩已结束法术,同样脸色惨白,全身大汗淋漓,漆黑的长发湿淋淋地贴着黑天鹅绒长袍。

“主人。”哈玛盖斯连忙扶住他,不及慰问,席恩蓦地捂住嘴,指缝喷出金黄色的血珠,胸前一滩暗色的痕迹慢慢扩大。小龙眼睁睁看着这个变化,双眼蒙上空白的色彩。

“成功了!”诺因第一个想通变故的原因,紫眸惊喜地粲亮。

******

记忆中的故乡是一望无际的绿。

辽阔美丽的大草原,苍莽的天蓝得醉人,丝丝风烟一般的云洁白得就像随处可见的绵羊,牧童的草笛悠扬回响。母亲虽是南城人,却是个豪爽又温柔的女子,与游侠的父亲相识生情,共同孕育了她。当她成长到可以用小木箭射中猎物,他们就带上她,一起旅行。

到了风景秀丽的东城,她被任王家图书馆长的爷爷看中资质,推荐入学。父母虽不在身边,却时常寄信报平安,年底也会回来探望她。同学们都很友善,工作后,也结识了许多谈得来的朋友。

她的一生就是如此平凡而幸福,直到遇见那个男人。

犹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他穿着裁剪合宜的蓝色天鹅绒长袍,长长的发丝简单地挽着一条墨绳,流水般倾泻而下,长及后腰,冰寒潋滟的蓝。

白皙的肤色如浸水的玉,温润又剔透,映着窗外夜幕的侧面宛如冰雕般精致而毫无瑕疵。他伸手拿书架上的书,感到她目不转睛的凝视,纤长的耳朵颤了颤,一双清湛的蓝眸看向她的脸,对望片刻,抽出那本厚厚的《现代魔法总论》,递给她,转身找别的版本。

他以为她想要那本书。

其实她看的,是他的手,那只纤秀优雅,指节修长的手。

之后,她情不自禁地注意他。他非常沉默,声音一如外表的清淡疏冷,笑起来也没有温度,看人的眼神很专注,碰到长者却会恭谨地垂下,谦和有礼。

和传说中长寿悠闲的精灵不同,他总是不眠不休地学习,翻阅古今典籍,羽毛笔不停地书写出优美流畅的字迹,像时间怎么也不够用。他是个奇特而矛盾的人,学识丰富头脑清晰,生活上却很迷糊,头发经常绑歪,吃饭吃到脸上,动不动撞树。他喜欢小动物,喜欢花草,有拔药草的习惯,如果是有止咳提神作用的植物,他会含在嘴里,慢慢咬着。她曾经纳闷,直到后来,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是海精灵王子,不是迪斯卡尔·雷·巴德·利亚顿·荷米里昂斯,他的名字是席恩·奥古诺希塔。

「你爱的是个幻影,霍娜。」他说。

她迷惘过,在误会他的模拟人格才是真正的迪斯卡尔时。但得知真相后,一切就豁然开朗了——从头到尾都是他。她还不至于是个只看男人外表的肤浅女子,何况她已经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影神殿的日子很难熬,这里的时间比现世慢得多,用度日如年来形容也不为过。可是每当他来,她总是表现得很快乐。事实上也的确快乐,见到他就打心底欢喜。她自己也会找乐子解闷,看书、研究、料理、编织、做衣服、神念出游等等。只是没有聊天的伴,免不了寂寞。

想念爷爷,想念双亲,想念朋友们。她用心经营着这份恋情,也有了抛弃过去、和全世界为敌的觉悟,然而仿佛永恒的孤独时刻侵蚀着她的心。她想见他,汲取力量以度过下一次见面之前的漫长时光,思念无边无际,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到永远?她不去想,也不敢想。

上次离去前,席恩深深地看她,眸光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她看不懂的深沉。

「霍娜,你爱的确实不是一个幻影。」他转过身,语气一如往常听不出喜怒,「不过你的爱是个错误。」

「什么意思?」

「我们太不同了。」

目送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她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安。

然后,依路珂来了,为她带来欢笑和乐趣。她尽情地疼他宠他,但孩子终究是孩子,没几天小鬼就闷得受不了,溜出去玩。开始她不放心,席恩特别关照过,始源之海是所有能量的起源,就算是神,稍不留神也会被吞噬,回神之泉重组。而且还有敌人虎视眈眈。可是她又不能关着依路珂,这小机灵鬼也发明了一套暗语,每次回家对照,她就随他去了。

黄铜雕刻的精美烛台燃着明亮的火焰,蜡和灯芯燃烧的特殊味道混合魔法药材的清香,弥漫在室内,角落里偶尔响起兔子细小的叫声,一只水晶沙漏发出沙子流动的细微声响。

雷声?听到奇异的轰鸣,红发女郎惊讶地放下手上缝了一半的袍子,走向窗户。始源之海没有日夜交替,也没有天气变化,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气浪翻滚涌动。

拉开厚重的帘布,她的双眼睁到最大:“依路珂!”

小小的冥王在灰白的烟雾里挣扎,半个身子已经被漩涡吞没,上半身也变得透明。他挥舞手臂,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呼救。毫不犹豫地,霍娜打开窗子跳了出去,踩过雪白的月百合花海,穿过保护影神殿的结界,冲进那片危机四伏的气海。

强劲的力量几乎瞬间撕裂她,像揉一张脆弱的纸般粗暴而野蛮,这就是最原始的混沌之力。她用尽全力维持平衡,飞向那个大声呼喊的小身影,一点点接近,伸长手臂想握住他的小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