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岚边嚼着熊肉,边盘算着。
?.
ppa{clr:#f00;text-decratin:underline;}
10
要不是这场倒霉的倒春寒,狼群前几天就该化整为零了,也就不会有眼前的灾难了。www.该死的老天爷,紫岚恶毒地诅咒着,但丝毫也改变不了眼前残酷的现实。
本来,惊蛰的春雷已经轰响,草原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光秃秃的树枝上已开始绽出星星点点的嫩芽,狼群正准备各自散开,老天爷突然又刮起了西北风,又飘下了鹅毛大雪,又把狼群推到了饥寒交迫的境地,又是整整五天没有猎取到任何食物了。于是,狼群只得铤而走险,到郎帕寨附近的河谷去觅食;不幸的是,蓝魂儿中了猎人的圈套。
要是它紫岚陪伴着蓝魂儿走在狼群前列,那么,惨祸是可以避免的;凭它紫岚丰富的生活经验,它一眼就能识破那头绑在树桩上的血淋淋的山羊,其实是猎人设下的诱饵,是圈套,是陷阱。唉,偏偏在出事的节骨眼上,它紫岚和另外几匹饱经风霜的老狼正走在狼群的末端。
命运是不可逆转的,对狼来说。
当转过一道山岬,洁白的雪地上突然出现一头血液还没有凝固的山羊时,走在狼群前端的几匹年轻的公狼和几匹幼狼便兴奋地呼啸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抢夺。蓝魂儿冲在最前面。蓝魂儿已习惯了在猎物面前勇猛地带头扑咬。这实在太鲁莽了,紫岚想。
不,这不能怪蓝魂儿鲁莽,只能怪猎人太狡猾了,把捕兽铁夹掩埋在积雪下面,伪装得如此巧妙,使锐利的狼眼看不出半点破绽,使敏锐的狼鼻闻不出一丝异常的气味。当然,也怪羊肉太细腻肥嫩了,开膛破腹后五脏六腑发出的血腥味太浓烈了,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的狼是极难抵御得住这种诱惑的。
当时,紫岚一发现前面有动静,就从狼群的末端蹿上前来,蓝魂儿已扑到离山羊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紫岚眼光落到躺在雪地上的死山羊身上,立刻感觉到情况有点异常,倘若这头山羊是被雪豹或其它肉食猛兽猎杀的,四周的雪地里应当留有凌乱的搏杀的痕迹,但这儿的雪地里却平滑得连个脚印也找不到。再说,贪婪成性的雪豹是绝不肯把已经到口的山羊送给狼群的。蓦地,紫岚脑子里闪过一道恐怖的阴影,这一定是猎人的诡计!它立刻发出短促、尖厉的嗥叫,想阻止蓝魂儿,但已经迟了,蓝魂儿两只前爪已搭在山羊身上;轰——乓,随着一声古怪的声响,平静的雪地里突然蹦起一块长方形的铁疙瘩,罩着蓝魂儿砸将下来,蓝魂儿想躲,但那里能躲得过哟,铁疙瘩以极快的速度砸下来,刚巧砸在蓝魂儿的腰际。狼是铜头铁腿麻杆腰,腰部柔软乏力,极易受到伤害。紫岚走近一看,蓝魂儿的腰耷落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那根具有无限韧性的弹簧夹死死扣在它的腰眼上,使它无法动弹。它只能用爪子拼命在铁板上抓刨,并发出凄厉的嚎叫。
饿极了的狼群绕过蓝魂儿身边,把那头猎人用来当作诱饵的山羊吃了个干净。
这时,前方山岔口传来人的笑声和话声。
“哈哈,逮着啦!”
“好漂亮的狼皮,价钱准卖得俏。”
山岔口的灌木林背后,攒动着几个人头,还有几只猎狗在汪汪吠叫。
狼群紧张地骚动起来。狼王洛戛跳上河谷中央一块突兀的磐石上,用嘶哑的嗓门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啸,立刻,散落在雪地里的狼群一匹匹挺立起来,齐声嚎叫。穿透力极强的狼嚎在河谷回荡,震得雪尘飘飞,震得一对在半空中飞翔的斑鸠肝胆俱裂,落地身亡。在恐怖的狼嚎声中,七八匹身强力壮的大公狼杀气腾腾朝山岔口扑去。它们眼睛里布满血丝,牙龈里冒着酸水,恨不得一步跳到埋伏在山岔口的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猎人跟前,一口咬断他们的喉管。它们刚扑到离山岔口还有四五十米的开阔地里,突然间,山岔口透明纯净的空气中迸溅起缕缕青烟,紧接着,河谷里爆响起一排霹雳似的枪声。霰弹像一群看不见摸不着的小精灵,撕破凛冽的空气,撕裂狼皮折断狼骨。冲在最前头的四匹大公狼像遭电击中似的惨叫一声,蹦起两三尺高,又重重摔倒在雪地上,满地打滚,嘴里大口大口吐着血沫,身上被霰弹撕裂的窟窿里汩汩地冒着滚烫的狼血,把雪地都染红了。剩下的几匹侥幸未死的大公狼哀号着,拖着扫帚似的粗大的尾巴逃回狼群。
狼群更加慌乱,都眼巴巴望着狼王洛戛。洛戛望望悲痛欲绝的紫岚,又抬头望望西坠的太阳,沉默着。
最后一抹夕阳从河对岸斜射过来,照耀着满地狼血和逐渐冷却的狼尸,河谷的雪地里笼罩着一片死亡的血光。
紫岚不顾一切地扑到铁夹上,用牙咬弹簧,咬插销,咬固定链,牙齿咬落了四颗,咬得满嘴都是鲜血,但铁夹上只是多了几个浅浅的齿印。整个捕兽铁夹都是用坚韧的钢铁铸造成的,并像生了根似的被固定在大地上,厉害得能逮住雪豹呢。紫岚心里很明白,一切想要把蓝魂儿从捕兽铁夹下救出来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但它是母亲,它要守在自己的宝贝身边。它说什么也不能把自己的宝贝扔给猎人和猎狗而不管的。
狼群和猎人们僵持着。猎人不敢马上对狼群发起攻击,是因为天快黑了;人的视觉、嗅觉和听觉比起狼来是十分迟钝的,狼在漆黑的夜晚能看透几十米远的目标,人却连自己的五根手指都看不见。人类惧怕黑夜。
时间在悄悄流逝。
终于,天空撒下一只巨大的黑斗篷,罩住了大地。天快黑透了。
蓦地,紫岚脑子里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它要摸黑匍匐着接近山岔口,敏捷的狼爪踩在柔软的雪片上不会发出一丝声响,一直要悄悄爬到它的狼舌已能舔及人的喉管了,它才从雪地里蹿出来,扑向毫无防备惊慌失措的猎人,猎人肯定想举起长长的能喷火闪电的猎枪来对付狼的,但已经迟了,它的锐利的牙齿已咬断了他们的手臂,已咬穿了他们的喉咙。紫岚晓得,人是靠能喷火闪电的猎枪才打败狼的,要是人一旦无法施展猎枪,便会变得像稀泥巴一样软弱,人的牙齿连兔皮都啃不烂,人的爪子连树皮都抠不动,赤手空拳的人绝对不是狼的对手。它一定要让人血偿还狼血。不,它要逮住一个活人,用血腥的狼牙威逼它打开捕兽铁夹,把宝贝蓝魂儿营救出来。
紫岚舔了舔蓝魂儿被雪水弄湿了的额角,安静些,宝贝,妈妈一定会成功的。它离开捕兽铁夹,在雪地里无声地朝前爬行。卡鲁鲁和另外两匹侠义的大公狼立刻紧紧伴在它身旁,也学它的样,匍匐着朝山岔口逼近。
天完全黑透了,猎人无法看见它们。不一会,它们就爬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眼看计谋就要得逞,紫岚心里充满自信。就在这时,山岔口燃起几堆篝火,把天空映得通红,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黑夜被火光驱散了,紫岚苦心设想出来的计谋也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紫岚僵卧在冰冷的雪地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卧在紫岚右边的那匹名叫松松的公狼,不知为了逞能还是因为缺乏经验不晓得篝火的厉害,蹿起来往山岔口猛扑,刚扑到篝火前,篝火背后砰的一声脆响,松松被枪弹击中,倒在雪地里翻滚,在惯性作用下,跌进熊熊燃烧的篝火里;松松还没有断气,在炼火中挣扎惨叫,叫声含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篝火背后传来猎人的胜利的欢呼和笑声。突然,倒霉的松松从篝火里跳出来,它浑身燃着火焰,像一只火球,跌跌撞撞向狼群滚来;也许它是向狼群求救的,也许它是想要同伴替它解脱痛苦。紫岚清晰地看到,松松在透明的火球中扭动身躯,张大嘴巴,舌头伸得格外长。火球一直滚进狼群,撞在磐石上,这才停止,在几十双惊骇的狼眼的注视下继续燃烧。夜空中弥漫开一股狼尸被火化的焦臭味。
整个狼群咆哮起来,就像魔鬼在哭泣。
人类的智慧确实比狼高得多,山岔口传来咚咚的象脚鼓声和铿锵的鋩锣声。象脚鼓越敲越激烈,鋩锣也越敲越响。排山倒海的鼓声和空透力极强的鋩锣声很快就盖着了狼嚎,压倒了狼啸。整个河谷都被巨大的声浪淹没了,连大地都微微震颤。狼群被迫停止了徒劳的嚎叫。象脚鼓声和鋩锣声还在继续,直敲得狼心惶惶。终于,狼王洛戛将狼嘴埋进积雪,透过雪的过漉,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啸叫,这是撤离的信号,霎时间,狼群转身逃出了危险的河谷,在积雪映白的大地上留下了一片模糊而又凌乱的狼的脚印。
紫岚孤零零地伫立在河谷中央,蓝魂儿还被扣在捕兽铁夹下,它不能走。对狼群弃它而去,它有点遗憾,但无法抱怨。人类太厉害了,人类凭着猎枪、篝火、鋩锣和象脚鼓已在精神上彻底压倒了狼群;狼是凭着一股勇猛的士气称霸山林的,现在,狼群的士气已经衰颓,狼心已经涣散,狼魂已经出窍,要是还像傻瓜似的等到天亮,那些堵卡在山岔口的猎人便会在讨厌的猎狗的引导下,向已丧失了斗志的狼群发起毁灭性的攻击,没有那匹狼能逃过猎狗的追捕和猎枪的追击,连所有的幼狼都会被斩尽杀绝的。狼群只能趁天黑逃跑。
蓝魂儿在弹簧夹下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紫岚一颗母性的心快要碎了,它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捕兽铁夹走去,突然,狼尾巴被咬住了,它扭头一看,哦,是卡鲁鲁,卡鲁鲁的身后还站着双毛和媚媚。它已经冷透的心涌起一股暖流。到底还有狼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来伴陪它。它朝卡鲁鲁投去感激的一瞥。
卡鲁鲁衔着它的尾尖,在使劲朝后拖曳,它明白了,卡鲁鲁是要它立即离开已被死神统治了的河谷;蓝魂儿已经没救了,干吗还要留下来陪葬呢。
紫岚拼命甩动尾巴,将尾尖从卡鲁鲁的嘴里挣脱出来。谢谢你的好意,卡鲁鲁,我也知道留在这里不能挽救蓝魂儿的生命,但我还是不能离开的,至少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离开的,因为我是母亲。
卡鲁鲁又跳到前面,挡住它的去路,执意要它离开。双毛和媚媚也都朝它凄凉地嚎叫起来,在向它哀求。
它突然狂嗥一声,恶狠狠地朝卡鲁鲁扑咬,朝双毛和媚媚扑咬。你们走吧,离开这里!
卡鲁鲁被咬急了,双毛和媚媚被咬疼了,无可奈何地转身奔跑,不一会便消失在黑夜和白雪的交汇处。
此刻,空旷的河谷果真只剩下它一匹孤狼了,不,还有蓝魂儿。蓝魂儿趴在无情的弹簧夹下,在痛苦地哀号。夜正浓,但山岔口的篝火在雪片和空气的映照折射下,抛来一片橘红色的火光。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紫岚看见,蓝魂儿正用恐惧的眼光盯视着它,它明白,蓝魂儿是害怕它离去。蓝魂儿毕竟还是幼狼,害怕被抛弃,在危难关头渴望得到母亲的庇护。
紫岚伸出温热的狼舌在蓝魂儿眼睑、鼻梁和唇吻间来回舔着,动作平稳有力;宝贝,你不用害怕,妈妈没离开你,妈妈正陪伴在你身边。
焦躁不安的蓝魂儿这才稍稍安静了些。过了一会,蓝魂儿两只前爪搭在紫岚的脖子上,拼命朝前挣扎,并用乞求的眼光望着紫岚。
它在乞求紫岚把它救出绝境。
紫岚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难过地摇摇头。
蓝魂儿的眼光变得怨恨,从喉咙里憋出一串恶毒的诅咒。
紫岚伤心极了。不懂事的宝贝,要是可能的话,妈妈愿意自己被压在捕兽铁夹下,把你换出来;你是我最得意的杰作,你身上寄托着我的全部理想和希望,我愿意用自己的死来换得你的生。你要相信妈妈,妈妈不是不想救你,妈妈是想不出办法来救你。妈妈咬不断铁夹,也找不到开启捕兽铁夹的机关。
启明星升起来了,河谷对岸郎帕寨传来雄鸡报晓的啼叫。夜色依然浓得像团墨,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紫岚晓得,黑夜终将过去,曙光就要出现,自己是无法让时间停止的。
一旦天亮,猎人就会端着塞满火药和铅巴的猎枪,牵着气势汹汹的猎狗,顺着河谷搜索追踪过来的。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办?怎么办?紫岚心乱如麻,拿不准主意。也许,它应该钻进松软的积雪里,把自己隐藏起来,等猎人走近捕兽铁夹时,冷不防蹿出来,咬断猎人的喉管,咬死一个够本,咬死两个赚一个。但这办法似乎也很难行得通,倒不是它紫岚怕死,而是不等它蹿跳,机警的猎狗便会在积雪下找到它,把它团团围困住,它最多只能和一条狗同归于尽。也许,它应该紧紧守卫在蓝魂儿身边,不让猎人和猎狗接近捕兽铁夹,不,这主意更愚蠢,非但救不了蓝魂儿,还会白白送掉自己的生命。
双毛和媚媚还没成年,需要它去养育,它不能送死的。
天边出现一道鱼肚白,天快亮了。
看来,它只能弃蓝魂儿而去了。不,这不行。虽然该死的弹簧夹扣得太紧,致使蓝魂儿血脉滞流,臂部和两条后腿已失去了生命的温热和弹性,变得僵冷;虽然铁夹已把蓝魂儿的脊骨砸碎,每一次呼吸或挣动都会传出轻微的碎骨碴和碎骨碴咔嚓嚓的摩擦声;但狼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仍能活下去;换句话说,蓝魂儿会被猎人和猎狗活擒的。肮脏的猎狗会放肆地奚落和嘲笑蓝魂儿的,或者先咬掉狼耳,再抠瞎狼眼,反正蓝魂儿被压在捕兽铁夹下无法反抗,狗们便会表现出十倍的勇敢来。猎人也不会让活狼死得痛快的,他们会用铁丝拴住蓝魂儿的脖颈,挂在马背后,在雪地上奔跑,用淋漓的狼血和凄厉的狼嚎来庆贺自己的胜利,或者抬着蓝魂儿走村串寨,用活狼来炫耀自己的高超的狩猎本领。也许更残忍,他们会把蓝魂儿钉在大树上,用尖刀活剥了狼皮,剜出还在跳动的狼心。
它绝不能把蓝魂儿留给猎人和猎狗。
它一定要挫败人类的计谋。
天边玫瑰色的霞光代替了山岔口篝火的光亮。山峦、河流和草原的轮廓逐渐清晰了。猎人们醒了,猎狗也醒了,山岔口传来人的说话声和狗的叫声和猎刀猎枪的叩碰声。最多还有一顿早餐的时间,他们就会踏着晨光过来的。
蓝魂儿一定是预感到死神已经迫近,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伸出两只前爪,紧紧抱住紫岚的脖子,再也不松开;它喘息着,狂叫着,不让紫岚离去。
紫岚温柔地贴着蓝魂儿,用狼舌和脸颊热烈而又深情地抚摸蓝魂儿的厚实的胸脯,肌腱发达的前肢,肉感极强的唇吻……宝贝,妈妈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妈妈会尽所能来帮助你的……蓝魂儿闭起狼眼,似乎狼心安定,得到了慰藉……紫岚的舌头舔及蓝魂儿的颈窝,狼牙触碰到富有弹性的柔韧的喉管,里面有狼血在奔流,如潮似涌,充满青春的活力,那是黑桑传下来的血脉啊,它把全部母性的温柔都凝聚在舌尖上,来回舔着蓝魂儿潮湿的颈窝,钟情而又慈祥;蓝魂儿被浓烈的母爱陶醉了,狼嘴发出呜呜惬意的叫声;突然间,紫岚一口咬断了蓝魂儿的喉管,动作干净利索迅如闪电快如疾风,只听得咔嗒一声脆响,蓝魂儿的颈窝里迸溅出一汪滚烫的狼血,脑袋便咕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气绝身亡了。蓝魂儿至死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脸色相当平静,嘴角还凝固着一丝笑纹,那是一种被母亲抚爱时的幸福神态……蓝魂儿死得毫无知觉,因此也就死得毫无痛苦。
宝贝,原谅妈妈的心狠,妈妈没有第二种选择,妈妈只能用这种残忍的办法来帮助你。对你来说,这是唯一的最好的解脱。死亡是狼永恒的归宿。
紫岚呆呆地望着躺在雪地上逐渐冷却的蓝魂儿,嘴里像塞满了苦艾。
这时,山岔口传来猎人为自己壮胆的呐喊声,传来猎狗兴奋的长吠短叫。
紫岚再次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舔蓝魂儿已僵硬的眼皮。宝贝,你放心,妈妈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绝不会让两足行走的猎人用你来炫耀他们的本领,绝不会让懦弱的狗来嘲笑你奚落你玷辱你的灵魂!它跳到弹簧夹那儿,狠命啃啼蓝魂儿的腰部;蓝魂儿已被铁夹夹断了脊骨,咬起来并不太费事;但紫岚每咬一口,心里就像刀绞似的一阵刺痛。
终于,它把蓝魂儿从腰部咬断成两截,好了,它总算把宝贝从该死的捕兽铁夹下解救出来了,虽说已成了碎成两段的尸体。
它叼着蓝魂儿,步履踉跄地离开了河谷。当它转出山岬时,背后隐约传来猎人怒气冲冲的咒骂声和猎狗惊奇的吠叫。迟了,两足行走的猎人和蠢笨的狗,你们迟了,你们除了已溶进雪地的一汪狼血和粘在捕兽铁夹上的几撮狼毛,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紫岚拖着蓝魂儿一直跑进尕玛尔草原的深处,在一座隆起的土丘顶端,扒开积雪,用锐利的狼爪在坚硬的冻土上掘出个洞,把蓝魂儿的两块**埋了进去。天上又纷纷扬扬地飘洒大雪,不一会儿就填平了狼冢,抹净了痕迹。
?.
ppa{clr:#f00;text-decratin:underline;}
11
现在,轮到双毛来继承黑桑的遗愿了。
当紫岚把视线集中到双毛身上时,不由得一阵伤感。双毛体格瘦弱,比同龄幼狼整整矮了半个肩胛,胸脯和四肢的肌肉平平耷耷,缺乏雄性的风采,浑身毛色灰暗,无论是在太阳底下还是在月亮底下,那双狼眼总是半闭半睁,似乎还没睡醒,整个形象显得有点萎靡。
紫岚一开始就担心,怕双毛这身筋骨难以驮载起“超狼”的重负。它发现双毛除了身体方面处于弱势外,身上还表现出一种使它很难容忍的精神上的缺陷。对狼来说,这是一种致命的缺陷。
双毛似乎天生缺乏桀骜不驯的野性,在兄妹组合的小家庭也好,在狼群的大家庭也好,从来不跟谁打架斗殴,有时同龄的幼狼无缘无故地在它屁股上咬一口,或者恶作剧地把它蹬翻在地,它绝不会反抗,而是采取逃跑战术,躲闪到一边去。温柔得像只小猫。追捕猎物时,它从来不会奋勇当先,总是尾随在狼群后面,助威嗥叫;当狼群猎杀到食物后,它也从来不敢挤进内圈去争抢可口的内脏,而是捡人家吃剩的皮囊和骨渣。双毛的所作所为和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吊吊没什么差别,任其发展下去,狼群只能是多了一匹最平庸的草狼。
最使紫岚窝火的是,双毛在遭受种种不平等待遇后,并不感到委屈(委屈是改变现状的契机),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愤慨来(包刮在狼群背后偷偷愤慨也不曾有过),似乎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真是十足的奴性。
紫岚想不通双毛怎么会是这份德性。它和黑桑都是顶天立地的优秀的狼,怎么会生下一匹严重雌化的狼儿呢?要不是它亲身体验过双毛跨出产门时的阵痛,它简直要怀疑双毛的血统是否纯正。双毛是它和黑桑结合的产物,也是黑仔和蓝魂儿同胞兄弟,是什么原因使得双毛种气严重退化的呢?紫岚为这个问题所困扰,想了许久,才用狼的直线性思维推断出结论:是自己一年来先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仔身上,后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蓝魂儿身上,忽视了双毛的身心成长,特别是在食物分配方面,经常因偏爱黑仔和蓝魂儿而委屈了双毛,严重的营养不足致使双毛比同龄幼狼都长得矮小,体格羸弱自然力量不足,力量不足自然精神萎靡,精神萎靡自然胆魄渺小。
紫岚想到这里,未免有点内疚,但同时也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感到高兴。它相信,只要让双毛的身体壮实起来,精神上的缺陷是能不攻自破的。
眼下,要获得丰裕的食物并不困难。
残雪已经融化,鹅黄色的草芽已长出两三寸高了,尕玛尔草原一片新绿。雪线又退回到日曲卡雪山的山腰间去了,蛰伏的虫兽被春雷惊醒被阳光催逼着从洞穴、山洼、地缝、树根里钻出来,世界生机盎然。那些为躲避暴风雪远迁他乡的鹿群和羊群,也匆匆返回故土,贪婪地咀嚼肥嫩的草芽,以补充冬天的消耗。
羊吃草,狼吃羊,狼粪又滋润青草,自然界的生态链环环相扣。
到处都是美味的食物,对狼来说。www.
狼群已解体了,紫岚携带着双毛和媚媚重又回到了已阔别半年的石洞。穿过葛藤钻进洞去,突然间紫岚觉得石洞比原先宽敞了许多。其实石洞还是原来容积的石洞。是因为少了蓝魂儿,石洞才显得空落落。想起蓝魂儿,紫岚一颗心又像被雷电击中似的痉挛抽搐,顿时有一种精疲力竭的衰老的感觉。唉,死的已经死了,悲哀也是白搭,紫岚想,重要的是要让还活着的活出点名堂来。
它开始着手重新塑造双毛的形象,从**到精神。
它已经不是去年春天的紫岚了,那时它怀着身孕,很难捕捉到猎物。现在它身上已没什么负担了,身边还有双毛和媚媚当助手,虽然扑咬手段还显得稚嫩,但至少可以替它堵截蹿逃的猎物,替它呐喊助威。觅食已不再是一种负担,而成为一种娱乐和享受,每次都不落空,每天都满载而归。遇着草兔、狗獾、树蛙这类小动物,它已懒得费力去追撵,它专门挑选马鹿、麂子、岩羊这类肉质细腻血浆又具有滋补功效的动物作为日常食谱。每次将猎物扑击倒地,趁猎物还未断气血液还未凝固,就让双毛咬破猎物颈侧的动脉血管,饱吮一顿滚烫的血浆,并把猎物的心、肝、肠子尽量先满足双毛的食欲。
春天和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种喂养方法确实有奇效,双毛个头猛蹿,几乎是一天一个变化。到了秋天,双毛已足足比紫岚高出半个肩胛,上半身的黑毛光滑得就像涂了一阵彩釉,腹部和四肢的褐黄色的毛色由淡变浓,呈现出一种栗红色的光泽;软耷的脊梁神气地弓凸出来,干瘦的胸脯和四肢爆突出一块块结实的腱子肉,半年前脸上那种萎靡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变得开朗而充满自信。从外表看,双毛已是一匹长得挺帅气的大公狼了。
在紫岚大半年时间的精心传授下,双毛的捕食技艺也日趋成熟,在向亡命奔逃的麂子扑击时,尖利的狼爪能像钉子似的深深嵌进麂子皮囊,狼牙能在奔跑颠簸中准确地一口咬断麂子的喉管。
望着已按自己预想成长起来了的双毛,紫岚心里充满了自豪。它考虑着怎样在即将来临的冬天在狼群中让双毛崭露头角,为日后争夺狼王宝座铺垫下基础,等到下一个冬天,就能把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付诸实施了。
紫岚总以为,过去双毛身上显露出来的精神缺陷,早已随着身体的发育壮实,捕食技艺的成熟和完美,消失于无形了。
转眼就到了冬天,散居在尕玛尔草原角角落落的狼们又按自然属性麇集成群了。紫岚很快就发现,自己大半年的心血算是白费了,双毛身上的精神缺陷根本没有像自己所期望的那样消失掉,甚至没有任何淡化或削减。遇到同龄公狼,仍然卑怯地龟缩在一旁,其实双毛的体格比它们都要壮实得多,理应成为它们的中心的;猎食时,双毛仍然扮演呐喊助威的角色,这种小角色在狼群中是顶不起眼的,若论扑咬技艺,双毛比任何一匹公狼都不逊色,完全可以在这种场合表现自己的;在狼王洛戛面前,双毛一副低眉顺眼的奴才相,对洛戛的每一个号令,都立刻响应并执行,从来不表示异议……有好几次,紫岚朝双毛的屁股又撕又咬,威逼它放弃捡食人家吃剩的肉末和骨渣,用狼爪和狼牙挤进正在疯抢狂吃的狼圈,但双毛竟然吓得瑟瑟发抖,宁肯屁股被撕咬得鲜血淋漓,也不敢去和公狼们争抢食物。
双毛似乎已甘心情愿做一匹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平庸的草狼,毫无怨言地做洛戛麾下最驯服的臣民。
好一个窝囊废。
紫岚这才彻底看清,狼儿双毛虽然在体格上已发育成熟,但在精神是却还是个侏儒。造成这个不幸悲剧的原因,很明显,是在双毛断乳期前后,自己因为偏爱黑仔和蓝魂儿,便有意无意把双毛摆在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上,甚至更糟,常常被两位哥哥戏弄和欺凌,从小养成了一种自卑意识。紫岚想起来了,在黑仔还没有被金雕叼走前,有一次双毛在石洞里捉到一只全身浅绿色的蛤蟆,正逗弄时,被黑仔发现,黑仔蛮不讲理地上来抢夺,双毛不愿意,搂着黑仔在石洞里扭打起来,黑仔虽然力气比双毛大,但彼此都是刚出世不久的狼崽,狼牙和狼爪都还稚嫩,是很难把双毛彻底治服的;双毛虽然占了下风,却很顽强,被黑仔仰面压倒在底下,仍不断地用两条前爪撕抓黑仔的心窝,双毛一定是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受到欺凌,很不服气。就在黑仔和双毛打成一团时,它恰巧从外面觅食回来,见状大怒,黑仔是它选定的未来狼王,理应养成为所欲为的作风,岂容抗拒?这时,黑仔正为自己久战未能取胜而急得呜呜乱叫呢。紫岚扑过去,在双毛的前腿内侧咬了一口,双毛立刻被治住了,黑仔得意洋洋地把浅绿色蛤蟆占为己有,玩弄于股掌之间。双毛委屈地缩在石洞的角落呜呜叫着,并用仇恨的眼光盯视着黑仔。紫岚又扑过去,在双毛的肩胛和脊背上咬了几口,它要让双毛认清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在未来的狼王面前恪守规矩。
双毛果然被彻底治服了,隔天黑仔又来抢夺它正在玩耍的一只山耗子时,不但没反抗,还恭顺地去舔黑仔的后爪……哺乳期前后是狼的性格的定型阶段,好比窑内的砖块,一旦烧得畸形,是很难纠正的。
要是它紫岚现在膝下还有两匹狼儿,它一定会放弃重新塑造双毛形象的努力的。已经定型的砖块是很难改变其形状的,还不如重新打一块泥坯重新用窑火烧炼省事省心得多呢。但紫岚已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它只剩下双毛了,当然还有媚媚,但媚媚是匹母狼,母狼是不可能争夺狼王宝座的。双毛是唯一可以继承黑桑遗愿的狼儿,它只能正视这个现实,即便付出更大的力气和代价,也要把双毛这颗畸形的狼心扭正过来。
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天,紫岚全副身心都投放到重新塑造双毛形象的工程中。它一会儿用温柔的母爱和热情的鼓励,一会儿用饥饿胁迫或殴打威逼,可说是软硬兼施,恩威并重,传统的教育手段全使上了;这些在黑仔和蓝魂儿身上很灵验的教育手段原封不动地套用到双毛身上却失去了效力。有一次,紫岚又看见那匹名叫黄犊的秃尾巴公狼无缘无故地追咬双毛,双毛哀嚎着在雪地里奔逃,便又气又急,蹿过去截住了双毛的逃路,先是瞪起狼眼发出严厉的警告:转过身去,用你并不比别的公狼逊色的牙和爪,向欺凌你的黄犊复仇!双毛用充满畏惧的眼光向后瞄了瞄,不敢转过身去,而是卧在雪地里,用两条前爪在松软的积雪中刨出个洞,将脸埋进雪洞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逃避来自身后的黄犊的威胁和来自前面的母狼的惩罚。软弱到了极点,也愚蠢到了极点,紫岚一怒之下,跳过去在双毛的后颈咬了一口,它咬得太狠了,双毛的后颈裂开一个很深的口子,翻卷出白白的肉,滴下一串殷红的血。双毛惨叫一声,跳起来,逃向茫茫雪野。
双毛虽然很自卑,但智商并不低,它也晓得狼母紫岚想让它出狼头地,成为独领风骚的狼王。它也曾想过好好地表现一番,以讨得紫岚的欢心。但它从小受到冷遇,在黑仔和蓝魂儿面前抬不起头,它已习惯了在强者的阴影中生活,习惯了被遗忘,养成了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它总觉得自己是弱者,站在同龄的公狼面前,还未撕咬,心理上就已经败下阵来。久而久之,它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用退缩来求得和平,用谦让来平息纷争,只要承认自己低贱,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它也晓得自己这种卑微的心理对按照严酷的丛林法则生存的狼来说,是一种致命的毒素。它也想脱胎换骨重新做狼的,但要改变一匹狼的秉性谈何容易啊。
双毛逃得飞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狼群。开始紫岚并不介意,还以为双毛只是暂时躲避,但当天夜晚和第二天白天都不见双毛返回狼群,紫岚这才着急起来。一匹孤狼离开了群体力量,在冰天雪地里是很难生存的,更何况双毛这种德性,不被雪豹充饥,也一定会成为雪地饿殍。紫岚虽然恨双毛不成器,但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宝贝,是剩下的唯一希望,于是便到处去寻找,整整找了一天一夜,才在日曲卡雪山南麓一个僻静的山坳里找到双毛。双毛蜷缩在一棵树下,在尖啸的风雪中瑟瑟发抖,已快冻成冰棍了,见到它,有气无力地哀嚎两声,饿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它失望极了。宝贝,你真的宁肯离群出逃活活饿死,也没有勇气同向你挑衅的黄犊拼命吗?
尽管愤慨,紫岚还是冒着风雪严寒钻进树林逮了一只雪雉给双毛充饥,然后将双毛带回了狼群。
难道双毛真的是朽木不可雕了?不,紫岚至死也不相信自己会生下个孬种。一定是自己使用的传统教育手段太陈旧太迂腐了,它想,双毛的自卑感是特殊环境下养成的特殊心态,应当用特殊的教育手段使其改观和逆转。
冬天结束时,紫岚已设计出一套崭新的教育手段,并在狼群解体的翌日,便立刻着手实施。
本书首发。
您的留言哪怕只是一个(*^__^*),都会成为作者创作的动力,请努力为作者加油吧!
12
从回到栖身的石洞的第一天起,紫岚就把自己身上那种母狼的慈祥深深锁藏在心底,换成一副阴沉狠毒的面孔。\\\\它设计的其实是一种模拟训练,它把自己这个小小的家庭当作缩小了的狼群,自己扮演一个脾气暴躁性格乖戾的狼王角色,让媚媚做自己的伙伴,把双毛置于受奴役的地位。
为了获得理想效果,假戏必须真演。
它对双毛实行无情的暴力统治,捕食时,强迫双毛第一个朝猎物扑去,强迫双毛拼命追撵,不管双毛累得口吐白沫还是累得四脚抽搐,也从不怜悯。而它和媚媚,只在猎物拒捕或以死相拼的关键时刻才扑上去帮忙,大部分时间都悠闲地站在一旁看着双毛疲于奔命。一旦发现双毛在追捕时想偷懒或耍滑头,它便立刻扑到双毛身上又撕又咬。撕是真撕,咬是真咬,非要撕掉毛咬出血才勉强罢休。惩罚过后又立刻威逼双毛继续去拼命追撵猎物。你地位最末等,活该干这样的苦力活。当捕获到猎物后,紫岚又立刻把双毛驱赶开,先自己敞怀享受一番,然后由媚媚尽情饱餐一顿,最后才轮到双毛,这时,只剩下难以下咽的皮囊和才沾着一些肉末星子的骨骼了。有时,猎物体积庞大,它和媚媚无法把内脏和好肉全部吃光,也不肯留给双毛受用;它恶作剧地把猎物的内脏和好肉扔下悬崖,或拖回石洞,让其变质生蛆,招引无数绿头苍蝇。
你生闷气去吧,你是平庸的草狼,你没有资格吃这些美味的内脏和上等的好肉的!
即便是饱餐一顿后在草原上溜达消食,紫岚也绝不会让双毛过得舒坦。媚媚可以钻进姹紫嫣红的野花丛中玩耍,可以追蝴蝶扑蜻蜓尽情嬉闹,但双毛却没有权利玩乐,只能像个马弁像个奴才似的跟在紫岚身后,稍不顺眼,便会招来紫岚的一顿打。
在栖身的石洞里,没有紫岚的应允,双毛是不能擅自出洞的。早春,天气还没彻底转暖时,夜晚睡觉,紫岚和媚媚睡在石洞底端,那儿吹不到冷风,温暖惬意;让双毛躺在洞口,遮挡早春料峭的寒风和黎明冰凉的晨露。有几次睡到半夜,双毛大概是冻醒了,悄悄地移到洞的中央来睡,紫岚总能及时惊醒,凶狠地用牙和爪将双毛教训一顿,重新赶到洞口去睡。
你是地位卑微的草狼,天生的贱骨头,只配用自己的身体为狼王遮风挡雨的。
有时候,双毛小心谨慎地生活,完全按照紫岚的意愿行事,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即使这样,紫岚也不会让双毛过得安逸,它会无缘无故地跳将起来,把双毛咬得鲜血淋漓。
双毛的眼角泌出委屈的泪。
哭个逑!你是没用的废物,天生的脓包,活该成为狼王的玩物,成为狼王的出气筒,成为狼王磨砺牙和爪的练习对象。你不用感到委屈,感到委屈也没有用,你根本不用费脑筋去想自己犯了什么过错,为什么会受到血的惩罚。欺负你是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借口,也不需要找茬子的。你地位低卑,这就是欺负你的最佳理由。
紫岚还常常怂恿媚媚戏弄和凌辱双毛。媚媚鬼点子多,戏弄得别出心裁且花样翻新。有一次,媚媚逮到一只青蛙,让双毛站在太阳底下用前爪踩住青蛙的背,既不能把青蛙踩死,也不能让青蛙逃脱,双毛在太阳底下整整站了一个下午,狼毛差一点给初夏炙热的阳光烤焦了……你既然自甘平庸,那么,谁都可以朝你尿尿,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底下的。
双毛明显消瘦了,到了夏天,已瘦得腹部露出了一根根肋骨。它的狼眼里已没有宁静和自信的光彩,而只有恐惧。它唯命是从,随时都在观察紫岚的脸色,生怕紫岚不高兴,它甚至忘记了自己已是一匹即将成年的公狼,会神经质地又蹦又跳,在地上打滚,做出种种只有初生的狼崽才能做得出来的献媚邀宠的举动,以期讨得紫岚的欢心,少受点皮肉之苦。
紫岚并不欣赏,反而惩罚得更厉害。
双毛整天惶惶然,凄凄然,像在油锅里煎熬,像在地狱中生活。
你不是愿意做洛戛麾下最驯服的臣民吗?那你就尝尝被统治者的滋味吧,酸甜苦辣咸,你慢慢地品味吧。
紫岚心里明白,经过一个春天和半个夏天的折磨,双毛的狼的忍耐力和狼的承受力已达到了极限。也就是说,双毛会产生一个突变,这种突变暗藏着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双毛的狼的神经彻底绷断,精神彻底崩溃,退化成一条心甘情愿一辈子当奴才的狗。狗就是这种德性的,在主人面前永远自卑,以能吃到主人吃剩的残羹剩汤为荣耀,化屈辱为受宠,无论主人怎样鞭笞怎样施暴怎样惩罚,都不会反抗也不敢背叛,天生就是被统治被奴役的命。倘若双毛真的在这场模拟训练中由狼退化成狗了,紫岚也只能认命,它将找机会把双毛一口咬死的,它只当自己从来没生下双毛这匹狼儿。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断加码的凌辱超出了双毛所能忍受的极限,奴性崩溃了,爆发出全部狼的本性来;紫岚坚信这种可能是存在的,说到底,双毛血管里奔流的是纯粹的狼血,胸膛里跳动着的是真正的狼心。
紫岚耐心地期待着。
已临近盛夏,天气越来越炎热。那天,紫岚带着媚媚和双毛去草原觅食,遇上一头身上有灰白色梅花斑纹的公鹿。也不知是这头公鹿特别擅长奔跑,还是因为阳光过于毒辣影响了狼的扑咬速度,总之,足足追了两三个时辰,才在草原的尽头把这头该死的公鹿咬翻。在夏天正午的阳光下长途奔袭,弄得紫岚疲惫不堪,口渴得厉害。太阳无情地向大地倾泻着火焰般的热量,天上没有可以遮阴的云彩,也没有风。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齐腰深的野草,光秃秃的草原上找不到可以乘凉的树木,只能在烈焰下暴晒。狼身上没有散热的汗腺,只有长长地伸出舌头来散热。
咬翻了公鹿,饥饿的问题倒是解决了,但吃了鹿肉,喝了鹿血,更想喝水了,渴得嗓子简直像要冒烟。周围却找不到水源。草叶都被烈日晒蔫了,晒焦了。
紫岚在蒸笼般的闷热的草原上往回走,已被干渴折磨得无精打采。栖身的石洞前有一条清泠泠的小溪,臭水塘也有饮用水,但它们离得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水变得无比珍贵。
也许,不等它们回到石洞,回到小溪旁,就会被烈日晒晕的,紫岚想。
突然,走在前面的双毛欢叫了一声,紫岚奔过去一看,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也无绝狼之路,大地上横亘着一条因地震而形成的裂缝,裂缝底部几块岩石形成的凹部,聚积着一汪雨水,因为藏得离地面较深,因为是储存在天然的石盆里,所以既没被太阳吸干也没顺着地缝流走。这真是一个奇迹,救命的奇迹。积水清澈见底,有三五尾蝌蚪在水间遨游。水面泛动着亮晶晶的阳光。积水虽然不多,却也尽够它们三匹狼解渴的了。
双毛也一定是渴极了,竟忘了尊卑秩序,勾着头就想往地缝里钻。地缝很窄,储水的石盆处尤其狭小,仅有能同时勉强容下两匹狼的狭小空间。
你是匹退化的草狼,你理所当然该轮到最后喝水!
紫岚威严地嚎叫一声。双毛浑身一颤,慌忙将已伸进地缝的脑袋重新缩回地面,乖乖地闪开了路。
紫岚领着媚媚下到地缝,面对面趴在石盆边沿,将舌头伸进积水里,好凉快,好惬意,浑身的燠热顿然消失;舌尖轻轻一卷,水便形成球状,顺着舌头滚进喉咙,干燥得要冒烟的嗓子立刻变得滋润,精神立刻抖擞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饮水,这是精神和**的双重享受。
紫岚用舌尖将一个个晶莹的水球吞进肚去,直喝得肚儿溜圆,膀胱发胀。
媚媚也学着紫岚的样痛饮了一顿,舒坦得直哼哼。
双毛蹲在地缝边缘,伸着长长的舌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塘积水,露出一副馋相。
紫岚抬起脸乜斜着眼望了双毛一眼,唔,它已经渴得耐不住了,假如这时候再设法刺激它一下,也许就到了突变的临界点。紫岚很希望自己和媚媚能把石盆里的积水喝它个干净,但积水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多些,而胃的容量是有限的,喝得快撑破肚皮了,水还剩下一半。老天爷也太慷慨了些。
媚媚伸了个懒腰,想让位了。
不,不能这样轻易让位的,紫岚想,如果让双毛得出这么一条经验:处在末等地位的狼也能享受到其它狼所能享受到的东西。那样的话就糟了,永远也无法让双毛脱胎换骨了。紫岚皱皱眉,突然心生一计,朝媚媚使了个眼色,媚媚会意地甩了甩尾巴。
紫岚轻轻嚎了一声,纵身跳进石盆,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紫岚在齐膝深的积水里打滚扑跃,用爪抓起一串串水珠,刷洗着眼睛和脖子,大热天洗个凉水澡,好痛快啊,身上的泥尘和土屑溶进水里,清清的积水被搅得浑浊不堪。
紫岚洗完后,媚媚又跳下水去。半石盆积水翻卷起一坨坨泥浪。
双毛在地缝上痛苦地闭紧了眼睛。它只能喝肮脏的洗澡水了,它只能喝浑浊的泥浆水了。假如紫岚到此为止,双毛还不至于将压抑在心底的怒火发泄出来的。它已习惯了忍气吞声。被紫岚和媚媚洗过澡的浑浊的泥浆水虽然滋味不佳,但还是能解渴的。但紫岚似乎觉得这样捉弄它还嫌不够,等媚媚**的身体爬出积水后,两匹母狼竟然站在石盆边沿,跷起左后腿,伸直脖子,平直地抬起蓬松的尾巴,那是狼要撒尿的典型动作,尿口对准石盆里的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