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望着薛蟠笑,却笑里藏绵绵的刀意:“薛公子,那画本是被你盗了去的……得了,不如我转道去义忠亲王府邸,参你一本如何?”
“别别别!那画我早听你的话,送给了林家。让他们自行销毁了。”
“林老太太跟我说过了……这次就原谅你,但是下不为例!”
舒玉差点跌下轿子。敢情她的第六感特别强。知道当初薛蟠送来林家的“水月观音”图的作者另有其人,这个人是冯紫英!顿时又气又好笑。她不封建,只是奇怪冯紫英干嘛要画她。脑海中闪现祖母的话,若有所思。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起锚,船队出发了。舒玉犹豫着是否要挑开帘子。又想到:秦可卿即将出嫁贾家,怕是会应了那首判词:“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四大家族的末路即将来临。作为义忠亲王前锋的冯紫英,也会牵涉其中。
有必要惹冯紫英么?
不防江风习习,不经意掀开了帘子的一角。
终究还是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查了一下资料,秦业是任工部营缮郎,主管皇家的建筑。又查了一下,嗯啊,康熙乾隆年间,皇帝曾经扩建过扬州大明寺。这里就当做秦业是个监工吧~~另外那段关于女子地位的说辞。出自张爱玲《红楼梦魇》。据说是满人的习俗。这里借用一下~~
昨个听编辑一些建议,将会修文。因此这章更完后还有更新,为修改的伪更。请不要点进来,以免浪费流量~~O(∩_∩)O谢谢
嗯啊~~~总之谢谢大家的支持~!
☆、鸿鹄
从江畔回来,途中经过营膳郎秦业的府邸。恰逢秦夫人携秦可卿烧香回来。两家本是旧相识,看到林老夫人的轿子,秦夫人便拦了下来。本想行晚辈谒见之礼,不妨挑开车帘。却是林家大小姐坐在里面。
“秦夫人,秦小姐,别来无恙。”舒玉向内招了招手,秦可卿心领神会。立即屏退了小厮,只留下丫鬟随着。待到轿子进了秦府,舒玉才下车行礼。秦夫人又非要强留舒玉做客,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舒玉纵然明白秦家想向自己打听宁国府的事,也只能点到为止。毕竟各人的缘法不同。想通了奥妙,她便不能与这家人走得太近。疏离淡漠了,身子也懒了。秦可卿还以为她乏了,便引入闺房休息。
本来女儿闺房百步之内,是男儿禁足的。然而却有一个清秀的小厮转了出来。舒玉也装作没看见。她也曾听说过,这秦家祖上只是瓦匠。自然家中的诸项规矩,比不得其他大户人家森严。侧首看秦可卿媚眼如丝,也不像天真的少女。
桌上的云南子润如珠,手谈真不俗。论先后,分宾主。二女对弈,隔着楚河汉界,论步位,分心路,步步为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舒玉便输给了秦可卿,她还自嘲道:“姐姐当是其中的好手。妹妹就不献丑了。”
秦可卿笑道:“你故意让了我,这局不算数……算了,胜负已定。不如姐姐我问个问题,妹妹你来回答,作为惩罚好不好?”
“愿闻其详。”
“听闻贾家与林家多有瓜葛,那么你可知道宁国府的情况?”秦可卿一边收拾残局,一边笑道:“我们秦家与他们家素有些瓜葛,母亲也提过几次。说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乃当今之老儒。有意让钟儿去他那学习。”
“贾府是钟鸣鼎食之家,当然是门规森严的府邸了。不过我也听说,这宁国府的大老爷贾珍,由于自幼父亲贾敬痴迷道学,并不得多少管教,所以名声糟糕。贾蓉还小,不是个能主事的,所以还事事顺从于父亲。所以秦家如果想攀上贾家有利有弊。该如何取舍,也不在于我们这些女儿。”言尽于此,舒玉便要告辞。秦可卿立即阻拦了她,继而闭门。行了一个大礼,舒玉搀扶起秦可卿,道:“姐姐何必如此客气呢?”
“妹妹,你也知道:做儿女的婚姻自有父母做主,但是听你一言,那宁国府岂不是不能去了?”秦可卿愁上眉梢,不知如何是好。舒玉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道:“这也未必,姐姐若是肯牺牲一点,弄出个“秦河东”的恶名。这女儿的名声坏了,谁还敢要你。不过以后嫁人就难了,自然不能高攀贾府那等人家。”
秦可卿呆坐半晌。忽然叹息道:“妹妹所言甚是。但是谁不知自古以来男女是一样的人,怎么我们做了个女人,终身终世,除了生男育女,此外天大的事,都不能管?!几时世界上女人也同男人一般,能够出出面,做做事情,就好了……我听我娘说,那宁国府是三代单传。珍老爷的尤夫人又是续弦,本性懦弱本分。我要是去了就能当一家之主。论一展女人的抱负与才能,宁国府是个极好的地方……”
“那就祝姐姐,一展宏图抱负。”舒玉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秦可卿有此等志向,她真是意料不到的。怪不得王熙凤单单与秦可卿交好,原来不是一种人凑不到一块去。惦记着时间不早了,便早早收拾了回林府。到家后,又径自去了后院,老太太正在念佛。秋姨娘正站在门外等候着,一身珠光宝气,宛如玉树华茂。
系统提示【叮咚!战秋姨娘剧情开启!】
来的正好。舒玉故意放慢了脚步,却打量着姨娘。秋姨娘行了礼,笑得就勉强了。还不住地夸赞舒玉如何的美貌,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笑话,舒玉故意大声道:“姨娘好记性,记得我是林家嫡出的大小姐。而你不过是个破落官宦家的小姐,真正是一朝麻雀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忘记了自己贱妾的本分!”
“大小姐这是何意?!”秋姨娘脸色忽变。
林舒玉摘下祖母赏赐的手镯,放在阳光下看着水头,漫不经心道:“从丫鬟抬为姨娘的,是为贱妾。而你是由官府变卖进来的,更是贱妾中的贱妾。平常的大户人家,连贵妾都没有每日侍奉公婆的资格。你怎么有资格参拜祖母?!”
林老太太实在太单纯了。当初一个瑞心,一个岳姨娘放在身边多日,老太太都是看走了眼,差点导致祸根。毕竟老太太是自己的保护伞,舒玉不能不管这茬。而这位秋姨娘从小时候受他婶娘的苦处,又被变卖为丫鬟,自怨自恨而来。怕是比养生堂抱养来的秦可卿,更有一番“宏图抱负”,舒玉不提防才怪。
“大小姐,你,你这个……罢了。你说什么我不管,反正我今日来,为的是一片孺慕孝心。不如就跪死在这里,也好让老太太收个尸!”秋姨娘顿时红了眼,裙子提起,即将要双膝跪下。却没来的一双玉臂牢牢搀扶住,秋姨娘傻了眼,这下怎么样都跪不下去了。舒玉的脸庞近在咫尺,两个女人第一次交锋,便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犀利与精彩。偏偏舒玉是个面瘫,这时候还面无表情,更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屈膝礼便够了。再行礼就是折煞晚辈了。”
舒玉使了个眼色,喜梅并洛兰唤来几个嬷嬷,连拉带拽将秋姨娘从后院弄走了。望着秋姨娘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怪不得三叔会喜欢她。然而,三婶能在家中有如此地位,靠的是祖母。若是秋姨娘也骗过了单纯的祖母,这家怕是会招来腥风血雨了。一道门槛,一个妻妾规矩,能阻拦多少是多少,反正她如贾敏一样不吃素
佛堂安然。静立了一炷香后,才有瑞瓶接引。转过个大堂,来到香堂之内。舒玉看到祖母正捧着一本《金刚咒》唪诵唪诵。舒玉忍不住道:“祖母,你看的见么?”老太太回头望了望站在门边的她,冷哼了一声,却是笑道:“看不到近处的丫鬟,总得看得见远处的亲孙女罢!”便让沈倩出去,祖孙两个聊起知心话来。舒玉与她捶腿,捏背,祖母便靠着孙女的身子,揭开了话题:“舒丫头,想问什么,就说吧。”
“祖母为何要我去送冯公子?”
老太太这下可乐了:“你屋里的那副《水月观音》,我也看过不少次,如此笔法当然不可能是那呆子薛蟠画的。所以祖母一直担心是哪位公子看到了我的孙女,还惟妙惟肖地把她画了出来。这人呐,颇有你祖父的影子。当初也是画什么都画得不算拔尖,只有画你祖母我这把老骨头时才有神采……本来我以为是卫若兰画的,去问他,才知道一年前你被薛蟠调戏的事情。当时替你解围的,还有个冯紫英……”
舒玉天然呆:“他画我做什么?”
祖母长叹一口气:“傻丫头,以为祖母混帐到不知道日子了:当日本来是我特地祈求佛祖保佑渭儿高中去的。你却支开丫鬟,独自一个人去参拜菩萨。这是你不想扫祖母的兴。谁都说你是个傻儿,却将你的娘的忌日记得比谁都牢靠。冯紫英说当日看到你站在菩萨面前哭……冯公子没认出来你是谁……却晓得这个傻姑娘肯定心里很苦很苦……”
舒玉呆了半晌,才叹息道:“没有父母的孩子,心中多苦谁都不晓得。冯公子怕是可怜那自幼丧母的姑娘,未必见得是可怜有祖母疼爱的舒玉。这女人的姻缘靠的是现实。祖母,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反正我尚未及笄呢!”
舒玉敛袖行礼,却是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 大姨妈来势汹汹,俺先遁了。明天可能断一下,今天码不出字,姨妈她太强悍了。。QAQ
☆、生分
佛堂静谧,蒲团黯然,木鱼已歇。做了四年闲人的老太太,却在此刻动容。只安排丫鬟送走了孙女。林老太太又关了后门,将一套居士服穿戴起来,到菩萨面前祷告,说:"先老爷太太在上,念我林氏一点忠心,撑着林家五十年的份上,保佑这孩儿能寻觅到一个好归宿!保佑我林家,能不卷入神仙们的斗争当中!”"
说罢,却是忍不住掉了两滴老泪。
※※※
过了几日,冯紫英派遣小厮来报:说已经见到了忠顺亲王。
冯家面子果然大,连忠顺亲王都不得不掂量一下牵连冯紫英的后果。几番较量下来,忠顺亲王便答应压下这事。唯一的要求是:要见二甲才子沈渭一面。借口说家中的学堂塾师偶染风寒,要个大才子来教授小世子学业。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忠顺王爷来拉拢沈家了。然而事关无数人命,沈渭生性仁爱,怎么能不去赴这鸿门宴!当即辞去盐务的监管一职。告别了家中的爹娘。再到林家来与林老太太,以及林舒玉告辞。
老太太叹息道:“你固然是个好读书的人,但是官场上讲究水至清则无鱼。去了之后,见机行事,不要冲动,耽误了功名事小。累及家人才事大。”又对舒玉道:“舒丫头,你出来送送他吧,也让渭儿去的安心。”
转过屏风,舒玉看到了沈渭清癯的面容。这个即将被卷入政治漩涡中的年轻人,眼中全是一种渴望的精光。他固然喜欢舒玉,甚至希望舒玉给自己一个承诺:愿得一心人,幽期不负言。然而,舒玉踌躇了半晌才道:“做妹妹的常听人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哥哥不如韬光养晦,好让青山常在柴不空。”
沈渭顿时有些失望,然而只能告辞启程了。送他至门口,便是分别时。舒玉望着门前瘦西湖水悠悠,想着它会载着沈渭流到瓜州古渡口,再进入那虎踞龙盘的金陵城,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夺嫡战斗。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是归期。亲身体验离别的场面,才知道相看却无语凝噎是什么个情形。可惜,沈渭的母亲在场,一个劲地嘱咐儿子。只生生地将舒玉隔离在外。所以不禁有心焦,最后还是一句道别都没有说成。
回来之后,舒玉很是不安:自己等得起沈渭吗?还是要再物色一个远离斗争的夫婿?但是天地悠悠,她身为林家大小姐,一辈子就是个金丝笼中的鸟。能遇见多少出色的外男?!不,午夜梦回,舒玉又惊醒了:自己岂是笼中鸟!被摆弄,被当做筹码?!我呸!这日子啊,还是舒心最重要。如此想着,也就能乖乖等待了。
消息传回来后不久。避难在林家的贾赦父子通通被林如海打发走,带着薛蟠一干人等滚回了金陵衮衮繁华地。经此一场,林如海已经对贾家忌讳颇大,连带着对贾敏“要回刘氏掌管内务权利”的枕头风也置之不理了。林家顿时冷清了下来,舒玉却知道,巨大的矛盾正在酝酿中,这首当其冲的便是林家三房。
且说偌大的林家只有林书玉一个子息,却颇为愚笨。林如涵与儿子阔别五年,这回来之后才惊觉儿子已经大了。再问问学问,与黛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禁大发雷霆,说林家就要败在这一代上了。于是拿起戒尺,逼着儿子背书。短短几日下来,书玉的手,屁股上已经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甚是可怖。
面对严厉的老爷,沈倩与秋姨娘的表现都一致:不停地劝说林如涵。不过沈倩是这么劝说道:“老爷,书玉还小,现在正是不开窍的年纪。以后就会好了,若是现在就打坏了,该怎么办才好!”秋姨娘这么劝说:“书玉也是个可怜见的,养在大字不识的母亲身边。平日里不是玩蛐蛐,就是戏小鸟。好好的孩子就被糟蹋了!”
凡是爹娘,都觉得自己生的儿子是天下最聪明的。所以林如涵很容易接受了秋姨娘的说法:是辛姨娘与沈倩没有教育好儿子,而对沈倩“儿子天资愚笨”的说法一点也不感冒。书玉挨打之余,就多了一项任务:与自己的娘亲划清界限。这下可苦了辛姨娘:自从五年前,林如涵与秋姨娘在京城双宿双飞。反而将自己与沈倩赶回扬州之后。这书玉就是她们两个苦命的女人一起拉扯大的,现在却要交给秋姨娘?!
休想!
辛姨娘恨不得拿一把刀将秋姨娘杀了,然而林如涵与秋姨娘形影不离。小书玉又全权在林如涵的掌控之下,没有半点缝隙让她去拿刀杀了秋姨娘。无奈之下,就哭着求沈倩,将自己的儿子要回来。沈倩是个信仰夫君为天的“贤良”夫人,只说这事是老爷定的,自己做不了主。一连几十天,母亲与儿子居然没有见上一面。这事传遍了整个林府,有的下人说,这秋姨娘如何个厉害,也有人说这事好,省得辛姨娘耽误了孩子。
然而,除了辛姨娘,三房还有一个人也想要回林书玉。
这天,舒玉正在房中做针线活。一个俏生生的人儿不请自来,一泡眼泪汪汪的。将滴非滴时,便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姐姐,你救救书玉弟弟吧!”
“嫣儿?怎么了!”舒玉立即揽过来妹妹,她虽然不待见三房。但是女人的母性让她不能对孩子的哭诉坐视不管。便拉着嫣玉坐在床沿上,又叫喜梅与洛兰在门外把守着。才让嫣玉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小人儿抽泣道:
“姐姐,我知道您是个好心的。当初你叫祖母赶走瑞心时,还从母亲那里拿了十两银子封给她。所以我才来求您:我与书玉弟弟感情再好不过。这回父亲回来,每回看弟弟读书不好,便用戒尺抽他。我给他送药。看到弟弟的屁股都烂了,然而秋姨娘那个贱,贱女人说,小孩子打打才会,才会长记性!父亲,不对,林三爷也真是听她的话……居然让弟弟彻夜不休地看书,说是一旦功课落下来,就是比别人低了一截!”
舒玉吃了一惊,不可思议道:“你喊三叔是什么?!”
嫣玉才七岁,然而小姑娘粉嫩的脸上居然呈现出一种恶毒的神态:“林三爷!那个为了一个该死的贱妾,就把母亲和尚在襁褓中的我赶回扬州的男人……那个拿着戒尺要打死弟弟的男人,根本没有资格让我叫他一声爹!”
舒玉听得手心直出冷汗:三房的复杂事态,原本以为是大人们之间的事情。却不曾料到,给了孩子们这么大的阴影。
作者有话要说: 我更我更我更,姨妈算得了什么~~~
☆、姐弟
天色渐渐地黯淡了下来。星斗升起,寒蝉凄切。秋风清寒最浸人。
嫣玉的一干丫鬟,并喜梅,洛兰两个都等在门外。女儿怕寒,身上本没有多少热气,眼见得林嫣玉进去好几个时辰没有出来,已经冻得站立不住,在廊下呵气搓手苦不堪言。忽然门打开了,舒玉径自出来了,喜梅往里面一看,原来嫣玉已经在舒玉的床铺上睡着了。当即吩咐洛兰去通知沈倩,又叫枫叶,柳芽两个丫鬟到抱厦中歇息。
几个小丫鬟听了之后,猢狲一般跑进了屋中。洛兰备了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舒玉只是松松系了系,便去往后院找老太太去。一路走,一边听系统讲诉着这三房的事,情形比她想象中的严重得多:秋姨娘好似怀孕了,只是时日不长。大夫不能肯定。所以林如涵也没有通知家中人。而秋姨娘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只要喜欢吃甜的,肯定怀的是个男孩。生男孩固然好,然而有书玉这个庶长子在,她连儿子都是排行第二的,抱了龌蹉的心思,哪里肯善待书玉!
“小姐,小姐。您走慢点!”洛兰个子小,已然气喘吁吁了。舒玉回头道:“喜梅跟着就行了,你先去看看嫣玉。这个小的也不是令人省心的。”吩咐完毕,已经到了后院。便径自将床上的老太太挖了起来。如此这般说道,只是将嫣玉记恨父亲的事情隐瞒了下来。老太太听完后,才叹息道:“书玉也该好好做学问了。”
“祖母,那个秋姨娘不是个省油的灯。咱们还是将书玉接过来吧!让我负责他的学业!”舒玉又低声说道:“只要三叔没有脑子秀逗,肯定会让书玉记在三婶的名下。但是秋姨娘若是真的怀孕了,她生下来的孩子也得记在三婶的名下。您想啊:一个官妓生下来的孩子自然以后受人诟病。是男孩的话就属于贱籍出生。有个当官妓的母亲,这孩子以后怎么参加科举。那样岂不是废了咱们林家的香火?!”
“罢了,罢了。就知道你是个爱操心的人。”老太太欣慰地看了一眼舒玉,才淡淡道:“如涵这孩子的管教方法也尚无不可。就像如海小时候,也是个贪玩调皮的。要不是你祖父狠得下心来,哪里有今日林府的富贵?!”
“那舒玉就谢过祖母了。”
老太太当即便派大丫鬟瑞瓶去接小书玉。彼时书玉正在书房中“悬梁读书”。就是摆上一个架子,捆上一根绳子吊着头发。若是困了低下头,头皮就会被扯痛。书玉已经连续奋战了几天几夜,两个黑眼圈挂着,眼角噙着委屈的泪水,隔着一层衣料,屁股坐在硬木凳子上。好痛!而残暴的家长林如涵手持戒尺,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儿子摇头晃脑读书。若是一字读错,就要狠狠抽打一顿。秋姨娘为他端茶倒水。
忽然两个丫鬟走了进来。林如涵不过片刻的分神,小书玉便闭上了眼。一下子就要睡着,脑袋一疼就清醒过来。差点忘记了头发还悬着。瑞瓶看到这一幕,不禁恼怒起来。忿忿不平道:“三老爷,老太太说了:自己住在后院寂寞得很。想要个孩子养在膝下,就让我将书玉少爷接过去,以后由她老人家亲自教养!”
“奶奶要来接我?!”书玉惊喜得一蹦三丈高,又“哎呦”一声惨叫。瑞瓶赶紧将绳子解开,蹲下身问道:“小少爷,您没事吧?”
“瓶儿姐姐,你要是再晚来救我。我就要,我就要……”书玉仗着祖母撑腰,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的一屋子的丫鬟小厮都悲切不已。
“这……”林如涵犯了难,只转身去看秋姨娘。秋姨娘没料到老太太横插一脚,顿时不知所措,只是狠狠地绞着手帕。
瑞瓶瞪了那秋姨娘一眼,便带着书玉去了。她真想不到亲爹会如此狠心。而归根结底,还不是那秋姨娘教唆的。当即回屋去告了一状。老太太听了后,立即喊来了大夫,等到书玉脱下了裤子。众人都被伤痕累累的臀部惊呆了。舒玉看着弟弟几乎没有完好皮肉的身子,也小声骂一句:姓秋的,我艹你妈!
“祖母,祖母。”书玉扑入林老太太的怀中,又嚎啕大哭起来。抽抽噎噎的,说不出来一句话儿。林老太太也心疼地抚着孙子的背,一字一句安慰道:“好书儿,好书儿。到了奶奶这里就不怕了啊。你父亲他再也不会打你了。”又转身厉声吩咐道:“让三房的那几个到我跟前来,谁迟了一步以后就别想进祠堂!”
“祖母,书玉弟弟还疼着呢。交给我吧。”
“也好。书儿,这回可是你姐姐求到了我跟前,我才答应将你接过来的。以后你凡事都要听你姐姐的话,切不可贪玩,也不能欺负黛玉,听到了没有?!”
老太太字字铿锵,银发如雪,端的是长者的风范与威严并重。书玉连连点头:能逃离那个恐怖的书房,就算让他折寿都愿意。当即就跟着舒玉去了梧桐轩。嫣玉正好醒了,哭着喊着要去找姐姐。等看到了书玉。姐弟两个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舒玉退到了大堂之中。呆坐了片刻,门被悄然推开。一袭水绿色的倩影蓦然出现。黛玉手拿一瓶金疮药,清清淡淡地走到了舒玉面前。黛玉将药瓶交给了舒玉便要走。舒玉赶忙拉住黛玉问道:“你不去看看弟弟?”
“姐姐,你知道我是个小性儿的人。嫣玉妹妹与书玉弟弟,不是一直看不起我这个二姐吗?那么我又何必打扰他们姐弟两个哭来哭去的!”黛玉只丢下这么一句,便告辞离去。清风吹散了女孩的青丝如瀑,端的是方才走急了,才会不顾形象的。舒玉叹息一声:黛玉的心结解开也需要一段时间,好在她不怨恨。
第二日清晨。
瑞瓶来看望书玉,又带来消息:昨晚林如涵与秋姨娘被老太太狗血淋头骂了一顿。老太太说林如涵是“忘祖的不孝子。”“为了美色就忘记了读书人的根本。”又说那秋姨娘是“狐媚子害人。”“若是有了身子,也不准进林家祠堂。”“不要脸的东西,专门勾搭有家室的男人!”算是骂出了高级泼妇的水平,直骂得林如涵连连磕头求饶。而秋姨娘没料到林家的老东西是个彪悍的战斗机。当即气昏了过去。
瑞瓶笑道:“他们肯定想不到,前任尚书小姐居然是个泼辣的人。也不想想,要不是咱们老太太这般的脾气,当初出嫁的时候,沈尚书怎么会让老爷发誓:绝不纳妾。敢情大夫人压着,大家都不知道老太太的厉害!”
“哈哈哈,真痛快!”书玉忽然拍案而起,仿佛忘记了疼痛,大笑道:“这下子,林三爷与那个狐媚子女人都不能管我了!”
瑞瓶惊讶道:“小少爷,您怎么这么说自己的父亲!”
“瓶儿姐姐。”林书玉虽然才六岁,但是经此一场,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甚至体味到了人情沧桑与单薄:“你可知道:我才一岁时,爹爹就为了那个秋姨娘,将我与我娘,连同嫣玉姐姐母女从京城赶回了扬州。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我熬不住,差点没夭折过去。每每当娘亲提起这事,我就恨死了他们两个!”
“少爷,这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做儿子的怎么如此说自己的父亲!”瑞瓶顿时如五雷轰顶。霍然站起来,一巴掌就要扇过去。
舒玉立即拦住,厉声道:“瓶儿姐姐,我们尊敬你是祖母身边的第一人,也是这府中最高资格的丫鬟,平日对你也很关照。但是丫鬟怎么能打主子!”说完,便要送客。瑞瓶收敛了怒意,又叹息道:“小少爷,百善孝为先。秋姨娘我也是恨着的,你们两个小的很苦,大家都清楚。但是您看看舒玉小姐,她可是从小父母俱亡,大夫人待她如何,你们小的想必也清楚。但是她可有一点儿怨气,可对二小姐不好过?!”
一番言辞说下来,书玉与嫣玉默然不语。送走了瑞瓶。舒玉转身面对的就是两个小豆芽。人家眼巴巴地看着长姐。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就像当初当老师开班会,即使这个星期什么都没发生。都得揪揪一点做思想教育。便拿了昨日黛玉送来的药瓶,道:“这是二妹妹送来的,平日里,你们嫉妒黛玉父母俱在,就对她冷漠得很。但是到了紧要关头,二妹妹反而是最惦记你们的人。可知古人云:“血浓于水”果然不假。”
两个小豆芽点点头。
“秋姨娘抢了你们的父亲,这的确很令人不平。但是要报仇也很简单:你们要过的比秋姨娘好,比她的孩子争气,便是报了仇!”
书玉又“哇”地一声又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