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暂时搁置。
玲决定暂时先这么做。
虽然有许多恼人的事像是课题或什么的,但玲决定将那些烦恼全部先束之高阁、暂时搁置。
「现在不是烦恼,而是采取行动的时候,」
玲这样说给自己听。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很正面,但其实不过是一种思考的停滞,逃避的行为。玲虽然有这个自觉,但仍然不予理会继续向前迈进。
玲现在身处高尔夫球场。并不是只能练习挥杆的练习场,而是座命名为田园俱乐部(Country Club)的正规高尔夫球场。
时间是黎明时分,地点是从玲家里能够步行抵达的范围。亚矢在电话中跟母亲指定的交付地点就是这里。
那里的西十四号果岭。之前从未踏进高尔夫球场一步的玲原本搞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实际来了之后就懂了。因为实在是太广阔了,所以需要指定在高尔夫球场的哪里会面。
玲利用导览看板寻找「西十四号」的位置。
这座高尔夫球场首先划分为东西两区,东西各有十八个球洞。然后还依照IN和OUT区分,各有九个球洞。
西侧的导览看板的IN那一面标示了第十四号球洞。虽然不知道所谓的IN是指什么,不过OUT的十四号并不存在,所以这样就行了吧……或许。
玲徘徊在没有半个人影的高尔夫球场一边想着。
(看吧,果然,我真是没用。)
自己能够轻松加以应对的只有自己所熟悉的世界而已。平常生活所在的世界以及在它的延伸下能够轻易类推的世界,还有能够利用算法的秘术解读的世界,尽此而已。
一旦来到自己所不熟识的地方,随即变得不安害怕、丧失自信。
玲按照导览看板的指示来到第十四号球洞,但现场却没有半个人在。对方所指示的是「西十四号果岭」。看来必须改找果岭才行。玲记得好像在电视上的高尔夫球赛转播时,听到他们将草坪颜色与众不同的狭小区域称为果岭。玲以为进入十四号球洞后的邻近地点就是果岭,然而那里并无人影。玲只好环视广阔的球场找寻「果岭」。
玲现在所在地点的正前方是池塘。大小池塘各一个。池塘对面也有草坪颜色不同的地点,玲终于在那里看到微小的人影。
(就是那里吗?)
池塘与池塘之间铺设了一条小路,于是玲走在那条小路朝着果岭(看起来像是)前进。
那个男人穿着和服,连短外挂裤裙都整齐穿戴在身上。
头上则是梳着参杂白发的全发发髻。秃额、浓眉,以及炯炯有神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甚至可说是相貌奇特。
玲曾经在照片上看过这个男人。
角仓益次郎。他就是亚矢口中的雇主,也就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亚矢站在角仓的身旁,她一和玲四目相对,就立刻就笑容满面轻轻地挥挥手。山崎站在亚矢的隔壁,而凛和美咲则被迫跪坐在他的脚边。
二人端放在膝盖上的手腕(还有脚踝也是)都被戴上某种东西。那是附着鲜艳原色毛皮的金属环状物,大概是手铐吧。
凛和美咲都直挺挺地注视着玲。两个人均是面无表情。
美咲面无表情是常有的事,但是凛面无表情则十分罕见。虽然知道她的双眼正在凝视着玲,却无法从中看出她的感情和想法。
(真可怕!)
玲猜想她应该在生气吧?不过,并不是因为她生气了所以感到害怕。
而是因为自己无法看透她的情绪、想法。
只要用算法分析的话,应该能看出许多事情吧?然而自己却无法下定决心这么做。玲觉得假如真的被她彻底地憎恶,自己可能再也无法重新振作吧。
凛的视线让玲很难受,于是玲自己栘开视线。当玲转头朝着角仓一看,他不知何时已取出雪茄并点了火。他边吐出紫色的烟雾边说:「赶快进行下一步吧,」他对着亚矢说话,完全不想看玲一眼。亚矢转而对玲问说:
「你还真的是一个人独自前来呢!」
玲困惑地歪着头。她所谓的「真的」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是因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于是亚矢就说明给他听。
「因为这位人士对我们这么说过:由于交涉对象只有玲一个人,所以用不着警戒。」
这么说来,并没有看到山崎那二个手下的身影。也就是说,既然对方只是一个国中生的话,就不需要流氓保镳保护。
「你有把『尘劫本记』带来吧?」
玲将夹在腋下的方巾包裹高高举起让对方看。
「在这里。」
「那么,来交换吧。」
亚矢与角仓朝着离人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移动。于是玲、山崎和角仓各自成为正三角形的顶点,三者的位置关系变成了正三角形。玲按照亚矢的指示,将包巾包裹放置在脚边,朝着人质的方向迈进,同时山崎也从人质所在地朝着玲的方向前进。
玲一边觉得紧张一边与山崎对峙,二人相隔伸手可及的距离。如果敌人要采取什么卑鄙的手段,就会利用这个瞬间。山崎看来倒是毫不紧张,大概是眼前的玲一点都不让他觉得具有任何威胁吧!山崎缓缓举起右手,手上抓着一把小钥匙,是手铐和脚铙的钥匙。玲伸出手去接过钥匙。然后,山崎就从玲的身边越过,朝着方巾包裹的方向走去,玲也朝着人质的方向走去。
凛和美咲正在等待他的到来,她们殷切地注视着玲。
虽然亚矢指示过他要「慢慢走」,但是玲却自然地加快了脚步。他立刻到达二人的面前,为了要帮二人解开手铐脚镣而蹲下。
(要先解开哪一个好呢?)
玲一瞬间感到迟疑。
他首先解开了美咲的脚镣,其次是凛的脚镣。
脚镣比手铐优先被解开的原因是,为了防范意外情形发生。就算依然戴上手铐,只要解开了脚镣,她们就能够移动。
还有,美咲比凛优先被解开则是因为他害怕去面对凛的视线。
当玲帮美咲解开手铐时,美咲对他说:
「顺便也帮我取回阿基米德。」
「不,这很困难。」如果它在敌人手上的话还可以交涉看看,但在现场并没有看见,那一定是放在敌人的巢穴吧。要叫敌人将它拿来这里,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
为了解开凛的手铐,玲只好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
「你还真慢呢,」
凛开口说道。她的声音也跟她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一样,让人无法从中看透她的感情。
「对不起。」
赔罪的话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然而,对方却未对此做出任何回应。玲感觉到内心有一种被什么给紧紧揪住的郁闷,连正常呼吸都感到困难。
似乎就在玲帮美咲和凛解开手铐脚镣的时候,山崎则拣起了地上的方巾包裹,并将它拿到角仓的面前。角仓打开方巾包裹,将里面的线装书拿在手中。
角仓手持的书的封面上写着『尘劫本记』四个字。
(不可能会被识破的。)
玲内心如此确信。
角仓或许具有和算的知识,素养。
(网路上写说他是角仓和算术的宗师)
不过就算真是如此,他也无法一眼就看穿那是假货。因为,玲所准备的冒牌货是一本只换掉封面的和算古书。
因为玲偷拿了一本收藏在自家仓库里的书。玲虽然对古书不是很懂,不过这本他用来当作『尘劫本记』的赝品,对专门的研究者或收藏家而言,应该也是非常渴望得到的书才对。角仓将书阖上,抬头看着玲。
「你不晓得吧?」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对玲说话。他的声音充满着嘲笑的意味。
「我曾经亲眼见过『尘劫本记』。」
「!」
「我希望你既然要骗我,起码要准备更精巧的赝品才对。」
心脏的跳动急速窜升,思考彷佛与心脏共鸣似地开始高速运转。
既然他看过实物,那应该不用拿起来就知道是赝品才对。就算是用方巾包裹着,也不可能将单薄的书和圆木般的粗厚书卷搞错。角仓早就察觉那是赝品。尽管如此,他还是答应和人质做交换。也就是说,他认为免费将人质释回也无所谓。
是出于善意?不,并非如此,
一定是因为他觉得『尘劫本记』没有到手也无所谓。那么,他从一开始瞄准的目标就不是『尘劫本记』吧。那样的话,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思考到此就停滞了,因为资料不足。「您真的什么事都了若指掌呢。」亚矢露出一种与其说是佩服,不如说是惊讶的表情看着角仓。「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对我们和算家而言这种程度的预测是很普通的事。」当讲到最后一句话时,角仓看了玲一眼,似乎是想说给玲听的。他是角仓流和算术的宗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形,但他也看过真正的『尘劫本记』。而且还具有看穿透玲内心想法的洞察力。在在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也是算法师。「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么回事。」
因为不甘心自己的想法老是被一语道破,玲也试着向对方暗示自己隐约推断出某些事情。
不过很遗憾的,这似乎没有对角仓造成多大震撼。他对玲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从和服袖子里取出打火机,重新帮雪茄点火。
「我是角仓流宗师。角仓益次郎。」
玲原来正要说这我老早就知道了啦,不过因为觉得这样讲好像很失礼,因此玲也自报名号。
「算法一关流算士。佐藤玲。」
一般,算法师只要互相报上名号之后,数学竞赛就开始展开。玲有些期待。好歹他是被称为宗师的人物,想必会出一些不好解的难题怪题吧。一想到可以挑战那些遗题,玲就开始感到兴奋期待。
不过,很遗憾地角仓似乎没有这个打算。他报上姓名后就沉默不语,他似乎只是想强调一下自己而已。
玲期待数学竞赛(除了觉得好像很好玩以外)的危险状况……也是因为他迫切希望能脱离这种走钢索般
(如果他是那种会在这种状况下跟我堂堂正正进行数学比赛的人,一开始就不会从事绑架了。)
玲他们从一开始就一直处于决定性的不利状况。对方若是真的想要诉诸暴力的话,己方现在并没有与之对抗的物质力量。玲原本打算用智慧和计算来突破难关,但是对方是算法师,那连这场智力的对决也无法说自己就了占上风。
也就是说,角仓想藉由表明自己是算法师,让玲在精神上感受到压力,告诉玲说你没有任何希望。亚矢不了解角仓和玲的对谈的真正意涵,一副完全摸不着头绪似地微倾着头。
「所以,可以让这些孩子直接回去了吧?」
角仓没有答覆她,而是盯着玲的脸。
「你很像你父亲呢。」
个性姑且不谈,容貌的确相似.因为是父子,所以这是当然的。
「那又怎样?」
「我看了就不爽!」
「为什么……」
从角仓的口气听起来,他似乎是认识玲的父亲·诚。
(他们应该不是朋友,这位大叔比父亲年长。)
如果是同样身为和算家的外公.雅臼就姑且不论,但是身为格斗家的诚与这个角仓之间,并找不到任何接触点。
角仓看向山崎。
「预定计画稍微变更,让他吃点苦头!」
「不出人命的程度可以吗?」
「让他感觉生不如死的程度!」
亚矢不禁皱眉低喃说:「哇,好暴力。」
不过,她似乎不想帮忙阻止。山崎从容不迫地走向玲他们。
2
(「不出人命」和「感觉生不如死的程度」究竟哪一边等级比较高呢?)
当玲在思考这个遗题时,凛小声对他说:「你又要逃避了吗?」
依旧无法从她的口气中推测出她的情感。不过,话的内容倒是带刺。她果然还在生气。
「妳似乎很希望我去搏斗呢,」「我不会叫你勉强去打的。」
要脱逃十分困难。在如此开阔的场所,脱逃将成为一场脚力的竞赛。只要有跑不快的美咲在,就绝对逃不了。
(喔、原来如此,所以对方才会指定这个地点吧。)
在果岭深处、池塘的反方向有座树林。只要冲进里面去,除了单纯的追逐战之外,似乎还能做些什么。然而角仓和亚矢正伫立在玲他们和树林之间。
(也是说我接下来想走的每一步棋都被看穿了吗?真累人呢。)
看来似乎完全无计可施。
玲想预先计算好默默挨揍与奋力抵抗,哪一种情况损害较少。他正打算进入MC模式时,凛在旁边瞪着他看,凛的视线让他十分在意。虽然她完全无声、无表情,但那个视线意味着什么,即使不计算也能轻易想像得到。
……你又要逃避了吗?她刚才的询问并不是质问,而是叫他「战斗」山崎正逐渐逼近。
(得赶紧计算才行.)
虽然很想计算,然而却无法集中精神,凛的视线和凛的感受令他十分在意。或许是将玲的沉默解读为拒绝,凛愤而开口说道:「阿玲,你不愿意战斗的话,那我自己来!」
「等、等一下,妳这样做太莽撞了!」
「让开!」
凛将玲一把推开,并摆出柔术的招式。
「不行啊,妳敌不过他的,」
就在二人为此事争执不下的时候,山崎已经来到二人面前。战斗可说是一触即发。
「小女孩,妳别碍事.妳也想一块挨揍吗?」
「我、我可不是乖乖挨打的,不、不要因为我是女人就瞧不起人.」
声音在颤抖,可以明显看出她只是勉强虚张声势。玲抓住凛的手臂想逼她退下,然而凛却倔强地一动也不动。 .
山崎转头看着角仓。
「既然她本人都那么说了,无妨。连她一块收拾吧,」
山崎点了点头。然后举起手臂、打开双脚、摆出架势。凛冷酷地甩开玲的手,她已经完全变成是在闹别扭。
(我非得亲自出马不可吗?)
玲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若让女孩子去搏斗,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但是,明知没有胜算却有勇无谋地向对方挑战,则又跟玲梦想塑造的理性形象相反。
山崎的膝盖弯得更低了。他打算采取什么攻势。
「哇.」
凛双手环抱着头,身体缩成一团。光凭藉着对玲的反感而想要去对抗山崎实在是太勉强厂。不过,山崎却是干劲十足,对他来说格斗在这一瞬间已经展开了。
「还是让我来……」
玲才刚开口,就在此时从某处传来了轰轰的引擎声。
轰轰的引擎声逐渐逼近。山崎先暂时保持距离,然后朝着轰轰的引擎声方向看去。玲也跟着转头朝那边望去。只看到一辆三轮摩托车骑在池塘与池塘间的小路,朝着这边疾行而来。
「咿咿咿咿,喝啊啊啊啊!」
对于这个像抓狂的职业摔角手一样乱吼乱叫,骑着三轮摩托车的人物,玲十分眼熟。
「……老爸?」
三轮摩托车一口气冲了过来,正以为它会在快到果岭之前来个大跳跃,然而它却着陆失败摔倒,发出轰轰的引擎声一头栽进沙坑当中。
「老爸……」
撞毁在沙坑上的三轮摩托车旁边,却没有看到诚的身影。
「喝!」
不知为何声音从上面传来,紧接着诚从空而降。他轻轻在玲的身旁着地,落地发出咚的一声。
「各位!让你们久等了.」
诚做出像拳手般的敬礼动作。他与玲四眼相对,露出了莞尔一笑。接着突然把手放在玲的头上,一把弄乱了玲的头发。
「你、你干嘛啊?」
「你虽然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但没想到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好好地做嘛,佩服、佩服~~」
「不、那是……」
万一诚得知他抵达前一刻的状况,一定会再度大发雷霆。一想这一点,玲不禁吞吞吐吐了起来。
「喂,」
山崎出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们的保护人。」
山崎以相当凶狠的眼神瞪着诚,气氛一触即发。只差些许开端,战斗立刻就会展开。玲以极快的速度向父亲说明:「我跟你说明现在的状况……」
「不必,用看的就知道了,只要打倒那些家伙就行了吧,」
简单明了。不过他并没有说错,那恐怕就是最佳的解决方案,而且只要有诚加入那个方案也有可能实现。
「给我狠狠修理那个男人!」
角仓提高了音量。原本直到前一刻都很冷静沉着的态度,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情绪化。
「老爸,你认识那个人吗?」
诚转头注视着角仓,一秒。二秒。三秒。
「啊啊,他不是村田先生吗?」
「咦?村田?他是姓角仓啦。」
「不,他是村田先生没错。那么有趣的长相,我不可能会认错。」
「可是,他刚才自称是角仓……」
美咲拉扯玲的袖子并说道:「养子。」
这一句话,让玲想起在网路上看到的有关角仓的资料。记得上面写说,角仓流是将优秀的弟子收为养子让他继承本家。
玲终于理解了,不过诚的脑袋则还没转过来。
「玲,我跟你说,他是村田先生,以前曾经是外公的弟子……等一下,你说他叫角仓……」
「没错啊?」
「那么,你所说的那个绑匪老大就是他啰……」
玲一点头,诚就转头以锋利的眼神看向角仓:
「村田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居然绑架我们家可爱的小孩们,就算你和我是旧识,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诚开始朝着角仓迈进。角仓直盯着诚并以冷漠的口气说道:
「山崎,宰掉那个男人!」
从方才所说的「狠狠修理」升级为「宰掉」。不过,山崎听到这个指示,态度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遵命。」
他平静坦然地回覆之后就摆出架势。
诚察觉后立刻转过身来面对山崎,露出不同于往前的认真神情。
「你是用空手道吗?」
诚自己边说边摆出架式。
「你则是组合技吗?」
「不只!我是博学各家,」
当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诚也采取了行动。正如他所言,他冷不防地使出打击技……连续出拳。这个动作与其说是柔术的当身(※译注:以拳、肘攻击对方的要害),不如说比较接近拳击的刺拳。诚一边连续出拳,一边想要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山崎的前踢却阻止那个攻势。山崎迅速用脚狠狠踢向一瞬间动作停止的诚。三记连环踢,左下段二记,右中段一记。
诚不但挡下全部的飞踢,还在第三记飞踢时抓住山崎的脚,并随即抱住了他的脚踝,向上扭转。
玲原本预期山崎将整个摔倒,而寝技的攻防战会就此展开。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山崎却向上一跃,配合脚踝的扭转顺势翻转,并利用另一只脚使劲一踢.瞄准了诚的太阳穴!
诚赶紧像是抛物似地放开山崎的脚踝,并将上身移开,山崎的脚后跟掠过诚的太阳穴。真是干钧一发。
在诚重新调整姿势的同时,摔倒的山崎也敏捷地翻转并爬起来。两入之间的距离又再度拉开,一动也不动。
玲深深吐了一口气。他只是在一旁观看而已,呼吸却变得急促。似乎是因为在不知不觉当中身体也跟着用力。旁边的凛也在喘气,看来她大概也跟玲一样。当玲窥视般地向凛那边望去时,一瞬间恰巧与她四目相对。
不过,在玲开口对她说话之前,凛却主动栘开了视线。
凛对着诚高声大喊:
「姨丈!加油,」
玲的胸口又感到一阵刺痛。凛声援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为何会让自己感到如此遗憾呢?如果刚才那个时候,玲和山崎格斗的话,凛会像现在这样帮她呐喊加油吗?假使真是那样的话……假使那个声援真的属于自己的话……
山崎有了动静,二人的攻防再度展开。
山崎以飞踢为主的空手道发动攻势,诚则努力想要闪躲、挡下、抓住他。当诚抓住山崎想要直接使用组合技时,山崎却像是早已等待许久,立刻连续使出快速打击逼得诚节节后退。二人各自想以自己擅长的距离,得意的攻防来打,彼此想要破解对方的绝招而僵持不下。
「有意思,」诚笑着说道。「真是令人感到兴奋!」
相对的山崎虽然不发一语,但嘴角却微微上扬、冷冷地笑了。
「你还在玩什么!还不快收拾他!」
角仓用强硬的口吻说道。他明明是对着部下山崎喊话,可是大声骂回去的人却是诚:「啰唆.我们现在正在忙!不相干的家伙给我闭上嘴巴乖乖在一旁看着!」
由于角仓是绑架案的幕后主谋,所以他当然不可能算是不相干的人。不过,诚此刻正热中于与山崎的格斗当中。因此将这以外的一切事物通通抛诸脑后。对现在的诚来说,角仓只是个阻挠这场有趣格斗进行的不识趣观众。角仓一时答不出话来,因为他无法理解诚话中的意思。让角仓乖乖闭嘴后,诚再度展开格斗,山崎似乎也有这个打算,于是两人再度摆出架式互相瞪着对方。
「奇怪,跟大哥对打的家伙是谁啊?」
从果岭深处的树林里走出三个人影。正是原本不见人影的金鱼衬衫和红眼镜,以及莫名其妙在这里出现的达川。
3
达川走在前头……正确来说应该是被推着走。他被正后方的金鱼衬衫推着前进,他似乎被人打过,脸上很多地方都肿起来了,尤其以左眼上方特别严重,左眼完全张不开。弄脏脸颊的黑色线条,应该是鲜血流下乾掉后的痕迹。达川手中抱着圆木状的方巾包裹正是真正的『尘劫本记』达川和玲对望后,快哭出来似地说道:
「对、对不起,害事情演变成这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叫你留在家里,」
「我因为担心美咲的安危所以来到这附近,结果却还是被发现了。」
玲无力地按着太阳穴。
(糟透了!)
玲心里想着,而站在玲身旁的美咲突然叫出声:「我的阿基米德!」
第三个走出树林的红眼镜,单手拿着口袋型电脑。美咲以一种若有所求的眼神看着玲。
「不,妳用那种眼神看我也没用。」
比起受伤的达川,美咲对于自己的阿基米德更加挂心。角仓悠然地走向达川,将方巾包裹一把抢了过来,然后立刻打开包裹确认内容物。
「哇哈哈哈哈!」
角仓仰天放声大笑。
「搞什么?怎么了?」
诚依旧摆出架式与山崎相对峙,并不时看着角仓或达川他们。
「情况相当不妙,绝对不能交给他们的东西被抢走了.」
「唔?」
角仓对玲说道:「你以为我无法预测凭你的程度所想出的计谋吗?」
一切都被看透了。
(不只是我的想法,甚至连达川先生的行动都被看穿了……)
要预测这么长远复杂的一连串偶发事件,需要不断不断地重复玲平常所做的计算。
几乎所有的一切现象都拥有复数的未来。计算能够加以预测的只是这些复数未来各自的可能性。因为可能性最高的未来不一定会成为现实,因此要对复数的未来分别进行计算,再以那个结果为基础进行新的计算,然后再不断反覆……
玲光是想像这庞大的计算量就感到头晕目眩。
玲实在没办法一次计算完毕,就算他多次反覆进入MC模式,还是无法算完,而必须花费好几天每天一点一点地计算。那个男人却能在短时间完成这个庞大计算。或者,他也是耗费多日才计算完毕的吧!
不管哪一个都是十分骇人的事,玲不禁感到惊叹。
「山崎,行了!别理那边那个男人了!」
角仓用一种像是在挥赶苍蝇似的动作,对着玲他们挥手。
「你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可以滚回去了。」
「你开什么玩笑,」
诚发出怒吼并着向角仓迈进。然而山崎迅速地移动挡住了诚的去路。
「可恶!」
诚瞪着他正面的山崎,接着再怒视着他对面的角仓。
「你以为我们会就这样完全乖乖任你们摆布吗……村田、我会马上打倒这个难缠的家伙,接着将你海扁一顿。你先在那里等着吧.」
「少开玩笑了,我可没那么闲!」
角仓对金鱼衬衫递了眼色。
「动手!」
「是!」
原本紧贴在达川背后的金鱼衬衫向后退了一步。接着下一瞬间……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着,达川惨叫一声蹲坐在地上。由于达川蹲下,才得以看见金鱼衬衫那原本看不见的右手手中握着的黑色物体,是手枪,
「达川先生……」
他被手枪击中了。被手枪击中的话不可能平安无事,运气不好的话就会当场死亡。
「呜……呜……呜……」
他按着脚痛苦呻吟着。
「太好了,他还活着。」
玲顿时对自己讲出的这句话感到毛骨悚然。玲突然感到死亡的逼近。刚才角仓命令山崎宰掉诚的时候,玲只把它当作「宰掉」……「狠狠修理的上级篇」,现在才感受那是真实的危机。
心脏剧烈跳动,彷佛快要跳出来似的。必须想点办法才行,生命有危险!达川、自己、父亲、妹妹、凛都是。肾上腺素开始急速分泌。进入MC模式。世界化为算式。定义角仓的性格。预测角仓的行动。预测角仓事先预测过玲的行动之情况的对应方式。结果收敛之前再重新倒回去模拟。肾上腺素的湍流让计算加速,扩展了比平常更广的计算范围。预测全体关系人的行动,包含角仓。综合所有结果加以模拟。比较检讨行动模式。显示可能性够高的行动模式……皆无。连平常忽视的低可能性行动模式都一起合并再检讨。选择与期待结果相关连的唯一行动模式。MC模式终了。
(这个计算结果是……)
玲不禁目瞪口呆。计算结果显示……乱七八糟随意采取行动。
说的更正确一点就是,如果在这个情况下完全任角仓摆布就这样结束的话,将会导致毁灭性的结果,为了阻止这个结果发生,只能赌上极为渺茫的可能性,向这场有勇无谋的战斗挑战。
将美咲抛在大楼中自己逃走时,那明明是按照计算结果的最佳选择,却因此遭到凛的轻蔑、厌恶。也因为相同的原因而被父亲大声叱责、打飞出去。
从那以来,玲一直犹豫不决。他一方面想做些让凛和父亲高兴的事,另一方面却又对明知没有希望却有勇无谋地去挑战的这种行为感到抗拒。然而,这次不一样,没有必要犹豫。
「哎呀呀,玲!」
亚矢一脸担心的模样。
「你是因为太过害怕而脑筋秀斗了吗?」
听她这么一说,玲才发觉自己的脸上绽放着笑容。
(糟了!要摆出扑克脸、扑克脸。)
玲赶紧用手捣住上扬的嘴角,消除笑容。
然后,还有另一件让玲感到目瞪口呆的事。肾上腺素的湍流在意想不到的时机,带来了意想不想的副产品,就是他在一瞬间解开了雅臼出的课题。那个从一个月前就困扰着他的遗题。虽然雅臼曾说过「算法有时就像禅学」,不过,灵感这种东西还真的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造访。
(这个是新的密法……?)
藉由一瞬间闪过的灵感,玲终于能够理解课题的整体样貌。试着解开后,那似乎是玲所不熟识的密法。而且与其他的密法有些什么不同、略微奇妙的……
「看来你似乎有什么误会。」
听到角仓用不耐烦的声音说道。
「我并不打算取你们的性命。」
这点玲早就知道了。玲已经将角仓的行动计算过了。他的第一目的是取得呵尘劫本记』只要局势按照他的预测发展,期间他都以会这个目的为优先,而尽量去避免不必要的纷争。
「你快将倒在那边的男子领回,然后立刻滚蛋吧.从刚才一直就听到他那刺耳的呻吟声,真是令人不愉快到了极点!」
「你说这是什么话!」诚不禁大声怒吼。
「你以为是谁害的……」
「不行啊,老爸!」
诚差点要冲过去,玲赶紧抓住他的手臂。
「达川先生受伤了,必须尽快送他去医院才行!」
「唔!没错。可恶!」
制止莽撞父亲的冷静自己。玲扮演着……跟平常一样的角色。
还不到那个时候,最重要的是掌握时机。要将渺茫的可能性化为现实,只能靠那一瞬间的时机。在那之前要避免让敌人起疑,让敌人察觉自己的目的,因此需要严加细心注意。
「大叔,将达川先生还给我们吧!」
「你自行去把他拣回去。」
由于角仓使了眼色,所以原本挡住诚的去路的山崎自动把道路让开了。
「连你也对那家伙唯命是从吗?」
山崎原本就是敌方,然而诚却讲得好像他是背叛者似的。
「我的恩人叫我在他底下做事,因此我会遵从他的命令。」
山崎回答这话时的口气,感觉像是在辩解。玲催促看来很不满的父亲赶快去达川身边。
「美咲和小凛妳们也不可以离开我身边。」
玲紧紧牵着美咲的手。
她的眼睛从刚才就一直紧盯着阿基米德。若是逮到什么机会,她二正会朝着阿基米德飞奔过去。玲这次将她对阿基米德的执着也加入计算当中。现在若让美咲擅自采取行动的话就伤脑筋了,所以玲才紧握住她的手以限制她的行动。
金鱼衬衫的手枪正对准着玲他们。
虽然很难不在意枪口,不过仅有一点点不安。
那个男人的行动也在计算之中。他会在什么后时候扣下扳机,玲一清二楚。现在还不会有事。
诚走在玲半步之前,他的侧面看来十分可怕。而凛走在玲正后方也发出急促的呼吸声,看来他们二人都相当地紧张。这也难怪,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老爸,你的手。」
玲小声地跟诚搭话。
「你自己明明老是说手要随时保持张开的状态的。」
「呃?」
或许是紧张的缘故,诚的双手紧紧握拳。若是平常的他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他是柔术家,他的手是为了抓住对手而存在的。纵使是要利用拳头打击对手,在打到对方的前一刻手都会是半开的状态。诚一瞬间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将手的力量放掉。拳头松开后变成自然的半开状态。
「玲,你……」
诚欲言又止。他似乎从玲指出他握拳一事当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来到达川面前,他依旧抚着脚一边发出痛苦呻吟。似乎是从背后遭人击中大腿,长裤被鲜血整个濡湿。
金鱼衬衫站在达川的对面。对准玲他们的枪口散发出火药的气味。
角仓则站在不远处看着玲他们的一举一动。他虽然口中叼着雪茄,但火似乎熄灭了因此没有飘着烟。于是他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了打火机。由于右手拿着尘劫本记,他只好使用左手。他似乎不习惯用左手点打火机,点了好几次却都失败了。
角仓因心烦气燥而表情扭曲。就在这个时候,他原本叼着的雪茄差点从口中掉了出来。他慌忙用拿着打火机的手想要按住雪茄。结果打火机和雪茄相碰,两者都脱离他的手中掉落下去。灵光一闪.玲心想就是现在。没有任何理由,纯粹只是直觉。直觉命令他「千万不可错过这个大好机会.」玲反射性地进入了MC模式。世界化为算式。用与平常相反的顺序进行计算。首先设定好适合的目标结果,再倒算达成这个结果所需要的前提。采用的演算法是才刚到手的新密法。刹那问题计算完毕。MC模式终了。玲遵照计算结果,吹着短促的口哨。
即使是简单性理论,只要初期条件有些微的差异,所导致的结果将有戏剧性的变化。这正是所谓的蝴蝶效应〈Buttcrfly Effct〉——「当蝴蝶在北京拍动翅膀,纽约的天气就会起变化」。因此,即使是决定论(※译注:自然界和人类世界普遍存在一种客观规律的因果关系:可以根据前提条件来预测未来可能出现的结果)也不见得能够预测。
虽然算法一关流的秘法打破这个界限到达真实,不过那终究只限于被动的预测。就算能够从北京的蝴蝶振翅预测出纽约的天气,但是若想推算将纽约改变成某特定天气所需的振翅数量,则极为困难。套用逻辑的方式来说的话,就是命题的相反并不一定为真。
然而,这里有个奇妙的方法,就是玲方才从解开的课题当中刚发现的密法。只要使用这个密法(虽然范围极为有限),就能够办到类似从期望的天气当中反算得到所需要的蝴蝶振翅量之类的事情。
玲的口哨使得空气震动,打到角仓的耳朵。这个微弱的冲击通过鼓膜到达脑部,让角仓的肌肉违反他的意志反射性地收缩。原本伸手要去接住打火机的角仓不知为什么也同时移动了脚步。向前踏出的脚正巧不偏不倚地将落下的打火机朝着前方踢飞出去。事情的发展彷佛就像一场无声的喜剧电影似的。
在二芳观看的亚矢,
「哎呀,」
不禁叫了一声,使得金鱼衬衫的眼睛也转向那边。
(就是现在!)
玲放开美咲的手,朝着地面使劲一蹬,跳过倒下的达川然后往前翻转。当玲旋转的时候,看到诚赶紧回头抱住凛和美咲,往旁边一跳后、躺卧在地面上。震耳欲聋的手枪发射声。子弹穿过玲的头上、越过达川、直接通过玲前一秒所在的地方,果岭开了一个洞。玲冲到金鱼衬衫的身边。握着手枪的那只手位于头上,玲抓住那只手腕,将它直直往上顶。
「你这臭小鬼!」
金鱼衬衫手臂用力施力想要抵抗。玲则迅速更换姿势,利用金鱼衬衫的力量扭转他的手臂。
「唔.」
金鱼衬衫的身体翻转了一圈,腰部先落地,手枪则从他的手里转移至玲的手上。玲重新握好手枪,将枪口对准倒卧在地上的金鱼衬衫。「喂、喂!那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喔!」金鱼衬衫……似乎说了什么。因为在近距离听到开枪声的缘故,听力有点受损。「手枪的操纵其实还满难的,外行人随便乱碰,可是会伤到自己的,」他一边虚张声势恐吓玲,一边想趁机行事的意图根本是显而易见。
玲稍微瞄了手中的手枪一眼。玲也是男孩子,虽然他不是枪支迷,但至少还有一点相关知识。这是所谓的自动式手枪。
「虽然我第一次碰触真枪,不过我好歹也知道只要一扣下扳机,子弹就会射出。」
「嘿,手枪可是有附安全装置的。如果不解开安全装置,子弹是出不来的。」
这大概也是故弄玄虚。虽然听过有那种东西存在,不过现在应该没关系才对。
「大哥哥,你刚刚不是才开过一枪吗?也就是说,已经变成可以马上发射的状态对吧。」
金鱼衬衫没有回答。
「试看看好了。」
「慢、慢着,别开枪!」
金鱼衬衫用惨叫般的声音大声呐喊。果然是唬人的,这支枪是处于随时都能够发射的状态。玲看向父亲那边,发现他早已站起来并和山崎面对面摆出架式。当诚察觉玲的视线,对他微笑道:
「别担心我,我会和这家伙适当做个了断的。你自己去进行你的事吧,」看到山崎似乎对这话也点头表示同意,这大概是错觉吧?诚缩短距离,山崎也做出反应。
因为二人的格斗开始展开,所以玲决定按照他们的希望,他们的事就交由他们自己去处理,自己则让事情继续进行。
玲粗略确认了一下其他敌人的情况。金鱼衬衫倒在玲的脚边,依旧维持被摔出去时的姿势,身体僵硬。红眼镜站在距离金鱼衬衫后退二、三公尺处,正在观察玲将怎么出招。角仓则目瞪口呆地站在和红眼镜与玲相距二、三公尺远的地方。亚矢站在角仓的身边,以一种参杂了惊讶与好奇心的眼神注视着玲。
玲向角仓的方向移动。金鱼衬衫、红眼镜、亚矢,则被玲事先用手枪恫吓、命令他们不准乱动。
「请把『尘劫本记』还给我吧,」
角仓对于玲的要求与伸出的手完全视而不见,只是大声呐喊:
「为什么……原本只要走错一步的话,你们就死定了!原本你们当中的某个人应该会死掉才对。然后,能够预知那个情况的你将因为无法做出莽撞的赌注而意志消沉,乖乖顺从我的指示才对,」
角仓又再次大声怒叱「为什么……」
「你根本不可能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角仓先生,既然你也是和算家的话,遣词用句应该要更精准一点。所谓的『不可能』,是可能性等于。时才用的词。」
「那不是几乎等于0了吗?」